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凌晨三點二十七分，我被手機震動吵醒。

不是鬧鐘，是工作機。

這種時間打進來的電話，通常不是藝人塌房，就是甲方快塌房。我睜眼的瞬間，先看見天花板上昏沉的暗影，再聽見身旁小小的呼吸聲。林小野睡得很熟，半張臉埋進被子裡，手還搭在我手臂上，像是怕我半夜又偷偷起來工作。

我輕輕把他的手挪開，抓起手機，壓低聲音接通。

電話那頭很亂，像有人在跑，還夾著女人的哭聲和對講機的雜音。

“請問是林晞老師嗎？我是星曜傳媒藝人經紀部的周敏，抱歉這麼晚打擾您，江衡出事了。”

我坐直身子，語氣很平，“說重點。”

“他在節目殺青宴後被拍到跟已婚女投資人一起進酒店，現在視頻已經在熱搜預備位了，對方老公那邊的人在放料，說江衡靠資源交換上位。品牌方凌晨兩點發函，要我們六點前給處理方案，不然直接解約。”

我下床，順手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廳關上臥室門。

夜裡的出租屋很安靜，冰箱嗡嗡作響，像一台老舊機器在勉強維持體面。我去廚房倒了杯冷水，腦子在十秒內完成分級判斷。

視頻是否完整，女人身份是否可驗，酒店是否留宿，藝人目前精神狀況，對家推手是誰，平台熱搜位買到哪一級，品牌有幾家在觀望，還有——這件事背後是單純桃色，還是衝著星曜新管理層來的。

“視頻多長？”

“四十七秒。”

“原始來源？”

“營銷號‘瓜田有個棚’，第一個放出預告圖的是論壇匿名帖。”

“江衡人呢？”

“在公司，情緒崩了，一直說自己沒有。”

“那就讓他閉嘴，現在開始不准對任何人解釋，不准發朋友圈，不准碰手機。酒店監控拿了嗎？”

“還在協調。”

“不是協調，是現在立刻去拿。還有，他身上有沒有傷，醉酒程度，宴會現場完整座位圖，出入名單，包廂監控，誰送他去的酒店，誰第一個離場，全部整理給我。”

那邊顯然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一個被臨時找來救火的外部顧問，語氣會像在下軍令。

我喝了口水，聲音更淡，“另外，女方身份先別急著澄清。她是已婚投資人這件事，如果是別人故意放出來的，說明對方要的不是緋聞，是道德審判。越急著撇清，越像心虛。先拖住品牌，告訴他們六點前會有完整事實鏈。”

周敏終於回過神，“好，我馬上整理。林老師，您能來公司嗎？沈總也在。”

我握著玻璃杯的手停了一下。

星曜傳媒新任掌權人，沈硯舟。

這個名字我不是第一次聽。準確地說，這半個月，我已經在不同人的嘴裡聽過太多次。沈家二公子，從海外資本市場回來，空降接管星曜，裁了兩個副總，停了一檔燒錢綜藝，連夜重組藝人經紀部。手段狠，話少，從不接受採訪，也從不在公開場合講廢話。

傳媒圈的人最怕兩種領導，一種什麼都不懂，一種什麼都懂。沈硯舟顯然屬於後者。

而我之所以接星曜的外聘顧問案子，也不是因為錢。

是因為三年前把我拖進深淵的那場醜聞，最後一筆異常公關款項，就流進了星曜旗下的一家殼公司。

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這條線。

“我四十分鐘到。”

掛斷電話後，我回房換衣服。

衣櫃裡清一色的深色襯衫和長褲，方便，低調，不惹眼。鏡子裡的人臉色有些白，眼下是長期睡眠不足留下的淡青，頭髮隨手綁起來，沒什麼女人味，也沒必要有。

三年前，我在這個圈子裡最出名的時候，從來不露面。

所有人都知道有個代號叫“烏鴉”的輿論操盤手，能在二十四小時內逆轉輿情，能把快死的品牌救活，也能讓一個耀武揚威的對家在熱搜上爬不起來。但沒人知道，烏鴉是一個女人，一個那時候剛懷孕、還在替戀人鋪路的蠢女人。

後來，醜聞落在我頭上，所有我用過的手段都成了反噬我的證據。帶節奏、養營銷號、構陷同行、私生活混亂、拿錢毀人名聲——每一條都像量身定做。那時候陸承則站在離我最近的地方，卻是第一個後退的人。

他沒有替我說一句話。

甚至在之後的採訪裡，他只用一句“公私要分明”，就輕飄飄把我從他的世界裡摘了出去。

我低頭系扣子的時候，床上的小野動了動，迷迷糊糊睜開眼。

“媽媽，你又要去上班了嗎？”

