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我盯著那張照片，手指一寸寸發冷。

會議室外的走廊明亮得過分，玻璃幕牆外是九點後的城市，車流、天光、林立高樓，所有東西都照常運轉，只有我胸口那一下收緊得幾乎發疼。剛剛還在討論品牌撤函和熱搜反轉，下一秒，我的世界就被一張偷拍照片撕開一道口子。

小野背著小書包，站在斑馬線前，側臉被晨光照得很淡。他今天出門時還回頭跟我說，媽媽你晚上別太晚，我的手工作業要交。

而有人站在路對面，隔著車流拍下了他。

不是臨時起意。

角度、距離、時間點，都太準了。對方知道他在哪裡上學，知道我的接送路線，甚至知道今天早上是我送他去幼兒園。

我沒有立刻回短信。

對付這種人，第一件事不是發怒，而是判斷他到底知道多少，想要什麼，手裡有幾張牌。

“怎麼了？”

沈硯舟的聲音在我身側落下，很低，卻讓我從那種近乎窒息的安靜裡回過神來。

我抬眼看他。

他站得不近，給了我足夠的空間，目光卻很沉，已經看出我臉色不對。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第一反應是藏。

這幾年我習慣了，所有事情先自己扛，所有威脅先自己消化。可這一瞬間，我忽然意識到，這不是我一個人能靠冷靜就處理好的局。對方碰的是小野。

那是我的底線。

我沉默兩秒，重新點亮手機，把照片和短信遞給他。

沈硯舟接過去，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冷了下來。

他看得很快，沒有多問一句廢話，先問我：“孩子現在在哪裡？”

“幼兒園。”

“誰接送名單上有權限？”

“我、照顧他的周姨，還有幼兒園留檔的緊急聯絡人只有我。”我停了一下，補了一句，“理論上是這樣。”

他把手機還給我，直接抬手撥了內線。

“周敏，會議繼續，你來我辦公室一趟。通知安保部總監、法務總監，五分鐘內到。對外說江衡後續風險評估，不許多問。”

說完，他掛了電話，又看向我，“先給幼兒園打電話，確認孩子在不在班上，今天開始除了你和我安排的人，誰都不能接。”

我本能地皺眉，“沈總——”

“林晞，”他打斷我，聲音依然平穩，卻比平時更不容置疑，“現在不是分你我邊界的時候。”

我喉間一緊，沒再反駁，直接給老師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時，我聽見自己聲音冷得不像自己，“李老師，小野現在在教室嗎？”

“在呀，剛剛還和小朋友一起做拼圖呢。林媽媽，怎麼了？”

“從現在開始，如果不是我本人去接，不要讓任何人接走他。即使對方能說出他的名字、班級、生日，哪怕拿著我的語音或視頻都不行。我要你們立刻核對今天園區門口和教室外的監控，把一切可疑人員留下來。”

老師顯然被我說得緊張起來，“好，好，我馬上和園長說。”

“還有，”我盯著玻璃上自己蒼白的倒影，“今天親子作業的材料先不用管了，別讓孩子單獨離開老師視線。”

掛斷電話之後，我立刻把那張照片和短信轉發給一個備註名叫老唐的人，附上一句：查號碼來源，五分鐘內要初步結果。

老唐是我以前合作過的技術安全顧問，不在圈內混，但很懂怎麼從垃圾訊號裡挖出線頭。這些年我很少動用他，除非事情已經碰到不能碰的地方。

發完之後，我又把剛才截下的曜石互娛關聯IP圖，一併發給他。

如果江衡那場局只是煙霧彈，那現在真正浮出水面的，已經不是一條偷拍短信，而是一整套布局。

沈硯舟一直沒催我，只在我做完這些之後，才開口：“你懷疑是誰？”

“任何人都有可能。”我說，“但能知道小野存在、還敢拿撫養權威脅我的，不會是普通狗仔。”

他聽見“撫養權”三個字，目光沉了沉。

我靠在會議桌邊，強迫自己把呼吸放平。恐懼最沒用，尤其在這種時候。越慌，越會被人牽著走。

“短信裡說，當年的事如果重新上熱搜，法官會把孩子判給誰。”我看著他，“這不是單純想嚇我。對方在鋪路，想把我往一個方向逼——讓我主動失控，或者逼我先露底。”

“你前任？”

“我不知道。”我說得很慢，“但陸承則今天出現得太巧，曜石互娛又在江衡這件事裡露了頭。三年前把我摁死的局裡，也有它。”

