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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霧港甜網 · 向日葵 · 4,874 字 · 2026-04-18
凌晨四點半,臨港城的天還沒亮透,海風先一步灌進巷子裡,帶著鹹意和柴油味,把老社區一排排掉漆的鐵門吹得輕響。

蘇晚把電動車從養老院門口推出來時,屋裡還亮著一盞小燈。那是值夜的周阿姨習慣留的,說老人半夜醒來,看見走廊有光,心裡就不慌。她回頭望了一眼,笑了笑,把頭盔扣好,手腕上的保溫杯晃出輕微的聲音。

她今天接的是平台清晨優先單,港區寫字樓早餐、碼頭值班點心、再加兩單從海港商城後倉送去直播基地的急件。臨港城這幾年最不缺的,就是快。貨櫃剛靠岸,跨境貨就能進保稅倉;主播剛喊完最後三秒,訂單就像浪一樣湧出去;而她這樣的騎手,夾在港口和社區之間,一天能跑出一整座城市的呼吸。

手機震了一下,是方岑發來的語音。

蘇晚點開,方岑還帶著沒睡醒的鼻音,話倒是一點沒少:“晚晚,你出門了沒?李爺爺又偷偷把血糖儀塞枕頭底下,說那東西看著就讓人心情不好。我剛找到。還有啊,採購單我放你桌上了,紙巾、護理墊、兩台新的霧化器,別忘了。對了對了,今天沈先生十點來,說要談慈善直播合作,記得回來別太晚。這年頭做公益都要上鏡,真是卷到養老院了。”

蘇晚騎上車,笑著回了條語音:“知道了,你先把李爺爺哄住,說血糖儀不是催命符,是通關文牒。沈先生那邊我趕得回來。”

方岑秒回:“你這比喻不錯,我抄了。”

蘇晚把手機放回支架,車子滑出巷口。老社區外的主幹道已經亮起港區的藍白路燈,遠處巨大的橋吊在晨霧裡像沉默的骨架。臨港城總是這樣,一邊是玻璃幕牆裡通宵不眠的生意,一邊是老樓下提著菜籃子等第一班巴士的老人。她在這座城裡跑了兩年,知道哪條路清晨貨車少,哪家店會把騎手的豆漿多裝半杯,還知道平台地圖上標得再精準,也不如自己對一個街角的風向熟悉。

第一單很順利,第二單送到港區值班室時,天色已經泛白。值班員簽收後多看了她兩眼,笑著說:“你是不是那個直播賣港口特產的?上回我老婆刷到你,硬是買了兩箱低糖海鹽餅。”

“是我。”蘇晚把餐箱扣上,“餅乾還行吧?”

“挺好,就是她邊吃邊說支持社區養老,結果餅乾全讓我吃了。”

蘇晚忍不住笑,騎車轉向海港商城後倉。那裡是臨港城最熱鬧的地方之一,幾棟銀灰色倉庫樓連著直播基地,天一亮就有成車成車的貨往外發。這座城市的人信效率,主播信流量,商家信數字,只有養老院那棟舊樓,還信慢慢來的陪伴和一碗溫熱的粥。

她把第三單送到後倉門口時,正撞上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卸貨區外,幾個穿西裝的人正圍著倉管低聲說話,旁邊還站著海關協查員。蘇晚原本只是瞥了一眼,卻在轉身時看見一張有點熟悉的側臉。

男人站在風口處,灰色長風衣被海風吹得向後掀起一角,眉眼冷峻,正低頭看手裡的平板。旁人說話時,他只偶爾抬眼,目光沉而穩,像是早就習慣在一堆混亂裡直接找到問題的中心。

蘇晚認出來了。

顧承洲。

臨港城顧家的名字她不陌生。顧家做跨境貿易起家,碼頭、倉儲、清關、供應鏈,哪一段都沾得上邊。近一年顧家老董事長退了下來,接手的人就是這位年輕得有些過分的顧承洲。外頭對他的評價很兩極,有人說他雷厲風行,一上任就砍掉好幾條灰色渠道,得罪不少人;也有人說他太冷,做事像刀,不講情面。

蘇晚對這些傳聞沒什麼興趣。她只知道前陣子養老院進了一批低價護理濕巾,包裝印得漂亮,老人用過卻起了紅疹。她順著供貨商一路追問,最後發現那批貨是從海港商城某家直播供應鏈流出的。那幾天她白天送單,晚上開直播,一邊賣正經的小東西給養老院補貼,一邊順手把這事說了幾句。沒想到第二天,那家供應鏈就被封了倉。

