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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關稅關心 · 夜半聽雨 · 4,216 字 · 2026-04-22
沈見潮先把那張半濕的複印件從周岫寧手裡抽回來,借著貨車尾燈殘下的一點光又看了一遍。

紙面被水浸出微皺,舊年份的簽收欄模糊得像一塊被反覆擦拭過的傷疤,只剩一個林字後頭拖著不完整的筆劃,偏旁確實像是被截斷的昀。旁邊那行近年的藍筆備註卻新得刺眼,對照海汀二期設備清單,轉嵐橋分流。下面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縮寫,L.Y.,壓在水痕上,像故意留給人看的。

“半個昀字旁,藍筆補註,L.Y.,不是一批人寫的。”沈見潮聲音壓得很低,卻快得沒有一點拖泥帶水,“有人拿舊單做底,後補了今天這條線。這不是單純漏出來,是放出來的。”

周岫寧已經把照片傳到雲端,又將原圖發到自己另一支備用手機上,抬頭就問:“追哪輛?”

“黑色越野。”沈見潮幾乎沒停,“張維成走人情線,嘴最鬆,陸明修上的是白車,八成接帳不接貨。疑似林昀在黑車上,這條最值錢。”

顧晚舟握著手機,目光還停在那兩道已經遠去的尾燈消失處,呼吸卻慢慢穩了下來。“學校後台剛被鎖死,對方如果不是臨時起意,就一定有第二接口。可能是托管服務商的維護口,也可能是校內內網鏡像,甚至直接有人去機房碰備份機。”

“所以你不能跟我去追車。”沈見潮看向她,說得很直,“你跟周岫寧回學校,把系統、名單、合同、機房全摁住。這邊人我去咬。”

顧晚舟抬眼:“你一個人?”

“我又不是第一次在港區追人。”她嘴角冷冷一扯,“反倒是你,學校是你命根子,真讓人把學員資料打包帶走,後面你再把車追回來也沒用。”

周岫寧合上筆記本,迅速接過分工:“我跟晚舟回學校,先查操作日誌、托管合同、行政用印、機房備份,順手把撤訴女孩那批聊天截圖和退款單再對一次,看有沒有同一個對接窗口。你去追車,但不是硬追,沿路先調監控,找人盯嵐橋和海禾之間的轉運點。”

沈見潮點了下頭,又看向車裡那個值班室男人。

男人被看得一縮,額上全是冷汗:“我,我真沒跑的意思。”

“你當然不能跑。”沈見潮走到車旁,拉開後座門,“你現在有兩個用處。第一,把十一月十號晚班誰碰過主機、誰拿過臨時卡、誰進過倉配附件庫,現在就說。第二,跟我們去做筆錄,但不是警局,是先找個你不敢亂講的地方。”

男人顫聲問:“哪裡?”

“我公司。”沈見潮說,“你要是覺得去那裡比落到張維成手裡可怕,就最好老實點。”

顧晚舟忽然開口:“等等。”

她把手機遞到沈見潮面前。螢幕上是學校後台剛跳出的第二層告警。管理權限凍結後,原本中止的遠程操作在二十秒內換了一個接口重新嘗試登入,來源不是校內行政後台,而是外包伺服器維護口。接口名稱後面掛著一行小字,嵐橋雲託管。

幾個人同時靜了一瞬。

周岫寧先反應過來,聲音更低了:“嵐橋不是單純分流地,它在碰系統。”

顧晚舟盯著那行字,太陽穴猛地抽痛了一下。嵐橋雲託管。這個名字像一枚生了銹的釘子,突然被誰從她記憶深處往外一拽。她看見一間海外的共享辦公室,長桌上堆著職教平台方案,屏幕裡一串被高亮的名單欄位閃著冷光。有人在她身旁說,支持名單不只是捐助對象,也可以是潛在轉化池。她當時立刻皺了眉,說過一句話——培訓不是篩貨。

說話的人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溫和地笑了笑,手指在一份合同附件上點了一下。附件頁腳的公司名,似乎就有嵐橋兩個字。

下一秒,那畫面又被白光擦掉,只剩一點刺骨的反胃感。

“晚舟?”周岫寧看出她臉色不對。

顧晚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比剛才更冷靜:“托管合同不是事故後才簽的。嵐橋這個名字,我回國前就見過。不是海汀主體,但和海外平台數據接口有關。”

沈見潮看著她,目光沉了一寸:“葉霽那邊?”

