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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關稅關心 · 夜半聽雨 · 3,969 字 · 2026-04-23
紅燈轉綠的那一瞬,車子往前一送,安全帶在胸口勒出一條冷硬的線。

外環高架下的晨霧正在退,遠處樓群的輪廓一層層浮出來,像有人把蒙在城市上的灰布慢慢揭開。顧晚舟垂眼看著已經熄滅的手機屏幕,掌心還留著方才那封匿名郵件帶來的寒意。那五個鉛筆字極淡,卻像壓在紙頁背後的針,隔著屏幕也扎得人不安。

不是我簽的。

周岫寧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手把藍牙耳機塞進耳裡,語速很快:“郵件先別只存本機。轉我、轉你新帳號、轉離線箱,再把原始信頭導出。匿名不代表真匿名,走的是公郵中轉還是一次性節點,查得到痕。”

顧晚舟嗯了一聲,手指已經很穩地點開郵件詳情,開始導出來源路徑。

“附件也單獨存。”周岫寧又道,“掃描頁看起來像辦公室一體機出的,不是手機拍的。要是有原始生成時間,就能判斷是舊檔翻出來,還是今天剛掃。鉛筆字另說,那東西可能是舊提醒,也可能是有人後補上去逼你往一個方向想。”

後座那男人縮著肩,聽得臉都白了,大概分不清她們在查什麼,只知道事越查越大。周岫寧從後視鏡瞥他一眼:“你接著說。十一月十號晚班,補登記怎麼補,誰能補,誰讓你們補。”

男人喉結滾了兩下,低聲道:“正常補登記要值班主管批,夜裡臨時來車,先手寫,第二天白班再錄系統。可那天不一樣,那天有人先拿了臨時通行條,說是海汀那邊教學設備,要走快速清點。手寫單是我記的,後來系統裡那筆不是我補的。”

“誰補的?”顧晚舟頭也沒抬。

“應該是庫務那邊的小何,可小何那晚十點就走了。”他說到這裡,自己也覺得不對,聲音更低,“後來我去值班室取煙,看見監控屏切過一回,操作台前站了個高個子女人,戴口罩,頭髮盤著,看不清臉。”

顧晚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周岫寧立刻追問:“多高?穿什麼?左撇子右撇子?身上有沒有辨識物?”

男人努力回想:“得有一米七以上,黑長外套,不像港區常跑的人,鞋很乾淨。她抬手碰屏幕的時候,我看見手腕有條細的銀色表帶,鏈子似的,不像我們這種地方的人戴的。她是右手操作,說話不多,就問了一句附件庫鑰匙在哪。”

車裡空氣倏地沉了沉。

顧晚舟腦子裡掠過一個極模糊的影子。不是人臉,是某種冷白的反光,從手腕掠到桌邊,再停在玻璃門外。她皺了下眉,畫面卻又斷了。

“你把這段重複一遍,慢一點。”她說。

男人只好又說了一遍,連自己是什麼時間去取煙、監控屏是幾分幾秒切換都盡量回想。周岫寧一邊錄音一邊迅速整理成口供格式,問得極細:“附件庫不是誰都能進。鑰匙在誰那裡?機房呢?誰有權限?”

“附件庫一把常用鑰匙在晚班主管那,一把備份在行政盒裡,要兩個人簽字才拿。可那陣子盤點亂,盒子常不鎖。機房平時運維和行政總監能碰,校方臨時授權的人也行。你們學校那邊上個月新做過鏡像,嵐橋的人來過兩回,說是調同步。”

顧晚舟終於抬頭,眼神冷得像剛從霧裡捞出來的玻璃:“你怎麼知道是嵐橋的人?”

“工牌啊。”男人忙道,“藍底白字,寫的嵐橋雲託管。還有個女的當時跟我們倉管說,你們學校資料量大,要單獨做冷備,不然災備跟不上。”

周岫寧低低罵了一句:“雲服、雲託管、雲服國際,名字換著套,活卻做在一條線上。”

顧晚舟把導出的原始信頭轉發過去,淡聲道:“寄件走的是海外中繼節點,第一跳洗過,不乾淨。但最後落點不完全匿名,留了個回執腳本,像故意讓人追半步。”

“留半步比全匿名更壞。”周岫寧說,“這是有人要你知道:我能碰到東西,但我不打算把自己交出來。”

她話音剛落,手機震了一下。是她採訪網裡的人回了消息。她掃了一眼,眼神立刻變了:“撤訴那女孩昨晚又收到一封工作邀約,換了公司抬頭,做的是境外客服培訓,模板欄位跟你那份Support List裡的人力適配格式幾乎一樣。語言等級、夜班接受度、可異地住宿、家庭約束,全要填。”

顧晚舟胸口一沉。

這意味著那份方案不是停在郵件附件裡,它至少以變形的方式落過地,甚至正在繼續使用。

“把邀約、退款單、聊天截圖做字段對照。”她說,“看誰先出現同一組欄位,尤其是可流動性和工時接受度。這兩項不是正常職教招生會做的問法。”

“我知道。”周岫寧聲音發冷,“這不是培訓,是預先給人貼標。”

車速微微提起,學校所在區域的高樓已經近了。顧晚舟把那封“別回”郵件又看了一遍,忽然開口:“我以前給自己留過提醒。”

周岫寧側目:“什麼?”

