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手機屏幕的冷光貼在林晚禾臉上，把她眼底那點本就不多的溫度照得更淡。
她沒立刻回消息，也沒立刻抬頭。摩托還在怠速，細微震動一路傳到她膝蓋，像催人快走。可她反而把車熄了火，四周一下安靜了半截，只剩物流站裡白燈嗡嗡作響，遠處還有人喊單號，聲音穿過霧，顯得很假，像一層故意鋪出來的日常。
別進金融點，他們知道你會來。
她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連標點都沒放過。
這不是單純的提醒。
知道她會去金融點，不稀奇。她天天送早餐，金融點那幾個人連豆漿要不要糖都被她記熟了。可偏偏提的是“你會來”，不是“你明早會送餐”，就有點不對。像對方知道的不是她的工作習慣，而是她此刻的念頭，知道她剛看完補充單照片，下一步多半會往金融點摸。
要麼有人在盯她。要麼有人太懂她。
她抬頭朝金融點方向望了一眼。夜霧裡，那棟兩層小樓窗子亮得不均，有兩扇在二樓東頭，燈色偏白，不像值班室用的舊燈管，倒像臨時開了辦公室的頂燈。樓下玻璃門外的台階潮濕發亮，看不出有沒有人進出。
身後傳來腳步聲，周見川本來已經走出幾步，聽見摩托熄火，又折了回來。
“怎麼了？”
林晚禾把手機屏幕往下扣在腿上，沒第一時間給他看，只問：“你原本打算怎麼走？”
周見川看了她一眼，顯然聽出了這句不是閒問。“繞村道，從合作社舊倉後面回住處。避開站口的人。”
“有人知道你跟我剛才還在一起嗎？”
“理論上沒有。”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實際上，今晚知道得太多的人已經超出理論了。”
這話倒像他。冷著說，卻不是推脫。
林晚禾這才把手機遞過去。
周見川接過，看見照片和那句話時，眉心立刻壓了下來。他沒問她是不是打算現在就去，反而先把那張模糊的照片放大，盯著印章邊緣看了兩秒。
“章不是今天蓋的。”他低聲說。
“你看得出來？”
“歪得太刻意。像故意拍給人看一眼，證明這東西是真的。”周見川把手機還給她，“正常歸檔文件，角上的章不會蓋成這樣，除非是匆忙補蓋，或者對方只想讓你認出這是補充單，不想讓你看清別的內容。”
林晚禾垂眼，把照片又看了一遍。紙張邊緣有一道很淡的陰影，像是壓在其他文件上拍的，旁邊還露出半個藍色夾子角。辦公桌？檔案夾？還是臨時整理的材料堆？
她沒答，先下了車，走到那道車轍旁邊蹲下。
泥地還濕，輪胎印細而深，確實不像物流三輪那種粗花紋，更像城裡電轎常用的靜音胎。車不是重車，卻停得久，起步時壓得格外深。她伸手在旁邊比了一下寬度，把大概尺寸記進心裡，又去看那半截煙頭。
薄荷味還沒完全散。
白濾嘴，銀線圈邊。她認得這個牌子，村裡抽的人少，貴，嗆口不重，鎮上銀行和保險公司來的那幾個年輕男的偶爾抽。許放不抽這個。許放抽的是細支，帶點木香，裝得像人一樣體面。
周見川站在她身後，看她撿了根枯枝把煙頭翻了翻。
“不是許放的。”她說。
“你確定？”
“我連他在哪天把我爸病房裡的水喝了半瓶都記得。”林晚禾把枝條丟開，語氣平得發冷，“他不抽薄荷。”
周見川沉默了一下，才道：“龔成益呢？”
“趙嬸說他是老派人。那種人要面子，抽煙多半也抽味重的，不會挑這種。”林晚禾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但也不一定是他本人。能在金融點和平台之間來回跑的，未必只有一條線。”
她這句說完，兩人都明白了。
現場可能有第四方。
