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她教她叫價 · 風起雲湧 · 4,059 字 · 2026-04-30
樓下那一聲金屬碰撞落下之後,整棟舊工作室像忽然把呼吸收了回去。

風從沒有全落到底的卷門縫裡灌進來,帶著老街深夜的濕冷和鐵鏽味,一路竄上二樓,把書櫃邊的灰塵輕輕掀起。電腦屏幕還亮著,監控截格停在程述把牛皮紙袋遞出去的那一瞬,音訊檔名冷冷掛在下面,像一句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證詞。

林晝反應最快,幾乎在聲音消失的同時就按掉了外放,切回只讀備份介面,把當前畫面、目錄結構和時間戳一併截存,連著同步到加密端。她聲音壓得很低,穩得像在法庭上做程序確認。

現場畫面已固定,硬碟不拔,避免中斷寫入痕跡判定。有人如果是來取物,現在最怕的是看見我們已經打開它。

沈硯嵐已經一步側過來,幾乎是本能地把姜映真往身後帶了半個身位。不是太用力,卻讓她整個人正好落進書櫃與牆角形成的死角裡,避開門口視線。她目光掃過門、窗、樓梯口三個方向,聲音很輕,也很冷。

不像臨時闖空門。這種時候來,要麼是確認我們有沒有上鉤,要麼是補最後一刀滅證。

姜映真被那一格監控裡母親的側臉刺得心口發緊,可她只停了半秒,便硬生生把那股翻起來的舊痛壓回去。她看著樓梯口,眼神迅速冷下來,像把私人裂痕先封進玻璃後面。

如果是想引我來現場,現在就該知道我不可能一個人來。她低聲道,能挑今晚動手的人,不會那麼蠢。更像是來看我們找到了多少。

林晝抬眸。那就不能讓對方知道我們已經看到隱藏資料夾。

沈硯嵐沒有回頭,只把手機遞給她。聯絡外部保全和取證公證,走你私人線,不走集團名義。再問附近街口監控能不能先封存,時間往前拉兩小時。

林晝接過,指尖已經開始發訊。你們誰下樓?

我。沈硯嵐說。

不行。姜映真立刻接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利落,這裡是我的舊場子,樓下格局我比你熟。從門口進來到樓梯轉角有監控死角,旁邊還有堆舊展架,真有人埋著,你先下去反而吃虧。

沈硯嵐終於側目看她,眼神很沉。你現在不是最適合冒頭的人。

姜映真唇角極輕地一勾,沒有笑意。沈總,你護我可以,別護到妨礙效率。我不是瓷器。

那一下對視短得像刀鋒相碰。外頭還是死寂,死寂得異常,反倒證明樓下的人大概不是無意間闖入,而是在等樓上的反應。

林晝已經發完訊息,抬頭道,別分開太遠。我留設備,五分鐘內把音訊先跑一遍指紋備份。樓下如果有人,先看、先記,不要先動手。只要拖到外部取證趕到,程序上我們就有先手。

姜映真點頭,順手從桌邊抄起一支沉重的金屬裁紙尺,握在掌心,動作自然得像拿回自己熟悉的工具。沈硯嵐看了一眼,沒說她幼稚,也沒說她逞強,只伸手拿過旁邊一把折疊椅,直接卡在自己手裡,簡單粗暴,卻很有效。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門邊。樓梯下方一片昏暗,只有街口斜打進來的冷色燈光落在地上,把樓梯扶手切成明暗分明的幾段。

姜映真先停住,側耳聽了兩秒。

很輕的一下呼吸聲。

不是風。

她抬手比了個手勢,沈硯嵐瞬間會意,繞到另一側扶手邊。下一秒,姜映真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故意帶出幾分漫不經心,像是對樓下的人早有預料。

既然都踩過一週點了,現在躲著是不是有點沒意思?

樓下靜了一瞬,接著傳來鞋底擦過水泥地的聲音。

有人從前台後方慢慢走出來,先露出半邊肩,再是整張臉。

不是程述。

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瘦,戴著黑色鴨舌帽,手上還拎著工具包,像夜裡接活的維修工。可他看見樓上有人時,沒有驚慌,反而像是早就知道。

姜映真目光落在他手上的包,語氣更淡了。開鎖的?

那男人咧嘴笑了一下,笑意卻很乾。姜老師,別緊張。我是來拿東西的,拿完就走。

拿什麼?

別人的東西。他抬頭看著她,口氣像在轉述,不該留在你這裡的東西。

沈硯嵐冷冷開口。誰讓你來的?

