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院子裡的積水被警燈切成一塊一塊，紅一塊，藍一塊，像有人把海面碎了後扔進舊廠區。雨還沒停，棚頂邊緣一直往下淌水，砸在地上，聲音密得像無數細小零件往鐵盤裡掉。
那個被攔下來的“夜班運維”被兩名警員一左一右帶進來時，褲腳已經濕到膝蓋，工牌歪掛在胸前，外套上印著園區物業的標，手裡還拎著一個半舊的工具包。人不算老，三十出頭，臉色卻白得發青，像不是淋雨淋的，是一路被嚇出來的。
“誰通知你來的？”為首的民警站在屋簷下問，聲音被雨聲壓了一層，卻更冷。
那人先看了一眼四周，看見樓上資料室還亮著冷白手電，看見院裡站著蘇映棠、程見川、許大河、林夏米，還有海盛那兩個人，喉結明顯滾了一下。
“園區群裡說這邊跳閘，我就來看看。”他聲音不穩，“我是值班的，正常巡查。”
“哪個群？”
“運維內部群。”
“群裡誰發的？”
他卡了一下：“值班主管。”
民警抬手，旁邊警員立刻上前：“手機。”
那人下意識往後縮半步，工具包也攥得更緊。這動作太短，短到像條件反射，卻一下把院子裡所有人的眼神都拉了過去。
許大河鼻子裡哼出一聲：“就這慫樣還來看電。你這是怕電咬你，還是怕包裡東西見光？”
那人臉一紅，硬撐著：“工具包就是工具包。”
“那你拿穩點。”林夏米站在門口，手機雖然已經沒正對他拍，眼神卻亮得嚇人，“你現在手抖得像下一秒要從裡頭掏出個遙控炸彈。這樣的鏡頭語言很容易被誤讀成心虛，我替你專業建議一下。”
“別插話。”民警看她一眼，又盯回那運維，“手機和包都交出來。”
警員把手機接過去，另一個去拿工具包。包鏈一拉開，裡頭除了萬用表、絕緣膠布、螺絲刀，還有一個小型門禁讀卡器，兩張白卡，和一部備用機。
院子裡靜了半秒。
方臉男人立刻開口：“警官，園區物業有門禁檢測設備很正常，不能因為——”
“你今天話是真多。”蘇映棠冷冷打斷他，“怎麼，今晚誰身上長個插頭你都要幫著解釋成公司常規用電？”
方臉男人轉頭看她，嘴唇抿得發白：“蘇小姐，情緒化對事情沒有幫助。”
“有沒有幫助我不知道。”蘇映棠看著他，眼底的火卻一點沒掩，“但對你應該挺有壓力，不然你幹嘛一直急著搶答？”
民警已經讓人把運維帶到屋簷下單獨問話，又讓另一名警員去核對園區值班表、值班主管聯絡記錄。那邊剛開始翻手機，這邊樓上技術人員也從資料室探了個頭下來。
“硬碟先別斷電測。”那人喊了一句，“我們把接口清潔後接了寫保護，能讀，但目錄不完整。像被刪過，還有覆寫痕跡。”
程見川抬頭：“能看見什麼？”
“初步只有文件樹和部分碎片名。好多是掃描件，命名規則像封存編號。還有一個資料夾叫授權草稿，建立時間在事故後三天。裡面大部分空了，只剩一頁殘頁和修改記錄。”
這話落下，蘇映棠指尖猛地一緊。
雨水順著她髮尾滴到後頸，冰得發麻，她卻像沒感覺。父親那張字條上那句見川醒了，別讓他簽，從剛才起就一直在她胸口來回刮。她本來以為自己今晚已經夠硬了，硬到能把那點酸和抖都頂住，可一聽見授權草稿四個字，還是像有人在她肋骨縫裡塞了根釘子。
程見川沒看她，聲音卻更低了些：“殘頁內容呢？”
“還在拼。能辨認的有幾個詞。”技術人員說，“事故責任確認、設備處置授權、資料封存移交。具體正文被刪得很碎，像有人後來專門清理過。”
許大河當場爆了句粗口，抹了把臉上的雨：“我就說這幫王八蛋不止想讓人背鍋，還想把鍋焊死在死人和半死不活的人頭上。設備處置授權？他媽的，誰授權誰？那批機床哪一台不是血汗錢堆出來的。”
眼鏡男站在不遠處，雨裡那張臉更灰了。他從剛才開始就沒再替海盛說一句完整的場面話，像有根繩子在他身上勒到了最後一格，再拉就斷。
民警盯住他：“你說那個姓梁的顧問，具體叫什麼，現在在哪。”
眼鏡男喉嚨動了動，像在衡量值不值。方臉男人立刻側過身，壓低聲音：“你想清楚。你現在亂說，後果你自己擔。”