不一定站在他們這邊，也不一定站在許放那邊。可能是金融系統內的人，可能是替誰跑腿的，也可能是那種最麻煩的人——知道一點真相，就想借亂勢換籌碼。
站口那邊忽然傳來小劉的聲音，拖得又急又尖：“趙嬸，您真沒看見許顧問啊？我這邊群裡都在催，他明天不是還要對接整改口徑嗎？總不能人突然沒了吧？”
趙嬸立刻拔高嗓門，硬是把那股急躁壓了下去：“喲，你這話說得多不吉利，什麼叫人沒了？許顧問那樣的人，手機沒電都比咱們有排場。你急什麼急，真要整改，桃子就不發了？單子你替我賠啊？”
小劉被她堵得一噎，還想再問，趙嬸又接著搶白：“再說了，你們平台的人不是最會找人？後台一拉定位不就得了，跑我這果農跟前哭喪幹嗎。”
這話聽著像撒潑，實際上卻把關鍵點挑了出來。
林晚禾眼神一動。
周見川也聽明白了，低聲道：“她是在提醒我們，小劉如果真急著找人，未必只是嘴上找。他們能調很多東西。”
“包括訂單路線、在線時間、接單地點。”林晚禾說，“甚至知道我明早幾點會到金融點。”
她心底那點冷意又沉了一層。
如果彩信是真的警告，那發消息的人是在搶先一步告訴她，她的動線已經被看見了。如果是誘餌，那對方就是故意拿她的習慣當繩子，把她往別的地方拽。
不管哪種，都說明她不能照原計畫走。
周見川看著金融點那兩扇亮窗，聲音低而穩：“今晚不進去。明早的早餐也別你送。”
林晚禾立刻看向他，眼神裡有一瞬間的鋒利，像聽見了不該由他來替她決定的話。
周見川沒躲，只把後半句補上：“不是讓你退。是換個進法。你現在被盯著，照老路走，等於自己往鏡頭裡站。”
她盯了他兩秒，沒有反駁。
這話對。
越是在意她會不會去金融點的人，越會守著她最正常的那條路。
她低頭點開外賣後台，翻明早常駐訂單。金融點那單還在，備註是老樣子：兩杯無糖豆漿、三根油條、一份茶葉蛋、一杯黑咖啡。她手指停住，眉頭慢慢皺起來。
“數量不對。”
“哪裡不對？”
“平時值班是兩人，早餐最多三份。明天這單看著也是三份半。”她把屏幕轉給周見川，“可黑咖啡不是金融點的人愛喝的，是直播棚常訂。這個組合混在一起，像是有人臨時加了一個人，又懶得單獨下單。”
周見川眸色微沉：“也可能是有人今晚留宿，到明早還在。”
“或者今晚根本就沒打算走。”林晚禾說。
她記得很清楚，金融點那個信貸專員胃不好，早上只喝熱豆漿；吳主任愛吃茶葉蛋，但不喝咖啡；另兩個年輕的常點美式，從不配油條。這種訂單搭配在別處不算什麼，在她這裡卻像不合身的衣服，一眼就能看出是臨時拼起來的。
站口又是一陣喧嘩，趙嬸似乎把小劉打發走了，朝這邊快步過來，嘴裡還不忘罵罵咧咧：“一個個白天拿話嚇唬人，晚上拿手機追魂。當這村子是你們客服中心呢。”
她走近了，看見林晚禾和周見川都沒走，先瞪了一眼：“你們倆是打算在這兒站成路牌？剛才那小劉問得賊精，除了問許放，還問你明早是不是照常送金融點早餐。”
林晚禾眼神一沉：“你怎麼回的？”
“我說你爹都病成那樣你還能不送？不送誰替你還房貸。”趙嬸說完，聲音壓低了些，“我故意這麼說的。真有人盯著，就讓他們以為你還走老路。可你別真去。”
林晚禾看著她，沒立刻應。
趙嬸一瞧她那神情就知道她又在犯倔，伸手就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看什麼看，你那點心思都寫臉上了。你不是怕，是想去抓現行。可抓現行也得看你有幾隻眼。那地方今晚要真在補表換章，你一個人進去，抓到的是證據還是套子，還兩說。”
她嘴碎，話卻句句踩在點上。
林晚禾把手機遞給她看了一眼。趙嬸眯著眼讀完那句彩信，臉色也變了變。
“誰發的？”
