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山月照舊田 · 田邊西瓜皮 · 4,094 字 · 2026-04-19
周見川站在合作社院子中央,聽見院門外那一下剎車聲時,晨光正好從對面山脊完全鋪下來,把校舍白牆照得一層薄亮。他抬頭望過去,心裡那根線沒有更鬆,反而收得更緊了一些。

白天到了,可事情沒有因為天亮就變簡單。

他把張叔遞來的紙條折好,和手機一起收進口袋,先對分揀台邊幾個社員交代了一句:“裝箱繼續,留樣分開放,今天誰都別私自對外多說。問起來就一句,合作社正常發貨,等正式通報。”

有人應了,有人還想追問,被他一眼壓了回去。

他轉身往學校走,鞋底踩過碎石時,合作社裡還有果筐相碰的聲音,一聲聲清脆,像勉強把人心穩在活計上。

校門口果然已經聚了人。

教育局那位女幹部站在前頭,身後帶了兩名核查人員,一個年紀稍大,夾著文件袋,另一個戴眼鏡,手裡拿著工作記錄本,目光先掃校牌,再掃院內。旁邊停著一輛灰色轎車,車門剛關上,秦榷正從車旁走過來,白襯衫袖口卷到小臂,神色比平時更沉,卻仍克制,像是一路上已把許多話先在心裡過了一遍。

林晚禾已在門口等著了。

她一夜沒怎麼休息,眼下疲色更明顯,可站姿很穩,手裡抱著幾本整理好的台賬和閱讀課記錄,見周見川過來,只看了他一眼,便把那一眼裡的詢問與安定都放了過去。

周見川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教育局女幹部先開口:“人都到了,那就不耽誤。今天我們按流程核查,重點看課程設置、活動記錄、資金與物資來源備案,還有近期網上傳播內容涉及的實際情況。先說清楚,核查不是定性,誰都別先給自己下結論。”

她說話不疾不徐,卻比昨夜更多了一層明確。這話像是說給所有人聽,也像是在替學校先擋一下外頭已經浮起來的風聲。

那名年紀稍大的核查人員咳了一聲,接過話頭:“先從課程台賬看吧。助農課、直播課,這兩項是新增的?”

林晚禾答得很清楚:“不是校本正式學科,是閱讀延伸和勞動實踐融合課,前期有校內備案,學生參與以自願為主,內容包括果品認識、文字表達、鏡頭口語和基礎電商常識,不涉商業分成。”

“但你們有直播賣貨。”那人翻著昨夜列印出的幾張截圖,“這部分和教學的邊界,得說明白。”

“可以。”林晚禾語氣溫和,卻沒有被他帶走節奏,“所以我把課程教案、學生反饋、家長知情回執和活動切割記錄都放在一起了。直播賣貨是合作社主體行為,學生只在個別開放課裡觀摩,不參與下單、議價、售後,也不作為宣傳主體。您可以逐項看。”

她把手裡資料遞過去,動作不急不慢。周見川站在她側後,沒有插話,只留意著每一個人的視線落點。

那條匿名短信在他腦子裡還沒退下去。

正式核查裡,有人會先動你們的課程台賬。

果然,戴眼鏡那名核查人員還沒接到完整資料,先一步往值班室裡走,目光直奔靠牆那個檔案櫃:“課程原始登記本在哪?我們先看底冊。”

校長連忙跟過去找鑰匙。林晚禾眸光微動,跟著轉身:“底冊可以看,但昨天夜裡我們已經把近半年涉及閱讀課和助農課的材料先清點過一遍,為避免混亂,我建議按時間順序由我來取。”

“沒那個必要吧。”戴眼鏡的男人推了推鏡框,語氣聽著平平,“核查就是看原始狀態。”

周見川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把這句話截住了:“原始狀態,也包括取用流程。昨晚校內資料已經配合警方和局裡做過初步固定,現在誰先碰、怎麼碰,都該記在案。”

院裡一時靜了下來。

秦榷站在一旁,視線在那名核查人員臉上停了一瞬,隨即轉向教育局女幹部:“這個要求不過分。既然外頭已經有人拿學校做文章,資料鏈越清楚越好,不然後面誰都說不清。”

教育局女幹部皺眉看了那人一眼,點頭:“記錄員跟著,林老師取,校長在場。誰經手哪一本,當場登記。”

戴眼鏡的男人嘴角緊了一下,到底沒再說什麼。

周見川看著他轉身進屋,心口那股警覺並未消下去。他不認識這人,可剛才那點不合時宜的著急,已經夠讓人起疑。

值班室很快忙了起來。

檔案櫃打開,紙頁的潮氣和舊墨味一同散出來。林晚禾戴上薄手套,把閱讀課、勞動實踐課、校外聯動備案一冊一冊取出來,每拿一本到桌上,都先報名稱和時間段。周芽芽抱著昨夜貼過標的照片本,坐在角落小板凳上,安安靜靜地看。她原本只是來幫忙辨認場景,可這會兒一雙眼睛轉得很快,像在把所有人的手和臉都記進去。

第一輪台賬翻得還算順。閱讀課記錄完整,借閱冊、書單更新、家訪回執也都對得上。到了助農課那一冊,林晚禾翻到去年秋末的頁面時,指尖忽然停了一下。

“少了兩頁。”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屋裡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校長忙湊過去:“不可能,昨晚不是還在?”