“你少拿這套嚇人。”林夏米接得飛快，語氣卻忽然不甜了，“今晚海盛要真保你們，早就不是你們站這兒各自找台階，而是法務、公關、園區一起下場控節奏了。現在沒人來，就是把你們當耗材。”
方臉男人猛地瞪她：“你懂什麼？”
“我懂版本管理。”林夏米晃了晃手裡的手機，“誰在發第一版話術，誰在刪聊天記錄，誰在群裡丟個停電通知就想把人調過來擦屁股，這套我比你熟。你們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做沒做，是今晚現場版本太多，已經失控了。”
她說著轉向民警，語速快得像刀子刮鐵皮：“警官，我剛剛順著工坊群和園區公頻倒了一遍。八點四十七分，工坊外側電箱第一次跳閘告警，系統自動推送給園區總控。九點零二分，園區綜合群有人發了句‘南區創工坊電力異常，夜班注意’，但發話的人不是值班主管，是個叫陳啟的人，備註是招商主管助理。九點零六分，那條消息被撤回。九點十分後，園區內部一個小群又發了定位，就是我們這棟樓。”
民警眉頭一皺：“消息截圖有沒有？”
“有。”林夏米立刻遞過去，“我手快，職業病。還有，我們直播設備後台記錄到九點十六分有人遠端登入院內兩個攝像頭的管理端，試圖調角度。沒成功，因為密碼早被我換了。”
許大河聽得一愣：“你啥時候換的？”
“上個月。”林夏米理直氣壯，“你們一個密碼用三年，還拿工坊名字加生日，我不換等著全城來看你午睡嗎？”
“操。”許大河罵完，又覺得罵得不夠精準，“那你早說啊。”
“我說了，你沒聽。你當時忙著罵直播間濾鏡把你拍得像燒烤店老闆。”
蘇映棠差點沒忍住笑，笑意剛動一下又被壓了回去。她看著林夏米那張興奮得發亮的臉，忽然意識到，這個平時張口閉口都是流量和變現的姑娘，這會兒是真把所有零碎數據當成救命繩在抓。
“所以不是只有一撥人。”程見川接過話，聲音平穩，卻比剛才更冷，“破窗的是一撥，外圍盯現場的是一撥，園區內部還有人在負責通報。”
“而且這個通報不是臨時看熱鬧。”林夏米點頭，“更像預設流程。哪邊出事，誰先知道，誰去看門禁，誰管監控角度，誰來收尾。”
蘇映棠側頭看程見川：“共享工坊挺熱鬧啊。白天賣夢，晚上跑後台。”
“這句話我認。”程見川說。
他說得太平，平得讓她心口一堵。她本來還想再刺一句，卻見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指節都泛了白。那一瞬，她嘴裡的火星子忽然就熄了半截。
民警已經讓人把那運維的兩部手機都送去檢查。備用機剛開機，跳出來的最近通話只有三個號碼，其中一個沒有備註，十分鐘前還通過一次。
警員報出後四位，眼鏡男臉色一下變了。
“你認得？”民警立刻問。
眼鏡男猶豫一秒，終於點頭：“梁志誠。那個姓梁的顧問，用的就是這個尾號。”
雨聲像在這一刻更響了。
方臉男人幾乎是同時開口：“你別亂指認，私人號碼誰都可能——”
“你閉嘴。”這次是程見川說的。
他沒提高音量，可那兩個字像沿著雨幕直砸過去，硬得出奇。連方臉男人都被他說得頓了一下。
程見川看著眼鏡男：“你繼續。”
眼鏡男吸了口氣，像終於跨過某條線：“梁志誠以前是做資產清點和封存外包的，不算海盛正式編制，但很多麻煩活都會過他手。舊設備報廢、庫存重整、歷史檔案回收，名義上是替企業優化資產，實際上什麼該留下、什麼該消失，他都懂。後來海盛跟臨港那邊的一家倉儲封存公司合作，他就掛了顧問。很多要‘統一整理’的東西，先過他，再進封存庫。”
“包括事故相關設備？”民警問。
“可能包括。”眼鏡男咬了咬牙，“我沒經手最核心那層，但我見過幾次單子。編號格式跟剛才技術員說的很像，前面有批次，後面帶移交日期。”
“醫院那邊呢？”程見川忽然問。
眼鏡男一怔。
“事故後第三天，病房裡那份讓我簽的東西，誰帶去的？”程見川盯著他，語氣依舊克制，“是海盛法務，還是封存線的人。”
眼鏡男避開他的視線，額角也冒出了汗：“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份。但那時候公司內部確實提過，要盡快把設備責任、場地責任和維保責任切開。有人說只要當事人先簽了，後面流程就好走。”
