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她教她叫價 · 風起雲湧 · 4,616 字 · 2026-05-04
卷門被外部保全從下方撬開半截時,凌晨的風一下灌進舊工作室一樓。

老街太窄,兩台黑色取證車只能斜停在路口,車頂警示燈沒有鳴笛,紅藍光卻一遍遍刷過潮濕的舊磚牆,把牆上褪色的園區招商海報照得像一張反覆曝光的底片。公證人穿著深灰大衣站在門邊,口罩遮住半張臉,手裡的電子封存器一格一格掃過工具包、門鎖、地上那半張舊出入證。

半張卡片被夾進透明證物袋時,姜映真看見上面殘留的燙金字。

城南創意倉一期。

卡號被撕掉了,只剩一角照片邊框,和背面一行模糊的供應商臨時通行字樣。

林晝蹲在旁邊,沒有碰證物,只讓取證員把卡面、撕裂邊、灰塵分布全部拍下。她聲音比夜色更冷靜。出入證不要只查姓名,查製卡批次。老園區初建時很多供應商是掛靠進場,真名未必在前台名單,但批次能對上申請公司。

取證員點頭,把工具包也封進箱子。那個工具包看起來普通,裡頭卻有一支小型訊號干擾器、兩副薄手套、一把老式扳手,還有一個拆到一半的門禁讀卡器。最裡層夾袋裡,林晝讓人找到了一枚微型儲存卡,外殼被磨得發白。

沈硯嵐站在卷門外,黑色大衣被風吹得貼住腿側。她沒有靠近現場,只隔著封鎖線看整個程序,像在看一份還沒有估值的標的報告。可她的視線每隔一會兒就會落到姜映真身上,確認她仍站著,仍清醒,仍沒有被那張母親側臉擊倒。

姜映真握著手機,螢幕上是助理剛發來的一串地址。

不是她母親現在登記的住處,而是一家老社區旁的二十四小時照護中心。地址後面還附了一句:姜姐,阿姨半年前換了地方,之前一直沒讓我告訴你。

她盯著那行字幾秒,冷風把指尖吹得發白。

沈硯嵐走過來,停在她半步外。找到人了?

姜映真嗯了一聲,把手機收進外套口袋。照護中心,城西。

你現在去?

不然等對方替我問嗎?姜映真抬眼,唇角帶著很淺的弧度,卻沒有半分笑意。她如果當年只是代領,那她知道的是誰讓她代領。如果不是,那我更該第一個聽她說。

沈硯嵐沉默片刻。讓我的車送你。

姜映真看著她。沈總,你的車牌現在可能比我的臉還容易上熱搜。

我會換車。

你該回集團。姜映真聲音壓低,卻不容避讓。二房既然已經提前吃進SaaS公司,今晚一定不只推熱搜。他們會連夜聯絡投委會、LP、媒體和你們內部董事,明早開盤前把教育內容鏈估值打折。你承諾我的二十四小時,不是站在這裡看我上車。

那你呢?沈硯嵐問。

我去把那個故事最舊的一頁翻出來。姜映真說,然後在九點之前,把能播的那一頁交給你們。

沈硯嵐的目光深了一瞬。她們之間隔著警示燈、封存箱、舊磚牆上斷裂的霓虹,也隔著這些年每一次沒有說出口的退讓和試探。

最後她只伸手,替姜映真把被風吹亂的衣領壓了下去。動作很短,很克制,幾乎不像親密,更像戰前整理一件盔甲。

不要一個人進去。沈硯嵐說。

姜映真低頭看了眼她的手,沒有躲。好。你也別一個人扛沈家。

沈硯嵐收回手,淡聲道,我習慣了。

那就改。姜映真看著她,眼神鋒利而疲倦,今晚開始,我們不是各自習慣,是同一張桌上的人。有人要打穿我的信任,也要借你把沈家的刀遞出去。既然是全面開戰,就別再省著用盟友。

沈硯嵐望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被夜色壓住,卻更深地燃起。她點了點頭。二十四小時,我給你落地。