“不知道，陌生號。”林晚禾收回手機，“能拍到補充單，說明人在裡頭或者剛從裡頭出來。”
趙嬸哼了一聲：“也可能是裡頭的人想活命，外頭的人想借刀。總之不是什麼善茬。”
她說完，忽然像想起什麼，眼睛一抬：“對了，我剛才吵快遞單號那會兒，聽見小劉打電話，提了句‘龔老師還沒回鎮上’。他以為我沒聽見，可我耳朵靈得很。這個龔，八成就是你們說的那個龔成益。”
周見川神色一凜。
林晚禾腦子裡那條線立刻繃緊了。
龔成益還沒回鎮上。
也就是說，人很可能還在這一帶，甚至就在金融點附近，或者剛離開不久。那道細車轍、那根薄荷煙，未必是許放留下的，也未必是龔成益本人留下的，但至少說明今晚來的人，不止平台那一頭。
風裡混著紙箱膠帶和果子熟過頭的甜味，黏得人胸口發悶。
周見川抬手按了按額角，像頭痛又上來了，卻還是強撐著把話說完整：“先做兩件事。第一，我回去試備份入口，看舊服務器有沒有被動過。第二，你別碰明早那單，換人送，或者乾脆讓訂單出了岔。”
“怎麼岔？”林晚禾問。
“你最清楚這村子裡誰明早該出現在什麼地方。”周見川看著她，“用你自己的路子。”
林晚禾沒吭聲，腦子卻已經轉了起來。
誰值班，誰早起摘果，誰家電瓶車昨晚沒充上電，誰肯為她多跑一趟，誰又會不小心把消息漏出去，她心裡都有數。外送路線在別人眼裡是小活，在她這裡卻是一張活的人情網。哪家突然多要一份早餐，哪家臨時取消，哪個點位改成現金結算，都是能摸出風聲的縫。
她忽然想起一個細節。
今晚直播棚那邊本來訂了黑咖啡，可後來她沒送成，是趙嬸那邊臨時喊人去搬箱，直播延後了。可金融點的訂單裡偏偏多出一杯黑咖啡。這不是巧合，更像有人照著今晚村裡的日常，臨時拼湊出一份“看起來正常”的早餐單。
也就是說，下單的人不夠熟，只知道大概，不知道細處。
“如果真有人在裡頭熬夜補表，他們明早需要一個看起來正常的開門節奏。”林晚禾慢慢說，“送早餐的人，就是那個節奏的一部分。”
趙嬸嘖了一聲：“把一份豆漿油條都算進局裡，這幫人也是閒出本事了。”
“不是閒，是熟。”周見川聲音冷下來，“先設通道，再找項目往裡裝，連表面的生活痕跡都算進去，才像他們會做的事。”
這句話落下，三個人一時都沒出聲。
物流站裡最後一輛三輪車轟著電門駛出去，尾燈在霧裡拖出兩道紅痕，很快就沒了。村路像又空了些，可這種空，反倒更讓人覺得四處都藏著眼。
林晚禾拿出周見川剛給她的便簽，在手機備忘裡飛快記下幾個備份入口，又把陌生號碼存成一串沒有名字的數字。她沒回撥，也沒回信。對方既然知道怎麼找到她，想再聯繫，自然還會來。
她只是不喜歡被牽著走。
“你回去查服務器。”她對周見川說，“查到異常登錄，別只截圖，要把時間、IP、設備標識能留的都留。你如果登入失敗，也要記。”
“好。”
“還有，”她頓了一下，“你今晚路上如果看見鎮牌電車，或者帶薄荷煙味的人，記住臉。”
周見川應了一聲，卻沒立刻走，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只道：“你打算怎麼辦？”
林晚禾把頭盔重新扣好，眼神在霧裡冷冷一轉。
“明早金融點照樣會等早餐。”她說，“但等到誰，就不一定了。”
趙嬸聽明白了，立刻接過話：“你要借單子探裡頭有幾個人？”
“還有誰改過數量，誰催過時間，誰以為我一定會親自去。”林晚禾發動摩托，車燈一亮，把那道細車轍又照了一遍，“我不進金融點，不代表我不查。從今晚值班名單、凌晨加班的人、早餐備註誰改的開始，一層層摸。真有人想借我攪局，我也得先知道，他是把我當刀，還是當餌。”
趙嬸看著她，難得沒再多嘴，只沉沉點了下頭：“行。你去問你擅長問的，我替你看著站口這邊。明早那單要換人，我給你找個嘴嚴的。”
