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夜霧壓得很低，像濕布一樣貼在田路上。林晚禾把車燈開到最亮，仍只能看清前頭一小段發白的泥路。手機被她卡在車把支架上，冷光一明一暗，照得她下頜繃得發緊。平台那條通知還停在屏幕上，字很短，意思卻比夜裡任何一聲喇叭都更刺耳。

智能重分配。

她最煩這四個字。聽著像系統自己算出來的結果，真要往下追，最後常常只剩一句運營調整，誰改的、為什麼改、改給誰，全都能被這層皮裹過去。

田埂邊積了水，摩托碾過去，濺起一層細泥。她穩穩扶著把手，腦子卻沒停。金融點那份早餐原本是豆漿、油條、兩籠小包，一份雞蛋餅，後來多出一杯黑咖啡。再後來，系統通知來了，說晨間訂單要重分配。黑咖啡暴露了下單的人不熟村裡習慣，重分配則說明對方很快發現了這個破綻，想把她整個人從路線上挪開。

挪得這麼快，不像臨時起意，倒像一直有人盯著後台，等她咬住那根線。

她拐過一片竹林，鎮口早餐鋪的後門終於在霧裡浮出來。那是一扇半舊的鋁合金門，門口堆著裝雞蛋的塑料筐和兩袋還沒開的麵粉，後廚排氣扇低低嗡著，油煙味混著發酵麵糰和蔥花味，暖得與夜裡格格不入。

林晚禾剛把車停穩，裡頭就有人拉門。

“誰啊，半夜催命呢？”一道粗啞的男聲先罵出來，等看清是她，又生生拐了個彎，“晚禾？你不睡覺跑來嚇人幹嗎？”

開門的是老陶，早餐鋪老闆，四十來歲，夜裡揉麵揉得袖口都是白面。他跟村裡外賣、團購都混熟了，平時話不多，遇到麻煩事卻最怕沾身。這會兒看見她臉色，罵聲都壓低了。

“借你後台看一下。”林晚禾不跟他繞，“金融點明早那單，誰改過，幾點改的，我現在要知道。”

老陶一聽就皺眉，“這玩意兒我哪懂，訂單都是平台自己跳進來，我就按單出餐。”

“你有商家端。”林晚禾伸手，“給我。”

老陶下意識把手機往身後藏了藏，“哎，你別碰我帳號，萬一搞出什麼封店扣分——”

“扣分我給你補。”林晚禾聲音不高，卻硬，“你今天要是不給，明天有人拿你店裡的單子做文章，扣的就不只是分。”

老陶被她一句堵住，還想再撐兩秒，終究還是把手機遞了過來，嘴裡嘟囔：“你們這些搞電商的，白天直播，夜裡查案，叫人還怎麼賣早餐。”

林晚禾沒理他，直接點進商家端後台。

她對這套頁面太熟，手指幾下就翻到凌晨待配送記錄。金融點那單果然還在，單號尾數她記得，沒錯。建立時間是凌晨零點四十八，修改時間有兩次，一次一點零七，一次一點二十一。第一次加了黑咖啡，第二次改了配送方式，從“指定騎手優先”變成“平台智能派單”。

她盯著那行字，眼神更冷了。

“指定騎手優先”這種選項，不是普通客戶會碰的。一般人點餐只會選盡快送達，或者備註少糖多辣，誰會特意指定騎手？除非下單的人知道村裡這一片訂單常被她接，或者乾脆知道後台怎麼把單往她手裡推。

“備註語音能放嗎？”她問。

老陶一愣，“有語音？”

林晚禾點開，一段不足三秒的語音跳出來。她按下播放，後廚油鍋滋啦作響之中，一個男人聲音模糊地說：“按平時那份，咖啡也帶上，快點。”

只有這麼一句，刻意壓低了嗓子，像用手擋著嘴錄的，背景裡卻有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像文件夾扣到桌面的聲音。

老陶湊過來聽，搓了搓手臂：“這誰啊，鬼鬼祟祟的。”

林晚禾沒回答。她把語音又放了一遍，聽完才問：“修改記錄能看更細嗎？比如操作帳號。”

“商家端看不了吧。”老陶抓抓頭，“客服那邊能查，或者配送站後台能看到點痕跡。”

配送站。

她正要拿自己手機，趙嬸的電話先打進來了。

“喂。”

“我這邊給你找著人了。”趙嬸聲音壓得低，卻還是帶著她那股碎勁兒，“老魏家那個侄子，平時給超市跑腿，嘴笨得跟鋸嘴葫蘆一樣，讓他送早餐最合適。可我剛跟站口說，人家告訴我，金融點那單已經從你常跑片區挪走了，分到鎮東頭一個新騎手名下。”

林晚禾眯了眯眼，“新騎手？哪來的？”

“說是昨天下午剛在鎮裡開通的兼職號，名字我問了，登記叫孫遠。你認得不？”

“不認得。”林晚禾說完，停了半秒，“站口誰告訴你的？”

