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那聲喊像一根生鏽的釘子，從院子裡猛地打進二樓資料室。

周工。東西不在我這。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那一瞬間偏了方向。

蘇映棠先轉頭，心口像被人狠狠擰了一把。周工這兩個字，帶著一種熟得不對勁的刺痛，像她記憶裡一直霧著的一道影子忽然被雷照亮半張臉。金屬框眼鏡，紅繩牛皮紙袋，桌角一閃而過的側影，還有某個男人壓著聲音說過一句“讓老周來處理”。她還沒抓住，那些碎片就又要往黑處沉。

程見川反應更快，幾乎是在喊聲落下的同時就伸手去拿桌上的夾鏈袋和記錄單，另一手已經扣住了U盤，卻沒有直接碰接口，只用資料袋包著邊緣，像捏著一枚隨時會爆的雷。

“夏米，報警信息補一條，二樓發現疑似舊案轉存介質，要求技偵封存。”他聲音不高，卻斷得很利落，“映棠，文件夾給我一半。大河，門口。”

許大河“操”了一聲，整個人像堵牆一樣橫過去，直接把資料室門堵死，手電一抬就照向方臉男人和眼鏡男的臉。

“誰都別下樓，誰也別往裡鑽。老子今天站這兒，看哪個孫子敢伸手。”

方臉男人臉色已經變了，剛才還勉強端著的職業殼子裂開一條縫。他目光朝樓下猛掃了一眼，腳步卻不自覺往後撤，像是想衝，又怕衝得太明顯。眼鏡男則反而往前半步，盯著程見川手裡的U盤，聲線繃緊：“別帶下去，樓下現在亂，容易脫手。先放回袋裡，別離開鏡頭。”

林夏米一邊拍，一邊快得像嘴和腦都多長了一套系統：“已補充，還順手把一樓直播區、倉區、門口和隔壁商戶能調的攝像頭都拉群了。今晚要真有人想玩失蹤，至少先給我在二十七個角度裡挑個死得好看的機位。”

蘇映棠聽見自己冷笑了一聲：“你這行話放這兒挺吉利。”

她嘴上帶刺，手卻一點沒慢，已經把桌上散著的便箋、那張偽造簽名的拷貝記錄單和牛皮紙袋裡滑出來的兩頁封存單全攏進資料夾。封存單邊角沾了水，紅繩貼著紙頁，濕了之後顏色更深，像一條沒洗乾淨的血痕。

“走。”她說。

幾個人幾乎是同時動了。

程見川先出門，許大河側身讓出半條路，卻沒放海盛那兩個人先走。方臉男人低聲罵了一句，想硬擠，許大河肩膀一頂，差點把他整個人撞回牆上。

“急個屁。”許大河粗聲粗氣，“樓下喊你爹了是不是？”

眼鏡男抿緊嘴唇，看向方臉男人那一眼已經帶出怒意：“你最好真沒通知外面的人。”

“我說了我沒有。”方臉男人壓著火，“是你自己失言在先。”

“失言和滅證不是一回事。”

林夏米在後面“哇哦”了一聲，像看見年度職場互撕直播現場：“各位先別搶著甩鍋，警察快到了，等會兒你們可以分A面和B面各自供述，我免費給你們做切片版對比。”

樓梯又濕又滑，雨聲和警笛一起往上湧。蘇映棠下到轉角時，看見院子裡幾道手電白光亂晃，保安正把一個穿深色雨衣的男人按在地上。那人半邊臉蹭在積水裡，還在扭，嘴裡喘著粗氣，一看就不是什麼硬骨頭，倒像是被推上來跑路的。

工坊捲簾門半開，門外海盛那輛黑色商務車打著雙閃，駕駛座的門虛掩著，車燈亮著，雨水被照得白茫茫一片。另一個保安正拿警棍隔著車門往裡照，像怕車裡還藏著人。

院裡那個被按住的人一見樓上有人下來，立刻又掙了兩下，嗓子都啞了：“我說了！東西真不在我這！周工就讓我拿袋子，拿不到就走窗！車不是我開的！”

“袋子？”蘇映棠腳步猛地一頓。

程見川先一步走到保安邊上，蹲下去看那人的臉。三十多歲，瘦，眉骨上一道舊疤，身上雨衣是園區外那種最便宜的工程款，鞋底卻不是幹活人常穿的膠鞋，而是舊運動鞋，沾滿鐵鏽泥水。

“你是誰？”程見川問。

那人眼神發飄，先看海盛的車，再看樓上那兩個西裝男，最後咬了咬牙：“我就來取件的。我不認識你們。”

許大河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打得不重，羞辱意味倒十足：“少來這套。你翻我們窗，撬我們資料室，還不認識？你當自己送外賣走錯門啊？”

那人被拍得一縮，脫口道：“是老周叫我來的！”

這句比剛才還快地炸開了場子。

蘇映棠胸口一沉。老周。不是周工，是老周。稱呼一落地，某段一直混沌著的記憶忽然露出一角。她好像見過父親在車間門口跟一個戴金屬框眼鏡的男人說話，那男人四十來歲，瘦，袖口總乾淨得不像維保師傅，工人們喊他周工，父親卻很客氣地叫一聲老周。那時候她還以為只是技術顧問。

