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照片跳出來的那一瞬，我的呼吸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卡住。
畫面不算清晰，像是某場飯局後在會所走廊隨手拍下的合照。陸承則站在右側，年輕幾分，神情卻和現在沒什麼差別，永遠是一副溫和得體、實則什麼都不肯放手的樣子。他旁邊那個掛著工作牌、半側著臉的人，我認得。
太認得了。
喉嚨裡像灌進一口冰水，我手指一瞬失力，手機往下滑了半寸。沈硯舟反應很快，伸手托住手機邊緣，沒有直接拿走，只低聲問我：“是誰？”
我看著那張照片，過了兩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許臨。”
沈硯舟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沉。
他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三年前我出事後，外界能查到的說法裡，許臨是當時替我做最後危機切割的人。圈內都說他是老牌公關，手腕乾淨，擅長收尾，也正是因為他出面，那場風波最後才會那麼快把所有矛頭都定在我一個人身上。
可只有我知道，不是收尾。
是封口。
我把手機慢慢拿穩，盯著照片裡那張臉，記憶裡很多被我強行壓下去的細節開始一點點翻湧。
那天凌晨，我所有能證明自己沒有主導那波黑稿節奏的原始備份突然少了一份；再後來，幾個原本答應替我作證的合作方同時改口；最後，是許臨坐在我對面，語氣平靜地告訴我，局面已經不可逆，最好的止損方式就是由我一個人承擔，至少還能保住別的東西。
我當時太累，也太信他。
因為他曾經是帶我入行的人之一。不是最親近，卻足夠讓我覺得，他至少不會在我最糟的時候再補一刀。
現在看來，刀就是他遞出去的。
“他不是陸承則的人。”我聽見自己說，“至少三年前，我以為不是。”
沈硯舟把手機接過去，重新放大那張照片。他看圖很快，視線先落在許臨的臉，隨後滑到背景、工牌、走廊盡頭模糊的包廂號，最後停在拍攝時間角落那一串幾乎被水印蓋住的日期。
“這是你出事前兩週。”他說。
我抬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
“陸承則那天戴的表，是和明岑早期資方談成後別人送的，公開露過一次。”他語氣很淡，像只是在陳述一條資料，“那段時間，他還沒完全離開上一個項目組。如果這張圖是真的，那至少能證明，你的舊案爆發前，許臨已經和他們有過私下接觸。”
我胸口那股冰冷的怒意，在他這幾句話裡反而被切開了。
不是因為輕了，而是終於有了可下手的形狀。
“烏鴉。”我立刻回消息，“照片來源、拍攝人、原始檔、當晚包廂名單，全挖。我要確認是不是做局合影，還是長期共線。”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幾秒後回過來一句：收到。另補充一條，許臨現在名義上不做一線公關了，掛的是媒介顧問。但他最近兩個月和明岑有隱性合作，合同沒過公帳。
我眼底冷下來。
果然。
客廳裡燈光還是暖的，可這種暖此刻只襯得一切更冷。林小野已經被阿姨哄去客房睡了，門關著，整個空間少了一個孩子在場的柔軟，只剩下機器運轉聲、訊息提示音，和人壓得極低的呼吸。
陳勉從玄關那邊快步過來，手裡拿著平板，聲音同樣壓著。
“沈總，外面那輛黑色商務車有動作了。車裡一共兩個人，剛剛副駕下來過一次，站在綠化帶邊上抽菸，實際上是在看這一層的窗位。車上有長焦。”
我心裡一沉。
“偷拍？”我問。
“更像在等畫面。”陳勉說，“他們目前沒靠近樓體，也沒試圖進物業範圍，像是知道進不來，所以只拍能拍到的反應。如果今晚屋裡有人情緒失控，或者你帶孩子露面，他們能直接拿去做圖。”
律師電話，外圍盯梢，虛擬號碼，親權敘事。
對方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線。
他們先用律師名義試探屋裡有誰，再看我和沈硯舟是不是站在同一邊；如果我慌，窗邊失態、抱著孩子哭、深夜轉移，全都能成為“單親母親被突發親子糾紛擊垮”的素材；如果沈硯舟不在，下一波大概就會把我往“隱瞞婚姻、孩子身世成謎”的方向推。