蘇映棠胸口猛地發悶，聲音卻冷得發利：“當事人？你們管一個剛從事故裡撈出來、腦子都沒清醒的人叫當事人？”
眼鏡男像被她這句話抽了一下，低聲說：“我當時級別不夠，沒進病房。”
“但你知道有這回事。”她盯著他，“你們都知道。”
沒人接這句。
二樓那邊忽然又有動靜。技術人員抱著筆電下來，外頭套了透明防雨罩，站到屋簷下才開口：“能確認一點了。硬碟被接入過不止一次，最近一次讀寫時間是三個月前。檔案裡有一份掃描目錄，雖然正文基本空了，但列表還在。看起來像整批封存件的索引。”
“有什麼名字？”民警問。
技術人員把螢幕轉過來，幾人一起湊近。黑底白字的恢復畫面上，一行行殘缺文件名像溺水後浮上來的屍骨。
事故現場設備照片
維保交接記錄
封存移交單第一批
封存移交單第二批
授權確認草稿
醫療陪同簽收
臨港倉入庫表
還有一個資料夾，名稱只剩前半截：見川個人授……
蘇映棠盯著那幾個字，呼吸忽然亂了一拍。
她父親不是只在替自己留證。他還在替程見川留一條命，一條至少能讓他別被人直接推進坑裡的命。
這個念頭一冒上來，先是疼，再是怒，最後是比怒更重的東西，沉甸甸壓進她心口。她這些年抓著程見川的失約不放，抓得自己手都出血，卻沒想過在那之後，父親還拖著病一樣的身體，笨拙地去替她、替這個她恨得要命的人擋過一次。
她忽然很想把那張字條揉爛，又很想跪下去把它捧起來。
可她最後只是站著，站得很直，指甲掐進掌心裡。
“醫療陪同簽收。”程見川盯著那一行，聲音很低，“醫院裡有人配合。”
許大河像是被這幾個字撞開了什麼，猛地一拍腦門：“我想起來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天病房外頭，不止你爸跟人吵。”他看著程見川，又看了眼蘇映棠，“還有個穿白大褂的女的，年紀不大，胸口別著牌，我那會兒看不清字。她一直說流程不能補簽，得等本人清醒，還說誰把外部文件帶進病房的誰負責。後來被一個男的拉走了。那男的不像醫生，倒像行政，說什麼‘院方不要捲進企業糾紛’。”
民警立刻記下：“你能認得人嗎？”
“現在讓我碰見不一定。”許大河皺著眉，“但那女的聲音尖，我有印象。還有，那男的手上拿個牛皮文件袋，紅繩的，跟今天這種差不多。”
蘇映棠眼睫猛地一顫。
紅繩。又是紅繩。
像一條線，從父親的字條，繫到今晚的牛皮袋，繫到病房門口，繫到這些年被拿走、被封掉、被誰碰過都說不清的東西上。
林夏米忽然低頭飛快滑了幾下手機，抬頭時語速更快：“我查到一個東西。園區那個發撤回消息的招商主管助理陳啟，半年前做過一檔招商直播，合作名單裡有臨港倉儲園區。再往前，他在海盛做過短期外包宣發。”
“串起來了。”她眼睛亮得驚人，“不是單線，是一整條鬆散但好用的關係網。海盛、園區、臨港封存、外包顧問，再加醫院裡可能有人幫忙蓋流程。他們不一定天天一起開會，但消息能互通，手能互借。”
方臉男人終於繃不住了，掏出手機就要往旁邊退。警員一步攔住：“誰讓你聯絡了？”
“我要聯絡公司法務。”他咬牙，“這已經超出我能處理的範圍。”
“你現在最該處理的是把手機交出來。”民警說。
方臉男人臉色難看得像要裂開，卻還想撐：“沒有法律程序你們——”
“程序在走。”民警直接打斷，“你今天要是再多一步，我就把你當妨礙調查記。”
他僵在原地，手終於慢慢鬆開。
院子裡一時只剩雨聲和設備嗡鳴。老廠房的鐵皮牆被風吹得發顫，像這麼多年積下來的舊事都在上頭磨牙。
程見川忽然轉頭，看向那個被扣著的運維：“你接到梁志誠電話後，來這裡要做什麼。”
那運維抬起臉，嘴唇都在抖：“他就說這邊可能有鬧事，讓我過來看看門禁和配電，有沒有異常開鎖記錄，順便……順便看一下二樓後窗那邊監控還在不在。”
這句話一出，連民警都沉了臉。
“他為什麼知道二樓後窗？”
