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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關稅關心 · 夜半聽雨 · 4,931 字 · 2026-04-19
手機震動的嗡鳴在清晨薄白裡格外突兀。

幾個人的腳步幾乎同時停住。值班室外的水泥地還積著昨夜的雨,車燈映在一灘灘積水裡,晃出碎掉的白光。遠處港區汽笛又響了一聲,低沉得像從霧裡拖過來,舊倉門縫裡滲出的冷氣帶著潮濕金屬味,往人骨頭裡鑽。

顧晚舟低頭看著來電顯示上那兩個字,手指沒有立刻落下去。

沈見潮站在她左後方,目光先掃過她的臉,再落到屏幕上,聲音壓得很低:“別讓他先聽你開口。”

周岫寧已經把手機裡的錄音功能點開,又從包裡抽出筆,翻到新一頁,語速很快卻不亂:“擴音,從第一句開始留痕。你別接他問題,先讓他自己說。”

顧晚舟沒有看她們,只在屏幕熄滅前一秒接通,按下擴音。

“喂。”

那頭的背景很靜,靜得不像上海清晨,倒像一間隔音過好的辦公室。葉霽的聲音一如既往平穩,溫和得讓人聽不出他到底是凌晨未眠,還是早已等著這一通。

“晚舟,妳在C7-19外面,對嗎?”

空氣像被誰輕輕扯了一下。

沈見潮眼神驟然冷下去。周岫寧筆尖一頓,立刻記下第一句。顧晚舟握著手機,指骨微微收緊,聲音卻很平:“你怎麼知道是C7-19?”

葉霽停了半秒,像在判斷她此刻的情緒,然後才說:“因為我讓人替我去核過老倉號。海汀二期那批設備如果被做過二次分揀,最容易落的就是C7線上的老倉。這不是猜。”

“那你的人很能幹。”沈見潮忽然開口,語氣帶著硬而薄的嘲意,“連我們站在哪個門口都知道。”

電話那頭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葉霽沒有問她為什麼在場,也沒有表露意外,只是很自然地接了下去:“沈經理,我如果真想盯你們,不會用這麼明顯的方式。晚舟,我打來是提醒你,值班室裡的人和文件現在都不安全,先備份,再離開,不要讓原件只在一個人手裡。”

“這句提醒,你剛才怎麼不發訊息?”顧晚舟問。

“因為有些話當著別人的面說,妳才會信。”

顧晚舟的眉心輕輕一跳。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毫無預兆地扎進她腦子裡某個未閉合的斷口。她忽然看見一間海外會議室裡長桌的反光,葉霽坐在投影旁,桌上摊著合作框架和風控附件,他也是這樣,語氣不輕不重地對她說:有些條款放進郵件裡,所有人都會看見;當面說,妳才知道誰在裝懂,誰是真的想做事。

下一瞬,那畫面又斷掉,只剩投影頁上一個模糊的藍色標誌,像海岬的英文首字母,浮一下就沉回霧裡。

顧晚舟穩住呼吸,問得更直接:“你知道值班室裡有什麼?”

“我知道你們現在手上至少有訪客登記、轉倉確認單,還有一段缺失的道閘時間。”葉霽說到這裡,語速依然從容,“如果還有運氣,應該能拿到手寫簽到頁。”

周岫寧抬頭,眼神瞬間變了。

這已經不是準確,是過頭了。

沈見潮往前一步,幾乎貼近顧晚舟手裡的手機,聲音冷得像倉裡的鐵皮:“葉先生,你消息路子夠廣。要不要順便說說,宏晟半枚章和LJ這兩個縮寫,你又打算怎麼解釋?”

電話那頭第一次真正沉默下來。

不是接不上話,更像是對方終於意識到,她們已經摸到了比他預計更深的一層。

顧晚舟沒有催,等著那邊開口。

幾秒後,葉霽輕輕嘆了口氣:“看來你們找到的比我想得快。那我就不繞了。LJ Advisory Asia,早年確實掛過我經手的海外教育顧問池名下,但兩年前我已經退出實際顧問名單,只保留被投公司披露義務。宏晟那條線,我沒有直接控制權。”

“退出名單,不等於沒關係。”周岫寧第一次對著電話開口,語氣像採訪時追著關鍵措辭不放,“保留披露義務,說明你知道它替誰服務,也知道它的錢怎麼走。”

葉霽對她仍舊客氣:“周記者,我知道妳會這麼記,但知道和能證明是兩回事。”

“那你現在是在補證,還是在滅火?”沈見潮問。

“在讓晚舟別被人先一步埋進去。”葉霽說。

這句話一落,清晨的冷氣似乎更重了些。

顧晚舟盯著前方停車處那排濕亮的欄杆,忽然問:“海岬學習服務和你有沒有關係?”