每一步都沒想著直接贏官司。
他們想贏的是觀眾先入為主的判決。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已經穩下來：“別給他們畫面。所有窗簾拉上，外側可視面暫時清空。還有，查他們今晚之前跟過哪裡，最好能把前一站補出來。”
“已經在調周邊道路和沿線高位監控。”陳勉說，“另有一條，虛擬來電的網關出口落在城南一棟聯合辦公樓，那層裡有兩家小型MCN、一家法律諮詢外包公司，還有一個影視宣發工作室，工作室的實控人和《造夢企劃》發行口一個副總有親屬關係。”
這條線一出，幾乎連成了。
我冷笑了一聲：“他們連打個電話都要順手兼顧宣發，還真是職業病。”
沈硯舟側眸看我一眼，像在確認我還穩不穩。
我知道他在看什麼。
剛才許臨那張臉，確實讓我有一瞬間幾乎失控。不是為了舊情，不是為了背叛本身，而是因為那意味著我當年以為還剩下的一點秩序，也許從頭到尾都是假的。有人看著我一步步走進去，然後在最後關了門。
可越是這種時候，我越不能亂。
林小野還在這裡。
只要他們把孩子拖進鏡頭、拖進詞條、拖進法務話術，哪怕最後翻盤，傷害都已經發生了。
我把那點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回去，轉頭對陳勉說：“車先不要動，讓他們繼續守。拍到的東西越少，他們越焦躁。焦躁就容易聯絡上家。”
陳勉點頭：“明白。”
他剛退開一步，我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我剛才丟出去的那條試探性消息，開始回流了。
最先咬鉤的不是公開平台，而是一個平時專做娛樂圈“真假料拼盤”的匿名搬運號。它發了一條非常短的動態，沒有指名道姓，只有一句：某知名製作人疑似準備認子，女方那邊很慌，但孩子生父另有版本，瓜比想像中大。
配圖是一張模糊到近乎全黑的夜景圖。
看似什麼都沒說，可話術太熟了。
“認子”“女方很慌”“另有版本”。
每一個詞都精準踩在我們剛剛放出去的鉤子上，卻又多帶了一點引戰意味，像是故意替後續留出更多猜測空間。
我把頁面遞給沈硯舟：“看到了嗎？不是一般搬運。”
他掃了一眼：“有人在替我們補刀。”
“對。”我說，“我只放了父親身份這張牌和版本未定，沒放‘女方慌了’。這句是內場視角，說明有人想把我現在的狀態同步出去。”
沈硯舟幾乎立刻抓到重點：“知道你今晚在雲棲公館，並且知道你剛接過律師電話的人，不會太多。”
我報出幾組名單：“星曜內部調過我資料的人，今晚會議室在場的人，還有——”
“還有景衡那通電話背後的人。”他接上我的話，“他們在測你的同時，也在等內部回報。”
我點頭。
這就意味著，內鬼不只在傳資料，可能還在盯即時反應。
周敏那邊像是掐著點似的打了內線進來。我接起來，她語速快，但不亂：“林顧問，第一批名單出來了。今晚你入職資料被調閱過三次，一次是正常權限備查，一次是法務協查，一次是匿名訪客借用行政終端登入，時間在二十二點零七分。另有一個異常，二十分鐘前，有人從內網搜了‘林小野 戶籍’和‘緊急聯絡人’。”
我眼神徹底冷了。
“終端位置？”
“十九樓綜合辦公區，靠近媒介與節目宣發共享區。”周敏說，“監控我在拉，但那一片今晚有外包團隊加班，不是很好分。”
果然不是單點。
我問：“搜詞的人還在線上嗎？”
“已退出，但留下了跳板痕跡，像是有人刻意借共享賬號遮掩。”
我正要再問，沈硯舟已經伸手，示意手機給他。
他接過去，聲線比平時更冷一些：“周敏，十九樓現在起封區。所有人原地不動，門禁記錄、工位攝像頭、外包簽到、訪客登記全部封存。通知技術和安保一起上去，不要先說查誰，只說系統排障。誰想走，記名。”
那頭立刻應聲。
他掛斷後，把手機還給我：“這個口子我們先收，不打草驚蛇，但也不能放人散。”
我看著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星曜在這種局面下還能穩著沒崩。
他處理事情從不靠情緒，也不靠威壓先行。他是先把所有能落地的部分一格格卡死，再讓對方發現，自己已經無路可退。
這種穩，對現在的我來說，近乎奢侈。