那人徹底白了：“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說如果警察到了就別多嘴，正常報修就行。我也就是想賺點外快，幫人查個記錄……”
“查記錄？”蘇映棠輕輕笑了一聲，笑意一點溫度都沒有，“你們這行現在挺時髦，修電帶擦證，巡檢兼望風。”
那運維不敢看她。
程見川站在她身側，半晌才開口：“先扣住今晚所有通報鏈。園區群裡誰發的，誰撤的，誰把定位轉出去；這個運維和梁志誠怎麼聯絡；還有醫院那份可能存在過的簽字文件，從醫療陪同簽收往回倒。”
他說得很平，像在理一份極普通的工作流程表。可蘇映棠知道，他每吐一個字，腦子裡都在和那場事故後斷掉的記憶硬碰一次。
她偏頭看他，低聲道：“你現在倒挺像個活人了。”
程見川也看了她一眼，眼裡帶著一點沒來得及藏好的疲憊，還有更深的東西：“如果當年我真簽了什麼，或者差一點簽了，我得把它找出來。”
“廢話。”蘇映棠說，“不然你這些年白當渣男了。”
他居然沒反駁，只很輕地應了一聲：“嗯。”
這一聲太低，低得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蘇映棠喉嚨一緊，立刻把目光移開。
民警這時已經定了初步安排。運維、海盛兩人都要帶回去，手機、備用機、園區群消息和通話記錄先封；工坊現場留人守到天亮，二樓資料室繼續封控；技術人員連夜把硬碟裡能提取的索引先做一版清單。
眼鏡男被帶走前，終於又回頭補了一句：“梁志誠現在常去臨港北三號庫旁邊那家舊設備評估中心。名義上做資產估值，實際上封存前後很多東西都從那裡過。”
“具體哪一間？”程見川問。
“掛的是‘誠致工業服務’。”眼鏡男聲音發乾，“白天不一定開，晚上反而常有人。”
林夏米立刻記下，抬頭時眼睛又亮了：“好，下一站有了。北三號庫、評估中心、梁志誠。這條線終於不是抽象概念了。”
許大河吐出一口帶火的氣：“行，老子倒要看看，這幫孫子把我們這些破機床、破人情、破命，都評估成多少錢。”
雨還在下，卻像終於有了方向。不是亂砸，是沿著屋簷一股股往下走，往排水溝、往院門、往更黑的地方流。
蘇映棠抬頭看向二樓那扇破窗。冷白手電還照著那台被拆開的灰色主機，物證袋裡的舊硬碟反著光，像一塊又小又硬的骨頭。她忽然覺得父親並沒有真的消失。他只是用他那種笨得要命的方式，把手伸過來，硬生生替他們扯住了一截快斷的線。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轉頭對程見川說：“天一亮，先去扣住園區內鬼，再去臨港找那個姓梁的。”
程見川點頭：“好。”
“還有，”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帶刺，“你最好撐住。要是到地方才給我想起來暈，我可不背你。”
“我盡量。”他說。
林夏米在旁邊接了一句：“放心，他要真倒了，我們能剪成創業者深夜追兇紀錄片，標題我都想好了。”
“你敢發一個字試試。”蘇映棠和許大河幾乎同時開口。
林夏米舉手投降，嘴角卻還是翹著：“不發，不發。先查真相，流量往後排。”
院門外，警車車燈在雨裡拉出兩道長長的白線。被帶走的人一個接一個上車，門砰地關上。臨走前，那個運維像忽然想起什麼，猛地回頭喊了一句：“梁志誠今晚可能不在評估中心！”
民警立刻回身：“你還知道什麼？”
那人臉上只剩驚惶：“我聽他電話裡提過一句，說要去碼頭接一批要轉庫的舊主機，天亮前得過一遍號。”
碼頭。
臨港，北庫，評估中心，現在又多出一個碼頭。
像一張更大的網，正從這座被雨淋透的老廠房外頭慢慢收緊。
蘇映棠看著車門關上，指尖在袖口裡一寸寸收緊。她知道，今晚到這裡還不算完。這座共享工坊白天掛著創業園招牌，晚上卻像一個被撬開的舊傷口，流出來的不只是過去，還有下一步要追的方向。
而天亮之前，還有人在搬東西。有人在轉庫。有人以為只要再快一點，就能把最後幾份版本也抹平。
她望著院外那條被雨沖得發亮的路，忽然低低說了一句：“跑吧。”