林晚禾把冊子平放在桌上。中間裝訂線有很細的撕扯痕,兩頁紙不是自然脫落,是被人從釘腳處小心抽走的。若不細看,只會覺得頁數跳了一下。

周見川走近,視線落在那道撕痕上,眼底瞬間沉了。

戴眼鏡的核查人員先一步道:“是不是你們自己夜裡整理時弄亂了?”

“不是。”林晚禾答得很平,卻比剛才更冷靜,“我昨晚清點到十一點半,這一冊我親自翻過,因為其中有周芽芽他們第一次做果品描述的作業頁,我還特地折了角,現在折角還在,但後面的課程總結頁不見了。”

周芽芽忽然從角落抬頭:“不是後面兩頁,是一頁半。”

大人們都看向她。

小姑娘把照片本放下,走到桌邊,指著裝訂線:“林老師昨天讓我一起貼標的時候,我看到這裡有一張畫了半個橘子的紙角。那是陳小虎畫的,因為他把橘子畫得像南瓜,我還笑他。現在那半張沒了,所以不是兩頁完整的,是一頁作業和後面一頁記錄,還有中間半頁被撕走了。”

她說得很認真,像怕自己記錯,說完又補了一句:“昨天晚上還有。”

林晚禾伸手輕輕按了按她肩膀,低聲道:“我知道。”

教育局女幹部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從昨晚到現在,誰接觸過這間屋子的資料?”

校長一時額上見汗:“我、林老師,還有今早我來開門前,值班員打掃過走廊,但沒進屋。”

“鑰匙呢?”

“在我這兒。”

周見川看向檔案櫃鎖孔,沒說話。他只是突然想起昨夜那條短信裡的“先動你們的課程台賬”,像有人提前站在霧裡,替他們看見了這一刀會落在哪裡。

秦榷一直沒出聲,這會兒才把手裡牛皮紙袋放到桌上:“如果你們不介意,我建議先把屋裡所有現存材料拍照固定,再往下查。少掉的那幾頁,有可能不是針對課本身,是針對那幾次校社聯動的時間節點。”

教育局女幹部看了他一眼:“你先說你帶來的是什麼。”

秦榷把紙袋拆開,抽出幾份列印件,按順序放在桌上。最上頭是“新合教育服務公司近半年外包項目流向”,下面是一份“示範合作點替代方案”的會議紀要節錄,再下面是幾頁接觸名單和流程備註。他手指落在其中一頁邊角,語氣依舊克制:“我昨天晚上才拿到內部複件,不完整,但夠你們先看方向。這份替代方案裡,確實提過用集中化合作點替代分散校社聯動試點。學校撤併、土地流轉、合作社示範點打包,是一套思路。”

屋裡一時只剩紙頁翻動聲。

林晚禾低頭看那份紀要,目光一行行往下走。看到其中一段時,她指尖微微一頓。周見川站在她身側,也看見了那行字——“對接人:秦知”。

不是秦榷。

至少紙面上不是。

可這兩個字仍像一根刺,讓人無法輕易忽略。

教育局女幹部立刻問:“這個秦知是誰?”

秦榷沉默了一秒,答:“不是我。也不是我公司正式員工。更像是專項群裡用過的一個內部簡寫名,我查過,可能對應的是‘秦川片區協調組知會線’,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拿姓氏做混淆。這也是我今天必須來的原因。”

周見川看向他:“你之前知道替代方案,沒說。”

秦榷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我知道有方案,不知道它被人往這麼髒的地方用了。周見川,我做整合,不做下三濫。”

這句話沒有提高聲音,卻比平時任何一次爭執都更重。那不是辯解,更像一種終於不願再被同類思路拖下水的界線。

周見川沒立刻回他,只把那幾頁材料拿過來,又翻到接觸名單那一頁。上頭有幾個對接電話,其中一個尾號,正和張叔剛才寫給他的送貨電話對上了兩位數。

他眸光一沉,把紙條抽出來比對。

不是完全一樣,但前七位一致,顯然是同一個號段下的分機或綁定號。

“建材行的人。”他低聲說。

“什麼?”林晚禾轉頭。

周見川把紙條遞給她:“快遞站問來的灰綠三輪送貨電話,和這份接觸名單上的建材供應對接號,對上了。”