十分鐘後,兩輛車從老街兩端分開。

姜映真的車開往城西,沈硯嵐的車駛向江岸金融區。林晝留在現場,盯著封存流程,同時讓外部技術人員接入舊服務商冷備份申請通道。許棠的訊息則像深夜潮水一樣一條條湧進群組。

邱致遠,三十七歲,早年在城南創意倉一期改造案裡做過外包財務助理,掛名公司叫青壹顧問,實際替多家供應商做票據拆分。三年前材料行那筆周轉,他不是旁觀者,他是對帳郵箱的管理人之一。

下一條更短。

我翻到一期園區招商資料了。當年有一批供應商臨時證沒走管委會正規系統,是從設備卸貨區的舊門禁直接發的。製卡公司已經倒閉,但老闆還活著,喜歡凌晨打牌。我去找他醒酒。

姜映真靠在後座,看完訊息,回了一句:別把人嚇死,留口氣給林晝做筆錄。

許棠很快回:我這麼有審美的人,嚇人也會講構圖。

車窗外,近未來都市的高架像一條冷色金屬河,無人配送車在夜裡無聲滑過,電子廣告屏上還掛著她下午直播的海報。笑著的她被放大數十倍,手裡拿著一支細筆,旁邊寫著,把生活重新做成自己的樣子。

而現在,整座城市都在等著看她是不是用假數據做出的樣子。

同一時間,沈硯嵐坐在另一輛車後座,面前小型全息屏展開三層會議介面。集團投資部、財務部、戰略部的夜班高管被臨時拉上線,每個人的臉都帶著被驚醒後的僵硬。

沈硯嵐沒有寒暄。暫停明早所有教育內容標的的折價模型更新,未經我簽字,不得對外釋出行業風險重估簡報。

投資部負責人遲疑。沈總,輿情已經擴散,如果不調整模型,董事會那邊會認為我們低估風險。

風險不是新聞標題。沈硯嵐抬眼,聲音冷得沒有溫度,是可證明的現金流變化、履約缺口和法律責任。現在外部資料未經核驗,任何折價模型更新都會被市場解讀為沈氏確認行業內控失守。你是要做投資,還是替別人的收購報價壓底?

屏幕那頭安靜下來。

財務部有人小心開口。二房那邊的基金今晚在詢問幾家標的可轉債條款,說是防禦性配置。

讓他們把詢問紀錄、聯絡對象和估值假設全部留痕。沈硯嵐說,明早七點前給我。我不反對防禦性配置,但如果有人在輿情未核實前利用關聯系統公司取得非公開資訊,再反向壓價,那就不是配置,是內線式收割。

她話音落下,車內另一部加密手機亮起,是林晝。

沈硯嵐接通。說。

林晝那邊有細微風聲和取證箱合扣聲。工具包裡的干擾器型號和今晚直播故障時頻段相近,但還不能直接指向同一人。半張出入證初步對上城南一期供應商通行批次,申請公司不是材料行,是一家做展陳燈光的殼公司。法人三年前變更過,變更代理人是邱致遠。

沈硯嵐眼神微沉。儲存卡呢?

正在做鏡像,不直接讀。還有一件事。林晝停了一下,你調保全和公證的消息,外流點大概率不在我們車隊,也不在公證處。外部保全收到指令後,曾經用園區合作SaaS平台登錄過訪客臨時報備,那個接口正好接入二房上月吃進的公司。

沈硯嵐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像覆了一層冰。也就是說,我們叫人封存現場的動作,被對方從訪客報備端看見了。

是。林晝道,而且這個權限不是普通客服能開的,至少是後台高級審計權。我要調該公司今晚的登錄日誌,可能需要你的授權壓過二房。

你會拿到。沈硯嵐說。

林晝頓了頓,聲音仍舊平直。還有,平台結算端那邊我已經找到舊服務商的冷備份索引,缺失七份底單的對應交易號存在,但附件被人做過二次歸檔。恢復要時間。最快六點前能知道有沒有殘影。