我走過去坐在床沿，替他把被角掖好，“嗯，臨時有事。你再睡一會兒，等天亮了我讓周姨來接你去幼兒園。”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聲音還帶著剛醒的軟糯，“是不是很麻煩的事？”

我笑了一下，“對別人來說很麻煩，對你媽媽來說還好。”

他伸手抱住我脖子，小聲說：“那你要記得吃早餐。”

我鼻尖有點酸，嗯了一聲。

這世上真正會無條件站在你這邊的人，有時候只有一個五歲的小孩。

我到星曜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整棟大樓卻燈火通明，像一艘被突發風暴捲進海中央的船。前台認出我，連忙帶我上頂層會議室。電梯往上升的時候，我看著鏡面裡的自己，突然生出一種久違的感覺。

不是緊張，是清醒。

只有在風暴中心，我才最像我自己。

會議室門一開，裡面的人齊刷刷看過來。

經紀總監、法務、公關部、品牌對接、節目組執行製片，還有一個靠在窗邊，穿黑色襯衫，袖口挽到手肘，神情冷得像沒睡也像根本不需要睡的人。

沈硯舟。

他比照片裡更有壓迫感。不是鋒利到咄咄逼人那種，而是很穩，穩得像一塊沉進深海的礁石，所有慌亂和叫囂到了他面前，都會先自己矮一截。

我走進去，把包放下，“資料。”

周敏立刻把平板推給我。

我快速翻完，心裡已經有了結論。

這不是普通偷拍。

視頻切得太巧，剛好卡在江衡扶著女人下車、兩人一起進酒店旋轉門的畫面，沒拍到前面一大群人，也沒拍到後面女人助理和司機跟著進去。匿名帖的文案也不是吃瓜語氣，而是刻意帶方向，強調“已婚”“投資人”“深夜單獨”“資源置換”。每一個詞都精準踩在公眾最愛審判的點上。

我把平板放下，“這是局。”

有人立刻問：“能洗嗎？”

“能，但不能按你們以前那種洗法。”我抬頭看向眾人，“發聲明、告黑、粉絲控評，那是最低級也最沒用的手段。現在網友不信聲明，只信反轉的細節。你越喊清白，越像在遮。”

經紀總監臉色不太好，“那難道放任發酵？”

“發酵，但要控制火候。”我點了點桌面，“第一，立刻放出宴會大合照，證明不是單獨見面。第二，聯繫女方助理，由她來證明當晚她是因胃痛提前離席，江衡只是順路幫忙送醫。第三，別提酒店，直接提私人醫院急診記錄，讓事實鏈跳過酒店這個最容易被做文章的點。第四，把最先發匿名帖的帳號資料挖出來，我要知道它跟哪家MCN有關。”

有人皺眉，“可他們確實進了酒店。”

我看了他一眼，“因為那家酒店和私人醫院在同一個商圈，地下車庫互通。偷拍的人故意只拍地面入口，沒拍後續。這叫截斷敘事。”

整間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這種安靜我太熟了。不是因為我說得多驚人，而是因為他們終於發現，眼前這個看起來過分普通的女人，對輿論的理解不是做公關方案，而是像在拆一個人設陷阱的骨架。

沈硯舟一直沒說話。

直到這時，他才開口：“多久能壓下去？”

他的聲音很低，沒有一點多餘情緒。

我轉頭看他，“如果你只是要壓熱搜，兩小時。如果你要順便揪出背後的人，給我二十四小時。”

“我要後者。”

我點頭，“那就別有人在中途自作聰明。”

這句話說得不算客氣，會議室裡幾個高層臉色都變了。

沈硯舟卻只是看著我，片刻後說：“從現在起，這件事由林顧問全權負責。任何部門不配合，直接來找我。”

一句話，等於把刀柄遞到我手裡。

我跟他對視了一秒，先移開視線。

這種人很麻煩。因為他不是嘴上支持，他是真的會讓你放手去做。而我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太快看出我的能力邊界。

接下來四個小時，整個星曜都像精密機器一樣高速運轉起來。

我盯著數據曲線，安排節奏，卡著平台算法更換關鍵詞，放第一波生活化角度的路透，讓網友先從“塌房審判”切到“是不是又被剪輯帶節奏”，再讓醫院記錄和助理證詞出場，最後補宴會完整視頻，把最初那四十七秒切片徹底打成惡意誤導。

到早上八點十五分，熱搜詞條從“江衡 投資人 酒店”變成了“偷拍斷章取義”和“請停止蕩婦羞辱”。

九點，品牌方撤回解約函。

九點半，最初發匿名帖的論壇帳號被扒出來，關聯IP落在一家叫曜石互娛的公關工作室。

這名字一出來，我盯著屏幕，手指頓了頓。

曜石互娛。

三年前那場把我打進谷底的輿論戰裡，也有它。

像一條埋在泥裡的蛇，終於又露出一截尾巴。

我截下畫面，剛要發給私下合作的技術朋友，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林顧問，好久不見。”

