第7章 第 7 章

山月照舊田 · 田邊西瓜皮 · 3,696 字 · 2026-04-18
山風從坡頂穿下來,天色正從最深的青黑慢慢泛白。物證袋在民警手裡一袋一袋封好,塑料封口壓過去時發出乾脆的喀噠聲,像把這一夜零散的線頭先勉強拴住。

周見川站在老樹前,手裡的手機還亮著。那張歪斜的紙頁照片被晨前冷風一吹,屏幕上的白光顯得格外冷,紙頁上那行紅筆手註和圈出來的“秦知”兩字,像硬生生從光裡凸了出來。

他指節一點點收緊,卻沒有把情緒露到臉上。

民警收好最後一袋取樣,抬頭看見他神色不對:“怎麼了?還有新情況?”

老社員也跟著望過來,竹棍往地上一杵:“是不是那頭又有人動手腳?”

周見川把屏幕按暗,聲音很平:“收到一條陌生彩信,像是內部文件的偷拍照。先不急著往外說,回去把原圖導出、查發送號碼,再比對紙頁來源。”

民警神情立刻沉了幾分:“給我看一眼。”

周見川把照片調出來,遞過去。民警只看了幾秒,眉頭就緊了:“這已經不是普通損害果樹了。有人故意做局,想把合作社和學校一起往輿情裡送,再推後面的方案。”

“能查到誰發的嗎?”老社員問。

“先固定證據。”民警把手機還給周見川,“別轉太多人,尤其別在村裡亂傳。號碼、彩信中心、原始時間戳都要保。這種偷拍照,能拍到的人不一定是做局的人,但一定碰到了局裡邊上的東西。”

周見川嗯了一聲,把照片原圖和信息頁面都存了下來,又轉發給自己另一個郵箱備份。他手很穩,只有拇指在按到“秦知”那兩個字時,停了半秒。

不是偶然塗上去的。

那樣一個圈,像有人特地留下的提醒,又像故意把某個名字推到他眼前。

可“秦知”指的到底是人,還是什麼代號,他一時還不能斷。

“回去先比對建材袋的批次碼。”他抬眼對民警說,“還有那家建材行,近兩周出貨記錄、送貨電話、經手人,都要查。堵排水口的碎石和編織袋絲,跟北坡根部挖出的東西如果是同批,就能把故意性再往前推一步。”

民警點頭:“我會跟所裡報。這事得往上提級,不只是果園了。”

天邊又亮了一層,遠處山下開始有雞叫,聲音一聲一聲穿過潮濕的林子。周見川回頭看了一眼那幾棵老樹。風裡的葉子比夜裡鬆些,像胸口被壓住的地方終於裂開一條縫,能慢慢透氣。他蹲下來,掌心在靠近地面的濕土上停了停。

那股悶堵還在,但沒那麼死了。

被掏開的排水口正在把積在根邊的寒濕往下帶,泥裡那種嗆人的粉料氣也散了一點。很細,很輕,像土地在黎明前勉強翻了個身。

老社員在旁邊看著他:“咋樣?”

周見川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能緩,但得快。今天日頭一上來,先清根周邊,再做透氣溝。”

他說完,先往山道下走。民警和老社員跟上時,天已經快亮開了。

學校值班室裡,燈還亮著。

一夜沒停的白熾燈把牆皮照得發乾,桌上的時間交叉比對表已經從一張寫成了三張。林晚禾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著筆,正在把“誰先知道接待安排”“誰提前問過直播課程”“誰接觸過外包維修”三條線往一起扣。

她一夜沒怎麼動地方,肩頸早就僵了,眼睛也有些發澀,可神情仍是清醒的。越往下梳,她越能感覺到這件事不是誰臨時起意潑一盆髒水,而是有人提前踩點、試探、放料,再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讓整件事炸開。

周芽芽趴在桌邊,手裡還分著照片。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又趕緊忍回去,把一張截圖推到林晚禾面前:“林老師,這個人後面玻璃反光裡是不是有那個黃色鴨子貼紙?”