“未必是他本人簽,但一定在他能看見的範圍內。”顧晚舟停了停,“L.Y.有三種可能。葉霽姓名縮寫,一個簽批代碼,或者有人故意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讓我先去懷疑他。”

“你現在懷疑嗎?”沈見潮問得很直。

晨霧裡,遠處又有貨車倒車的蜂鳴響起,一聲一聲,像在催人做決定。

顧晚舟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手裡那張複印件,像是要從被水泡開的纖維裡看出真相來。葉霽的名字在她腦子裡從來不是單純的安全或危險。他是規則的講解者,是那些她以為自己理解了、其實只理解了一半的國際框架背後的人。她曾信過他,也可能曾防過他,可現在最糟糕的不是懷疑,而是她失去關鍵記憶後,連自己曾經如何判斷過他,都無法完整證明。

“我懷疑所有看起來懂原則的人。”她說,“包括他,也包括我以前自己。”

這句話落下,沈見潮看了她兩秒,沒再逼問,只把複印件重新塞進防水袋裡。“行。你去守學校,我去追黑車。真要是葉霽在後頭推,總得有一頭先咬出來。”

周岫寧已經開始打電話。她語速飛快,像在編一張臨時撒出去的網:“老秦,我要你幫我查一條貨運道監控,海禾北門到外環南支線,黑色越野,剛出門,不走正式採訪,不留我名字。還有,替我盯嵐橋科技園和海汀二期之間今天早上的短駁車紀錄。對,現在。”

掛掉後,她又翻出一個置頂對話框,給一個撤訴女孩發去訊息:如果今天有人聯絡你談退款或者安排新工作,立刻截圖,不要回覆。

車裡的值班室男人終於忍不住,顫著聲開口:“我說,我現在就說。十一月十號晚班除了我,還有老馮、阿全,主機房鑰匙平時在班長手裡,但那天張維成來過,說要看附件庫監控,班長就把臨時卡給了他。他帶了個女的,戴口罩,個子高,不太說話。”

“表帶是不是銀色細鏈?”顧晚舟立刻問。

男人愣了一下,連忙點頭:“對,對,好像是。”

沈見潮低聲罵了一句,問得更狠:“老馮全名。”

“馮建平,不是馮啟山,是倉裡的小主管。阿全叫陳全。那晚監控後面斷了十分鐘,說是系統更新,可更新單我沒見過。還有,還有張維成讓我補過一張訪客登記,時間往前改了半小時。”

周岫寧一邊記一邊問:“補登記時,抬頭填的什麼公司?”

男人咽了口口水:“嵐橋雲服。”

這回連風都像冷了幾分。

顧晚舟低頭再看手機,凍結後台的警示還在跳,可第二接口暫時被擋住了。她迅速打開系統管理員備忘錄,往下翻到最底,找到一個自己事先留下的緊急清單。裡面列著三個不在公開權限圖上的備份節點,一個校內機房,一個合作院校鏡像庫,還有一個手動冷備硬碟櫃。

那份清單的標註很簡單,像是對未來的自己說話。

如果有人從托管口進,先切斷鏡像同步,不要相信服務商。

顧晚舟指尖頓住。

那是她自己的字。她在出事前已經防過一次。

她心口一沉,記憶卻在這一刻突然往前滑了一寸。她想起自己曾在一封未寄出的信裡寫過一句話:如果我開始重複確認同一家公司三次,就代表我已經不信它,不管簽字的人看起來多體面。

信是寫給誰的,她一時想不起來。可那股冷意已經足夠。

“我回學校不是只看日誌。”她把手機收起來,“我要切斷嵐橋和校內鏡像同步,再查托管合同的簽字鏈。誰蓋的章,誰提的需求,誰給了服務商維護口,一個都不能漏。”

“還有學員名單的導出痕跡。”周岫寧接上,“如果資料被拿去做重新分派,總會落在某個表格格式上。我有兩個撤訴女孩之前收到過完全一樣的外包邀約模板,只改名字和報價。這種東西不會憑空長出來。”

沈見潮看了看時間,不再拖。“五分鐘後我走。你們也別耽誤。”

她轉身打開自己車的後備箱,從裡頭拿出一部老式對講機和一個備用手機,塞給周岫寧。“手機怕被定位,這個你們留著。備用機裡存了我港區幾個能用的人,真碰到實體清運或者有人去搬機房,你直接打最上面那個。”

周岫寧接過,看了她一眼:“你呢?”

“我用我自己的路子。”她把車門一甩,語氣硬得很,“張維成要真覺得今天能從我眼皮底下把舊帳抹平,那他對我記性也太沒數了。”

顧晚舟卻在她要上車前伸手攔了一下。

沈見潮停住,看她。

晨霧已經薄了一點,冷白的天光從貨車縫隙裡斜照過來,落在顧晚舟臉上,讓她原本就克制的神情更顯得清冷。可她的手指仍微微發緊,顯出那一層壓在表面下的震動。

“你追車可以,”她說,“但不要只盯林昀。張維成要是往嵐橋線上走,先記車牌、司機、接駁點,不要急著拿人。我要的是能對上帳、單、系統的鏈,不是今天早上抓到一個人,明天所有文件都說不清。”

沈見潮挑了下眉,像是想說她這時候還在講證據鏈,真是病得不輕。可最後出口的只是:“知道。我沒你那麼愛衝動。”