“值夜的阿慶。”趙嬸哼了一聲，“我順手又套了他兩句，他嘴上說是系統自動，我問他手工改單要什麼權限，他就開始裝傻。晚禾，我瞧著這事不對，普通站長都未必能一鍵改你這種固定片區單子。”

“我知道了。”林晚禾說，“你先別再問太多，省得打草驚蛇。阿慶那邊看著點，他要是半夜突然接電話或者出門，你記我一聲。”

“行。你自己也別犯倔，真要有人拿你當餌，別光顧著咬人，把自己也掛鉤上。”

“我有數。”

她掛了電話，臉上卻沒半點鬆動。新騎手，剛開通的兼職號，偏偏接到這一單，未免太巧。若是臨時拉來頂替她，那麼這個“孫遠”要麼是工具，要麼就是局裡的一環。

“老陶，”她忽然抬頭，“這單下單帳號你有沒有見過？是不是金融點平時那個固定帳號？”

老陶把手機拿近瞅了瞅，“不是。金融點以前都是單位帳號，下單頭像是藍底白字，這個是個直播頭像，花裡胡哨的，名字也怪，叫‘青禾優選棚測試’。”

林晚禾手指一頓。

直播棚名下。

她立刻截圖，連同兩次修改時間、語音備註和帳號名一起發給自己，又問：“這種測試帳號誰能開？”

“那我哪知道。”老陶苦著臉，“反正不是我。”

不是他，卻掛在直播棚名下，實際卻下到金融點，又能碰“指定騎手優先”這種選項。這已經不是普通值班員臨時點個早餐能做到的事了。

像有人拿著平台和村裡兩頭的殼，在中間自由走路。

她把手機還給老陶，道了聲謝，轉身要走。老陶卻忍不住追出來一步：“晚禾，你們到底查啥呢？別回頭真鬧大了，把我這小鋪子卷進去。”

林晚禾頭也沒回，只丟下一句：“你今晚誰都別說我來過。”

“哎，你——”

門在身後合上，油煙味一下被夜霧吞掉。

她剛跨上摩托，手機又震。這次不是趙嬸，也不是陌生彩信，而是一條站內客服回覆，像是她剛才順手提交的訂單異常申訴被人飛快點了處理。

尊敬的騎手，經核實，訂單重分配屬於直播棚運營聯動測試，請勿干預。

她看著“直播棚運營聯動測試”幾個字，冷笑了一下。

回得太快，詞也太整齊，像早就備好的話術。更要命的是，普通客服不會知道她還沒問出口的那個名字。對方像是在直接告訴她：對，就是直播棚，你看見也沒用。

她啟動車子，沒回村，反而先朝配送站方向拐去。她要看看那個新騎手名下的號，是不是真有人。

與此同時，周見川推開臨時住處的門，屋裡冷得像個空倉。桌上還放著他傍晚沒喝完的半瓶礦泉水，電腦包丟在椅背上，插線板上紅點亮著，是這屋裡唯一穩定的東西。

他沒開大燈，只把書桌上的台燈扭亮，光圈偏黃，照出一地沒來得及收的資料和一台舊筆記本。那是之前合作社留下的機器，系統老，接口多，平時誰都懶得碰，偏偏這種時候能派上用場。

周見川插上移動硬盤，登入備份入口。

第一道驗證還在，第二道口令卻被改過提示。他眼神沉了一分，手指飛快切進另一個備援頁。頁面跳開的瞬間，他額角像被人狠狠敲了一下，一段極短的畫面猝不及防撞進來。

白色會議桌，藍色文件夾半開，章蓋歪在右上角。有人在對面笑，語氣很輕，說的是：“流程先走起來，痕跡留得像生活一點，才不惹眼。”

那個“藍色”一晃而過，他呼吸卻亂了一瞬。

周見川按住太陽穴，強迫自己盯回屏幕。備份目錄能進，但最近幾天的登入日志少了一截，不是整段消失，而是被一筆“系統清理”覆蓋。這種覆蓋最麻煩，表面看像自動維護，實際能把很多手工登入揉進背景裡。

他把殘留日志拉出來，逐條對比。凌晨一點十二，有一個非常短的登入，設備名顯示為PH-CONSULT-TEST，IP段卻不是平台主服務器常用段，而是鎮上政務專網旁掛的一截內部地址。

PH。

他盯著那兩個字母，眼底冷意慢慢浮上來。

品牌顧問測試端，以前許放為了做直播間跳轉頁，確實申請過一組測試權限。名義上只能碰商品頁和品牌包裝，不該摸到備份入口，更不該從金融點附近的內網地址進來。

他把這條截下，繼續往前翻，卻在更老的一組歸檔里看見另一個被覆蓋的時間點。兩年前，融資斷裂前一周，同樣一條系統清理，同樣一個短登入，只是設備名那時還叫PH-BRAND-01。

屏幕白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點本來壓得很好的狼狽全照了出來。

他不記得完整經過，卻突然清楚地知道，自己當時看過類似的東西。甚至不只看過。他可能還默認過，或者親手放行過。因為那時候他腦子裡想的，大概也是進度、節點、授信、投流，只要項目先跑起來，很多“技術性處理”都能事後補票。

