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出門時，顧晚舟最後看了一眼書桌。

灰色檔案盒重新扣好，最上層那封信單獨放進防水文件袋，和報關副本、抬頭聯複印件、周岫寧的筆記本分成三層。她做這些動作時很快，也很穩，像身體先於記憶知道該如何保全證據。窗外雨勢已小，只剩細密水聲貼著玻璃往下滑。她伸手關了檯燈，房間一下暗下去，只有門外走廊的冷光斜斜照進來。

“錄音筆你先帶著。”她對周岫寧說，“不到現場先不放後半段。”

周岫寧把錄音筆放進帆布包最裡層，點頭：“我把十一月七號到十四號先拉一版。你出事前兩天把信給我，十一月九號設備改號，十一號前後有人開始推凍結，時間點已經貼得很緊了。”

“不是貼得緊。”沈見潮站在門邊，替她們把門拉開，“是有人就按著這幾天做的局。走吧，再晚，道閘值班都要換班了。”

樓道裡一股潮濕水泥味。四個人下樓時，外頭剛好有清運車從街口駛過，低沉的發動機聲混著輪胎壓過積水的鈍響，將這座將明未明的城市往清晨推了一寸。冷風一灌進來，顧晚舟肩背微微繃緊，卻沒有停。

車門合上的聲音在寂靜裡格外乾脆。

沈見潮發動車子，車燈劈開濕亮的路面。高架往港區方向去，路比白天空很多，偶爾有滿載的貨車從旁邊超過，拖著長長一串橘黃色尾燈。遠處近港的天邊還暗著，碼頭吊機的紅點卻沒熄，像一些懸著不落的警示。

顧晚舟坐在副駕，低頭翻文件。周岫寧在後座把本子攤開，一頁一頁補時間線。她寫字很快，偶爾抬頭問一句，像審稿時抓邏輯漏洞。

“十一月七號，誰先知道設備要到港？”

“學校行政、採購、海外合作窗口，還有代理報關那邊。”顧晚舟答得很快，話出口後卻頓了一下，“如果沒換過流程，代收授權應該只會到我和行政總監這裡。”

“你行政總監叫什麼？”

“林昀。”

周岫寧記下，又問：“她現在人呢？”

顧晚舟沉默兩秒：“事故後請假，說家裡有事。我還沒見到她。”

沈見潮從方向盤上空出一隻手，敲了敲中控台：“加上第三方倉配。C7這種老保稅倉，貨進去不一定走正規教學設備線，很多顧問公司、倉配殼、墊資公司都能搭頭進來。昨天那個LJ Consulting，今天最好改口叫全名。”

顧晚舟側臉看她：“你查到過？”

“只查到一半。”沈見潮目光還盯著前方，“LJ Advisory Asia，香港掛名，上海有辦事抬頭。做過顧問、培訓、供應鏈墊資，也替幾家出海教育機構做過代收。路子很雜，但不是大公司，像專門替人隔一手風險的。”

周岫寧筆尖一停：“LJ。”

她抬起頭，神色微變：“我以前看過一份女性跨境培訓投訴材料，裡面有家中介把人送去東南亞倉儲實習，最後變成廉價勞務外包。合同顧問抬頭，也是LJ開頭。”

“哪一年？”顧晚舟問。

“前年年底，稿子沒發。”周岫寧說，“當時證據不夠，幾個女孩後來也不願再露面。我只記得其中一份付款回單繞了一圈，最後流到一個教育技術服務主體名下。”

“名字。”

“海岬學習服務。”

顧晚舟手指微微一緊。那名字像一根細針戳進腦子裡，帶起一陣不完整的刺痛。她眼前閃過一張投影頁，藍白底色，標題寫著海外技能橋接計畫，下方合作服務商欄裡似乎也有一個“海”字開頭的公司。可畫面很快就散了，只留下胸口一陣發悶。

沈見潮偏頭看她一眼：“又想起來了？”

“只有碎片。”顧晚舟按了按眉心，“海外求學時，我可能見過這個名字，但不是主體，像是附屬服務商。”

“那就對上了。”沈見潮說，“有人把海外那套殼帶回來，換個皮接本地項目。”

高架越往東，車越少。路邊積水反著冷白路燈，港區的輪廓慢慢從灰霧裡浮出來。外高橋這一帶她其實不陌生，卻在此刻生出一種隔著玻璃重新辨認的感覺。道閘、堆場、長長的封閉圍網，還有那些靠規則和默契一起撐起來的流動線，像一個她曾經試圖用合同與制度去進入，卻始終只摸到表面的世界。

手機在這時震了一下。

葉霽的訊息進來，沒有多餘寒暄，只有一個壓縮包和一句話：先發你截至目前能核到的十一月七日至十一日通道節點，九點前補齊資金池明細。另，C7老倉監控通常只保留三到五日，道閘和人工簽到更關鍵。

顧晚舟盯著屏幕兩秒，把手機遞給周岫寧。

周岫寧看完，輕聲道：“知道得真夠細。”