她當時還以為是自己直播引來的監管。現在看來,也許不是。

正想著,前頭有人急急忙忙推著一個貨架車倒退,差點撞上她的電動車。蘇晚伸手去扶,卻見貨架上最上層一箱紙箱鬆了封口,裡頭露出一角印刷精緻的外包裝,上面是一款進口營養粉的標識。

她眉頭微微一蹙。

這款營養粉她見過,前天還有人來養老院推銷,說是商會公益合作價,專供銀髮群體。包裝上的品牌是海外註冊,賣點打得很足,可她當時就覺得不對,瓶身批號字體太淺,還有標籤貼合的位置偏了兩毫米。那種細微的不協調,一般人看不出來,她卻看得清。

“別碰。”

一道低沉的聲音從側旁落下,乾脆利落。

蘇晚抬頭,顧承洲不知何時已經走近,目光落在那半開的箱口上。他身後跟著的助理正要伸手,顧承洲先一步戴上一次性手套,把箱子蓋嚴,轉頭對倉管說:“這批先封存,編號記下,調監控,誰經手的都不要漏。”

倉管連連點頭。

蘇晚扶著車把,淡淡說:“我沒想碰,就是覺得眼熟。”

顧承洲這才看向她,視線在她外賣箱和頭盔上停了一秒,像是把人認了出來。“你是蘇晚。”

不是疑問句。

蘇晚有些意外,卻還是笑了一下:“顧總也看直播?”

“看過一次。”他語氣平平,聽不出真假,“你賣海鹽餅乾的時候。”

蘇晚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顧承洲這樣的人,站在一堆封倉文件和貨物流向中間,說自己看過她直播賣餅乾,莫名有種不真實的荒謬感。

她還沒接話,一旁的助理已經拿了封條過來。顧承洲收回目光,像是只順手說了句無關緊要的話:“這裡今天不安全,送完單就離開。”

“我已經送完了。”蘇晚看了一眼那箱貨,“顧總,那個營養粉有問題?”

顧承洲沉默兩秒,似乎在衡量她該知道多少。最後只道:“還不能確定。”

蘇晚點點頭,沒有追問。她知道分寸,別人的生意場不是她能隨便插手的地方。可就在她準備騎車離開時,後倉門口忽然又開進來一輛白色冷鏈車。車側貼著一排醒目的標語:銀齡關愛公益配送。

她的目光一頓。

車門上印著的商會徽記,她認得。這幾個月臨港城做養老公益最出風頭的,就是商會推出的銀齡關愛計畫。而這個項目的主要發起人之一,正是沈知衡。

倉管快步迎上去,神色有些緊張地說了幾句什麼。那冷鏈車司機探頭出來,不耐煩地拍了拍方向盤。顧承洲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往前走了兩步,助理立刻攔住對方準備熄火下車的動作。

現場氣氛忽然繃緊。

蘇晚沒有再停,擰動把手離開了卸貨區。海風從耳邊刮過去,她卻總覺得剛才那一幕像根細針,扎在腦子裡沒有拔出來。

銀齡關愛。

沈知衡。

營養粉。

她把這幾個詞默默記下,等騎回老社區時,太陽已經升到樓群之間,街邊早餐鋪前排起了隊。養老院小院裡晾著昨夜洗好的床單,風一吹,白布像一排安安靜靜的旗。

方岑正蹲在花壇邊給王奶奶修指甲,看見她進門就喊:“大忙人終於回來了。再不回來,我就要拿喇叭去平台喊,尋人啟事,特徵是長得漂亮還特能扛事。”

“少來。”蘇晚把頭盔摘下,“李爺爺血糖量了沒?”

“量了,我說這是通關文牒,他問我能不能直接通到麻將桌。”方岑站起來,接過她手裡的保溫杯,壓低聲音,“你猜我剛聽見什麼?沈知衡今天來,不只是看院裡,還說要給我們接一場慈善聯合直播。平台首頁資源位,商會背書,說白了就是想把咱這老破院包裝成溫情樣板間。”

蘇晚腳步微頓。

“你不高興?”方岑最會看她臉色。

“不是不高興。”蘇晚走進辦公室,桌上果然放著採購單和一疊還沒核對完的單據,“只是覺得太巧了。”

“什麼太巧?”