“別找村裡最機靈的。”林晚禾說，“找最像普通跑腿的。”
“懂。”趙嬸扯了扯圍裙，“越像沒腦子的，越容易讓人放鬆。”
周見川聽得微微皺眉，卻沒插手。他知道這是她的場子。村裡誰能用，怎麼用，她比他清楚得多。
他只是低聲補了一句：“晚禾，陌生號碼的事，別只盯金融點。能知道你明早安排的人，未必都在那樓裡。”
林晚禾看了他一眼。
這句倒說到了她心裡。
她這邊也可能被盯了。訂單、排班、送貨路線，甚至她平時跟誰多說一句話，都可能成了別人手裡的資料。平台、金融點、村裡站口，哪一頭漏風，現在還不好說。
她忽然想起那句自己說過的話。
證據得防著自己人。
這一回，怕是連路都得防。
“我知道。”她說。
周見川終於轉身往村道另一頭去。霧氣把他的背影吞得很快，只剩風衣下擺偶爾被路燈映一下。林晚禾看著他走遠，心裡那股複雜的氣又翻上來一瞬。她仍不信他乾淨，但至少今晚，他沒再站在真相的對面。
也可能只是來不及了。
她收回目光，騎上摩托，卻沒往家走，而是拐向了另一條更窄的田路。那條路平時是她送凌晨加急單走的，繞過合作社舊倉，能先到鎮口早餐鋪後門。
她得先去問一件事。
明早金融點那份早餐，到底是誰改的數量，幾點改的。
這種事在別人看來雞毛蒜皮，在她這裡卻從來不是小事。因為人撒謊時，最容易漏掉的，不是大話，是順手添進生活裡的那一勺假。
摩托燈破開夜霧，照亮前頭濕滑的田埂。她騎出去十來米，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彩信。
是平台後台的一條系統通知，冷冰冰一行字。
因運營調整，您負責區域明日晨間訂單將進行智能重分配，請保持在線。
林晚禾看著那行字，唇角一點點抿直。
這下連“明早那單”都不只是早餐了。
有人在替她改路。
她沒立刻回消息，也沒立刻抬頭。摩托還在怠速，細微震動一路傳到她膝蓋，像催人快走。可她反而把車熄了火，四周一下安靜了半截，只剩物流站裡白燈嗡嗡作響，遠處還有人喊單號，聲音穿過霧，顯得很假，像一層故意鋪出來的日常。
別進金融點，他們知道你會來。
她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連標點都沒放過。
這不是單純的提醒。
知道她會去金融點，不稀奇。她天天送早餐，金融點那幾個人連豆漿要不要糖都被她記熟了。可偏偏提的是“你會來”，不是“你明早會送餐”，就有點不對。像對方知道的不是她的工作習慣，而是她此刻的念頭，知道她剛看完補充單照片，下一步多半會往金融點摸。
要麼有人在盯她。要麼有人太懂她。
她抬頭朝金融點方向望了一眼。夜霧裡，那棟兩層小樓窗子亮得不均，有兩扇在二樓東頭，燈色偏白，不像值班室用的舊燈管，倒像臨時開了辦公室的頂燈。樓下玻璃門外的台階潮濕發亮，看不出有沒有人進出。
身後傳來腳步聲，周見川本來已經走出幾步，聽見摩托熄火，又折了回來。
“怎麼了？”
林晚禾把手機屏幕往下扣在腿上，沒第一時間給他看，只問：“你原本打算怎麼走？”
周見川看了她一眼，顯然聽出了這句不是閒問。“繞村道，從合作社舊倉後面回住處。避開站口的人。”
“有人知道你跟我剛才還在一起嗎？”
“理論上沒有。”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實際上，今晚知道得太多的人已經超出理論了。”
這話倒像他。冷著說，卻不是推脫。
林晚禾這才把手機遞過去。
周見川接過，看見照片和那句話時，眉心立刻壓了下來。他沒問她是不是打算現在就去，反而先把那張模糊的照片放大，盯著印章邊緣看了兩秒。