“細不是問題。”沈見潮嘴角扯了扯，“問題是他怎麼每次都正好知道該往哪個點提醒。”

顧晚舟把壓縮包打開，裡頭是一份整理得過分清楚的流轉表。設備離港、到港、暫存、代收、轉運，連可能經過的二級倉與顧問墊資節點都列出來了。她看著那些箭頭和節點，心裡反而一寸寸發冷。這不是普通投資顧問能隨手摸到的深度，更像長期站在線上、甚至替人設計過路徑的人才會有的視角。

“先用。”她把手機收回來，“可疑歸可疑，資料能互證就先留。”

沈見潮沒再說話，只把車拐下主路，往一條更舊的倉儲支路開去。

C7-19在一片老保稅倉裡。天剛泛灰，道路兩旁的倉庫牆皮已有些斑駁，門牌噴漆褪色，和遠處新修整的港區形成一種粗糙的斷層。道閘口亮著一盞昏黃的燈，值班室窗子半開，裡頭有人正抱著熱水杯打瞌睡。

車停下時，沈見潮低聲說：“這裡不能硬闖。老倉規矩多，人情也多，先看對方站哪邊。”

她下車，敲了敲值班室玻璃。裡頭那人抬起頭，本來還有些不耐，看清她臉後，神色立刻醒了一半。

“沈經理？這麼早？”

“借你道閘記錄看一眼。”沈見潮說得平平，“十一月九號到十一號，C7-19所有進出車牌、臨時代簽、換號記錄。別跟我說系統壞了，我知道你們去年才換過一版。”

那男人有些為難，目光往車裡掃了掃，瞧見顧晚舟和周岫寧，更顯猶豫：“這不合規吧。要調也得倉方同意。”

“那你現在就打電話給倉方。”沈見潮靠在窗邊，語氣不重，“告訴他沈見潮來了，要查一批教學設備從正常路徑被切走的記錄。順便提醒他，真要出了刑事口子，今天卡在你這裡的每一分鐘都能寫進筆錄。”

那男人被她說得臉色發緊，還想打哈哈：“不至於吧，倉裡每天這麼多貨，偶爾代收換倉也正常。”

顧晚舟這時走近，把副本和抬頭聯抽出來，隔著窗口推過去：“正常代收不會把箱號改寫，正常換倉也不會由一個不在授權名單裡的人簽收。現在，我需要知道十一月九日這個‘許’到底是誰，從哪裡進來，又把貨帶去了哪裡。”

她聲音不高，卻把“授權名單”四個字咬得很清楚。那男人低頭看了一眼紙面上的藍筆改號，眼皮立刻跳了下。

“這個字……不是我們值班這邊改的。”

“我知道。”沈見潮說，“所以讓你把原簿拿出來。”

對峙幾秒後，那人終於起身，從後面的鐵櫃裡翻出一沓出入記錄本，又打開舊系統。屏幕亮起時，值班室裡那點睡意徹底散了。顧晚舟站在窗外，隔著玻璃一行行看。手寫簿上紙頁已泛黃，十一月九日那頁邊角捲起，一處簽字欄果然有改動痕跡，最初的箱號被劃掉，旁邊重新補了一位數，筆跡粗急。

簽收欄寫著：許柏成，LJ Advisory Asia。

名字一出來，車旁的空氣都像微微沉了一下。

周岫寧立刻記下：“許柏成。不是只寫許。”

顧晚舟盯著那三個字，腦中有什麼忽然往前推了一步。不是完整記憶，而是一段門外的聲音更清晰了些。她像又站回那條鋪著深灰地毯的走廊，聽見裡頭有人說：“柏成做得乾淨，先把號換了，學校那邊只會看到延遲。”緊接著，那個溫和的聲音響起，帶著近乎安撫的節制：“別把人逼得太急，晚舟不吃這一套。”

她手指一下掐進掌心。

“你想起誰了？”沈見潮立刻問。

顧晚舟沒有立刻答，只看著記錄本，慢慢道：“我在辦公室門外聽見過‘柏成’。不是一次性的代簽人，他之前就在線上。”

值班室裡那男人聽到這裡，臉色更白了：“我、我只管值班，真不認識他。那天是倉方助理帶人來的，說是臨時代收，文件齊，我就放了。”

“倉方助理叫什麼？”周岫寧追問。

“老馮，馮啟山。”

沈見潮冷笑：“還真是熟人。”

顧晚舟側頭：“你認識？”

“認識他爹。”沈見潮說，“以前碼頭工坊做零件，最會幹的就是替大公司補缺口，出事了也最容易被推出去頂。這家人跟著宏晟下面的倉配線混很多年了，專接邊角活。”

顧晚舟心口一沉。宏晟兩個字像一道暗線，終於從設備掉包那頭露出了一點輪廓。

值班室男人還在翻系統，忽然低聲“哎”了一下：“奇怪，十一月十號晚上的道閘照片缺了。”

“缺了？”沈見潮眼神一冷。

“不是整天都沒，是十九點到二十三點這段空白。按理說會自動抓拍車頭和箱號，可這裡只有進出記錄，附件沒了。”他把屏幕轉過來，聲音不自覺壓低，“像被人清過。”