“不要相信服務商。”顧晚舟說得很慢,像在從記憶深處摸一塊仍帶著水的石頭,“還有一句,‘如果我重複確認同一家公司三次,就代表我已不信它’。我不知道我把它寫在哪裡了,但我確定我寫過。”

周岫寧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那說明你事故前已經盯上嵐橋,甚至知道內部有東西會被動手腳。”

顧晚舟沒有接話。

她正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隔音板,心裡卻忽然升起另一種寒意。知道非公開備份節點的人,不該太多。可對方不只碰到了鏡像同步,還像在預判她下一步會去封冷備。這不是物流端單獨能做到的事,學校裡有人比她以為的更早站到了另一邊。

同一時間,港區南支線。

沈見潮把車停在一排廢舊廠房後頭,沒熄火。晨光穿不透老工業區上空積年的灰,路邊鐵皮圍欄上還掛著昨夜的濕氣,偶爾有叉車的倒車蜂鳴從遠處傳來,短促刺耳。

她沒直接下車,只先看了眼手機裡剛到的兩張照片。黑色越野停過嵐橋科技園西側短駁點,車牌拍全了;白色商務車則在江邊冷鏈倉外繞了一圈,沒進主閘,像是在等接頭。

電話那頭是老秦,說話帶著港區人特有的粗啞:“黑車裡頭下來兩個,一個司機,一個戴帽子的男的,沒看清正臉。張維成的人我認出一個,外號阿盛,平時專跑拆單補單。沒見林昀露面。”

“別急著認人。”沈見潮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科技園那扇還沒完全打開的側門,“車去過哪個點,誰給它開閘,保安班次記下來。白車那邊呢?”

“白車跟冷鏈倉的人打過招呼,沒卸貨,倒像送文件包。”老秦頓了下,“你猜得對,這車接帳不接貨。”

沈見潮扯了下嘴角,冷意很薄:“設備掉包是戲,帳和權限才是骨頭。盯住白車,看看它下一站是不是財務外包點或者科技園行政樓。”

她掛了電話,又撥給另一個人。那邊接得很快,開口就笑:“一大早就找我,沈經理這是又要欠人情?”

“幫我查嵐橋科技園西門今早六點半到七點四十的臨時通行記錄。”沈見潮半句廢話沒有,“尤其是外包運維、倉配短駁、文件專送。名字假的也沒事,我要車牌和放行人。”

那人嘖了一聲:“你這不是查,是剝皮。”

“價格你開。”

“少來,你每回都先讓我幹活。”

沈見潮看著側門口那輛正慢慢倒進去的白色小貨,語氣硬得沒溫度:“你今天要不幫,明天這園子要是出事,你那幾個熟客貨路也得跟著卡。我不是替自己問。”

那邊沉默了兩秒,終於鬆口:“十五分鐘。”

沈見潮收起手機,推門下車。她沒往科技園門口走,反而沿著圍欄外的綠化帶繞到一處視野更低的位置。從這裡能看見西側短駁點和一條通往冷鏈倉方向的內部小路。她盯著那條路,忽然想起顧晚舟臨上車前說的那句話。

不要急著拿人。我要的是能對上帳、單、系統的鏈。

她當時嫌這話太像顧晚舟,一刀不夠狠,偏要把傷口縫好了再見血。可真到這一步,她反而更明白,那人不是不會狠,是比誰都清楚,現在抓住一個張維成,換不回後面整條被做舊、被代簽、被鏡像過的鏈。

風吹過圍欄,帶著一股機油和濕塵混在一起的味道。沈見潮點了根煙,沒抽,只夾在指間,像給自己提神。她心裡那股對葉霽的敵意仍壓得很沉,卻還記得顧晚舟說過,不要替她做判斷。

那就先不判。

先把能落地的東西一樣樣咬出來。

學校到了。

車剛開進地下車道,顧晚舟就看見行政樓側門虛掩著,平時七點半才來的保潔車今天已停在門邊。她眼神一沉,推門下車時幾乎沒停。

“你帶他去會議室做口供,錄音、手寫、按指印,一份都不能少。”她把門卡丟給周岫寧,“再叫你的人去找那個撤訴女孩,今天之內讓她把最新邀約原件保存好,郵件、短信、招聘平台頁面一樣別刪。”

周岫寧接過門卡:“你一個人去機房?”