雨砸在地上，像有人拿無數碎釘子往舊廠院裡撒。

林夏米已經飛快蹲到那人另一側，鏡頭離得近得快貼上去，語氣卻切成了安撫模式：“你現在最好說清楚。老周全名，哪家公司，叫你來拿什麼袋子，錢誰給的。你說得越快，越不像那個被推出來頂雷的倒楣鬼。”

那人看她一眼，顯然被“頂雷”兩個字戳中，嘴唇抖了兩下：“周工，大家都叫他周工，早年是盛臨那邊做外包維保的，後來跟臨港的人混得近。今晚有人讓我用老周維保那個維修卡刷二樓，上去拿一個紅繩牛皮袋，說裡面有轉存單和一支舊盤。拿得到就放車上，拿不到就先撤。”

方臉男人終於忍不住了：“你胡說八道什麼？誰讓你放哪輛車上？”

那人下意識朝海盛那輛車看了一眼，又立刻扭開頭。

這一眼比口供還有用。

許大河冷笑：“行，眼珠子比嘴實誠。”

眼鏡男臉色發青，轉頭盯住方臉男人：“車鑰匙是不是一直在你那裡？”

方臉男人沒有回答，只沉聲道：“現在警察還沒正式問話，你們私下誘導供述沒有意義。”

“有沒有意義另說，起碼挺好看。”林夏米說，“而且你這句話聽上去特像想給誰爭取二十秒刪東西的時間。”

程見川已經站起身，沒有跟他們繼續糾纏，直接朝車走去。保安本來想攔，聽見遠處警笛已經拐進園區，便只跟在旁邊看著。程見川沒有拉車門，而是隔著玻璃往裡掃了一眼。

駕駛座有人坐過，座椅往前調了一格；副駕上扔著一件濕了肩頭的深色外套；後排腳墊邊上，露出半截牛皮紙袋角。

蘇映棠看得呼吸一緊。

紅繩。

又是紅繩。

“別碰。”眼鏡男立刻出聲，“等警察開。”

這回是程見川看了他一眼，語氣平穩得近乎冷酷：“你剛才也叫我們別打開U盤。你們每一次‘別碰’，都像在替某個人爭取處理時間。”

眼鏡男喉結動了動，卻沒反駁。

警車終於停在門口，藍紅光把整個院子照得忽明忽暗。兩名民警和一名輔警快步進來，先控制現場，再分開問話。林夏米像早準備好一樣，把手機、報警記錄、保安群消息、門禁截圖、停電前後時間點一股腦遞出去，說得又快又清楚：“共享工坊二樓資料室疑似遭非法侵入，院內抓到一名翻窗逃跑者，現場有舊案相關U盤、轉存記錄、門禁異常和車輛疑似二次發動痕跡。對了，直播區和周邊商戶監控我已經協助保全，隨時可以調。”

年輕民警愣了一下，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自帶案件思維導圖的野生協查員。

許大河在旁邊哼了一聲：“她平時拿這勁頭折騰流量，今晚倒算用正地方了。”

“流量也是證據入口。”林夏米頭也不回，“許師傅你別嫉妒新媒體。”

警察先把那個雨衣男拎起來帶到一旁，又讓海盛那兩個人出示證件。方臉男人重新擺出法務面孔，說辭瞬間工整許多，只說自己是來處理資產保全爭議，對車輛和外部人員毫不知情。眼鏡男則沉默片刻，竟主動補了一句：“我要求單獨補充陳述。涉及海盛內部封存流程異常，還有第三方技術封包。”

方臉男人側頭看他，眼神冷得像刀。

“你想清楚再說。”

眼鏡男推了推起霧的鏡片，聲音發啞：“我就是想得太久了。”

蘇映棠站在雨檐下，看著這一幕，忽然生出一種又荒唐又噁心的清醒。這些年她一直把程見川當成那個最直接、最像樣的答案，像抓住一個具體的人，比面對一整條骯髒的線容易得多。可現在這些人互相盯、防、切割，才讓她看清當年根本不是一場單純的失約或背叛，而是一群人輪流動手，把一件事改寫成了另一件事。

程見川走到她身邊，手裡還是那個沒打開的夾鏈袋。他身上被雨打濕了半邊，聲音卻很穩：“U盤先走警方封存，不在現場讀。記錄單和便箋拍照備份，原件一起移交。”

蘇映棠偏頭看他，盯了兩秒，像是第一次真正把他和自己記憶裡那個模糊的“失約者”分開來看。

“你倒挺熟。”她說，語氣還是刺的，卻沒那麼狠了，“像以前就被人這麼整過。”

程見川停了停，目光落在院裡的積水上：“也許是。”