顧晚舟看著那個乾淨得過頭的時間段，反而更肯定了。“不是像，是就是。有人知道我們會來翻這裡，或者更早，就知道這裡會成證據。”

“誰知道你手裡有信？”周岫寧突然問。

這句話一落，幾個人都靜了靜。

顧晚舟第一個想到的不是葉霽，也不是沈見潮，而是自己那天把信交給周岫寧之前，還見過誰。可記憶到了那裡像一扇只開了一條縫的門，裡頭有聲音，有燈光，有人把文件夾推過桌面，卻看不清臉。

手機又震了一下。

葉霽發來第二條訊息，這次是一張截圖和一行字：先核這個。LJ Advisory Asia於十一月十日收到一筆臨時墊資，付款方是海汀合作設備商的二級代理，備註欄寫“教學模組暫存及轉運服務”。

周岫寧看完，直接皺眉：“太快了。我們剛查到許柏成和LJ，他就把墊資節點發過來。”

沈見潮沒有接手機，只冷冷道：“這不是配合，是把我們往他想讓我們看到的路上帶。”

“也可能是因為他早就知道這條路。”顧晚舟說。

她盯著屏幕上那筆墊資，腦中碎片再一次碰撞。海外、顧問、臨時服務主體、教育名義下的轉運與勞務，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回國後做海汀時，可能並不是第一次碰這種結構。有人早在她留學時，就讓她站在一套看似合規、實則極方便切割風險的鏈條旁邊，看她學會規則，信任規則，再把她放回來成為最好用的招牌。

她呼出一口氣，抬頭對值班室男人道：“把十一月九日至十一日所有手寫簽到頁拍給我，還有馮啟山帶人進場的訪客登記。現在。”

那男人下意識看沈見潮。

沈見潮只說：“照做。今天你幫的是自己。”

拍照時，周岫寧忽然指著其中一頁最下方：“等等，這裡還有一個名字。”

那行字寫得很潦草，像是凌晨補登。訪客單位欄寫的是“海岬學習服務”，簽名卻不是許柏成，而是一個更陌生的名字：陸明修。時間是十一月十日二十一點四十七分，去向欄標註“二次分揀確認”。

顧晚舟看到“海岬學習服務”幾個字，腦子裡那張藍白投影頁終於往前亮了一瞬。她記起一間海外會議室，葉霽坐在長桌另一端，手指點著投影上的合作服務商名單，溫和地告訴她：“有些地區必須借本地服務主體落地，妳先看模式，不必急著介入執行。”而她當時似乎追問了一句：“海岬為什麼同時做培訓和倉儲派遣？”

再之後，畫面陡然斷掉。

她臉色變了變，卻強迫自己站穩。

沈見潮看出來，聲音不由自主放低了一點：“別硬扛，先記住就行。”

“我沒事。”顧晚舟說。

可她說完這句，仍盯著“海岬學習服務”那一行，像盯著一扇終於露出門縫的門。倉裡冰冷的晨氣從半開的窗裡滲出來，帶著金屬和舊紙味。她忽然明白，設備掉包不是孤立的一次切單，而是有人把教育、倉儲、顧問、墊資和勞務早就縫在了一起。海汀只是這張網上最新、也最體面的那一塊布。

“還有一件事。”值班室男人像想起什麼，遲疑著從抽屜最底下摸出一張對折的回執，“這個本來要交倉方，後來沒人來拿。”

紙張展開，抬頭是臨時轉倉確認單。原貨物描述被打印成“教學模組”，下方手寫更正為“培訓展示器材”。更正簽認一欄蓋著一枚模糊的圓章，章面只剩半截，卻仍能辨出“宏晟供應鏈服務”幾個字。

而簽字旁邊，還有一個英文字母縮寫。

LJ。

沈見潮的神情一下冷了下去，像終於看見某個自己不願證實的輪廓從暗處站了出來。顧晚舟把那張回執接過來，手心冰涼，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清。

遠處第一聲汽笛在清晨裡響起，長而沉，像把更大的真相從霧裡拖出了一點邊角。

她把回執壓進文件袋，聲音很平：“夠了，先帶走這批硬證據。下一步，去找馮啟山，再核許柏成和海岬的關係。”

周岫寧收起筆記本，補上最後一行字：“十一月十日夜，二次分揀確認，海岬進場。有人不只切了貨，還替貨改了身份。”

沈見潮看著她，又看向顧晚舟，半晌才道：“顧晚舟，你最好做好準備。這條線再往下，不是只扯到學校。”

“我知道。”顧晚舟說。

她知道得比剛才更多了一點。也正因如此，那個溫和聲音背後的人，反而變得更難迴避。

天終於亮出一層薄白。舊倉外的積水映著微光，像一地沒來得及收乾淨的證詞。就在她們轉身要走時，顧晚舟的手機第三次震動起來。

不是訊息。

來電顯示上只有兩個字。

葉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