蘇晚把今早在海港商城後倉見到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方岑聽得嘴巴張成一個圓,半天才把聲音壓回去:“不是吧,顧承洲?你一大清早就跟這種級別的人物在封倉現場相遇,這劇情都比我追的短劇會寫。等等,銀齡關愛的車也在?那不是沈知衡牽頭的項目嗎?”

“所以我才覺得巧。”蘇晚低頭翻起桌上的採購單,目光忽然停住,“方岑,這張單子誰送來的?”

方岑湊過去看:“昨天傍晚送來的啊,說是合作捐贈的預採購明細,讓咱先看看需求,今天沈知衡來了好對接。怎麼了?”

蘇晚指尖點著其中一行字,聲音很輕:“這裡也有那款營養粉。”

方岑的後背一下就挺直了。

單子上寫得冠冕堂皇,海外長者營養補充品,針對吞嚥困難、高齡體弱人群定向設計,商會補貼後價格甚至比市面普通品牌還低。再往下看,霧化器、護理墊、消毒濕巾,幾乎全是養老院高頻消耗品。

便宜,成套,還打著公益的名義。

蘇晚的眼神一點點沉下來。她不是沒被低價吸引過。母親去世後,院裡的賬像漏水的桶,補一頭漏一頭,她做外賣、做直播、到處比價談供應,只為讓老人們用得起更好的東西。可是也正因如此,她知道太多“物美價廉”背後藏著什麼。

方岑咽了咽口水:“晚晚,你該不會懷疑……”

“我懷疑這批東西不乾淨。”蘇晚把單子合上,“但懷疑不能當證據。”

“那怎麼辦?今天人就要來了。”

蘇晚沉默片刻,抬眼時又恢復了平時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淡了些。“先按原樣接待。你去把樣品區清一下,別讓老人們亂碰。還有,今天如果他們帶了實物過來,先別入庫。”

方岑點頭如搗蒜:“懂了,我就說流程嚴格,走院長審核。雖然咱院長現在兼職騎手主播會計採購維修工,但名頭還是夠唬人的。”

蘇晚被他這句逗得彎了彎唇角,心裡那點壓著的沉意卻沒散。

上午十點,沈知衡準時到了。

他從一輛低調的深藍轎車上下來,穿一身剪裁妥帖的淺色西裝,眉眼溫和,帶著那種讓人一見就容易信任的端正氣質。身後跟著兩名助理,一人拎文件,一人搬著幾箱印著銀齡關愛標誌的樣品。

院裡幾位老人坐在樹下曬太陽,一見有客人來,都笑呵呵地看過去。沈知衡很自然地先向老人們問好,俯身跟王奶奶說了幾句家常,又誇李爺爺今天氣色好。那份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過分熱絡,也不顯敷衍。

“蘇小姐。”他轉向蘇晚,笑意溫煦,“上次商會年會匆匆一面,沒來得及多聊。一直聽說你把這家養老院撐得很好,今天總算能親自看看。”

蘇晚也笑,態度客氣而不失距離:“沈先生願意來,是我們的榮幸。院子舊了些,您別見笑。”

“哪裡。養老院最重要的不是裝修,是人氣。”沈知衡掃了一眼院裡曬太陽、下棋、慢慢散步的老人們,“這裡有溫度,很多地方花再多錢都做不出來。”

這話說得漂亮,連方岑都在旁邊暗暗挑了下眉。

一行人進了會客室。助理把樣品一字排開,從護理用品到營養補充品,包裝都做得體面周全。沈知衡拿出合作方案,語氣始終平和:“商會最近準備推一個社區助老專題,想找幾家真正扎根社區的養老機構做示範點。蘇小姐有直播經驗,若能結合你自己的社區帳號,效果會非常好。對你們院裡來說,不只是物資支持,後續還會有品牌合作和長期捐助。”

方岑在旁邊記筆記,表面一本正經,實際眼珠子轉得飛快。

蘇晚把方案接過來,翻得很慢。她看得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承諾,而是供應商一欄的細字、產品批次的備註、配送中心的地址。她越看越覺得熟悉,最後目光停在一個倉儲編碼上,心口猛地一沉。

那串編碼,和今早她在海港商城後倉貨架側面瞥見的一組數字,只差最後兩位。

“沈先生。”她抬起頭,仍然是溫和有禮的樣子,“這批營養粉,有檢驗報告嗎?”