“章不是今天蓋的。”他低聲說。
“你看得出來？”
“歪得太刻意。像故意拍給人看一眼，證明這東西是真的。”周見川把手機還給她，“正常歸檔文件，角上的章不會蓋成這樣，除非是匆忙補蓋，或者對方只想讓你認出這是補充單，不想讓你看清別的內容。”
林晚禾垂眼，把照片又看了一遍。紙張邊緣有一道很淡的陰影，像是壓在其他文件上拍的，旁邊還露出半個藍色夾子角。辦公桌？檔案夾？還是臨時整理的材料堆？
她沒答，先下了車，走到那道車轍旁邊蹲下。
泥地還濕，輪胎印細而深，確實不像物流三輪那種粗花紋，更像城裡電轎常用的靜音胎。車不是重車，卻停得久，起步時壓得格外深。她伸手在旁邊比了一下寬度，把大概尺寸記進心裡，又去看那半截煙頭。
薄荷味還沒完全散。
白濾嘴，銀線圈邊。她認得這個牌子，村裡抽的人少，貴，嗆口不重，鎮上銀行和保險公司來的那幾個年輕男的偶爾抽。許放不抽這個。許放抽的是細支，帶點木香，裝得像人一樣體面。
周見川站在她身後，看她撿了根枯枝把煙頭翻了翻。
“不是許放的。”她說。
“你確定？”
“我連他在哪天把我爸病房裡的水喝了半瓶都記得。”林晚禾把枝條丟開，語氣平得發冷，“他不抽薄荷。”
周見川沉默了一下，才道：“龔成益呢？”
“趙嬸說他是老派人。那種人要面子，抽煙多半也抽味重的，不會挑這種。”林晚禾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但也不一定是他本人。能在金融點和平台之間來回跑的，未必只有一條線。”
她這句說完，兩人都明白了。
現場可能有第四方。
不一定站在他們這邊，也不一定站在許放那邊。可能是金融系統內的人，可能是替誰跑腿的，也可能是那種最麻煩的人——知道一點真相，就想借亂勢換籌碼。
站口那邊忽然傳來小劉的聲音，拖得又急又尖：“趙嬸，您真沒看見許顧問啊？我這邊群裡都在催，他明天不是還要對接整改口徑嗎？總不能人突然沒了吧？”
趙嬸立刻拔高嗓門，硬是把那股急躁壓了下去：“喲，你這話說得多不吉利，什麼叫人沒了？許顧問那樣的人，手機沒電都比咱們有排場。你急什麼急，真要整改，桃子就不發了？單子你替我賠啊？”
小劉被她堵得一噎，還想再問，趙嬸又接著搶白：“再說了，你們平台的人不是最會找人？後台一拉定位不就得了，跑我這果農跟前哭喪幹嗎。”
這話聽著像撒潑，實際上卻把關鍵點挑了出來。
林晚禾眼神一動。
周見川也聽明白了，低聲道：“她是在提醒我們，小劉如果真急著找人，未必只是嘴上找。他們能調很多東西。”
“包括訂單路線、在線時間、接單地點。”林晚禾說，“甚至知道我明早幾點會到金融點。”
她心底那點冷意又沉了一層。
如果彩信是真的警告，那發消息的人是在搶先一步告訴她，她的動線已經被看見了。如果是誘餌，那對方就是故意拿她的習慣當繩子，把她往別的地方拽。
不管哪種，都說明她不能照原計畫走。
周見川看著金融點那兩扇亮窗，聲音低而穩：“今晚不進去。明早的早餐也別你送。”
林晚禾立刻看向他，眼神裡有一瞬間的鋒利，像聽見了不該由他來替她決定的話。
周見川沒躲，只把後半句補上：“不是讓你退。是換個進法。你現在被盯著，照老路走，等於自己往鏡頭裡站。”
她盯了他兩秒，沒有反駁。
這話對。
越是在意她會不會去金融點的人，越會守著她最正常的那條路。
她低頭點開外賣後台，翻明早常駐訂單。金融點那單還在，備註是老樣子：兩杯無糖豆漿、三根油條、一份茶葉蛋、一杯黑咖啡。她手指停住，眉頭慢慢皺起來。
“數量不對。”
“哪裡不對？”