“先去總控,再去冷備室。”顧晚舟說,“有人知道非公開節點,我不能再等。”

她走得極快,高跟鞋踩在地下通道的水泥地上,聲音又脆又冷。電梯上行的十幾秒裡,她看著反光裡自己的臉,忽然有一瞬恍惚。像很久以前,也是在這樣封閉狹窄的電梯裡,有人站在她身側,溫聲對她說,外包服務最怕的是授權一旦形成慣性,簽字的人就不再看自己到底簽了什麼。

那聲音像葉霽。

可再往後想,就只剩一片斷裂的白。

電梯門開,她快步穿過行政走廊。值班保安見她來得太早,起先還一愣,剛想打招呼,就被她一句話堵回去:“機房今早誰開過門?”

保安被她問得發懵:“沒,沒人報備。”

“報備不算數,刷卡記錄給我調。”

她進總控室時,內網監控屏還亮著。鏡像同步狀態果然重新跳起,像被人從遠端又拉了一次。顧晚舟直接切斷對外同步端口,改成本地只讀,隨即拔下兩塊熱備盤做物理隔離,再叫運維主管到場見證封條。

運維主管匆匆趕來,額上還帶著汗,見她這架勢,勉強笑了下:“顧校,這樣直接拔盤會不會影響——”

“現在開始,你只回答我問的。”顧晚舟沒看他,“誰知道冷備節點位置?”

那人一噎:“按理說只有您、行政總監、外包運維負責人,還有上次災備演練時配合過的一名技術。”

“名字。”

“秦玥,外包運維對接;校內是林昀簽的流程,我只負責執行。”

林昀。

這名字一落下來,所有線頭又像往中間收了一寸。

顧晚舟把硬碟封進防拆袋,簽上日期和時間,聲音平得不帶起伏:“托管補充協議原件在哪?”

“合同室,或者行政總監那邊保管櫃。”

“公章使用台帳呢?”

“財務行政一體櫃,雙人權限。”

她點了點頭,剛要轉身,目光忽然落在總控台旁一個不起眼的便條盒上。裡頭夾著幾張舊便簽,其中一張只露出半行字。她伸手抽出來,紙邊已被折得發軟,字是她自己的。

不要相信服務商。

下面還有半句,像是匆忙時寫下的。

重複核對同一家公司三次,代表授權鏈已失真。

顧晚舟呼吸停了一瞬。

她把便簽翻過來,背面還有一串縮寫:LY?RQ?Mirror offsite。

不是完整的句子,卻足夠讓人心口發冷。這不是今天才有的懷疑。事故之前,她已經在反覆確認葉霽、嵐橋、鏡像外置之間的關係,甚至寫下過疑問。

可她為什麼沒來得及把這些全交出去?

就在這時,周岫寧的電話打了進來。

顧晚舟接起,聲音很穩:“說。”

“兩件事。”周岫寧說,“第一,值班室男人口供落了。他認得那個高個口罩女人的聲音很淡,不像本地人,說普通話時尾音平,不拖。第二,撤訴女孩把新邀約發來了,模板底部有系統導出碼,格式跟你們校內學員庫去年一次升級後的批量標記規則一致。”

顧晚舟指尖驟然收緊。

那不是像了,那是直接對上了。

學員資料真的從校內流了出去。

“還有第三件。”周岫寧的聲音壓低,“我剛翻你行政檔案備份時,看見一份未發送草稿,收件人是你自己。主旨是‘如果我忘了’。時間是事故前三天。要現在打開嗎?”

總控室裡機器運轉的嗡鳴很輕,卻像忽然一下全壓到了耳邊。

顧晚舟看著手裡那張便簽,隔了兩秒,才開口:“不要在線打開。斷網,拷到離線機,等我過去。”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她掛斷後,站在原地沒動。窗外晨光已經越過對樓屋頂,照到機房走廊,像一把過於乾淨的刀,把所有東西都照得無處可藏。

同一時間,嵐橋科技園外圍,沈見潮終於等到了回信。

對方發來一份臨時通行記錄截圖,最底下一條放行抬頭赫然寫著:海汀教育災備巡檢。放行申請人不是林昀,也不是外包運維,而是一個她從沒在這條線上見過的名字。

秦玥。

而備註欄裡,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授權來源:葉簽存檔。

沈見潮盯著那五個字,眼神沉了下去。她正要把截圖轉給顧晚舟,遠處那扇側門忽然又開了。先前那輛黑色越野緩緩倒出來,副駕車窗降了一半,一截女人的手腕搭在窗邊,冷白晨光下,細窄的銀色鏈表閃了一下。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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