屋裡空氣像被人一下收緊。

教育局女幹部當即對記錄員說:“記下,這條單列。再聯繫派出所,把這個號碼和車牌尾號一併核實。”

正在這時,院外有村民說話聲傳進來,夾著合作社方向搬貨的動靜,白天的日常還在走,可屋裡每一個細節都像從明處被翻到了更深的地方。

周見川沒再停留。他知道學校這邊已經起了明線,合作社那頭的暗線也得趕緊往前推。他低聲對林晚禾說:“我去一趟建材行和快遞站。這裡你盯住,缺的那幾頁如果有人動過,手不會只伸一次。”

林晚禾抬眼看他,眼底有疲憊,也有極清楚的決意:“好。台賬這邊我守著。你那邊有新消息,第一時間給我。”

“嗯。”

他答得很穩。兩人站在一桌散開的資料前,誰都沒有多餘的話,可那一刻旁人也看得出來,他們已不是各守一邊的被動應付,而是開始像一張網,彼此接著對方的線。

周芽芽忽然拉了拉周見川衣角:“爸。”

“怎麼了?”

她把昨夜整理的照片翻到其中一張,指著畫面角落:“這個鴨子貼紙,不是在材料袋上。是在一個透明膠帶座旁邊。你看,旁邊還有價目牌和收銀小票夾。像不像店裡櫃台?”

周見川低頭一看,心裡立刻一動。

之前所有人都把黃色鴨子當作某種標記,盯著材料袋和搬運編織袋看,卻忽略了畫面角落那半截塑料反光。如果放大來看,那確實更像收銀台上常見的膠帶座裝飾,不是袋子上的貼紙。

秦榷也俯身看了一眼:“縣裡幾家建材行,喜歡在收銀台放卡通貼飾的就那麼兩三家。”

“不是縣裡。”周芽芽皺著眉,小聲補了一句,“我見過這個鴨子,在鎮上那家賣五金和塗料的店。上次買水管接頭,老闆娘給我找零,錢盒邊上就有一個。嘴巴是歪的,這個也是。”

一屋子大人都安靜了兩秒。

林晚禾先笑了一下,眼裡卻是認真的亮:“芽芽,這個細節很重要。”

周芽芽被她這麼一說,耳尖微微紅了,卻還是站得筆直:“我可以陪我爸去認。”

“不用。”周見川摸了摸她頭,聲音放輕了些,“你留在這裡,幫林老師看照片和資料。這比跟我跑更重要。”

小姑娘抿了抿唇,最後點頭:“好。”

周見川轉身往外走時,秦榷也跟了出來。

兩人一路走到校門口,晨風裡有很淡的泥土氣和果皮甜味,遠處快遞車正往鎮道上拐。秦榷先開口:“我知道你現在未必信我,但我帶來的東西都是真的。那份替代方案最早不是這兩天才起,是一個多月前就在推演了。你們的直播爆紅,打亂了原本節奏,所以才有人急。”

周見川腳步頓了頓:“你來,是為撇清自己,還是為補救?”

秦榷看著前方,不避不閃:“都有。但更多是因為我現在看明白了。效率是我信的,可如果有人拿效率當遮羞布,把果園、學校和人心一起當成本,那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這人向來不說軟話,這一句已經算坦白。

周見川沉默片刻,只道:“那就別只帶材料。幫我把名單裡這幾個電話的人對上,尤其是這個建材供應。”

“可以。”秦榷答得很乾脆,“但你也得有準備。真把這條線扯出來,牽到的不止一個外包聯絡員。”

周見川嗯了一聲,沒再多說。

他往合作社方向去時,心口那股和土地相連的微妙感應又隱隱浮起來。山風穿過校後坡地,帶來一點還未完全散去的濕堵氣,像北坡那些老樹仍在無聲地提醒他——事情還沒有到能鬆手的時候。

而校舍那邊,林晚禾已重新站回桌前,把剩下的台賬一冊冊按時間理順。她抬頭時,恰好看見周見川走出校門的背影。晨光落在他肩上,背挺得很直,像是要去把另一半亂局也一寸寸掰回來。

她收回目光,對教育局女幹部輕聲說:“我們繼續吧。少掉的那幾頁,可以先從學生作業備份和直播課講義裡補時間點。我不怕查,就怕有人只想把它查壞。”

女幹部看了她一眼,神情比剛來時更沉,也更定:“那就一樣一樣來。今天誰想偷換概念,都別想輕易過去。”

窗外,村裡的白日已經徹底鋪開。可這一天真正要見光的,顯然不只是晨霧、校牆和果皮上的水色,還有那些藏在會議紀要、缺頁台賬、建材櫃台與三輪車轍後面的手。

而這些手,終於開始露出輪廓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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