沒人問她是在對誰說。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下一章追出去的，不會只是車。
那個被攔下來的“夜班運維”被兩名警員一左一右帶進來時，褲腳已經濕到膝蓋，工牌歪掛在胸前，外套上印著園區物業的標，手裡還拎著一個半舊的工具包。人不算老，三十出頭，臉色卻白得發青，像不是淋雨淋的，是一路被嚇出來的。
“誰通知你來的？”為首的民警站在屋簷下問，聲音被雨聲壓了一層，卻更冷。
那人先看了一眼四周，看見樓上資料室還亮著冷白手電，看見院裡站著蘇映棠、程見川、許大河、林夏米，還有海盛那兩個人，喉結明顯滾了一下。
“園區群裡說這邊跳閘，我就來看看。”他聲音不穩，“我是值班的，正常巡查。”
“哪個群？”
“運維內部群。”
“群裡誰發的？”
他卡了一下：“值班主管。”
民警抬手，旁邊警員立刻上前：“手機。”
那人下意識往後縮半步，工具包也攥得更緊。這動作太短，短到像條件反射，卻一下把院子裡所有人的眼神都拉了過去。
許大河鼻子裡哼出一聲：“就這慫樣還來看電。你這是怕電咬你，還是怕包裡東西見光？”
那人臉一紅，硬撐著：“工具包就是工具包。”
“那你拿穩點。”林夏米站在門口，手機雖然已經沒正對他拍，眼神卻亮得嚇人，“你現在手抖得像下一秒要從裡頭掏出個遙控炸彈。這樣的鏡頭語言很容易被誤讀成心虛，我替你專業建議一下。”
“別插話。”民警看她一眼，又盯回那運維，“手機和包都交出來。”
警員把手機接過去，另一個去拿工具包。包鏈一拉開，裡頭除了萬用表、絕緣膠布、螺絲刀，還有一個小型門禁讀卡器，兩張白卡，和一部備用機。
院子裡靜了半秒。
方臉男人立刻開口：“警官，園區物業有門禁檢測設備很正常，不能因為——”
“你今天話是真多。”蘇映棠冷冷打斷他，“怎麼，今晚誰身上長個插頭你都要幫著解釋成公司常規用電？”
方臉男人轉頭看她，嘴唇抿得發白：“蘇小姐，情緒化對事情沒有幫助。”
“有沒有幫助我不知道。”蘇映棠看著他，眼底的火卻一點沒掩，“但對你應該挺有壓力，不然你幹嘛一直急著搶答？”
民警已經讓人把運維帶到屋簷下單獨問話，又讓另一名警員去核對園區值班表、值班主管聯絡記錄。那邊剛開始翻手機，這邊樓上技術人員也從資料室探了個頭下來。
“硬碟先別斷電測。”那人喊了一句，“我們把接口清潔後接了寫保護，能讀，但目錄不完整。像被刪過，還有覆寫痕跡。”
程見川抬頭：“能看見什麼？”
“初步只有文件樹和部分碎片名。好多是掃描件，命名規則像封存編號。還有一個資料夾叫授權草稿，建立時間在事故後三天。裡面大部分空了，只剩一頁殘頁和修改記錄。”
這話落下，蘇映棠指尖猛地一緊。
雨水順著她髮尾滴到後頸，冰得發麻，她卻像沒感覺。父親那張字條上那句見川醒了，別讓他簽，從剛才起就一直在她胸口來回刮。她本來以為自己今晚已經夠硬了，硬到能把那點酸和抖都頂住，可一聽見授權草稿四個字，還是像有人在她肋骨縫裡塞了根釘子。
程見川沒看她，聲音卻更低了些：“殘頁內容呢？”
“還在拼。能辨認的有幾個詞。”技術人員說，“事故責任確認、設備處置授權、資料封存移交。具體正文被刪得很碎，像有人後來專門清理過。”
許大河當場爆了句粗口，抹了把臉上的雨：“我就說這幫王八蛋不止想讓人背鍋，還想把鍋焊死在死人和半死不活的人頭上。設備處置授權？他媽的，誰授權誰？那批機床哪一台不是血汗錢堆出來的。”
眼鏡男站在不遠處，雨裡那張臉更灰了。他從剛才開始就沒再替海盛說一句完整的場面話，像有根繩子在他身上勒到了最後一格，再拉就斷。
民警盯住他：“你說那個姓梁的顧問，具體叫什麼，現在在哪。”
眼鏡男喉嚨動了動，像在衡量值不值。方臉男人立刻側過身，壓低聲音：“你想清楚。你現在亂說，後果你自己擔。”
“你少拿這套嚇人。”林夏米接得飛快，語氣卻忽然不甜了，“今晚海盛要真保你們，早就不是你們站這兒各自找台階，而是法務、公關、園區一起下場控節奏了。現在沒人來，就是把你們當耗材。”
方臉男人猛地瞪她：“你懂什麼？”