補到最後，真錢就不見了。

門外有風敲窗，他猛地回神，拿起手機給林晚禾發了一條消息。

查到一個測試端設備名，和許放以前申請的顧問權限有關。IP不在平台總部，在鎮上內網附近。還有一筆舊記錄，跟當年同型。

消息發出去後，他看著對話框，很久沒再動。

“同型”兩個字已經說得夠保守了。其實更準確的說法是，這手法他熟得令人反胃。

林晚禾到配送站外時，天還沒亮，站房裡卻已經有人開始分餐箱。幾個夜班騎手蹲在門口抽煙，煙頭紅紅一點，在霧裡忽明忽暗。她沒從正門進，繞到側牆窗下，先看停車區。

一排電摩裡，果然多了一輛鎮牌電車，車身新，牌照邊上還沾著沒乾透的泥。她靠近了一步，鼻間立刻聞到一股很淡的薄荷煙味。

薄荷煙，鎮牌電車，剛開通的兼職號。

她記下牌號尾數，正要再看，站房裡有人喊：“哎，那邊誰啊？”

她面不改色地轉身，像只是路過找車位。喊她的是阿慶，值夜站務，年紀不大，眼神卻飄，跟她說話時總習慣先看人後面，像怕真相跟著人一道進門。

“晚禾姐，你這時候來幹啥？”

“看看系統怎麼把我常跑的單給挪了。”林晚禾直截了當，“金融點那單，誰批的？”

阿慶乾笑兩聲，“系統嘛，自動的。”

“哪個系統能半夜一點多就知道明早誰不該送？”她往前走了一步，語氣不重，卻壓得人難受，“你再說一句自動，我就去鎮裡問平台，把你這邊後台權限調取記錄一起帶出來。”

阿慶臉色一變，“晚禾姐，你別為難我，我就是個值夜的。”

“那你就說你知道的。”

他左右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單不是我改的，改單權限也不在我這。是一點二十左右，直播棚那邊有人用協同帳號發了運營聯動申請，站長遠程點了放行。我只看見一眼申請名，像是棚測試號。”

“站長人呢？”

“在家睡覺吧。”

“電話給我。”

阿慶不敢給，支吾半天，最後憋出一句：“晚禾姐，我真勸你別追。那個新騎手已經來了，五點前就走。”

林晚禾眼神一寒，“人在哪？”

阿慶下巴往裡頭一抬。

她順著看過去，站房深處坐著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背對著門，正低頭看手機。旁邊保溫箱上貼著今早的單號，最上面那張，正是金融點。

像是察覺到視線，那人忽然起身，拎起箱子就往後門走。

“站住。”林晚禾喝了一聲。

對方非但沒停，反而加快了步子。她立刻追上去，繞過一排外送箱，鞋底在潮濕水泥地上滑了一下，卻還是穩住了。後門砰地一響，被人撞開，冷風灌進來。

等她追到巷口，只看見那輛鎮牌電車尾燈一閃，朝金融點反方向駛去。

不是去金融點。

她猛地停住。

如果送早餐的人根本不往金融點走，那這單從頭到尾就不是為了吃早飯，也不是為了守一個正常開門節奏。它更像一塊故意拋出來的路標，把她和所有盯著金融點的人都拽在原地，真正的接頭點卻在別處。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是周見川的消息，連著兩條。第一條是那個PH-CONSULT-TEST的截圖。第二條只有一句：

你查直播棚名下測試號，我懷疑有人拿顧問端和金融點內網串著走。還有，兩年前這種手法，我可能默認過。

林晚禾盯著最後那句，指尖微微收緊。

她還沒來得及回，趙嬸的電話又打了進來，聲音一接通就急得發顫，卻還是她那股子直白勁兒。

“晚禾，你別守金融點了。老魏侄子剛從那邊路過，說樓門根本沒開，二樓東頭燈也熄了。可合作社舊倉那邊剛亮了車燈，像有人在卸東西。還有一件事——”

“說。”

“我想起來了。”趙嬸聲音沉了下去，“那個歪章的格式，我以前見過，不是金融點自己常用的章樣。是兩年前你們跑融資那陣，跟著許放來過一次的外包檔案公司。他們當時也拿藍色夾子夾表，說是幫忙做授信材料標準化。”

林晚禾站在冷風裡，忽然有種被人從後心盯住的感覺。

不是她一步步逼近了真相。

是有人早就知道，她會先查早餐，再查直播棚，再盯金融點，於是提前把每一步都鋪成她能看懂的樣子。

她慢慢抬頭，看向那輛鎮牌電車消失的方向。那不是金融點，那條路再往前，繞過一片廢果園，就是合作社舊倉。

而那地方，她今晚拐田路時，偏偏沒先去。

她拿起手機，給周見川撥了過去。電話剛接通，她只說了一句：

“局不在金融點，在舊倉。還有，改我路的人，不只知道我會查誰，他連我先信哪個破綻都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