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失序共享人間 · 夜半聽雨 · 4,826 字 · 2026-04-24
所有人同時抬頭的那一刻,二樓資料室那扇黑洞洞的窗像一張沒閉上的嘴。

雨斜著灌進去,補光燈從一樓角落打上來,把窗框照出一圈冷白的邊。院子裡警燈一閃一閃,紅藍色隔著雨幕切開舊廠房外牆,像是有人拿著鈍刀,反覆去剮那些掉漆的鐵皮與老標語。半恢復供電後,工作區有幾台機器發出低啞的待機聲,和雨聲、對講機電流聲混在一起,壓得人胸口發悶。

為首的民警順著他們的視線看了眼二樓,立刻收起記錄本。

“誰都別碰那台主機。”他看向身邊同事,“上樓,現場封控。發現人跟我一起,其他人原地等,海盛兩位分開站。”

方臉男人立刻開口:“警官,我必須提醒,這裡涉及企業商業資料——”

“你先提醒你自己別再往前。”民警頭也沒回,“現在涉及的不只是商業資料。”

許大河“嘿”了一聲,像是終於聽見句人話,抹了把臉上的雨:“我帶路。樓梯滑,別回頭再摔一個說是我們廠房故意殺人。”

“你嘴能不能積點德。”林夏米嘴上說著,手卻已經把手機鏡頭轉成廣角,站位也退開半步,確保自己沒踩進封控線,“我這邊素材夠多了,不缺一條‘中年師傅怒噴執法全過程’。”

許大河扭頭瞪她:“你再拍我鼻孔,老子把你那破穩定器掰了。”

“掰壞了你賠流量損失。”林夏米張口就來,“不過放心,我現在走的是紀錄片質感,不走黑紅賽道。”

蘇映棠沒接話。她盯著二樓那扇窗,手心還殘著剛才翻文件時的濕冷。那台灰色塔式機的輪廓,在她腦子裡忽然變得很清楚。不是因為它特別,而是因為它太普通,普通到她搬來時根本沒多看一眼。舊、笨重、殼子有刮痕,側板還少了一顆螺絲。她那時只想把父親留下的東西分門別類清掉一些,像清理一間終於不必再進去的病房。

程見川已經走到她旁邊,聲音壓得很低:“你確定是你送來的那台?”

“八成。”蘇映棠嘴硬慣了,這時也沒辦法把話說滿,“你要我現在賭命說百分之百,我又不是你們這種愛做流程表的人。”

“八成夠了。”程見川看著樓梯口,“剩下兩成,等它自己說。”

蘇映棠偏頭看他一眼,冷笑很輕:“你現在倒會講話了。以前該說的時候怎麼沒見你長嘴。”

程見川沒有立刻回。雨聲砸在鐵皮上,像一陣接一陣催命的鼓點。他停了兩秒,只平平說:“以前也許不是沒長,是沒記住。”

這句話比辯解更讓人發堵。

蘇映棠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擦了一下,刺刺的。她本能地想再補一刀,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一句帶著火星的氣音:“最好是。”

樓上已經傳來鞋底踏過積水與碎紙的聲音。封控的民警先進了資料室,讓隨行的技術人員拍照、錄像。手電光在裡頭晃動,偶爾照到窗邊那片濕地和翻倒的置物架,也照出角落裡那台灰色塔式主機的一個邊角。

林夏米踮著腳往上看,腦子轉得飛快:“等下,時間線我先捋一下。那台主機原本是映棠家舊物,工坊開張前搬來做廢料佈景;今晚有人進資料室,目標本來是U盤和紙本;可如果第三份備份真在主機裡,那就說明來的人未必掌握得那麼準,只知道這批東西在工坊裡,還沒定位到哪一件。”

“你先把你腦子裡那條破片預告收一收。”蘇映棠說,“真相不是你剪三十秒短視頻,起承轉合都給你配好了。”

“我知道啊。”林夏米難得沒頂回去,反而神情正經了一點,“所以我才怕有人比我們更早把故事編好。你不覺得嗎?從事故到醫院,再到封存單、轉存單、紅繩袋,這不是一時起意,是有人一直在做版本管理。”

版本管理。

這四個字一出口,連旁邊做筆錄的小警員都抬了下頭。

程見川眼神微沉。

蘇映棠也怔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親半夜坐在客廳地上,拆一台舊主機外殼。那時她還在做手工直播,白天笑得臉都僵了,晚上回家看見他拿著螺絲刀,邊拆邊罵老東西難搞。她嫌吵,隨口問他撿這種破爛幹什麼。父親那時抬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只說了一句,零件總有用。

她當時不耐煩,轉身就回房了。

現在回想,那眼神裡根本不是捨不得破電腦,是又慌又狠,像把什麼東西藏進去,連看她一眼都怕說漏。

蘇映棠肩背猛地一緊。

程見川察覺到她呼吸不對,側過頭:“想到什麼了?”