“我懂版本管理。”林夏米晃了晃手裡的手機，“誰在發第一版話術，誰在刪聊天記錄，誰在群裡丟個停電通知就想把人調過來擦屁股，這套我比你熟。你們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做沒做，是今晚現場版本太多，已經失控了。”
她說著轉向民警，語速快得像刀子刮鐵皮：“警官，我剛剛順著工坊群和園區公頻倒了一遍。八點四十七分，工坊外側電箱第一次跳閘告警，系統自動推送給園區總控。九點零二分，園區綜合群有人發了句‘南區創工坊電力異常，夜班注意’，但發話的人不是值班主管，是個叫陳啟的人，備註是招商主管助理。九點零六分，那條消息被撤回。九點十分後，園區內部一個小群又發了定位，就是我們這棟樓。”
民警眉頭一皺：“消息截圖有沒有？”
“有。”林夏米立刻遞過去，“我手快，職業病。還有，我們直播設備後台記錄到九點十六分有人遠端登入院內兩個攝像頭的管理端，試圖調角度。沒成功，因為密碼早被我換了。”
許大河聽得一愣：“你啥時候換的？”
“上個月。”林夏米理直氣壯，“你們一個密碼用三年，還拿工坊名字加生日，我不換等著全城來看你午睡嗎？”
“操。”許大河罵完，又覺得罵得不夠精準，“那你早說啊。”
“我說了，你沒聽。你當時忙著罵直播間濾鏡把你拍得像燒烤店老闆。”
蘇映棠差點沒忍住笑，笑意剛動一下又被壓了回去。她看著林夏米那張興奮得發亮的臉，忽然意識到，這個平時張口閉口都是流量和變現的姑娘，這會兒是真把所有零碎數據當成救命繩在抓。
“所以不是只有一撥人。”程見川接過話，聲音平穩，卻比剛才更冷，“破窗的是一撥，外圍盯現場的是一撥，園區內部還有人在負責通報。”
“而且這個通報不是臨時看熱鬧。”林夏米點頭，“更像預設流程。哪邊出事，誰先知道，誰去看門禁，誰管監控角度，誰來收尾。”
蘇映棠側頭看程見川：“共享工坊挺熱鬧啊。白天賣夢，晚上跑後台。”
“這句話我認。”程見川說。
他說得太平，平得讓她心口一堵。她本來還想再刺一句，卻見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指節都泛了白。那一瞬，她嘴裡的火星子忽然就熄了半截。
民警已經讓人把那運維的兩部手機都送去檢查。備用機剛開機，跳出來的最近通話只有三個號碼，其中一個沒有備註，十分鐘前還通過一次。
警員報出後四位，眼鏡男臉色一下變了。
“你認得？”民警立刻問。
眼鏡男猶豫一秒，終於點頭：“梁志誠。那個姓梁的顧問，用的就是這個尾號。”
雨聲像在這一刻更響了。
方臉男人幾乎是同時開口：“你別亂指認，私人號碼誰都可能——”
“你閉嘴。”這次是程見川說的。
他沒提高音量，可那兩個字像沿著雨幕直砸過去，硬得出奇。連方臉男人都被他說得頓了一下。
程見川看著眼鏡男：“你繼續。”
眼鏡男吸了口氣，像終於跨過某條線：“梁志誠以前是做資產清點和封存外包的，不算海盛正式編制，但很多麻煩活都會過他手。舊設備報廢、庫存重整、歷史檔案回收，名義上是替企業優化資產，實際上什麼該留下、什麼該消失，他都懂。後來海盛跟臨港那邊的一家倉儲封存公司合作，他就掛了顧問。很多要‘統一整理’的東西，先過他，再進封存庫。”
“包括事故相關設備？”民警問。
“可能包括。”眼鏡男咬了咬牙，“我沒經手最核心那層，但我見過幾次單子。編號格式跟剛才技術員說的很像，前面有批次，後面帶移交日期。”
“醫院那邊呢？”程見川忽然問。
眼鏡男一怔。
“事故後第三天，病房裡那份讓我簽的東西，誰帶去的？”程見川盯著他，語氣依舊克制，“是海盛法務，還是封存線的人。”
眼鏡男避開他的視線，額角也冒出了汗：“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份。但那時候公司內部確實提過，要盡快把設備責任、場地責任和維保責任切開。有人說只要當事人先簽了，後面流程就好走。”
蘇映棠胸口猛地發悶，聲音卻冷得發利：“當事人？你們管一個剛從事故裡撈出來、腦子都沒清醒的人叫當事人？”