我背脊幾乎是在一瞬間繃緊。

這世上有些聲音，你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可它只要出現，身體就會比記憶更早認出來。

我回過頭。

陸承則站在會議室門口，西裝筆挺，神色從容，手裡還端著一杯咖啡，像只是來探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班。

幾年不見，他看起來沒什麼變化，依舊是那張很會騙人的臉，斯文、體面、擅長讓人放下戒心。只是眼神更深了，也更會藏。

會議室裡其他人顯然沒察覺氣氛有什麼不對，有人起身叫了聲“陸製作”。

對，現在的陸承則已經是圈內炙手可熱的製作人，手上握著兩檔爆款綜藝和一堆平台資源。人人都說他會講故事，會造神，也會殺人於無形——當然，是敘事上的那種殺。

他看著我，笑意很淡，“沒想到星曜新請的危機顧問，是你。”

我也笑，“我也沒想到，這麼多年了，陸製作還喜歡出現在麻煩最熱鬧的地方。”

他的眼神輕輕一沉，像是聽懂了，又像沒聽懂。

“我是來和星曜談新節目的。”他往前走了兩步，目光掠過我的電腦屏幕，“看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擅長把快死的局拉回來。”

我把屏幕合上，“彼此彼此。你不是也最擅長，把好好的局做成死局嗎？”

空氣一下子凝住。

旁邊的人終於察覺出不對，誰都沒敢插話。

陸承則沒有立刻接我這句，他只是看著我，過了幾秒，才低聲說：“林晞，你還在恨我。”

我覺得有點好笑。

恨？

太昂貴了。

“陸承則，”我看著他，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意外，“你高估你自己了。”

這句話顯然比任何尖銳指責都更傷人。他唇角的弧度淡了些，眼底有一瞬間壓不住的陰沉。

就在這時，門外又傳來腳步聲。

沈硯舟走進來，視線先落在我身上，確認我沒事，才轉向陸承則。

“陸製作，會議室在隔壁。”

語氣很淡，卻不留餘地。

陸承則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沈總來得真及時。”

沈硯舟沒有接他的話，只說：“星曜不喜歡工作區域閒聊。”

這句已經算得上是逐客令。

陸承則端著咖啡，目光在我和沈硯舟之間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斷什麼，最後才慢條斯理地退開一步。

“那我不打擾了。”他看著我，聲音很輕，“林晞，我們還會再見。”

我沒回答。

等他離開，會議室裡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才稍稍散了點。周敏悄悄看我，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問，但她不敢。

沈硯舟開口：“其他人出去，十分鐘後繼續復盤。”

人很快散了。

門關上後，會議室只剩我和他。

我低頭整理資料，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可指尖落在鍵盤上，還是有一點不受控的僵硬。

沈硯舟走到我對面，停下來，“你認識他。”

不是疑問句。

我嗯了一聲，“前任。”

他沉默了兩秒，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又像只是單純把它記下來。

“他讓你不舒服了。”

我抬頭，看見他平靜的神情。不是八卦，也不是試探，只是在陳述一個他觀察到的事實。

我忽然有點疲憊，靠進椅背裡，“沈總，你們資本家現在都兼修心理學嗎？”

“不是。”他說，“只是看人。”

我笑了一下，沒什麼溫度，“那你應該看得出來，我不想談他。”

“可以。”他點頭，“但如果他會影響工作，我會處理。”

我本來想說不必，可話到嘴邊，又停住。

因為他說這句話的口氣太自然，像不是在給承諾，而是在告知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我很久沒有被人這樣護在身後過了。

久到我第一反應不是安心，而是警惕。

“沈總，”我看著他，“你對外部顧問都這麼負責？”

他也看著我，眼神深得讓人看不透。

“不。”他說，“只對有價值的人。”

我垂眼笑了笑，“那就好，至少我們都講利益。”

他沒否認。

會議重新開始前，我手機震了一下。

是幼兒園老師發來的消息，說今天親子手工作業需要家長下午三點前送材料過去，如果來不及可以請家屬代送。

我盯著那條消息，眉心微微一跳。

這種小事，往往比一場熱搜更難處理。因為輿論有公式，孩子沒有。

我剛想給周姨打電話，另一條消息跳了進來。

來自一個多年沒聯繫過的陌生號碼，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小野今天早上去幼兒園時的背影。

拍攝角度很遠，像是在路對面，隔著車流和樹影偷偷拍下來的。

下面跟著一行字。

你兒子長得很像你，也很像他。你猜，如果當年的事重新上一次熱搜，法官會把孩子判給誰？

我盯著屏幕，血液一寸寸冷下來。

下一秒，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是一條新的短信。

遊戲才剛開始，林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