“平時值班是兩人，早餐最多三份。明天這單看著也是三份半。”她把屏幕轉給周見川，“可黑咖啡不是金融點的人愛喝的，是直播棚常訂。這個組合混在一起，像是有人臨時加了一個人，又懶得單獨下單。”
周見川眸色微沉：“也可能是有人今晚留宿，到明早還在。”
“或者今晚根本就沒打算走。”林晚禾說。
她記得很清楚，金融點那個信貸專員胃不好，早上只喝熱豆漿；吳主任愛吃茶葉蛋，但不喝咖啡；另兩個年輕的常點美式，從不配油條。這種訂單搭配在別處不算什麼，在她這裡卻像不合身的衣服，一眼就能看出是臨時拼起來的。
站口又是一陣喧嘩，趙嬸似乎把小劉打發走了，朝這邊快步過來，嘴裡還不忘罵罵咧咧：“一個個白天拿話嚇唬人，晚上拿手機追魂。當這村子是你們客服中心呢。”
她走近了，看見林晚禾和周見川都沒走，先瞪了一眼：“你們倆是打算在這兒站成路牌？剛才那小劉問得賊精，除了問許放，還問你明早是不是照常送金融點早餐。”
林晚禾眼神一沉：“你怎麼回的？”
“我說你爹都病成那樣你還能不送？不送誰替你還房貸。”趙嬸說完，聲音壓低了些，“我故意這麼說的。真有人盯著，就讓他們以為你還走老路。可你別真去。”
林晚禾看著她，沒立刻應。
趙嬸一瞧她那神情就知道她又在犯倔，伸手就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看什麼看，你那點心思都寫臉上了。你不是怕，是想去抓現行。可抓現行也得看你有幾隻眼。那地方今晚要真在補表換章，你一個人進去，抓到的是證據還是套子，還兩說。”
她嘴碎，話卻句句踩在點上。
林晚禾把手機遞給她看了一眼。趙嬸眯著眼讀完那句彩信，臉色也變了變。
“誰發的？”
“不知道，陌生號。”林晚禾收回手機，“能拍到補充單，說明人在裡頭或者剛從裡頭出來。”
趙嬸哼了一聲：“也可能是裡頭的人想活命，外頭的人想借刀。總之不是什麼善茬。”
她說完，忽然像想起什麼，眼睛一抬：“對了，我剛才吵快遞單號那會兒，聽見小劉打電話，提了句‘龔老師還沒回鎮上’。他以為我沒聽見，可我耳朵靈得很。這個龔，八成就是你們說的那個龔成益。”
周見川神色一凜。
林晚禾腦子裡那條線立刻繃緊了。
龔成益還沒回鎮上。
也就是說，人很可能還在這一帶，甚至就在金融點附近，或者剛離開不久。那道細車轍、那根薄荷煙，未必是許放留下的，也未必是龔成益本人留下的，但至少說明今晚來的人，不止平台那一頭。
風裡混著紙箱膠帶和果子熟過頭的甜味，黏得人胸口發悶。
周見川抬手按了按額角，像頭痛又上來了，卻還是強撐著把話說完整：“先做兩件事。第一，我回去試備份入口，看舊服務器有沒有被動過。第二，你別碰明早那單，換人送，或者乾脆讓訂單出了岔。”
“怎麼岔？”林晚禾問。
“你最清楚這村子裡誰明早該出現在什麼地方。”周見川看著她，“用你自己的路子。”
林晚禾沒吭聲，腦子卻已經轉了起來。
誰值班，誰早起摘果，誰家電瓶車昨晚沒充上電，誰肯為她多跑一趟，誰又會不小心把消息漏出去，她心裡都有數。外送路線在別人眼裡是小活，在她這裡卻是一張活的人情網。哪家突然多要一份早餐，哪家臨時取消，哪個點位改成現金結算，都是能摸出風聲的縫。
她忽然想起一個細節。
今晚直播棚那邊本來訂了黑咖啡，可後來她沒送成，是趙嬸那邊臨時喊人去搬箱，直播延後了。可金融點的訂單裡偏偏多出一杯黑咖啡。這不是巧合，更像有人照著今晚村裡的日常，臨時拼湊出一份“看起來正常”的早餐單。
也就是說，下單的人不夠熟，只知道大概，不知道細處。
“如果真有人在裡頭熬夜補表，他們明早需要一個看起來正常的開門節奏。”林晚禾慢慢說，“送早餐的人，就是那個節奏的一部分。”
趙嬸嘖了一聲：“把一份豆漿油條都算進局裡，這幫人也是閒出本事了。”