林晚禾低頭一看,立刻把那張圖拿近了些。

快遞站門口的監控截圖裡,一角模糊的玻璃窗反射出半片黃色影子,圓圓的,邊上還有一點橙色。她記得很清楚,鎮上那家建材行的收銀台旁,玻璃隔板上就貼著一只黃色小鴨,嘴邊掉了半塊漆,很好認。

“你還記得是在哪見過嗎?”她輕聲問。

周芽芽皺著眉想了想:“不是學校,也不是快遞站。像是……賣水泥和膠桶的地方。我上次陪爸爸去買過管子。”

林晚禾眼神一凝,正要說話,門外傳來腳步聲。

周見川推門進來時,晨光剛好從走廊盡頭漫進來一點,落在他褲腳和鞋邊未乾的泥上。屋裡的人幾乎同時抬頭。周芽芽先站了起來,動作快得連毯子都滑到了椅子下。

“爸。”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一夜熬過後終於落地的鬆動。

周見川看見她,原本一直壓著的神色終於柔下來一點:“怎麼還沒睡?”

“我有幫忙。”周芽芽下意識挺了挺背,“我看出車牌中間那個數字了,還看見了貼紙。”

周見川目光落到桌上的照片和表格上,停了一瞬,才點頭:“做得好。”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卻不像平時那樣只算一句應和。周芽芽眼睛一下亮了,像被誰小心地捧了一下,連眼底最後那點撐著的困意都退了些。

林晚禾看著這一幕,唇角極輕地動了動,沒打斷,只把一杯早已放溫的水推到周見川手邊:“先喝一口。你那邊怎麼樣?”

周見川接過水,指腹碰到杯壁時,才覺出自己手有多涼。他喝了兩口,簡短把北坡的情況說了:排水口被故意堵過,取樣已封袋;建材殘粉、編織袋絲、輪距都留了證;民警準備正式上報,往蓄意破壞和惡意製造輿情方向提。

他說到彩信時,屋裡氣氛又靜了下來。

林晚禾伸手接過他遞來的手機,低頭看那張紙頁照。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把圖片放大,視線從紅筆手註挪到旁邊那個小小的圈註上。

“秦知。”她念出聲時,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不是隨手寫的,筆鋒回了一下,像是特意標記給人看的。”

“我也是這麼想。”周見川說。

融媒記者湊近看了看:“會不會是‘秦總知道’的縮寫?或者姓秦的人負責這個示範合作點?”

教育局女幹部此時也趕到了值班室,剛進門就聽見最後一句。她接過手機,臉色一寸寸沉下去:“如果這張紙是真的,問題就大了。‘示範合作點替代方案’這種說法,不該出現在正式研判前,更不該跟輿情掛鉤。”

她抬頭問周見川:“號碼留了嗎?”

“留了,原圖也備份了。”

“先別外傳。”她說,“我帶回去走內部核驗。你們這邊照常整理證據,別讓人覺得你們靠一張來路不明的圖反咬。要打,就得打實。”

林晚禾點頭:“我們明白。現在先把時間鏈和知情鏈釘住。”

她說完,把剛整理出的表格攤開。周見川站到她旁邊,兩人肩膀隔著半尺不到的距離,一起低頭看那幾條交錯的線。

晨光一點點從窗邊爬進來,落在紙頁上,也落在她眼下淡淡的疲色上。周見川想說讓她去歇一會兒,可話到嘴邊,又知道她此刻不會離開。他只低聲道:“你把已確定的圈出來,剩下模糊的我去問。”

林晚禾抬眼看他。通宵之後,她眼底有些紅,神情卻很穩:“好。你問村裡和合作社這條,我守學校這邊。”

兩人這一句對上,沒有多餘的解釋,卻像把各自背後那一半重量悄悄接住了。

周芽芽抱著照片坐在一旁,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忽然小聲問:“那今天直播還開嗎?”

屋裡幾個大人都頓了一下。

這問題比誰都問得早,也問到了眼下最實際的地方。合作社院子裡還堆著今天要發的果,快遞站清早就會開門,村裡人一旦聽見風聲,消息會像水一樣很快漫開。停播,等於認輸半步;不停,又可能被人盯著挑錯。

融媒記者先開口:“從輿情角度,今天最好別硬上,容易被人帶節奏說你們借風口洗白。”

老社員卻在門口皺眉:“可果子等不起。山上這批昨晚就該裝車了。”

周見川沒立刻答,手指在桌沿上輕輕點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時少有的外露動作。片刻後,他說:“直播暫停半天,發貨不停。先把已下單的單子穩住,合作社照常分揀裝箱。中午前如果核查線有進展,下午開短場,不賣慘,只講處理和檢測。”