男人沒答,視線卻掃過樓上辦公室方向,像是在確認什麼。這一眼太明顯,等於直接承認他知道二樓有保險櫃,也知道她們今晚會來。

姜映真忽然笑了,笑得很亮,甚至有點像鏡頭前的她。可那笑浮在夜裡,反而讓人發冷。那你來晚了。故事都被我先看了一半,現在想回收,不覺得成本太高嗎?

男人臉色微微一變,顯然沒料到她們已經打開了硬碟。

就是這一瞬,沈硯嵐往下跨了兩級,聲音壓得極低。誰給你的門禁?園區的人,還是舊團隊的人?

男人下意識退了一步,手往工具包側袋探去。姜映真立刻厲聲道,別動。

她聲線一抬,竟帶出一種直播控場時才有的穿透力,狹窄空間裡一下炸開。男人被震得僵了半拍,沈硯嵐趁勢又逼近兩級。就在這時,外頭街口忽然有車燈掃過卷門縫,男人像是意識到再拖下去不對,猛地把包往前一甩,轉身就往門口跑。

包砸在地上,工具散了一地,幾把開鎖器具和一張折成小塊的紙飛出來。沈硯嵐沒有追太遠,只衝到卷門口往外看了一眼。老街深夜空曠,一輛沒掛完整牌照的灰色車剛從巷口掠過,後座窗膜很深,什麼都看不清。

她回身時,姜映真正蹲下撿那張紙。

那不是便條,而是一張舊出入證的半截,塑封邊磨得發白,上面還殘留著文創園區最早一批內測工作證的底色。角落印著一個很小的材料行標誌,正是她們剛才在借款簽收單上看過的那家供應商。

姜映真盯了兩秒,眼神冷得像冰。園區、供應商、舊工作室,線接上了。

沈硯嵐看著她手裡那半張證。不是普通跑腿,這種證現在外面拿不到。要嘛是當年就混在場內的人,要嘛有人一直留著這條通道。

樓上傳來林晝的聲音,短而穩。上來。音訊能放了。

兩人立刻折返。林晝已把現場重新整理成最利於存證的狀態,工具包和出入證殘片都拍照編號,連地上散落的開鎖片也沒碰亂。她把一邊耳機推過去。

外部保全十分鐘到。許棠回訊了,她那邊也有東西。

姜映真先接過耳機。音訊點開時,有兩秒極重的環境雜音,像是手機被匆忙塞進口袋,又被擺到桌上。隨後傳來她自己的聲音,遠、急、帶著車站回音。

程述,你聽清楚,供應商那邊可以拖、可以拆帳、可以先欠三天,但別碰退款。

程述在那頭應了一聲,聲音比她記憶裡還低,像在躲著旁邊的人。知道,我懂。

接著有腳步聲,有人壓低嗓子問了一句,那阿姨那邊呢?

程述停了半秒,才說,先讓她代領,別寫退款池,走周轉。

音訊到這裡本該讓姜映真鬆一口氣,因為最核心的一點已經足夠清楚。三年前她曾明確下令不得挪用退款款項。這句話如果拿出去,至少能先砍斷對手最致命的敘事主軸。

可下一秒,錄音裡忽然傳來一道女人聲音。

不是很清楚,卻足夠讓三個人都抬起眼。

那聲音年紀偏長,語速不快,只說了一句,這樣拖不了多久,後面的人明天就到。

後面的人。

姜映真手指猛地收緊。

那不是她母親平時說話的節奏。可也不能排除是錄音失真。音訊末尾傳來椅子拖地聲,程述像是意識到錄到了不該錄的東西,匆匆把手機拿起,檔案在一陣摩擦聲裡中止。

室內安靜了很久。

最後是林晝先開口。對你有利的部分夠硬。對方原本想用母親代領和退款池做捆綁,這段音訊能先拆掉最核心指控。

但新疑點更大。沈硯嵐看著監控截格,聲音冷靜,後面的人是誰,程述在替誰拖時間,這不是小工作室自己周轉能用的語氣。

姜映真把耳機摘下來,神色已經完全沉定。七份底單少的,正好是兩期高價營。今晚會員群裡被精準點名的,也是那兩期。這不是舊帳被人偶然翻出來,是有人早就知道哪幾筆最能打穿品牌信任,所以提前抽走,等今晚一起放。

她說到這裡,手機震了一下。

是許棠。

姜映真直接開擴音。對面背景聲很亂,像還在園區長廊裡走,鞋跟敲過空地,語氣卻一貫懶散得像在聊天。

我這邊有三件事,你們先別打岔。第一,程述今晚沒露面,但他下午讓人去調過園區最早一版入駐商資料,查的是供應商合作名單,不是課程名單。第二,陳竟剛剛和曜川的人在酒會後場見過面,沒進主會議室,反而在設備卸貨區談了十五分鐘。第三,也是最有意思的,沈家二房投的那支內容整合基金,上個月悄悄吃進了一家教培SaaS公司,正好做退款、分賬和會員系統。

室內一下靜了。

姜映真眯了眯眼。你是說,今晚不只是做空我,是有人想借退款風暴把整條教育內容鏈壓價?