她盯著雨地上的反光,聲音發啞:“我爸拆過那台機器。不是修,是拆。他那陣子手特別抖,還拿錯過螺絲。我問過,他沒說實話。”

“什麼時候?”

“事故後沒多久。”她閉了閉眼,努力把那段快散掉的畫面往回拽,“應該就是工廠出事之後,那段家裡最亂的時候。他有兩次半夜把客廳燈全關了,只開一盞小檯燈,像怕人從窗外看見。”

許大河原本站在樓梯口聽樓上動靜,聽見這句,猛地回頭:“你爸那會兒確實不對勁。白天還硬撐著跟人吵責任,晚上見了我,話到嘴邊又嚥回去。有回他還問我,老機床裡頭要藏東西,藏哪兒不容易被人看出來。我當時還笑他,是不是藏私房錢,結果他罵我傻逼,說你除了會修齒輪,腦子裡能不能有點別的。”

這一連串細節拼到一起,讓院子裡的人都靜了一瞬。

方臉男人忽然冷聲插進來:“就算那台電腦裡有東西,也不能證明和海盛有直接關聯。你們現在所有推論都建立在記憶片段和主觀聯想上,這不具備法律——”

“你少他媽拿法律兩個字當抹布。”許大河火一下又竄起來,“誰家正經公司半夜派人來破窗翻資料,還帶著能對上老封存鏈條的袋子和工牌?”

“我說過,今晚來的人不代表公司授意。”方臉男人咬字更重,“個人行為,不等於企業行為。”

眼鏡男站在另一邊,忽然笑了,笑得很冷:“你現在切割倒切得挺快。剛才說公司立場的是你,現在說個人行為的也是你。怎麼,板子還沒落下來,你已經開始挑哪塊肉先扔了?”

方臉男人臉色一沉:“你最好想清楚你在說什麼。”

“我想得比你早。”眼鏡男看著他,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撐到頭了的疲憊,“周正維這條線,不是今晚才有。事故後封存、保險、資產處置,很多東西名義上是各走各的,實際上資料有交叉。誰有權限看,誰能碰備份,內部不是沒人知道。只是有人把風控做成了滅痕,把流程做成了遮羞布。”

民警抬手打斷:“你剛才要求單獨陳述,等會兒安排。現在先閉嘴,別互相串。”

眼鏡男抿了下唇,終於不再說了。

樓上這時傳來一聲:“警官,找到主機了。”

所有人的神經都跟著一繃。

民警立刻上樓,回頭點了兩個人:“發現人一個跟我上來,還有蘇映棠。其他人原地。”

“我也上。”程見川說。

“不行,先一個一個。”

蘇映棠皺眉:“他不在我怕你們連機箱哪裡被人動過都看不出來。”

程見川看了她一眼,沒接她這句帶刺的“你們”,只對民警平靜道:“我熟悉這裡的物件擺放,也知道誰近期碰過哪些區域。可以不接觸,只口頭說明。”

民警看了看他,點頭:“行。你跟在後面,手別碰。”

四人上樓時,樓梯扶手還是濕的。蘇映棠一步踩上去,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古怪的錯位感。這地方白天掛著“青年創業共享工坊”的牌子,直播間裡補光燈一開,人人都能把自己剪成某種明亮樣子。可一到深夜,警燈把牆照紅,資料室的舊主機成了物證,整座廠房又露出原本那副骨架來。鐵、油、塵、水汽,還有那些沒來得及被新口號覆蓋乾淨的老事。

資料室裡比樓下更冷。窗邊地上已經圈出警戒位置,灰色塔式主機被單獨拍照,旁邊還放了一張比例尺。機箱表面積了層薄灰,被人拖動過的痕跡很清楚,底座附近有一道新蹭出的銀色刮痕。

技術人員沒直接開機,只先繞著拍外殼與接縫。

“側板少了一顆螺絲。”蘇映棠一眼就看出來,聲音立刻緊了。

程見川順著她指的地方看去:“另一顆也換過。原裝不是這個規格。”

“你怎麼知道?”