這話說得刻薄,卻分明是護著她的。

顧晚舟看著她,眼底那點緊繃終於鬆了一絲。“還有,如果你先碰到葉霽那邊的人,別替我做判斷。”

“你自己判?”沈見潮問。

“我自己判。”她答得很平,“不管我想起來的是什麼,這一次我只信能落到紙上的東西。”

沈見潮短促地嗯了一聲,像是接受,也像是暫時不再跟這句話較勁。她關上車門前,目光掃過顧晚舟的手,忽然低聲補了一句:“回學校先吃點東西。你臉色差得像隨時要倒。”

顧晚舟怔了半秒,還沒回話,沈見潮已經發動車子。黑色車身貼著貨車陰影滑出去,很快融進港區清晨潮濕的車流裡。

剩下的空氣一下顯得更冷。

周岫寧把值班室男人從後座拽下來,換到副駕後座之間卡住,防止他開門跑,再自己坐進駕駛座。“走了,回學校。路上你把十一月那幾次補登記、改監控、誰來拿過附件,一條一條說。說錯一個字,我就把你名字寫進報導草稿。”

男人連聲說不敢。

車子調頭時,顧晚舟最後看了一眼海禾物流北門。門崗後頭的霧還沒散盡,剛才那場短短幾分鐘的碰頭像從未發生過,只有地上尚未乾透的車轍和她包裡那張半濕的複印件提醒她,有些被掩埋二十年的東西,確實又浮了上來。

車行上外環時,顧晚舟打開備用郵箱,輸入自己一組幾乎憑本能敲出的舊密碼。畫面卡了兩秒,竟真的登入成功。

收件匣裡大半都是舊年文件往來,她快速檢索“嵐橋”“support list”“托管”,很快跳出一封被她手動標星、卻從未回覆的郵件。發件人不是葉霽,而是一個海外基金會項目經理。抄送欄裡,卻有葉霽。

郵件主旨只有一行字:Support List Integration Proposal。

她點開附件,胸口慢慢發冷。

那不是單純的受助人名單,而是一份將女性學員依語言、地區、流動意願、家庭負擔、可接受工時進行分類的資料模板。欄位旁的註解寫得很專業,專業得近乎無情:便於職前培訓、就業轉介、跨境供應鏈人力適配。

培訓不是篩貨。

她想起來了。她當時看到的就是這個。

而附件頁腳的技術服務單位,赫然是嵐橋雲服國際。

周岫寧注意到她臉色變了,趁紅燈偏頭看了一眼。只一眼,她就罵了句極低的髒話:“這不是職教,這是把人做成可調用資源池。”

顧晚舟把那封郵件轉發到自己的新帳號,又同步發給周岫寧。“先備份。這能證明海岬模式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做教育。”

“葉霽在抄送欄。”周岫寧盯著屏幕,語氣也沉了,“但抄送不等於主導。他可能知情,可能默許,也可能當時就在壓這事。問題是你當時怎麼處理的?”

顧晚舟沉默了片刻。

記憶仍是斷的。她只想起自己曾經很明確地反對過,想起自己似乎起草過一份替代方案,把那些帶有估價意味的欄位全刪了。可最後那份方案有沒有被採用,她不知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回國創辦項目時,到底擺脫了多少這種看不見的模板。

“我還沒全想起來。”她說,“但我現在至少知道,我不是今天才第一次發現它。”

這句話讓車裡短暫地安靜了下來。

值班室男人大概聽不懂她們在說什麼,只覺得兩邊都不像好惹的人,縮得更厲害。周岫寧一邊開車,一邊把剛收到的訊息掃了一遍,忽然道:“老秦回了。黑色越野沒上主路,拐進了南支線老工業區方向,往嵐橋科技園去。白色商務車則朝江邊冷鏈倉走,像是去接短駁。”

顧晚舟看著前方逐漸清晰起來的城市輪廓,心口那股冰冷反而沉實下來。至少方向出來了。人、貨、帳、系統,真的在同一條線上。

可下一秒,她的備用郵箱又彈出一封新信。

發件人未知,主旨只有兩個字:別回。

信裡沒有正文,只有一張掃描頁。那是一份系統托管補充協議的最後一頁,甲方蓋章是她的學校,乙方是嵐橋雲服。簽字欄上,甲方簽字不是顧晚舟,也不是林昀,而是一個她極熟悉、此刻卻讓她指尖發冷的名字。

葉霽。

而簽字旁邊,用極淡的鉛筆另寫了一行小字,像是後來有人補上的提醒。

不是我簽的。

顧晚舟盯著那五個字,呼吸微微一滯。

紅燈轉綠,車子重新向前。

她把手機屏幕按滅,掌心卻還殘留著那行字帶來的冷意。有人在把證據送到她面前,也有人在一步步替她挑選該懷疑誰。可到了這一刻,她忽然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清楚,真正危險的,也許不是謊言說得太像真話,而是真話從不同人手裡被切成了幾段,逼她只能先相信其中一封信。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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