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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霧港甜網 · 向日葵 · 4,456 字 · 2026-04-19
蘇晚指尖微微一緊,面上卻還是那副溫和鎮定的樣子。她把報告接回來時,順勢夾進了自己手邊的資料夾裡,動作自然得像只是怕海風吹亂紙頁。

她抬眼,唇邊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看來今天大家都挺忙,資料既然還有舊版混進來,那我們更得按流程慢慢核。沈先生別介意,院裡老人年紀大了,我膽子小,只敢謹慎一點。”

“這是應該的。”沈知衡神色已恢復如常,語氣仍舊不疾不徐,“做助老項目,最怕的就是細節出錯。樣品和方案先留著,你們慢慢看。等確認無誤,我們再談下一步。”

他說話時,目光輕輕落在蘇晚臉上,像是在看她究竟信了幾分,又像是在掂量她到底知道多少。

方岑反應極快,立刻笑吟吟地接話:“沈先生放心,我們院裡流程可全了,從社工評估到護理員試用,再到院長室備檔,一套下來連蚊子都能審明白。今天剛好長者們要做午間活動,樣品先搬去旁邊雜物間,不進生活區,省得老爺子老太太看見包裝漂亮,還以為是新零食。”

這句話半真半假,既保住場面,又把“不能讓老人碰”說得冠冕堂皇。

沈知衡微微一笑:“方社工很會說話。”

“主要是被生活鍛鍊出來的。”方岑嘆了口氣,“您要是每天追著李爺爺收藏在各處的糖,也會進步神速。”

院門口本來繃緊的氣氛,被她這麼一岔,表面上總算松了半寸。連沈知衡身旁那位一直神色不安的助理都勉強跟著笑了一下。

顧承洲站在一旁,沒再追著那份報告不放,只淡聲道:“既然是談合作,我進去坐十分鐘,不耽誤吧。”

沈知衡看向他,仍舊是溫文有禮的姿態:“當然。顧總若對社區倉儲配送也有興趣,或許我們改天還能一起聊聊。臨港城說大不大,做民生項目的人,總會碰上。”

顧承洲神色平靜:“希望碰上的,都是正經項目。”

沈知衡笑意不改,只像沒聽出他話裡那點冷硬的刺。臨上車前,他又回頭對蘇晚道:“蘇小姐,今天多有打擾。樣品若有任何疑問,隨時聯繫我。還有,你的社區直播我看過,做得很真誠。現在這樣的人不多了。”

蘇晚點頭:“謝謝,我會仔細看。”

黑色商務車很快駛出巷口,尾燈消失在轉角,海風卻還留在原地。那幾箱樣品安安靜靜地堆在院門邊,外層透明膠膜被風吹得微微發顫,像一層貼得太平整的假皮。

等車影徹底不見了,方岑才壓低聲音,飛快吐出一口氣:“我剛剛差點以為我要現場工傷了。晚晚,你看見沒?那助理臉都綠了,跟被誰掐了一下似的。”

“先搬進去。”蘇晚說,“但別進庫房,也別讓阿姨們碰。”

顧承洲的助理上前一步:“我來。”

“用不著。”顧承洲看了那幾個箱子一眼,“先拍照,再搬。”

蘇晚已經掏出了手機。

她蹲下身,先拍外箱正面標籤,再拍側面的倉儲編碼與冷鏈貼紙。鏡頭靠近時,她看見膠膜接縫處有兩層壓痕,像被拆開又重新封過。普通樣品運送,封膜不至於這麼刻意。而其中一箱角落,還黏著半截已撕掉的物流面單,露出兩個模糊數字:07。

她心裡一動,又低頭翻出今早在後倉門口順手記下的那組編碼照片,兩邊對上,只差最後兩位。

方岑在旁邊看得眼睛都直了:“不是吧,連封膜都二次加工?這是送樣品還是送謎題?”