“不是閒，是熟。”周見川聲音冷下來，“先設通道，再找項目往裡裝，連表面的生活痕跡都算進去，才像他們會做的事。”
這句話落下，三個人一時都沒出聲。
物流站裡最後一輛三輪車轟著電門駛出去，尾燈在霧裡拖出兩道紅痕，很快就沒了。村路像又空了些，可這種空，反倒更讓人覺得四處都藏著眼。
林晚禾拿出周見川剛給她的便簽，在手機備忘裡飛快記下幾個備份入口，又把陌生號碼存成一串沒有名字的數字。她沒回撥，也沒回信。對方既然知道怎麼找到她，想再聯繫，自然還會來。
她只是不喜歡被牽著走。
“你回去查服務器。”她對周見川說，“查到異常登錄，別只截圖，要把時間、IP、設備標識能留的都留。你如果登入失敗，也要記。”
“好。”
“還有，”她頓了一下，“你今晚路上如果看見鎮牌電車，或者帶薄荷煙味的人，記住臉。”
周見川應了一聲，卻沒立刻走，像還想說什麼。最後只道：“你打算怎麼辦？”
林晚禾把頭盔重新扣好，眼神在霧裡冷冷一轉。
“明早金融點照樣會等早餐。”她說，“但等到誰，就不一定了。”
趙嬸聽明白了，立刻接過話：“你要借單子探裡頭有幾個人？”
“還有誰改過數量，誰催過時間，誰以為我一定會親自去。”林晚禾發動摩托，車燈一亮，把那道細車轍又照了一遍，“我不進金融點，不代表我不查。從今晚值班名單、凌晨加班的人、早餐備註誰改的開始，一層層摸。真有人想借我攪局，我也得先知道，他是把我當刀，還是當餌。”
趙嬸看著她，難得沒再多嘴，只沉沉點了下頭：“行。你去問你擅長問的，我替你看著站口這邊。明早那單要換人，我給你找個嘴嚴的。”
“別找村裡最機靈的。”林晚禾說，“找最像普通跑腿的。”
“懂。”趙嬸扯了扯圍裙，“越像沒腦子的，越容易讓人放鬆。”
周見川聽得微微皺眉，卻沒插手。他知道這是她的場子。村裡誰能用，怎麼用，她比他清楚得多。
他只是低聲補了一句：“晚禾，陌生號碼的事，別只盯金融點。能知道你明早安排的人，未必都在那樓裡。”
林晚禾看了他一眼。
這句倒說到了她心裡。
她這邊也可能被盯了。訂單、排班、送貨路線，甚至她平時跟誰多說一句話，都可能成了別人手裡的資料。平台、金融點、村裡站口，哪一頭漏風，現在還不好說。
她忽然想起那句自己說過的話。
證據得防著自己人。
這一回，怕是連路都得防。
“我知道。”她說。
周見川終於轉身往村道另一頭去。霧氣把他的背影吞得很快，只剩風衣下擺偶爾被路燈映一下。林晚禾看著他走遠，心裡那股複雜的氣又翻上來一瞬。她仍不信他乾淨，但至少今晚，他沒再站在真相的對面。
也可能只是來不及了。
她收回目光，騎上摩托，卻沒往家走，而是拐向了另一條更窄的田路。那條路平時是她送凌晨加急單走的，繞過合作社舊倉，能先到鎮口早餐鋪後門。
她得先去問一件事。
明早金融點那份早餐，到底是誰改的數量，幾點改的。
這種事在別人看來雞毛蒜皮，在她這裡卻從來不是小事。因為人撒謊時，最容易漏掉的，不是大話，是順手添進生活裡的那一勺假。
摩托燈破開夜霧，照亮前頭濕滑的田埂。她騎出去十來米，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彩信。
是平台後台的一條系統通知，冷冰冰一行字。
因運營調整，您負責區域明日晨間訂單將進行智能重分配，請保持在線。
林晚禾看著那行字，唇角一點點抿直。
這下連“明早那單”都不只是早餐了。
有人在替她改路。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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