林晚禾看向他,眼裡有一瞬認同的亮:“不讓情緒先跑在證據前面。”

“嗯。”周見川說,“也不把話筒送給別人。”

教育局女幹部聽完,神情稍緩:“這樣更穩。學校這邊上午我會帶人來做正式核查,你們把閱讀課、助農課、直播培訓的台賬都備好。不是為了自證可憐,是要讓人看見這件事本來就有價值。”

林晚禾應下,隨後把幾份資料分派下去。校長去找檔案櫃鑰匙,融媒記者準備整理可公開與不可公開兩套材料,周芽芽則被安排去把她能確定場景的照片重新貼標。

屋裡一忙起來,清晨的光便越發真了。操場外頭已有村民路過,低聲交談的聲音隔著窗戶斷斷續續傳進來。快遞站開卷門的鐵皮聲響了一下,緊接著,是合作社那邊搬筐的碰撞聲。

消息開始流動了。

周見川出門前,被林晚禾叫住。

走廊裡沒別人,晨光落在牆角潮痕上,顯得發白。她把一小包糖鹽餅乾遞給他:“山上跑了一夜,空著肚子去合作社不行。”

周見川低頭看了看,接過來:“你也是。”

林晚禾嗯了一聲,卻沒立刻走。她看著他,像有話要說,又先把最要緊的放在前面:“那張彩信,先別自己一個人往深裡查。能拍到那種東西的人,不會只碰一條線。”

周見川看著她,目光沉靜:“我知道。”

她點了點頭,像是放心了一點,卻仍沒完全鬆開:“還有,等正式核查開始,不管外頭怎麼說,你別急著跟人硬頂。你現在說得越少,後面證據越重。”

“好。”他答得很快。

這一聲太快,反倒讓林晚禾怔了一下。她抬眼,正對上他的目光。那目光裡沒有昨夜那種隔著手機的克制,也沒有平時故意壓下去的迴避,只有一種很沉的、近乎坦白的信任。

他低聲說:“晚禾,我聽你的。”

風從走廊另一頭吹過來,卷起她額前一縷碎髮。林晚禾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眼底一瞬間像被什麼燙到,卻仍只是輕輕應:“嗯。那你去吧。”

周見川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原地,晨光落在她肩上,把整個人照得很清,很靜。像一盞熬到天亮也沒滅的燈。

合作社院子裡果然已經亂中帶緊。

有人在裝箱,有人在議論昨夜警車上山的事,還有人壓低聲音問北坡是不是出大問題了。周見川一進門,那些聲音便短暫停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子壓住,隨後又慢慢散開。

他沒解釋太多,只讓分揀照常,快遞單照常打,抽檢樣品單獨留存。幾個原本有些浮躁的社員見他神色穩,也漸漸把心收回了活上。

快遞站張叔過來遞了張紙條,上頭抄著一個車牌尾號和一串送貨電話:“你們昨晚說的那輛灰綠三輪,我問了一圈,像是前陣子常給建材行跑短途的。這電話有人見過。”

周見川接過,剛要說話,手機震了一下。

是秦榷。

這回不是幾張零碎截圖,而是一個壓縮文件,外加一句話:我到鎮上了,二十分鐘後到學校。裡面有新合近半年外包流向、示範合作點接觸名單,還有一份你們應該看看的會議紀要節錄。不能發群,我帶紙質件。

周見川看完,目光落在“會議紀要節錄”幾個字上,停了一秒。

秦榷終於要真正出面了。

可就在這時,又一條陌生短信緊跟著跳了進來,還是昨夜那個號碼,只有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別信圈裡那個字,真正該查的是貼鴨子的人。正式核查裡,有人會先動你們的課程台賬。

周見川站在合作社院子中央,晨光已經完全亮開,照得塑料筐和果皮上的水光都發白。他盯著那行字,心口那股剛壓下去的警覺又慢慢抬起頭來。

黃色鴨子貼紙,建材行,課程台賬,正式核查。

線索沒有收攏,反而像被誰故意又扯開了一層。

院門外,有車聲碾過碎石路停下。有人探頭喊了一聲:“周見川,局裡來人了,還有個穿襯衫的,說找你們學校林老師。”

他把手機收回口袋,抬頭望向校舍方向。

天已經亮了。

可有些藏在白天裡的東西,反而正準備開始動。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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