蘇晚沒說話,只把細節一張張拍清楚。她向來記性好,做直播久了,更養成了看包裝、看批號、看小字的習慣。鏡頭裡那些冷冰冰的數字,在她眼裡卻像一條條線,正慢慢往同一處收緊。

海港商城後倉見過的封存貨,養老院採購單上的營養粉,還有這些披著慈善外衣送來的樣品。

太巧了。巧得像有人故意把線索丟到她腳邊。

她站起身時,顧承洲已經先一步把其中一箱翻到背面,修長手指在封條上輕輕一壓,眉心便沉了下去。

“看出什麼了?”蘇晚問。

顧承洲沒立刻答,只道:“找個沒人的地方說。”

方岑立刻舉手,一副我懂我都懂的表情:“會客室旁邊那條走廊現在沒人,我去前面攔著。順便把周阿姨支開,省得她看你們兩個神神秘秘,回頭腦補出八百集豪門恩怨。”

蘇晚沒忍住,瞪了她一眼:“你少說兩句。”

“我這不是緩解氣氛嘛。”方岑嘴上貧,腳下卻飛快,轉身就往前院去了。

走廊裡背陰,海風從開著的側窗斜斜灌進來,把窗簾吹得一下一下碰牆。會客室的茶香還沒散,外頭老人們下棋說話的聲音隔著一道門隱隱傳來,反而顯得這一角越發安靜。

顧承洲站在窗邊,開口就很直接:“今早後倉那批被封存的貨,不是單純標籤問題。”

蘇晚望著他:“你查到了什麼?”

“物流路徑有問題。”他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申報進保稅倉的是一批老年營養補充品,實際卸貨時混進了另一套外箱。冷鏈車掛的是銀齡關愛公益配送名義,按理說應該從港區直接去合作機構,不該繞進商城後倉。”

“可它偏偏繞了。”蘇晚接住他的話。

顧承洲點頭:“而且時間戳對不上。正常從碼頭到後倉,不該晚四十七分鐘。那四十七分鐘,足夠換箱、重貼標、做二次封裝。”

蘇晚心裡一沉。她想起自己剛才拍到的膠膜壓痕,還有那半截被撕掉的面單,忽然覺得背脊都冷了幾分。

“所以養老院是什麼?”她低聲問,“中轉點?還是試探點?”

顧承洲看了她一眼,眼底那點壓著的急意終於露出來:“我還不能完全確定。但今晚如果真有人來取樣品,就說明這裡不是單純收貨地。他們要麼在試你會不會簽收入庫,要麼在試我有沒有盯上這條線。”

蘇晚沉默片刻,忽然問:“你為什麼會這麼及時出現?”

這句話問得很輕,卻沒有一點含糊。

顧承洲像是早知道她會問,目光停在她臉上,沒有躲:“你今早在後倉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蘇晚心頭微動。

“我讓人調了監控。”他說,“看見你拍了編碼,也看見那批貨和你養老院採購單上的品項重合。我本來打算下午再來找你,但沈知衡先來了。”

“所以你是一路查著我過來的?”蘇晚語氣仍溫和,卻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刺。

顧承洲停了兩秒,像在斟酌怎麼說,最後只道:“我是怕你出事。”

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蘇晚本來心裡有股悶氣,像被人悄悄盯住的不舒服,可他這句話說得太直,直得沒有半點修飾,反而讓她一時不知道怎麼接。

顧承洲似乎也察覺自己說得太直白,聲音略沉了些:“不是監視你。是那批貨如果有問題,你是最先接觸到的人。”

“現在也是最容易被當成知道內情的人。”蘇晚替他補完,抬手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髮,“我明白。”

她不是不知輕重的人。顧承洲今天的反應,已經足夠說明事態比她想像得更深。可明白是一回事,被捲進去又是另一回事。這家養老院是她母親留下的,她沒有退路,也不能讓這裡成為別人的遮羞布或中轉站。

她抬眼看他:“那你也明白,我不會什麼都不問就把東西交給你。”

顧承洲看著她,神色反而鬆了一分:“我知道。所以我只要你先做兩件事。第一,樣品別拆,保持原樣。第二,今晚無論誰來,拖住十分鐘,通知我。”

“然後呢?”