我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合照，喉間仍有些發緊。
“許臨手裡一定有原始資料。”我說，“不然陸承則不會把監護權和舊案綁得這麼緊。他們現在敢碰孩子，不是因為真有勝算，是因為他們覺得，當年的口子我不敢拆。”
沈硯舟問：“你怕拆開後，會碰到什麼？”
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問我過去。
但他問得依然很克制，不是逼供，是替我切分。
我沉默了幾秒，還是說了。
“我怕當年被拿走的不只是證據。”我看著他，“還有一份DNA樣本轉存單。”
他目光微凝。
我把話說得更完整：“小野剛出生那段時間，我做過一套私人醫療建檔。後來因為一次節目事故要走保險流程，醫療資料曾被中間人接觸過。那之後我察覺不對，自己把能清掉的都清了，但如果許臨當時插過手，他有可能留過備份，或者知道樣本流向。”
這就是我一直不願輕易碰舊案最深的一層原因。
不是我怕被罵，不是怕舊聞重提。
是怕有些東西一旦被重新翻出來，孩子會先被放到檯面上。
沈硯舟靜了兩秒，只問了一句：“陸承則有沒有可能拿到能直接做親權主張的法醫級材料？”
“直接定案不太可能。”我說，“但足夠編故事。他們只需要一些含混的醫療關聯、幾次時間對得上的接觸記錄，外加一兩張能誤導人的照片，就能把輿論先推到‘疑似生父’。等大眾先信了，法律程序反而成了第二步。”
“那就先毀掉他的敘事基礎。”沈硯舟說。
我看向他。
他已經拿起另一部工作手機，對外發出幾條指令，語速不快，卻一條比一條準。
“第一，聯絡兒童隱私保護方向最強的律師團，今晚進組。第二，讓品牌與媒體關係部提前打招呼，任何涉及未成年人身世猜測、醫療信息暗示、親子指向的稿，一律按侵權預案處理。第三，給《造夢企劃》主投資方遞個消息，就說如果明岑宣發線繼續碰未成年人，星曜會重新評估合作名單。”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第四，去查許臨現在在哪。”
我的心口忽然很輕地震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條命令本身，而是因為他把最棘手、最會勾起我舊傷的那個人，直接攬到了自己這邊處理。
像是在告訴我，你可以先守孩子，過去那把刀，我來幫你拔。
我垂了垂眼，啞聲道：“沈硯舟。”
他看過來。
我本來想說謝謝，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太輕。
於是我只說：“今晚如果不是你在，他們會拍到我失態。”
“但我在。”他答得很平，像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短短三個字，卻讓我胸口那些一直繃著的弦，莫名安靜了一瞬。
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震動。
不是烏鴉，也不是周敏。
是一封新郵件，抬頭是景衡律所，發送時間就在兩分鐘前。
正式得不能更正式。
我點開，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份電子版律師函，措辭比電話裡更強硬，要求我在四十八小時內就“未成年人林小野之親權爭議與可能存在的身份隱瞞”作出回應，並保全相關證據。
可真正讓我手指停住的，不是這份函。
而是附件欄裡那份被壓縮的圖片包預覽。
封面上，是一張我再熟悉不過的舊照片。
照片裡，我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小野，站在醫院走廊盡頭，神情蒼白，頭髮凌亂。而畫面右側，只有半個模糊背影，男人穿著深色外套，正低頭看向我懷裡的孩子。
那個角度，那種裁切，足夠讓任何人把他認成陸承則。
我的手一下握緊。
這張照片我從沒見過。
不是偷拍那麼簡單。
這是有人從我最狼狽、最私密、最不設防的時刻裡，提前替今天取好了景。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