這次葉霽沒有立刻答。

她幾乎能想像出他在電話那頭微微垂眼、整理措辭的樣子。那是他一貫的習慣,永遠先讓話顯得有邏輯,再讓人覺得可信。

“有過。”他終於說,“不是妳想的那種關係。海岬最早是海外落地服務商,做培訓、合規諮詢和短期人力派遣,一開始很多機構都借它進本地市場。妳讀書那幾年,它還沒往倉儲和轉運上走得這麼深。”

顧晚舟眼前那道會議室的門縫忽然又亮了一瞬。

她想起自己那時翻著服務商名單,指尖停在“培訓與倉儲派遣一體化”那行旁注上。她確實問過葉霽,為什麼一間做學習服務的公司會碰倉儲派遣。葉霽當時笑得很淡,說了一句:新市場落地,靠的是一條線養一條線,別把理想和現實切太開。

她那時似乎不太認同,還在會後單獨找過他,說教育不能靠灰色成本鋪路。

記憶又在那裡戛然而止。

顧晚舟的掌心冰冷,聲音卻比剛才更穩:“所以你早就知道,海岬這種模式會把教育和廉價勞務、倉配轉運縫在一起。”

“我知道風險。”葉霽說,“但我沒讓妳碰過執行層。”

“你只讓我看模式,學規則,信規則。”顧晚舟一字一頓,“然後回國,把同樣的結構包裝得更體面一點,是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葉霽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說:“晚舟,妳現在的情緒不適合下結論。我可以給妳一個更直接的提醒。馮啟山今天上午九點前不會在明面上露面,他會去臨港南面一個叫海禾物流的舊中轉場,見的人不是許柏成,是陸明修。你們如果要堵人,現在就走。”

沈見潮冷笑出聲:“又來了。每次都剛好知道半步,永遠讓人來不及問全。”

“因為問全了,你們未必還能動。”葉霽說到這裡,語氣第一次有了一點不易察覺的硬,“宏晟這條線,不只是一家供應鏈公司。它以前替人消過尾貨、補過單、切過責任,也替人把該沉下去的賬沉得乾乾淨淨。沈經理,妳應該比我更清楚。”

這句話像在潮冷空氣裡突然擦出火星。

沈見潮眼底的神色一下變了。那不是單純的敵意,而是某段更舊的東西被人伸手碰到了。顧晚舟轉頭看她,第一次從她緊繃的側臉上看見一絲近乎失控的陰影。

“你少拿這個試探我。”沈見潮聲音很低,低得像壓在齒間,“當年最後一批貨,是誰簽走的,你要真知道,就不會到現在還只敢拿名字點水。”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她。

顧晚舟心口卻狠狠一沉。

最後一批貨。

那幾個字像沉鐵落水,把她之前只是模糊聽見的“舊案”兩字,第一次拉出了實體。沈家工坊不是單純被市場擠垮,不是簡單的競爭失手,而是有一批貨,有一個簽字,有人用供應鏈和責任切割,把一家本來還能撐住的工坊推出去頂了。

她忽然明白,沈見潮一開始靠近她,從來不只是討厭海歸規則,不只是看不慣她辦學的方式。她身上背著的,可能正是那張舊單子延到今天的影子。

葉霽終於開口:“我現在不能在電話裡說得更明白。但如果你們繼續查宏晟,就會碰到一個名字。不是顧伯川,先別把槍口對錯人。”

顧晚舟胸口微震。

不是父親。

這句話本該讓她鬆一口氣,可她反而更清醒。因為這說明,顧家與沈家的舊案裡,還有她不知道的中間手。有人借顧家的體量、宏晟的通道和本地工坊的脆弱位置,做過一場比她想像更乾淨的置換。

“還有一句。”葉霽說,“值班室那個人,別留他單獨回去。他剛才應該已經被人確認過位置。”

這句話剛落,值班室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被撞翻。那男人驚慌失措地“哎”了一聲,接著是一陣翻找抽屜的亂動靜。

沈見潮幾乎本能地轉身衝回去。

周岫寧也跟著往裡走,還不忘回頭對顧晚舟道:“別掛,讓他繼續說。”

顧晚舟站在原地,耳邊一邊是值班室裡凌亂的腳步聲,一邊是葉霽過分冷靜的呼吸。她忽然問:“你到底站在哪一邊?”