這三個字很輕，卻讓她心裡某處陡然一縮。不是辯解，不是喊冤，只像他終於承認，自己也一直站在坑邊往下看。

警察開了海盛的車。後排腳墊下那個牛皮紙袋被取出來時，方臉男人的下頜明顯繃了一下。袋口的紅繩打法和二樓那個幾乎一模一樣，裡面沒有U盤，只有一份裝訂好的封存交接影印件、一張老式醫院訪客登記單，以及一個早就停用的維保工牌。

工牌照片模糊，但名字那欄還看得出來：周正維。

老周維保的周，周工的周。

許大河一看那名字就罵出了聲：“我操，真是這狗東西。當年盛臨事故後第三天，他還去過醫院。我記得，因為那天我想進病房看見川，被說探視名單滿了，門口正好站著個戴眼鏡的瘦子，我還問了句誰啊，護士說是設備那邊來配合調查的工程師。”

蘇映棠猛地抬頭：“第三天？”

“對，第三天。”許大河皺著眉，越想越往回扯，“你爸那陣子也去過醫院，說是有人找他談設備責任。我當時沒多想，還罵你爸怎麼這時候還惦記工廠。現在想想，媽的，說不定就是那時候開始串供、串資料。”

醫院訪客登記單已經被民警展開。上頭的來訪單位欄，除了周正維，還有一個字跡潦草的備註：陪同，海盛。

林夏米在一旁吸了口氣，眼睛卻更亮了：“這就不是偷資料那麼簡單了，這是事故後持續接觸當事人和相關廠方。要是再對上拷貝單時間，能證明有人一邊碰人、一邊碰資料。”

眼鏡男看見那張單子時，肩膀明顯塌了一下，像最後一層硬撐也被撕開。他低聲道：“海盛裡不是一塊板。有人當年接手的是資產處置和保險代位，有人接手的是封存和風控。後來案子壓下來，內部也不是沒人覺得不對，只是誰都不想第一個把鍋掀開。”

方臉男人立刻冷冷道：“你只代表你自己，不代表公司立場。”

“我知道。”眼鏡男笑了一下，那笑比哭還難看，“可公司立場不會替我擋刀。真到了該滅口的時候，誰都只是材料。”

這句話一出，連做筆錄的警察都抬頭看了他一眼。

雨勢沒有小，舊廠房的屋簷一滴一滴往下砸水。工坊裡斷電後還沒完全恢復，直播間那圈沒關的補光燈在一樓角落兀自亮著，把一排未發出的樣品箱照得像某種滑稽的展品。共享工坊、短影音基地、青年創業園，這些漂亮詞掛在舊鐵皮和老機床之間，此刻全被雨泡得現形。有人想翻身，有人想滅證，有人拿流量當刀，也有人靠一張門禁卡、一條維保線，沿著多年留下的縫把手伸進每個人的命裡。

民警開始清點移交物品。U盤、拷貝記錄單、便箋、兩個紅繩牛皮袋、醫院登記單、周正維工牌，一樣樣封進物證袋。程見川配合得極其冷靜，甚至把每一樣來源、發現位置、觸碰人員都說得清清楚楚。蘇映棠站在他旁邊，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替她整理手作課程材料時，也是這樣，一件件分類、標記、裝袋，嚴謹到近乎固執。那時她嫌他像在做實驗，不懂浪漫。現在才知道，有些人的克制不是冷，是怕一亂，真相就被沖散了。

輪到她補充情況時，她把“像程見川的背影”“事故後的不合理簽名”“紅繩袋子”“金屬框眼鏡”一項項說出來，越說越覺得胸口發悶。那些年她不是沒有懷疑過細節，只是她太需要一個能恨的人，才能把父親工廠倒閉、家裡一地狼藉、自己被甩下的那些難堪都收進去。

她說到一半，忽然頓住。

“還有一件事。”她看向程見川，又像看向遠處某個已經模糊了的舊車間，“我爸以前從廠裡搬回過一台舊主機，說是報廢機，硬碟拆過，留著當零件。我一直以為他是捨不得丟。”

程見川眼神一沉：“現在在哪。”

“我家雜物間，或者……”她腦子裡某個畫面猛地一閃，呼吸都停了一拍，“或者不在我家。工坊開張前，我清過一批我爸留下的舊工具和主機箱，送來這邊當廢料和展示件，有一台灰色塔式機我記得夏米還說很適合拍復古工業風。”

林夏米怔了一下，立刻回頭：“等一下，二樓資料室角落那兩台舊主機，其中一台是不是就是你搬來的？我當時只覺得殼子舊得很上鏡，還讓人別丟，說直播間可以拿來做佈景。”

蘇映棠和程見川幾乎同時看向二樓黑洞洞的窗。

下一秒，兩人都沒有說話。

那支U盤不是全部。

第三份備份，也許根本不在今晚這些人手裡，也不在海盛車上。

它可能一直藏在他們眼皮底下，藏在一台被當成廢物、被拿來襯托新時代創業氛圍的舊主機裡，和一堆直播補光燈、共享工位、待發貨樣品一起，在這座老廠房裡安靜躺了很久。

而二樓資料室那扇還在風裡拍打的窗，像是有人明明來晚了一步，卻也差點把這條線一起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