終於跟上節奏了。許棠語氣裡有一點冷笑,先打爛頭部品牌的信任,再放大行業內控問題,之後用系統升級、合規整併、流量扶持的名義低價收。你是最醒目的那塊招牌,所以得先被拖下來示眾。

沈硯嵐開口,聲線更低。二房不是看熱鬧,是在佈局。

許棠嗯了一聲。還不止。你調外部保全和公證的消息,應該就是從那家SaaS公司的接口傳出去的。有人一直在盯你們兩邊的動作。我讓人倒了一圈酒會後台名單,發現一個老熟人,三年前在材料行掛過財務顧問頭銜,去年跳去給曜川做項目。名字我發你。

下一秒,一個名字跳進群組。

邱致遠。

姜映真看著那三個字,忽然想起監控畫面最邊角一閃而過的影子。那人當年確實來過幾次,總站在供應商身後,不太說話,像做帳的人,存在感低得幾乎不留痕。

林晝已經迅速把這條線接上。材料行、周轉單、園區早期工作證、曜川、二房投的系統公司。不是單點背叛,是有人把舊案資料一直留著,等到合適的估值節點一起做。

沈硯嵐看向她。能不能從刪除痕跡裡追到雲端鏡像?

能試,但要快。林晝說,三年前的備份如果還在,不一定在你們自己手裡。平台結算端、供應商對帳郵箱、舊服務商冷備份,都可能殘留。可現在最重要的不是把全部真相一次找齊,是在明早十點前,搶先定義哪部分是真相。

她說得像在切戰場。這也是姜映真最擅長的事。

姜映真靠在桌邊,低頭看著那張周轉單,又看一眼屏幕裡母親模糊的側臉。剛才刺進心口的東西還在,卻已經被她硬生生熬成另一種更冷的東西。她抬起頭時,眼底那點痛意已經全收進去了,只剩清醒。

對手還沒放第二波爆料。助理那邊說得對,他們在等更致命的現場素材。也就是說,他們不知道我們現在手上有什麼,只知道我被引來了。

所以?沈硯嵐看著她。

所以我們不再只是拆雷。姜映真笑了一下,這次是真笑了,卻鋒利得像要切人,我們先講故事。

她一步步把話說得很清楚,像在鏡頭前拆解一堂課,卻比任何直播都更狠。

第一,明早九點前,我要發一版短聲明,不解釋全部,只釘死一件事,創始人曾明確禁止挪用退款池,現已完成初步證據保全,將對惡意剪裁舊資料者提告。第二,不放母親名字,不讓對方把私人關係再炒熱。第三,釋出一點點程序細節,讓市場知道我不是在哭訴,是在反取證。第四,沈總,如果你真要站我這邊,就別用沈家的名義替我背書。

沈硯嵐目光微動。你怕我被拖下水?

姜映真看著她,語氣很平。不是怕,是太知道他們想要什麼。他們不只想毀我,還想逼你表態。你一旦用集團名義站出來,二房就能把這事定義成你公私不分、為個人情感干擾併購判斷。

那你要我怎麼做?

姜映真停了一下,像終於把心裡那句最難說的話放了出來。用投資人的方式,替我留出二十四小時。別讓他們先把行業估值打穿。

這句話落下,房間裡忽然很安靜。

沈硯嵐看著她,視線深得幾乎發沉。片刻後,她只說了一句,好。

沒有多餘承諾,卻比任何漂亮話都重。

林晝把平板合上,像是默認了這個同盟。那我去做法律口徑和證據序列,許棠那邊追酒會和內鬼線,助理盯熱搜和會員群的第二波投放窗口。沈總,你要回去處理二房。

你呢?沈硯嵐問姜映真。

姜映真望向窗外。老街盡頭的霓虹越過舊磚牆,斷斷續續照進來,把這間快被時代拋下又被資本重新標價過的舊辦公室照得一明一暗。

我去找我母親。她說,當年那一晚,她不可能只代領了個袋子。

樓下已經傳來外部保全的腳步聲,取證人員開始封存現場。風還從卷門縫裡往裡灌,可這一次,冷意不再只是逼人的。

因為她們終於確定,這不是一場單純衝著姜映真來的醜聞,而是一場針對整條內容教育產業鏈的定向獵殺。有人要踩碎女性創作者最值錢的信任,再把剩下的東西按折扣打包買走。

而明早十點之前,她們必須搶在對方之前,讓市場先聽見另一個版本。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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