六點前。沈硯嵐重複了一遍,像把時間釘進桌面。給我結果,無論好壞。

城西照護中心藏在老社區後面,門口只有一塊淡綠色燈牌。凌晨兩點多,樓道裡消毒水味很淡,值班護工認出姜映真時愣了一下,眼神在她臉上停得太久,像也看過了熱搜。

姜映真摘下口罩,對她笑了笑。別緊張,我不是來直播的。

護工臉一紅,趕緊帶她往裡走。您母親這幾天睡眠不太好,今晚也醒著。

病房在走廊最裡側。門半掩著,床頭小燈亮著,一個女人靠坐在床上,頭髮已經白了不少,肩膀比姜映真記憶中窄很多。她手裡握著一串舊鑰匙,聽見腳步聲時沒有回頭,只輕輕說了一句。

你還是來了。

姜映真站在門口,那些在車上排好的問題忽然全部變鈍。她很久沒有這樣看過母親。記憶裡的姜母總是忙、急、怕麻煩,一邊抱怨她不懂人情世故,一邊又偷偷把她課堂試用的材料包縫好。後來她們為錢、為工作室、為那些說不清的代墊和退款吵到幾乎斷聯,姜映真把自己打磨成鏡頭前無懈可擊的人,也把最狼狽的那部分家事鎖了起來。

現在那把鎖被人從熱搜裡撬開了。

她走進去,把門關上。

第一個問題出口時,比她想像中更啞。媽,三年前那天晚上,你到底從程述手裡拿了什麼?

姜母終於抬頭看她。她眼睛有些渾濁,但聽見程述的名字時,手指猛地收緊,鑰匙撞出細碎聲響。

不是錢。她說。

姜映真沒有打斷。

姜母看著她,像看一個已經長得太快、太硬,讓她不知道如何靠近的女兒。那晚我拿的不是退款,也不是你們公司的款。我拿的是一個袋子。程述說,那裡面是供應商補開的底單,還有兩期高價營的學員分賬明細。他說你那時候正跟材料行吵,怕你一衝動把人得罪死,讓我先帶回家,第二天再交給你。

姜映真指尖慢慢冷了下去。那袋子呢?

姜母沉默。

病房裡只有牆上電子鐘跳秒的聲音。

姜映真低聲道,你給了誰?

姜母閉上眼。第二天早上,有個女人來找我。年紀比我大一點,說是園區管委會的人,知道你工作室要續約,也知道你欠了材料款。她說那些底單如果現在交出去,你的現金流就會全被供應商咬住,課也開不下去。她說她能幫你把事情壓下去,讓我把袋子交給她。

錄音裡那個年長女性。

姜映真腦中有條線瞬間繃緊。她叫什麼?

不知道真名。姜母睜開眼,聲音發顫,我只記得程述叫她一聲周主任。她戴著園區一期的工作證,說話很穩,像什麼都能安排。她還說,後面的人明天就到,到時候你一個小姑娘頂不住。

姜映真幾乎能聽見心裡某處裂開的聲音。那句音訊裡被她們反覆聽過的話,原來不是威脅供應商,也不是單純壓她,而是有一批人即將收網。

後面的人,是誰?

姜母搖頭,眼眶慢慢紅了。我不知道。我那時候只怕你撐不下去。你爸走得早,我不懂公司,不懂什麼退款池,我只知道每天有人來催錢,你回家倒頭就睡,手上都是膠水割的口子。我以為把袋子交出去,是替你少一樁事。

姜映真看著她,喉嚨像被什麼堵住。她想說你知不知道那七份底單現在能害死我,想說你為什麼從來不問我,想說這些年我不是沒有撐過去。可那些話在母親發抖的手背前忽然失去攻擊力,只剩下冰冷的事實。

她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回去。那你後來為什麼不說?