這問題問得很輕,卻比前面每一句都直。

電話那頭良久沒有聲音。遠處貨車鳴笛,濕冷的風從停車處空隙穿過來,把她外套下擺吹得貼上腿側。

最後,葉霽說:“我站在妳還能把學校保住的那一邊。”

“那不是答案。”

“那就是我現在能給妳的全部答案。”

值班室裡,沈見潮已經厲聲問了一句“誰打來的”,那男人結巴著說手機剛響一聲就斷了。顧晚舟聽見周岫寧在裡頭說先把人和原件分開,別讓他碰桌上的東西。

她垂了垂眼,忽然意識到,葉霽這通電話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說了什麼,而是他每一次都能卡在剛好足夠改變她們行動、卻又不足以讓他自己留下完整責任的位置上。他像在不停投餵路標,卻從不把自己放進地圖裡。

“海禾物流的地址發我。”她說。

“好。”葉霽應得很快,又補了一句,“晚舟,別一個人去問陸明修。他會挑妳最在意的地方說。”

這句話又刺了她一下。

挑她最在意的地方說。這樣的提醒太熟悉了,熟悉到幾乎讓她看見另一個時空裡,自己站在海外校園的長廊下,葉霽把一份被紅筆圈過的合作方背景調查遞給她,笑著說:妳太在意原則,所以最容易被懂原則的人利用。

她握著手機的手緩緩收緊:“你以前就知道,對不對?”

“知道什麼?”

“知道有人會拿我的原則做招牌。”

葉霽靜了靜,聲音終於第一次透出一點疲憊:“晚舟,這個問題,等妳想起來再問我。”

通話斷了。

短促的忙音落下時,天色又亮了一層。港區遠處成排的吊機在薄霧裡露出黑色輪廓,像一排沉默的巨獸。顧晚舟站了兩秒,才轉身回值班室。

裡頭的桌椅被碰歪了一點,值班室男人臉都白了,手裡捏著一支老式手機,像捏著一塊燙手的鐵。沈見潮正翻看他通話記錄,眉頭鎖得很深。周岫寧已經把剛拍下的頁面全部傳到雲端,又用自己手機和錄音筆各留一份。

“陌生號,空號回撥。”沈見潮把手機丟回桌上,“他剛接起來,對面就掛了。不是聯絡,是確認。”

那男人喉頭滾了滾,聲音發顫:“我真沒往外說,你們來之前也沒人問我……我就昨晚和倉方老張抱怨過一句,說最近老有人查十一月的舊單子,別的我什麼都沒提。”

“老張全名。”周岫寧問。

“張維成,倉方外包值守。”

她立刻記下,又抬頭:“他現在在哪?”

“早班七點接班,應該快到了。”

“那就別等他到了才知道我們來過。”沈見潮說。

她轉向顧晚舟,語氣恢復了那種硬而利落的控制感:“證據分三份。原件妳帶,照片和掃描件我一份,周岫寧一份。這個人不能留在這裡,我先把他塞進車裡帶走,路上再問馮啟山和倉方內部誰動過監控。妳要去海禾,我開車。”

顧晚舟看著她,忽然問:“你剛才說的最後一批貨,是什麼?”

周岫寧抬眼,沒有插話,只是默默把筆按得更緊。

沈見潮動作停了一下。

她臉上的情緒像被刮去一層,只剩冷硬的底色。過了幾秒,她才說:“不是現在說不說的問題,是現在沒時間讓你消化。”

“我可以。”顧晚舟說。

“你失憶,不等於你是鐵打的。”沈見潮看著她,語氣仍舊不軟,卻比平時更沉,“我家那個工坊當年給宏晟補最後一批出口零件,貨簽走後被查出規格不符,責任一層層往下壓,壓到最末端就剩我們這種補缺口的小廠。貨不是我們單獨做的,單也不是我們單獨簽的,可最後吊銷資質、賠款、背黑名單的,都是我們。你們顧家那時正在上遊擴線,拿走的是斷掉之後空出來的單子和人脈。”

她說到這裡,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笑。

“所以我一開始接近你,確實不是為了幫你辦學。是想看看,顧家的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踩著什麼上來。”