眼鏡男像被她這句話抽了一下，低聲說：“我當時級別不夠，沒進病房。”
“但你知道有這回事。”她盯著他，“你們都知道。”
沒人接這句。
二樓那邊忽然又有動靜。技術人員抱著筆電下來，外頭套了透明防雨罩，站到屋簷下才開口：“能確認一點了。硬碟被接入過不止一次，最近一次讀寫時間是三個月前。檔案裡有一份掃描目錄，雖然正文基本空了，但列表還在。看起來像整批封存件的索引。”
“有什麼名字？”民警問。
技術人員把螢幕轉過來，幾人一起湊近。黑底白字的恢復畫面上，一行行殘缺文件名像溺水後浮上來的屍骨。
事故現場設備照片
維保交接記錄
封存移交單第一批
封存移交單第二批
授權確認草稿
醫療陪同簽收
臨港倉入庫表
還有一個資料夾，名稱只剩前半截：見川個人授……
蘇映棠盯著那幾個字，呼吸忽然亂了一拍。
她父親不是只在替自己留證。他還在替程見川留一條命，一條至少能讓他別被人直接推進坑裡的命。
這個念頭一冒上來，先是疼，再是怒，最後是比怒更重的東西，沉甸甸壓進她心口。她這些年抓著程見川的失約不放，抓得自己手都出血，卻沒想過在那之後，父親還拖著病一樣的身體，笨拙地去替她、替這個她恨得要命的人擋過一次。
她忽然很想把那張字條揉爛，又很想跪下去把它捧起來。
可她最後只是站著，站得很直，指甲掐進掌心裡。
“醫療陪同簽收。”程見川盯著那一行，聲音很低，“醫院裡有人配合。”
許大河像是被這幾個字撞開了什麼，猛地一拍腦門：“我想起來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天病房外頭，不止你爸跟人吵。”他看著程見川，又看了眼蘇映棠，“還有個穿白大褂的女的，年紀不大，胸口別著牌，我那會兒看不清字。她一直說流程不能補簽，得等本人清醒，還說誰把外部文件帶進病房的誰負責。後來被一個男的拉走了。那男的不像醫生，倒像行政，說什麼‘院方不要捲進企業糾紛’。”
民警立刻記下：“你能認得人嗎？”
“現在讓我碰見不一定。”許大河皺著眉，“但那女的聲音尖，我有印象。還有，那男的手上拿個牛皮文件袋，紅繩的，跟今天這種差不多。”
蘇映棠眼睫猛地一顫。
紅繩。又是紅繩。
像一條線，從父親的字條，繫到今晚的牛皮袋，繫到病房門口，繫到這些年被拿走、被封掉、被誰碰過都說不清的東西上。
林夏米忽然低頭飛快滑了幾下手機，抬頭時語速更快：“我查到一個東西。園區那個發撤回消息的招商主管助理陳啟，半年前做過一檔招商直播，合作名單裡有臨港倉儲園區。再往前，他在海盛做過短期外包宣發。”
“串起來了。”她眼睛亮得驚人，“不是單線，是一整條鬆散但好用的關係網。海盛、園區、臨港封存、外包顧問，再加醫院裡可能有人幫忙蓋流程。他們不一定天天一起開會，但消息能互通，手能互借。”
方臉男人終於繃不住了，掏出手機就要往旁邊退。警員一步攔住：“誰讓你聯絡了？”
“我要聯絡公司法務。”他咬牙，“這已經超出我能處理的範圍。”
“你現在最該處理的是把手機交出來。”民警說。
方臉男人臉色難看得像要裂開，卻還想撐：“沒有法律程序你們——”
“程序在走。”民警直接打斷，“你今天要是再多一步，我就把你當妨礙調查記。”
他僵在原地，手終於慢慢鬆開。
院子裡一時只剩雨聲和設備嗡鳴。老廠房的鐵皮牆被風吹得發顫，像這麼多年積下來的舊事都在上頭磨牙。
程見川忽然轉頭，看向那個被扣著的運維：“你接到梁志誠電話後，來這裡要做什麼。”
那運維抬起臉，嘴唇都在抖：“他就說這邊可能有鬧事，讓我過來看看門禁和配電，有沒有異常開鎖記錄，順便……順便看一下二樓後窗那邊監控還在不在。”
這句話一出，連民警都沉了臉。
“他為什麼知道二樓後窗？”
那人徹底白了：“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說如果警察到了就別多嘴，正常報修就行。我也就是想賺點外快，幫人查個記錄……”