姜母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枚舊U盤,一張摺得發黃的快遞底聯,還有一張名片的一角。

因為第三天,有人把這個寄到家裡。姜母把快遞底聯推給她,上面沒有寄件人,只有一串機打號碼。他們說,如果我敢告訴你,就把你讓家人代領退款的事放出去,說你用母親洗錢。那時候你剛有第一個爆款課,網上已經有人罵你賣情懷騙錢。我怕你毀了。

姜映真拿起那枚U盤。這是什麼?

姜母看著她,眼神裡終於有一點多年不敢說出口的清醒。那個周主任走後,我越想越怕,就去翻她留下的信封。信封裡掉出來這個U盤,我藏起來了。後來我找街口照相館的人看過,裡面打不開,說加密。我不敢給你,也不敢扔。

姜映真握住U盤,掌心被硬角硌得生疼。名片呢?

姜母把那半角名片也推過來。只剩這個。她當時接電話時掉的,我撿了。上面有一個字,曜。

曜川。

那一瞬間,病房窗外遠處的高架光帶像忽然斷了一下。

姜映真把東西全部拍照,發給林晝和許棠。許棠幾乎秒回。

周主任我知道。周曼青,城南創意倉一期管委會副主任,後來調去曜川做城市更新顧問。三年前離職,公開資料說退休。她和邱致遠在同一個展陳燈光項目裡同框過。

林晝回得更短。

U盤不要插任何設備。封袋,送我。名片殘片和快遞底聯都能做物證。周曼青這個名字足夠支撐九點聲明的程序性反擊,但不能直接放全,先留作起訴與報案材料。

姜映真看著那幾行字,心口的痛被一寸寸壓成冷硬的形狀。

姜母忽然伸手,輕輕抓住她的袖口。映真,網上那些人說的……會不會是真的?是不是我真的害了你?

姜映真低頭看著那隻手。這雙手曾經替她洗過成箱的材料布,替她在第一間小教室縫過窗簾,也替她把最關鍵的袋子交給了錯的人。

她有一瞬間幾乎想把手抽回來。

但最後,她只是把母親的手按回被子裡,聲音很低。你害了我一部分。但真正設局的人,不是你。

姜母眼淚一下落下來。

姜映真站起身,重新戴上口罩。這不是原諒。她說,也不是算了。等事情結束,我們再談我們的帳。今晚先把別人的帳討回來。

走出照護中心時,天還黑著,手機上時間顯示四點四十七。

群組裡消息已經堆滿。許棠發來一張模糊照片,照片裡,一個穿旗袍外套的中年女人站在園區一期開幕背板前,胸牌上寫著周曼青。她身旁是年輕許多的邱致遠,另一側半個身影被人裁掉,只露出一枚沈氏家族基金的徽章。

林晝則發來冷備份進度。

七份底單找到五份殘影,交易號可對上。另兩份附件被單獨導出過,操作帳號屬於舊服務商超級管理員,但登錄IP在曜川項目辦。時間,三年前案發後第三天。

緊接著,助理的電話打進來,聲音發抖又壓著興奮。姜姐,第二波來了。他們定了六點半投放,素材標題已經在灰產群流出,說你母親親自收走退款現金,還有舊轉帳憑證加監控截圖。

姜映真站在照護中心門口,凌晨的寒氣貼著臉。遠處天邊還沒有亮,但城市已經開始低低運轉,像一台準備吞人的機器。

她看著手機裡母親給出的U盤、周曼青的名字、冷備份裡恢復出的五份底單,忽然笑了。

那就提前。她說,通知剪輯和法務,五點五十發第一版。標題不用軟。

助理愣住。用什麼?

姜映真抬頭,看見高架盡頭第一班通勤列車從夜色裡穿過,車窗燈光一格格亮著,像被重新點燃的證詞。

她聲音清晰,穩得近乎鋒利。

就寫,關於三年前退款資料遭人截留及惡意剪裁,本人已完成證據保全,並正式報案。至於我母親收走的到底是不是退款現金,請讓拿走底單的人,先解釋她為什麼出現在曜川項目辦。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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