沈硯舟看著那張圖，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而我盯著郵件最下面那一行字，忽然明白了這一局真正的狠處——
若我不回應，他們就能說我心虛。
若我回應，他們就能順勢把孩子拖進公眾審判。
手機屏幕冷白的光映在我指節上，像一層冰。
下一秒，周敏的電話再次打進來，聲音比剛才更急。
“林顧問，出事了。剛剛那個匿名搬運號的第一條動態底下，有人秒評了一句話，已經被刪了，但我們截到了。”
我聲音很低：“什麼話？”
她停了半秒，才說出口。
“他說，醫院那張圖都準備好了，這次她跑不掉。”
畫面不算清晰，像是某場飯局後在會所走廊隨手拍下的合照。陸承則站在右側，年輕幾分，神情卻和現在沒什麼差別，永遠是一副溫和得體、實則什麼都不肯放手的樣子。他旁邊那個掛著工作牌、半側著臉的人，我認得。
太認得了。
喉嚨裡像灌進一口冰水，我手指一瞬失力，手機往下滑了半寸。沈硯舟反應很快，伸手托住手機邊緣，沒有直接拿走，只低聲問我：“是誰？”
我看著那張照片，過了兩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許臨。”
沈硯舟眉心微不可察地一沉。
他對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三年前我出事後，外界能查到的說法裡，許臨是當時替我做最後危機切割的人。圈內都說他是老牌公關，手腕乾淨，擅長收尾，也正是因為他出面，那場風波最後才會那麼快把所有矛頭都定在我一個人身上。
可只有我知道，不是收尾。
是封口。
我把手機慢慢拿穩，盯著照片裡那張臉，記憶裡很多被我強行壓下去的細節開始一點點翻湧。
那天凌晨，我所有能證明自己沒有主導那波黑稿節奏的原始備份突然少了一份；再後來，幾個原本答應替我作證的合作方同時改口；最後，是許臨坐在我對面，語氣平靜地告訴我，局面已經不可逆，最好的止損方式就是由我一個人承擔，至少還能保住別的東西。
我當時太累，也太信他。
因為他曾經是帶我入行的人之一。不是最親近，卻足夠讓我覺得，他至少不會在我最糟的時候再補一刀。
現在看來，刀就是他遞出去的。
“他不是陸承則的人。”我聽見自己說，“至少三年前，我以為不是。”
沈硯舟把手機接過去，重新放大那張照片。他看圖很快，視線先落在許臨的臉，隨後滑到背景、工牌、走廊盡頭模糊的包廂號，最後停在拍攝時間角落那一串幾乎被水印蓋住的日期。
“這是你出事前兩週。”他說。
我抬頭看他。
“你怎麼知道？”
“陸承則那天戴的表，是和明岑早期資方談成後別人送的，公開露過一次。”他語氣很淡，像只是在陳述一條資料，“那段時間，他還沒完全離開上一個項目組。如果這張圖是真的，那至少能證明，你的舊案爆發前，許臨已經和他們有過私下接觸。”
我胸口那股冰冷的怒意，在他這幾句話裡反而被切開了。
不是因為輕了，而是終於有了可下手的形狀。
“烏鴉。”我立刻回消息，“照片來源、拍攝人、原始檔、當晚包廂名單，全挖。我要確認是不是做局合影，還是長期共線。”
那邊顯示正在輸入，幾秒後回過來一句：收到。另補充一條，許臨現在名義上不做一線公關了，掛的是媒介顧問。但他最近兩個月和明岑有隱性合作，合同沒過公帳。
我眼底冷下來。
果然。
客廳裡燈光還是暖的，可這種暖此刻只襯得一切更冷。林小野已經被阿姨哄去客房睡了，門關著，整個空間少了一個孩子在場的柔軟，只剩下機器運轉聲、訊息提示音，和人壓得極低的呼吸。
陳勉從玄關那邊快步過來，手裡拿著平板，聲音同樣壓著。
“沈總，外面那輛黑色商務車有動作了。車裡一共兩個人，剛剛副駕下來過一次，站在綠化帶邊上抽菸，實際上是在看這一層的窗位。車上有長焦。”
我心裡一沉。
“偷拍？”我問。
“更像在等畫面。”陳勉說，“他們目前沒靠近樓體，也沒試圖進物業範圍，像是知道進不來，所以只拍能拍到的反應。如果今晚屋裡有人情緒失控，或者你帶孩子露面，他們能直接拿去做圖。”
律師電話，外圍盯梢，虛擬號碼，親權敘事。
對方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線。
他們先用律師名義試探屋裡有誰，再看我和沈硯舟是不是站在同一邊；如果我慌，窗邊失態、抱著孩子哭、深夜轉移，全都能成為“單親母親被突發親子糾紛擊垮”的素材；如果沈硯舟不在，下一波大概就會把我往“隱瞞婚姻、孩子身世成謎”的方向推。