“然後讓我抓人,或者抓證據。”

蘇晚聽出他話裡那種壓得很深的狠勁,忽然想起初見時大家口中的那個顧家新掌權人。年輕、冷、手段硬,接手公司後最先清的就是舊部帳。可她後來見到的顧承洲,大多數時候是克制的,是沉穩的,是哪怕幫了人也不肯多說一句的。直到此刻,她才真正看見他把鋒刃露出來一點。

“好。”她說,“但我也要知道,這批營養粉到底可能有什麼問題。”

顧承洲眉頭收緊:“現在還沒拿到實驗室結果,不能亂下定論。但之前你們院裡那批護理濕巾紅疹事件,我在查供應鏈時發現過同一個中間倉。”

蘇晚怔住。

那次紅疹事件不算大,幾位老人皮膚敏感,換了一批濕巾後手臂和脖頸起了片狀紅點。她以為只是採購商圖便宜拿了次貨,追責退貨後便暫時按下,沒想到竟和眼前這條線有關。

“所以不是單一問題。”她慢慢道,“是整條供應鏈都在做手腳。”

顧承洲沒有否認。

蘇晚的心一點點沉到底。若只是一次採購疏忽,她還能靠仔細、靠退換、靠堵漏洞去補。可若有人把老人最需要、也最不會被外界起疑的東西,變成灰色流轉的工具,那就不是疏忽,是算計。

而最讓人心寒的是,這層算計外頭,還包著“公益”兩個字。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資料夾,忽然問:“你懷疑沈知衡多久了?”

顧承洲目光微凝,卻沒有正面回答:“我懷疑的不是一個人,是一條線。只是他現在站得太近。”

這就是不打算全交底了。

蘇晚心裡有數,也不再逼。他們本來就不是能立刻推心置腹的關係,能在這種節骨眼上合作,靠的是彼此都知道事情不能再拖。

她從資料夾裡抽出那份檢測報告,又拿出手機,把每一頁都拍了下來。拍到最後一頁時,她忽然停住:“這裡的送樣單位不對。”

顧承洲側過身來。

蘇晚指著最下方一行極小的備註字樣:“上面寫的是‘海齡健康生活館’,不是商會慈善項目部。要是助理真拿錯了舊版文件,也不該錯成另一家公司。”

顧承洲眸色一沉:“海齡健康生活館是做直播分銷的。”

“我知道。”蘇晚低聲道,“上個月我們直播圈有人推過它家低糖沖泡粉,賣得很猛,後來突然下架了。當時群裡還有人說,是供應端換倉調貨。”

說到這裡,她和顧承洲對視了一眼。

養老院採購單,直播爆款,下架換倉,港口封存貨。

三條線終於不再是散的。

方岑這時從走廊口探進半個腦袋,壓著嗓門叫:“兩位福爾摩斯,聊完沒有?前院有情況。”

蘇晚立刻走出去:“怎麼了?”

“剛剛沈知衡那個助理回來過一趟,說有份補充說明忘了給。”方岑晃了晃手裡一張折疊過的紙,眼睛亮得嚇人,“結果被我截住了。他人走得急,這玩意兒掉地上都沒發現。”

蘇晚接過來展開,發現不是什麼補充說明,而是一張簡式送樣清單。上面列了三家機構,前兩家是社區日間照護中心,第三家赫然就是她們養老院。每一欄後頭都寫著一樣的品名:高蛋白老年營養粉試用裝,六箱。

可她們院門口現在只有四箱。

“少了兩箱。”蘇晚說。

方岑點頭如搗蒜:“我剛數了三遍,四箱,一箱不多一箱不少。我就說吧,我雖然數學不行,但數箱子還是可以的。”

顧承洲接過那張清單,看見最底下一行手寫備註,神色驟冷。

蘇晚湊近一看,只見那行字寫得很潦草:未入庫前可調換批次,晚八點前回收異常件。

她呼吸一滯。

“回收異常件?”方岑喃喃重複,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不是送樣品,這是放魚鉤吧?誰家正經公益要回收異常件啊,聽著跟處理贓物似的。”