“查記錄？”蘇映棠輕輕笑了一聲，笑意一點溫度都沒有，“你們這行現在挺時髦，修電帶擦證，巡檢兼望風。”
那運維不敢看她。
程見川站在她身側，半晌才開口：“先扣住今晚所有通報鏈。園區群裡誰發的，誰撤的，誰把定位轉出去；這個運維和梁志誠怎麼聯絡；還有醫院那份可能存在過的簽字文件，從醫療陪同簽收往回倒。”
他說得很平，像在理一份極普通的工作流程表。可蘇映棠知道，他每吐一個字，腦子裡都在和那場事故後斷掉的記憶硬碰一次。
她偏頭看他，低聲道：“你現在倒挺像個活人了。”
程見川也看了她一眼，眼裡帶著一點沒來得及藏好的疲憊，還有更深的東西：“如果當年我真簽了什麼，或者差一點簽了，我得把它找出來。”
“廢話。”蘇映棠說，“不然你這些年白當渣男了。”
他居然沒反駁，只很輕地應了一聲：“嗯。”
這一聲太低，低得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蘇映棠喉嚨一緊，立刻把目光移開。
民警這時已經定了初步安排。運維、海盛兩人都要帶回去，手機、備用機、園區群消息和通話記錄先封；工坊現場留人守到天亮，二樓資料室繼續封控；技術人員連夜把硬碟裡能提取的索引先做一版清單。
眼鏡男被帶走前，終於又回頭補了一句：“梁志誠現在常去臨港北三號庫旁邊那家舊設備評估中心。名義上做資產估值，實際上封存前後很多東西都從那裡過。”
“具體哪一間？”程見川問。
“掛的是‘誠致工業服務’。”眼鏡男聲音發乾，“白天不一定開，晚上反而常有人。”
林夏米立刻記下，抬頭時眼睛又亮了：“好，下一站有了。北三號庫、評估中心、梁志誠。這條線終於不是抽象概念了。”
許大河吐出一口帶火的氣：“行，老子倒要看看，這幫孫子把我們這些破機床、破人情、破命，都評估成多少錢。”
雨還在下，卻像終於有了方向。不是亂砸，是沿著屋簷一股股往下走，往排水溝、往院門、往更黑的地方流。
蘇映棠抬頭看向二樓那扇破窗。冷白手電還照著那台被拆開的灰色主機，物證袋裡的舊硬碟反著光，像一塊又小又硬的骨頭。她忽然覺得父親並沒有真的消失。他只是用他那種笨得要命的方式，把手伸過來，硬生生替他們扯住了一截快斷的線。
她慢慢吐出一口氣，轉頭對程見川說：“天一亮，先去扣住園區內鬼，再去臨港找那個姓梁的。”
程見川點頭：“好。”
“還有，”她頓了頓，語氣依舊帶刺，“你最好撐住。要是到地方才給我想起來暈，我可不背你。”
“我盡量。”他說。
林夏米在旁邊接了一句：“放心，他要真倒了，我們能剪成創業者深夜追兇紀錄片，標題我都想好了。”
“你敢發一個字試試。”蘇映棠和許大河幾乎同時開口。
林夏米舉手投降，嘴角卻還是翹著：“不發，不發。先查真相，流量往後排。”
院門外，警車車燈在雨裡拉出兩道長長的白線。被帶走的人一個接一個上車，門砰地關上。臨走前，那個運維像忽然想起什麼，猛地回頭喊了一句：“梁志誠今晚可能不在評估中心！”
民警立刻回身：“你還知道什麼？”
那人臉上只剩驚惶：“我聽他電話裡提過一句，說要去碼頭接一批要轉庫的舊主機，天亮前得過一遍號。”
碼頭。
臨港，北庫，評估中心，現在又多出一個碼頭。
像一張更大的網，正從這座被雨淋透的老廠房外頭慢慢收緊。
蘇映棠看著車門關上，指尖在袖口裡一寸寸收緊。她知道，今晚到這裡還不算完。這座共享工坊白天掛著創業園招牌，晚上卻像一個被撬開的舊傷口，流出來的不只是過去，還有下一步要追的方向。
而天亮之前，還有人在搬東西。有人在轉庫。有人以為只要再快一點，就能把最後幾份版本也抹平。
她望著院外那條被雨沖得發亮的路，忽然低低說了一句：“跑吧。”
沒人問她是在對誰說。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下一章追出去的，不會只是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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