每一步都沒想著直接贏官司。
他們想贏的是觀眾先入為主的判決。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已經穩下來：“別給他們畫面。所有窗簾拉上，外側可視面暫時清空。還有，查他們今晚之前跟過哪裡，最好能把前一站補出來。”
“已經在調周邊道路和沿線高位監控。”陳勉說，“另有一條，虛擬來電的網關出口落在城南一棟聯合辦公樓，那層裡有兩家小型MCN、一家法律諮詢外包公司，還有一個影視宣發工作室，工作室的實控人和《造夢企劃》發行口一個副總有親屬關係。”
這條線一出，幾乎連成了。
我冷笑了一聲：“他們連打個電話都要順手兼顧宣發，還真是職業病。”
沈硯舟側眸看我一眼，像在確認我還穩不穩。
我知道他在看什麼。
剛才許臨那張臉，確實讓我有一瞬間幾乎失控。不是為了舊情，不是為了背叛本身，而是因為那意味著我當年以為還剩下的一點秩序，也許從頭到尾都是假的。有人看著我一步步走進去，然後在最後關了門。
可越是這種時候，我越不能亂。
林小野還在這裡。
只要他們把孩子拖進鏡頭、拖進詞條、拖進法務話術，哪怕最後翻盤，傷害都已經發生了。
我把那點翻湧的情緒硬生生壓回去，轉頭對陳勉說：“車先不要動，讓他們繼續守。拍到的東西越少，他們越焦躁。焦躁就容易聯絡上家。”
陳勉點頭：“明白。”
他剛退開一步，我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我剛才丟出去的那條試探性消息，開始回流了。
最先咬鉤的不是公開平台，而是一個平時專做娛樂圈“真假料拼盤”的匿名搬運號。它發了一條非常短的動態，沒有指名道姓，只有一句：某知名製作人疑似準備認子，女方那邊很慌，但孩子生父另有版本，瓜比想像中大。
配圖是一張模糊到近乎全黑的夜景圖。
看似什麼都沒說，可話術太熟了。
“認子”“女方很慌”“另有版本”。
每一個詞都精準踩在我們剛剛放出去的鉤子上，卻又多帶了一點引戰意味，像是故意替後續留出更多猜測空間。
我把頁面遞給沈硯舟：“看到了嗎？不是一般搬運。”
他掃了一眼：“有人在替我們補刀。”
“對。”我說，“我只放了父親身份這張牌和版本未定，沒放‘女方慌了’。這句是內場視角，說明有人想把我現在的狀態同步出去。”
沈硯舟幾乎立刻抓到重點：“知道你今晚在雲棲公館，並且知道你剛接過律師電話的人，不會太多。”
我報出幾組名單：“星曜內部調過我資料的人，今晚會議室在場的人，還有——”
“還有景衡那通電話背後的人。”他接上我的話，“他們在測你的同時，也在等內部回報。”
我點頭。
這就意味著，內鬼不只在傳資料，可能還在盯即時反應。
周敏那邊像是掐著點似的打了內線進來。我接起來，她語速快，但不亂：“林顧問，第一批名單出來了。今晚你入職資料被調閱過三次，一次是正常權限備查，一次是法務協查，一次是匿名訪客借用行政終端登入，時間在二十二點零七分。另有一個異常，二十分鐘前，有人從內網搜了‘林小野 戶籍’和‘緊急聯絡人’。”
我眼神徹底冷了。
“終端位置？”
“十九樓綜合辦公區，靠近媒介與節目宣發共享區。”周敏說，“監控我在拉，但那一片今晚有外包團隊加班，不是很好分。”
果然不是單點。
我問：“搜詞的人還在線上嗎？”
“已退出，但留下了跳板痕跡，像是有人刻意借共享賬號遮掩。”
我正要再問，沈硯舟已經伸手，示意手機給他。
他接過去，聲線比平時更冷一些：“周敏，十九樓現在起封區。所有人原地不動，門禁記錄、工位攝像頭、外包簽到、訪客登記全部封存。通知技術和安保一起上去，不要先說查誰，只說系統排障。誰想走，記名。”
那頭立刻應聲。
他掛斷後，把手機還給我：“這個口子我們先收，不打草驚蛇，但也不能放人散。”
我看著他，忽然有點明白為什麼星曜在這種局面下還能穩著沒崩。
他處理事情從不靠情緒，也不靠威壓先行。他是先把所有能落地的部分一格格卡死，再讓對方發現，自己已經無路可退。
這種穩，對現在的我來說，近乎奢侈。
我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合照，喉間仍有些發緊。
“許臨手裡一定有原始資料。”我說，“不然陸承則不會把監護權和舊案綁得這麼緊。他們現在敢碰孩子，不是因為真有勝算，是因為他們覺得，當年的口子我不敢拆。”