沈知衡像是早料到她會問,示意助理遞來一份文件。“當然。進口備案、第三方檢測、中文標識審核,都在這裡。蘇小姐做事仔細,是好事。”

蘇晚接過報告,指尖掠過紙頁,忽然聞到一點很淡的油墨味。不是新印文件常有的那種,而是覆印多次後留下的乾澀氣息。她眼神微動,翻到最後一頁時,果然看見檢測機構的公章邊緣有極細的鋸齒狀暈染。

像掃描再列印出的痕跡。

沈知衡仍安安穩穩地看著她,神色不變:“有什麼問題嗎?”

蘇晚抬眼,笑得極輕:“沒有,就是我不太懂這些,想多看兩眼。”

“應該的。”沈知衡端起茶杯,語氣柔和,“其實我很欣賞你。如今願意為老人做事的人不少,但能真正扛住現實壓力、還不把善意做成生意的人,很少。蘇小姐,你母親若知道你把這裡守成這樣,會很欣慰。”

這句話落下時,會客室裡靜了一瞬。

方岑悄悄看向蘇晚,生怕她被戳中心事。可蘇晚只是把文件輕輕合上,笑意仍舊平穩:“謝謝。也正因為是我母親留下的,我才更不敢大意。院裡老人身體特殊,所有東西都得先試樣、再審批,這是規矩。”

沈知衡點點頭,絲毫沒有被拒絕的難堪:“理解。那樣品就先留在這裡,你們慢慢評估。直播合作也不急,我們講究長久。”

他越是從容,蘇晚心裡那種不安就越深。

送他們出門時,院外忽然傳來一陣剎車聲。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巷口,車門打開,顧承洲從車上下來,身後只跟著早上那位助理。

方岑眼睛一下亮了,幾乎把“這麼巧”三個字寫在臉上。

顧承洲看到院門前這一行人,腳步也微微一頓。沈知衡率先笑了:“顧總?真難得,居然在這裡遇見你。”

“我來談一筆捐建倉儲配送合作。”顧承洲語氣淡淡,目光掃過那些尚未搬走的樣品箱,“沈先生也在。”

“商會做助老專案,過來看看。”沈知衡不動聲色,“看來我們都對社區民生很有興趣。”

兩個男人站在院門前,一個溫和有禮,一個冷靜疏離,話都說得客氣,空氣裡卻像有看不見的線在無聲拉緊。

蘇晚站在中間,只覺得海風又起來了。

顧承洲的視線最後落到她手裡那份還沒來得及放下的檢測報告上,眸色微沉:“你在看這個?”

蘇晚還沒回答,沈知衡已經笑道:“蘇小姐很謹慎,這是好事。我們做公益,也最怕好心辦壞事。”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

顧承洲沒接,只伸手向蘇晚:“給我看看。”

沈知衡的助理神色立刻變了,像是想說什麼,卻被沈知衡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蘇晚看了顧承洲一眼。男人站得很直,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靜,可她莫名覺得,他來這裡,不只是談什麼合作那麼簡單。

她把那份報告遞了過去。

顧承洲翻了兩頁,眼神越來越冷,最後停在檢測機構那一欄,抬頭時聲音低沉而清晰:“這家機構,上個月已經被取消資質了。”

院門口瞬間安靜下來。

方岑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把手裡記事本掉地上。蘇晚心口一沉,終於明白那股隱隱不安為什麼始終壓不下去。

沈知衡的表情第一次出現了極細微的停頓,但也只是片刻。他很快便露出一絲歉意的笑:“那大概是助理整理資料時出了疏漏,拿錯了舊版文件。顧總消息果然靈通。”

顧承洲合上報告,沒有笑:“是嗎。”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蘇晚忽然覺得,眼前這場看似平和的慈善拜訪,底下也許正藏著她還看不清的暗流。

而下一秒,顧承洲把報告遞還給她,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她能聽清。

“樣品別碰,今晚如果有人來取,立刻通知我。”

蘇晚抬頭看他。

顧承洲神色未變,像什麼都沒說過。可那雙向來冷靜克制的眼裡,分明藏著一點前所未有的急迫。

院門外,海風穿過巷子,吹得樣品箱外層膠膜發出細微的脆響。蘇晚忽然有種預感,這座她拼命守著的小小養老院,已經不知不覺被捲進了臨港城更深的風浪裡。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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