顧承洲將紙折起,聲音低沉:“看來今晚一定會有人來。”

蘇晚抿了抿唇:“那就等。”

“你確定?”顧承洲看著她。

“我不可能把養老院拱手讓人拿來做試驗場。”她聲音不高,卻很穩,“既然他們想看我們會不會收、會不會用、會不會糊裡糊塗簽字,那我就陪他們演。只是有一點,院裡老人不能受半點驚動。”

方岑立刻接道:“這個交給我。我下午就安排活動室放老電影,晚上把一樓值班動線換一下,讓阿姨們都待在後院那頭。誰敢靠近生活區,我先拿社工條例煩死他。”

蘇晚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卻很淡。她知道方岑是在故意逗她鬆口氣。

顧承洲看了方岑一眼:“今晚我會派人在巷口盯著,但不進院,免得打草驚蛇。”

“你自己呢?”蘇晚問。

“我來。”他答得很簡短。

蘇晚點點頭,沒再多說。她低頭把手機調到快捷聯絡頁面,正想問他號碼,顧承洲已經把自己的名片遞過來。蘇晚接過時,發現名片背面多了一串手寫數字。

“這是另一個號碼。”他說,“只接急事。”

字跡利落,像他這個人,乾淨得不容拖泥帶水。

蘇晚把名片收好:“知道了。”

方岑站在旁邊,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飄,明明緊張得要命,嘴上還是沒閒著:“行,地下接頭方式都有了。我是不是也該有一個?不然我這個情報中樞很沒有排面。”

顧承洲難得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有事打蘇晚。”

“行吧,我就是你們偉大合作裡最樸素的一塊磚。”方岑哼了一聲,轉頭又正色起來,“不過說真的,晚晚,我剛剛還留意到一件事。送樣清單上的配送車牌尾號是9A7,可我在院門外監控回放裡看到,今天停過來那輛冷鏈車尾號是2A7。只差一個數字。”

蘇晚猛地抬頭:“你確定?”

“確定啊,我雖然嘴碎,但眼神好。”方岑一臉理直氣壯,“而且我還順手截圖了,怕你說我瞎猜。”

她把手機遞過來。畫面裡,那輛白底藍字的冷鏈車停在巷口,車身側面印著銀齡關愛四個字,尾號果然是2A7。

顧承洲眼神沉得更厲害了:“套牌,或者換車。”

“也就是說,”蘇晚慢慢道,“今天送來院裡的,未必就是清單上那批貨。”

“甚至可能不是送貨,是借送貨名義確認院方態度。”顧承洲道。

風從走廊另一頭穿過來,捲起那張送樣單的一角。蘇晚伸手按住,指腹觸到紙面,卻像按住了一團看不見的火。

她忽然明白,自己早上在後倉撞見的,也許從來不是偶然。有人把一條本該藏在港口、倉儲、直播分銷之間的灰線,悄悄探進了最不該伸手的地方——老人吃的、用的、信任的地方。

而她偏偏看見了。

前院忽然傳來一陣喇叭聲,很輕,像車子在巷口短暫停了一下。

三人同時抬頭。

方岑快步走到窗邊,掀開半截窗簾往外看,下一秒聲音都壓低了:“有輛沒見過的麵包車,停在對面便利店門口,車上沒下人。可我怎麼覺得,它已經停了有一會兒了。”

蘇晚走過去,順著她的視線看去。巷口陽光有些刺眼,那輛灰白色麵包車藏在樹影底下,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清裡面坐了誰。它停得很安靜,安靜得像只是臨時靠邊,可偏偏不走。

顧承洲也望了一眼,聲音低冷:“比我預想的還急。”

蘇晚握緊了手裡那份送樣清單,心口反而慢慢定下來。

白天才剛過半,對方就已經開始回頭補漏洞了。

那今晚,來的人到底是想取回樣品,還是想抹掉她這個看見太多的人?

窗外海風不停,吹得院門邊那幾箱樣品的膠膜沙沙作響,像有人在暗處,輕輕敲著門。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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