沈硯舟問：“你怕拆開後，會碰到什麼？”
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問我過去。
但他問得依然很克制，不是逼供，是替我切分。
我沉默了幾秒，還是說了。
“我怕當年被拿走的不只是證據。”我看著他，“還有一份DNA樣本轉存單。”
他目光微凝。
我把話說得更完整：“小野剛出生那段時間，我做過一套私人醫療建檔。後來因為一次節目事故要走保險流程，醫療資料曾被中間人接觸過。那之後我察覺不對，自己把能清掉的都清了，但如果許臨當時插過手，他有可能留過備份，或者知道樣本流向。”
這就是我一直不願輕易碰舊案最深的一層原因。
不是我怕被罵，不是怕舊聞重提。
是怕有些東西一旦被重新翻出來，孩子會先被放到檯面上。
沈硯舟靜了兩秒，只問了一句：“陸承則有沒有可能拿到能直接做親權主張的法醫級材料？”
“直接定案不太可能。”我說，“但足夠編故事。他們只需要一些含混的醫療關聯、幾次時間對得上的接觸記錄，外加一兩張能誤導人的照片，就能把輿論先推到‘疑似生父’。等大眾先信了，法律程序反而成了第二步。”
“那就先毀掉他的敘事基礎。”沈硯舟說。
我看向他。
他已經拿起另一部工作手機，對外發出幾條指令，語速不快，卻一條比一條準。
“第一，聯絡兒童隱私保護方向最強的律師團，今晚進組。第二，讓品牌與媒體關係部提前打招呼，任何涉及未成年人身世猜測、醫療信息暗示、親子指向的稿，一律按侵權預案處理。第三，給《造夢企劃》主投資方遞個消息，就說如果明岑宣發線繼續碰未成年人，星曜會重新評估合作名單。”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第四，去查許臨現在在哪。”
我的心口忽然很輕地震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條命令本身，而是因為他把最棘手、最會勾起我舊傷的那個人，直接攬到了自己這邊處理。
像是在告訴我，你可以先守孩子，過去那把刀，我來幫你拔。
我垂了垂眼，啞聲道：“沈硯舟。”
他看過來。
我本來想說謝謝，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太輕。
於是我只說：“今晚如果不是你在，他們會拍到我失態。”
“但我在。”他答得很平，像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短短三個字，卻讓我胸口那些一直繃著的弦，莫名安靜了一瞬。
就在這時，手機再次震動。
不是烏鴉，也不是周敏。
是一封新郵件，抬頭是景衡律所，發送時間就在兩分鐘前。
正式得不能更正式。
我點開，先映入眼簾的，是一份電子版律師函，措辭比電話裡更強硬，要求我在四十八小時內就“未成年人林小野之親權爭議與可能存在的身份隱瞞”作出回應，並保全相關證據。
可真正讓我手指停住的，不是這份函。
而是附件欄裡那份被壓縮的圖片包預覽。
封面上，是一張我再熟悉不過的舊照片。
照片裡，我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小野，站在醫院走廊盡頭，神情蒼白，頭髮凌亂。而畫面右側，只有半個模糊背影，男人穿著深色外套，正低頭看向我懷裡的孩子。
那個角度，那種裁切，足夠讓任何人把他認成陸承則。
我的手一下握緊。
這張照片我從沒見過。
不是偷拍那麼簡單。
這是有人從我最狼狽、最私密、最不設防的時刻裡，提前替今天取好了景。
客廳裡安靜得可怕。
沈硯舟看著那張圖，眼神一寸寸沉下去。
而我盯著郵件最下面那一行字，忽然明白了這一局真正的狠處——
若我不回應，他們就能說我心虛。
若我回應，他們就能順勢把孩子拖進公眾審判。
手機屏幕冷白的光映在我指節上，像一層冰。
下一秒，周敏的電話再次打進來，聲音比剛才更急。
“林顧問，出事了。剛剛那個匿名搬運號的第一條動態底下，有人秒評了一句話，已經被刪了，但我們截到了。”
我聲音很低：“什麼話？”
她停了半秒，才說出口。
“他說，醫院那張圖都準備好了，這次她跑不掉。”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