值班室裡一時沒人說話。

顧晚舟沒有迴避她的目光。胸口那陣發沉的感覺沒有散,卻奇異地比剛才更穩。她終於摸到她們之間那根最早的刺,鋒利、難看,卻是真的。

“現在呢?”她問。

沈見潮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深,像有很多話都被她硬壓住,最後只剩一句:“現在先把證據保住,把人堵住。舊賬等你自己查明白,我不替你赦,也不替你判。”

這才像她。

嘴硬,心狠,卻把最尖的那把刀先轉去對著外面。

周岫寧在一旁忽然合上本子,像替她們暫時把情緒切斷:“我這邊也有東西能往前推。去年我壓過一篇稿子,寫的是沿海幾個城市打著跨境培訓旗號招女學員,最後把人分流去倉配、直播、外包客服,合同和回款都繞過正規學校主體。我當時沒發,是因為其中一個投訴女孩最後撤訴,說有人替她家裡還了債。”

“哪家公司?”顧晚舟立刻問。

“最前面的招生抬頭不固定,但收款回單裡出現過‘海岬學習服務’和一個叫‘嵐橋人才支持’的外包公司。”周岫寧說,“嵐橋後面我再查,現在先把海岬抓緊。那個女孩還留著部分聊天記錄和一張退款單,我能試著聯繫她。”

顧晚舟點頭:“你聯繫,先別提學校,只問海岬和陸明修。”

這時她手機上跳出一條新訊息,是葉霽發來的地址定位,附著一句極簡短的話:海禾物流北門,見面車牌滬B7K31,白色商務車。

沈見潮掃了一眼,冷笑:“連車牌都給了。他要麼是真想幫我們堵人,要麼就是怕我們堵錯人,壞了他的局。”

“那就把兩種可能都算進去。”顧晚舟說。

她把原件重新分裝,轉倉確認單單獨塞進最裡層,手寫簿和訪客登記拍照後各自備份。做完這些,她抬頭看向值班室那男人:“你跟我們走。路上把十一月十號晚上值班的所有人名、誰碰過監控主機、誰有權限刪附件,一個個說清楚。要是想保自己,現在開始就別漏字。”

男人連連點頭,臉色仍難看得像紙。

她們往外走時,晨光終於從倉頂邊緣壓了下來,把停車處的水痕照得一片發白。舊倉後方有叉車啟動,柴油味混著冷風撲過來,讓人清醒得有些過頭。

上車前,顧晚舟回頭看了一眼C7-19那扇掉漆的鐵門。

她知道,自己剛才接的不只是一通電話。那是一條更早之前就埋在她人生裡的暗線,從海外的會議室、上海的學校、港區的倉號,一路牽到今天清晨。葉霽沒有把線頭全交出來,可他已經不小心露出太多。

而更讓她無法忽視的,是沈見潮剛才說的那些話。

最後一批貨,補缺口的小廠,被推出去頂責,顧家拿走的單子與位置。

這些字落在她心裡,沉得像還沒浮上水面的箱子。她不知道自己恢復記憶後會站在哪一邊,也不知道父親到底知道多少,可至少此刻,她比事故醒來那一天更明白,所謂真相從來不是一封信能單獨講完的東西。

有些信是寫給未來的自己。

有些,則是別人替她寫好的路。

她拉開副駕車門坐進去,關門前聽見周岫寧在後座低聲說:“我剛把通話整理成時間標記了。葉霽知道得不該只是推測,尤其是手寫簿和缺失時間段。他不是在外圍。”

“我知道。”顧晚舟說。

沈見潮發動車子,車頭調向港區出口,輪胎碾過積水,濺起一道灰白水弧。她沒回頭,只盯著前方路面,語氣冷硬而清楚:“到海禾之前,你要是還想問舊案,我可以再說一點。但先說好,聽完了別臨時心軟。宏晟這條線上的人,從來不是只做一次髒活。”

顧晚舟看著前方漸亮的天,慢慢把安全帶扣上。

“你說。”她道。

沈見潮握著方向盤,眼底映著晨光和港區遠處未散的霧,像把多年不肯翻出的舊賬終於掀開一角。

“當年簽走最後那批貨的人,姓林。”

車裡安靜了一瞬。

周岫寧猛地抬頭:“林?”

顧晚舟心口一沉,第一個浮上來的,正是那個如今請假失聯的名字。

林昀。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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