沈硯舟沒有立刻問三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這一點讓我很意外。

很多人聽到“舊案”“前任”“孩子”這三個詞，第一反應是八卦，是拼故事，是想用最快的速度湊齊真相。可他沒有。他只是抓住最有效的部分。

“如果是有預謀，他們監視你不是一天兩天。”他說，“住處、幼兒園、公司，至少有一處信息被賣了。”

我點頭。

而且大概率不只一處。

我的住處不算公開，幼兒園也不是隨便能查到的那種名校，平時接送時間我刻意做過錯峰。對方能拍到今早這個角度，說明已經盯了一段時間，摸熟了我的節奏。

想到這裡，我胃裡一陣發冷。

這種感覺比熱搜更可怕。熱搜至少在明處，孩子被盯上，是有人已經摸進了我的生活。

辦公室門被敲響。

周敏先進來，臉上還帶著剛從會議狀態裡抽離的緊繃，後面跟著安保總監和法務總監。沈硯舟一句廢話都沒有，直接把事情壓成命令。

“第一，立刻安排兩組人去城南雙語幼兒園，一明一暗，不要驚動孩子。第二，查林顧問近一個月進出公司、住處、常用路線是否被跟拍。第三，調星曜內部所有接觸過她個人信息的名單，從HR、行政、司機到外包保潔，一個不漏。第四，法務準備報案材料和取證函模板。”

周敏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事態直接升級到這一步，但她反應很快，“明白。”

安保總監問：“沈總，涉及家屬信息，需要走特批流程嗎？”

“現在就走。”沈硯舟看著他，“我批。”

法務總監又追問：“如果對方拿舊聞做文章，是否同步準備名譽侵權和未成年人隱私保護的雙線方案？”

“準備。”他說，“另外加一條，所有關於孩子的消息，一旦出現，平台法務直接函告，不走常規公關期。”

這幾句話落得極穩，像是在切割一場還沒真正開打的戰局。不是安慰，不是姿態，是實打實地替我搭防線。

等他們出去後，辦公室重新安靜下來。

我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謝謝”太輕，“不必”又太虛。

沈硯舟看了我一眼，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麼，“你現在可以把我當工具用。”

我失笑，笑意卻有點發澀，“沈總這麼高級的工具，價格應該不低。”

“先欠著。”他說。

我看著他，胸口那股被硬生生壓下去的情緒，忽然晃了一下。

這種時候，人最怕的不是刀，是有人替你擋刀。

因為那會讓你想依靠。

而依靠，對我這種人來說，是比流言更危險的東西。

我移開視線，低聲說：“三年前，我出過一件事。不是普通緋聞，是有人做局，把幾條原本不相干的線拼到一起，做成了我收黑錢、操控輿論、還利用私生活交易資源的完整敘事。證據做得很真，節奏帶得很狠，我連反擊窗口都沒有，就被直接打出局。”

他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那時候我已經懷孕。”我說，“孩子的事，外面一直沒人知道。後來我退圈、生孩子、搬家，切斷了大部分舊關係。按理說，知道小野和我、還會把他和當年那些事綁在一起的人，不會太多。”

沈硯舟問：“陸承則知道？”

我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我懷過孕，但他不知道孩子出生後的全部信息。”我抬頭看他，“至少，我原本是這麼以為的。”

他眸色更深了些。

“你懷疑孩子和他有法律牽扯？”

“不是懷疑，是對方故意要讓外界這麼以為。”我說，“撫養權戰最怕的不是血緣本身，是輿論先給法官寫好判詞。只要把我重新釘回三年前那個位置，再放出我情緒不穩、職業失德、孩子生父不明之類的東西，後面不管真假，我都會很被動。”

沈硯舟嗯了一聲，像是在心裡迅速搭起整張盤面。

“那江衡這場危機，”他說，“就是拿來拖住你的。”

“或者是試探。”我接上他的話，“試我還有沒有當年的反應速度，也試你會不會護我。曜石互娛故意在這個時候露面，不像失手，更像是在打招呼。”

我話音剛落，手機震了一下。

老唐回消息了，只有兩句。

號碼是一次性虛擬卡，境外跳板，追不到機主。
你發我的曜石互娛那條IP，我往下摸了一層，收款關聯公司裡有一家叫景樾文化的供應商，去年做過《逆風舞台》外采執行。

我盯著“逆風舞台”四個字，眼神瞬間冷下來。

那是陸承則手裡的爆款綜藝。

沈硯舟看見我神色變了，“有結果了？”

我把消息遞給他。

他看完後，第一句是：“別急著動。”