“這批老塔式機箱,側板手擰螺絲比這個短一毫米,頭也沒這麼平。”他說得很快,也很穩,像這些細節早就刻進了手裡,“這顆像是後來臨時配的。”

蘇映棠心口一沉:“也就是說,有人開過。”

“不一定是今晚。”程見川看著機箱底部積灰被蹭亂的方向,“但最近開過。”

民警示意技術人員繼續。手套、封條、取證卡一樣樣上。側板被小心卸下來時,金屬摩擦出一聲乾啞的響,像把某段舊年月硬生生撬開。

機箱裡沒有完整主板。

準確地說,主板還在,電源也在,光碟機架子也在,可原本應該裝硬碟的托架是空的。線材被重新捆過,甚至還綁了一段黑色絕緣膠,看起來整整齊齊,像刻意做給外行看的“沒什麼問題”。

蘇映棠只覺得腦子裡“嗡”了一下。

空的。

她第一反應竟不是失望,而是一陣發寒。有人真的知道。知道這台東西可能有用,所以提前來過,或者至少提前動過手。

“等等。”程見川忽然開口。

他沒上前,只微微俯身,看著機箱底板內側一處不起眼的折角。“那裡不對。”

技術人員順著他視線把手電打過去。底板靠近前面板的位置,有一小塊薄鐵片被重新鉚過,顏色比周圍新,邊緣還有很細的膠痕。

許大河在門口探頭,忍不住罵:“操,這是車間裡那幫老狗最愛玩的招,假底!”

“師傅,別靠近。”技術人員提醒了一句,用工具沿著邊緣慢慢挑開。

薄鐵片一翹,底下果然露出一個夾層。

夾層不大,只夠塞進巴掌大的東西。裡頭沒有硬碟,只有一塊被防靜電袋包著的舊筆記型硬碟,和一張折了兩折的紙。

蘇映棠呼吸幾乎停住。

民警立刻示意所有人後退,技術人員拍照、標記、取出。那張紙因為受潮,邊角已經有些發軟,攤開時能看見上面是手寫的幾行字,字跡不穩,像寫的人當時手在抖。

不是原件。
有人看著。
先留一份在殼裡。
如果見川醒了,別讓他簽。

最後一句像刀一樣,直接扎進蘇映棠和程見川兩人眼裡。

蘇映棠指尖一下收緊,差點把自己掌心掐破。那是她父親的字。她認得。最後那個“簽”字收筆總是往上挑一點,年輕時寫報價單就這樣,老了也沒改。

程見川站在原地,整個人卻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眼底那層一直壓著的平靜裂開了一瞬。

見川醒了,別讓他簽。

醫院。第三天。陪同,海盛。

有什麼碎片在他腦子裡猛地翻起來。白得過頭的病房天花板,消毒水味,窗邊有個人影壓低聲音說“先簽了再說”,還有另一個更急、更啞的聲音頂回去,“人都沒清醒,簽個屁”。他想看清那人臉,太陽穴卻陡然一抽,像有人從裡頭把神經拽了一把。

他抬手按住額角,站得很穩,手背上的青筋卻已經浮起來。

蘇映棠下意識往前半步,又硬生生剎住。她張了張嘴,出口的話還是帶刺,可氣力明顯不一樣了:“你別這時候給我倒。真要暈,也先把你想起來的說完。”

程見川閉了下眼,再睜開時,聲音有點啞,仍盡量平直:“病房裡……有人要我簽東西。不是事故筆錄,像授權或者確認。我沒看清。”

“誰攔的?”民警立刻問。

“看不清臉。”程見川頓了一下,“但不是醫生。也不像家屬。”

許大河在門口一拍大腿:“媽的,你爸那天真去過!我就記得病房外有人吵起來,護士還來勸。我那會兒被攔在外頭,聽不清,只覺得有個人一直說‘現在不能簽’。”

蘇映棠盯著那張字條,胸口像被什麼重物慢慢壓住。她忽然明白,父親不是沒留東西。他只是留得太笨,也太像他自己。別人會用雲端、會用加密、會用一層層轉存和切割;他只會拆開一台舊主機,在鐵皮底下做個假夾層,再留一張抖著手寫的紙。

可也正因為笨,才活到了今天。

技術人員把那塊舊硬碟裝進物證袋,低聲道:“硬碟外殼有拆卸痕跡,接口也有磨損。可能被讀過,也可能被換裝過內容,得回去做檢測。”

“所以還是殘的。”林夏米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摸到樓梯口,探個腦袋,小聲又急促,“但殘的也比沒有強。至少證明有人早就知道備份這件事,不然不會專門把主機挖空只留個暗格。”

民警回頭瞪她:“誰讓你上來的?”