這三個字很準。

因為我剛剛那一瞬間，確實有種想直接把資料拍到陸承則臉上的衝動。可我也知道，現在這點關聯只夠懷疑，不夠定罪。景樾文化做外采執行，可以是巧合，可以是洗錢接口，也可以只是對方故意留下來引我咬鉤的餌。

沈硯舟把手機還給我，“我讓人去查景樾和曜石的資金往來，再順著星曜這邊的新節目合作名單反查。如果陸承則是衝你來的，他接下來還會出手。”

我扯了下唇角，“他一向不喜歡空手而歸。”

手機又震了一下。

這次不是老唐，是幼兒園老師發來的一段監控截圖。

圖片很模糊，是園區外路口的攝像頭畫面。早上七點五十八分，一個穿黑色鴨舌帽的男人站在對街便利店門口，朝幼兒園方向停了很久。八點零五分，我牽著小野出現在畫面邊緣；八點零六分，那人舉起手機。

李老師緊跟著發來文字：園長讓我先發給您。保安說這個人不是今天第一次出現，上週三和週五早上也在附近見過，還以為是接孩子的家長。

我看完，後背瞬間起了一層涼意。

不是第一次。

上週三，週五，今天。

這不是威脅，這是踩點。

我握著手機，指節一點點收緊。那些原本被我用忙碌和疲憊壓住的細節忽然都翻了上來——前幾天總覺得樓下停著一輛陌生車，夜裡回家時好像有人在電梯口多看了我一眼，還有周姨提過一次，說小區門口保安最近新換了人。

原來不是我神經過敏。

是對方真的已經站到了門外。

沈硯舟從我手裡抽走手機，看完監控截圖，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換住處。”他說。

我下意識反駁，“現在搬，太顯眼。”

“顯眼總比失控好。”他看著我，“你和孩子今晚不要回原來那裡。”

“我不想把小野嚇到。”

“那就讓他以為是去住酒店，或者去做一次短假。”他語氣很淡，卻把所有實際問題都想到了，“接送路線全部換掉，周姨背景重查，幼兒園先加保安，我這邊安排一名女助理名義上幫你送材料，實際跟著你。”

我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大概是因為太久沒有人替我想這些細枝末節了。大家都只看到我能扛事、會處理、反應快，卻很少有人記得，危機公關顧問下班之後，也只是個要接孩子、交手工作業的單親媽媽。

沈硯舟忽然問我：“林晞，你信我嗎？”

這問題來得太直。

我喉嚨微微發緊。

信任對我來說，不是一句話，是代價。是把軟肋交到別人手上的代價。

可現在，小野被盯上，我沒有資本再拿“習慣自己解決”當盔甲。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很輕，卻很清楚。

“我可以先信你這一次。”

他看著我，沒多說什麼，只點了下頭。

像是在接下這句話，也像是在接下我遞出去的那點分量不輕的脆弱。

就在這時，周敏再次敲門進來，神情比剛才更凝重。

“沈總，查到一件事。”她把平板遞過來，“陸承則今天來談的新節目，原定合作投資方裡，有一家叫啟禾資本。啟禾的實際控股人之一，和曜石互娛的早期出資人是同一個人。”

我眸光一沉。

周敏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剛剛法務那邊翻舊合同時發現，三年前那場針對林顧問的輿論事件，最早放大話題的營銷代理，也和啟禾資本有過年度框架合作。”

辦公室裡靜了一瞬。

這已經不是巧合了。

這是一張網，一張從三年前就開始編，到今天還沒真正收口的網。江衡是煙霧彈，陸承則是明線，曜石和啟禾是暗樁，而孩子，是他們逼我現身、逼我失衡的最快方式。

我盯著那幾行資料，忽然想起短信裡那句話。

遊戲才剛開始。

是啊，才剛開始。

可惜他們忘了，我最擅長的，從來不是逃。

而是把別人的局，反過來變成自己的獵場。

我伸手接過平板，聲音平得近乎冷酷。

“把啟禾、曜石、景樾這三條線全部給我。還有陸承則這次進星曜談的新節目，我要完整案子、人員名單、資金流向和外包供應鏈。”

周敏愣了下，下意識去看沈硯舟。

沈硯舟只說了一句：“照她說的做。”

我抬頭看向他。

他站在落地窗前，身後是整座城市翻湧的光，神色冷靜得像一把剛出鞘卻已經見血的刀。

“林晞，”他說，“你去接孩子，剩下的我來鋪。”

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地知道。

這場仗，我不再是一個人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