“我沒進線,我就蹭個信息流。”她立刻舉手,乖得很假。

方臉男人在樓下忽然提高了聲音:“警官,我要求全程記錄,也要求確認這張字條的來源與真偽。任何個人書寫內容都不能直接指向我方——”

“你閉嘴吧。”蘇映棠終於回頭,聲音不大,卻冷得像冰水潑下去,“你現在最好祈禱這硬碟裡剩的東西夠多。要是不夠,我就把你們這些年碰過我爸、碰過他廠、碰過程見川病房的人,一個個挖出來。”

方臉男人還要說話,眼鏡男卻先開了口,像下了某種決心。

“我知道一個人。”他站在樓下,仰頭看著二樓,臉色在警燈下顯得發灰,“當年周正維不是一個人跑這條線。他上面還有個做封存外包接口的,姓梁,現在不在海盛總部,在臨港那邊掛了個顧問名。很多舊設備、舊檔案、報廢主機最後都會過他手。”

這話一出,整個樓道都靜了。

民警盯著他:“這些你剛才怎麼不說?”

眼鏡男扯了下嘴角:“剛才我也在想,公司還能不能保我。現在看,不會了。”

雨聲更大了。

窗外黑得像海。資料室裡的手電光打在那個空掉的機箱上,照出薄鐵片底下還沒完全擦乾淨的一點指印形狀。不是完整紋路,只是一小片被油污蹭過的痕。

技術人員低頭拍照,說:“這裡可能有殘留。先帶回去。”

蘇映棠看著那台被當成復古佈景、被直播鏡頭拍過無數次的舊主機,忽然生出一種很荒唐的感覺。這座工坊白天賣的是翻身的夢,晚上一拆開,裡頭卻塞著上一代人沒來得及說完的求救。

而她以為自己這些年一直在追一個負心人的背影,原來有人早就把所有人的方向盤一起掰過了。

程見川站在她身側,緩了一會兒,才低聲說:“映棠。”

她沒看他:“幹嘛。”

“你爸留的不是全部,但不是沒留。”

蘇映棠鼻腔一酸,立刻把那點軟意壓回去,語氣照樣帶刺:“你這安慰技術真爛。像企業年會上臨時湊的主持詞。”

程見川竟很輕地應了一聲:“嗯,不專業。”

她終於偏頭看他,兩人隔著冷白手電與雨夜站著,誰都沒再把後面的話說滿。

樓下對講機忽然響起,門口執勤的警員回報,院外有一輛車在雨裡停了很久,剛剛掉頭要走,被攔下來了。車裡的人自稱是園區夜班運維,說接到通知來看停電情況。

許大河一聽就炸了:“又他媽來一個看電的?今晚看電的比修電的都多!”

林夏米眼睛一下亮了,像貓聞見血:“我就說吧,還有人盯著。誰給他通知的,工坊群?園區群?還是有人一直在外面看我們動靜?”

民警立刻下令:“把人帶進來,查通話記錄。這棟樓今晚所有能聯外的群消息、門禁、監控調取清單,全補。”

程見川目光落到窗外,聲音重新恢復了那種克制到近乎發冷的平穩:“不是只有人來拿東西。還有人在確認,東西到底有沒有被我們先找到。”

蘇映棠順著他的視線看向雨裡那片紅藍交錯的院子,忽然覺得這場夜還長得很。

第三份備份不算空,但也不完整。有人來晚了一步,也可能早了一步。父親留下的字條只撬開了一條縫,而縫的另一頭,醫院、封存、海盛、臨港、那個姓梁的顧問,還有當年逼程見川簽字的人,全都還在雨裡。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手指在袖口裡攥緊又鬆開。

“行。”她說,“那就一個一個找。今晚開始,誰都別想再把這台破主機當佈景。”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