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外賣先生住我家 · 向日葵 · 4,948 字 · 2026-04-19
沈既白喉頭發緊,站在門口那一瞬,連包廂裡冷氣都像吹不散身上的熱意。

走廊外有人高聲喊上菜,服務員推著餐車匆匆而過,門半掩著,熱鬧得像另一個世界。屋裡卻靜得連茶水壺裡那點蒸汽聲都顯得清楚。

程曼看著他,眉梢輕抬,像是等他自己往下招。

“我……”沈既白平時最不缺話,這會兒偏偏卡了殼,硬撐著把下巴一抬,“就是想說,今晚這事吧,可能得先取消。您也別忙活了,人我自己找著了。”

這話說得已經算很努力地裝鎮定,可尾音還是有點飄。

對面那位妝容精緻的中年女人先反應過來,臉上的笑僵了僵,坐在一旁的年輕姑娘也愣住,手裡茶杯都沒來得及放下。

沈既白話一出口就後悔了,覺得自己這圓場水準還不如門店裡新來的小陶。正想再補兩句,賀川已經自然地接過了話。

“阿姨,不好意思,今天是我們考慮不周。”他站在沈既白身側,語氣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我們在一起有一段時間了,原本想找個合適時機再跟家裡說,沒想到既白這邊安排了相親。臨時讓兩位白跑一趟,是我們失禮。”

他這幾句說得太像那麼回事,既把關係定了,又把責任攬過去大半,還給雙方都留了臉面。

那中年女人到底是見過場面的,乾笑了一聲:“原來是這樣。哎呀,這事鬧的,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也正常。”

程曼這才慢悠悠開口:“確實是年輕人自己的事。今天讓你們跑一趟,是我沒弄明白情況,回頭我請你們吃飯,算我賠不是。”

她說話向來利落,給了台階,對方自然接得順。那姑娘倒比她母親坦然些,放下茶杯,還看了沈既白一眼,帶點尷尬地笑:“其實沒事,我也挺怕相親的。你們這……算是挺有勇氣。”

沈既白被這句“有勇氣”噎得耳根發熱,只能乾巴巴回一句:“謝了。”

“就是方法有點刺激。”姑娘補了一刀。

賀川唇角似乎壓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程曼掃了自己兒子一眼,意味不明地哼了一聲,隨即起身親自把人送到門口。她辦美容院這些年,最不缺的就是替人收拾場面。三言兩語下來,局面已經從“相親翻車現場”變成了“長輩牽線沒先問清孩子意思”,尷尬還在,但至少不至於難看。

等人一走,包廂門重新關上,整個房間終於只剩下他們三個。

桌上八道菜一口沒動,熱氣卻還在往上飄。那股香味混著冷氣,無端讓人更緊張。

沈既白下意識站直了些,像學生時代等著挨訓。

程曼轉過身,目光先落在賀川臉上,又移到兩人中間那點不遠不近的距離,最後才回到沈既白身上。

“坐。”她說。

沈既白不想坐,總覺得一坐下氣勢就沒了,可又不敢真杵著,只能拉開椅子,動作生硬地坐下。賀川比他從容得多,在旁邊落座時甚至順手替他把面前的茶杯挪正了。

這麼一個細節落進程曼眼裡,她眼神更深了一層。

“說吧。”她靠著椅背,雙手交疊,“從哪天開始的?”

沈既白一時沒接上,腦子裡飛快盤算中午到現在這短短幾個小時能編出什麼像樣的時間線。結果還沒開口,賀川已經回答:“還不算太久,兩個多月。”

沈既白手指一頓,面上不顯,心裡卻默默記住了這個數。

“兩個多月。”程曼重複了一遍,“怎麼認識的?”

“朋友介紹。”賀川說。

沈既白緊跟著接上:“就普通朋友吃飯認識的。”

兩句幾乎挨在一起,雖然內容一致,卻多少帶著點倉促補口供的味道。

程曼盯著他倆,忽然笑了:“普通朋友?哪個普通朋友這麼熱心,還給你介紹男朋友?”

沈既白頭皮又是一麻:“就……那種,大家都認識的朋友。”

“名字。”

“……”

沈既白卡住了。

賀川端起茶杯,語氣平靜:“阿姨,這位朋友比較怕麻煩,不太喜歡被人提。我們認識之後,也確實沒少被他念叨,說早知道就不牽這個線。”

程曼沒接這茬,只是淡淡看著他:“你倒挺會說話。”

“做服務行業,多少要會一點。”賀川說。

“服務行業?”程曼像是隨口一問,“你是做什麼的?”

來了。

沈既白下意識看向賀川。他其實也只知道賀川白天送外賣,至於別的,對方沒細說,他也沒深問。這會兒被自己媽當面盤問,他心裡莫名有點替賀川不舒服。

賀川卻面色不改:“白天跑外賣,晚上接城市更新和社區商業方面的顧問活,項目不固定。”

程曼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一下,像是在衡量這答案裡有多少分量。

“聽著不像一般騎手。”

“本來也不是只做一樣。”賀川答得坦然。

沈既白聽見“騎手”兩個字,不知怎麼就想起白天沈承禮那句“別跟不三不四的人混”。那股鬱氣原本一直壓在胸口,這會兒忽然翻上來,讓他不太痛快。

他往椅背上一靠,語氣不算太好:“做什麼不重要,靠自己吃飯總比有些人靠吞別人家產強。”

話一出口,包廂裡安靜了半秒。

程曼眉頭皺起:“我問你話了?”

沈既白也知道自己這話帶刺帶得太明顯,可還是沒收回去:“我就是說句實話。”

賀川側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重,卻像安撫,也像提醒。沈既白和他對上,心口莫名一滯,後知後覺自己這算不算在替他說話。

程曼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沒拆穿,只換了個問題:“家裡呢?”

“父母都不在臨川。”賀川說,“家境普通,沒什麼可提的。”

這回答留白很多,卻不顯敷衍。程曼做生意多年,最會聽人話裡的分寸。她沒再追著問,只是把話鋒一轉:“誰先追的誰?”

沈既白差點被茶水嗆到。

他就知道,前面的那些都算開胃菜,這句才是真刀真槍。

賀川伸手把紙巾遞給他,動作熟得像做過很多次:“慢點。”

沈既白接過來,耳根發熱,覺得這人演得未免太投入。

“問你們呢。”程曼挑眉。

“他。”賀川和沈既白幾乎同時開口。

說完兩人都頓了一下。

程曼笑了,笑得很有意思:“到底誰?”

沈既白硬著頭皮:“他先。”

賀川卻不拆台,只淡定地順著他往下說:“算我先表的態,但真正點頭的是他。”

這句一出,連沈既白都愣了。他抬眼看過去,賀川神情從容,像只是陳述事實。可那種“我先表態,你才點頭”的說法,莫名就把他放在了被珍重的位置上。

心口那一下,跳得有點失控。

程曼顯然也聽出了這點,嘴角壓都壓不住:“既白還會讓人追?稀奇。”

“阿姨,您兒子眼光高。”賀川說。

“那你怎麼過關的?”

“臉還行,脾氣比他好點。”

沈既白終於沒忍住,低聲罵了一句:“你放屁。”

程曼看著他,忽然笑出聲。那笑意不是敷衍客套,倒真有幾分看熱鬧的愉悅。

“你還知道罵人,說明沒被綁架。”她端起茶喝了一口,語氣明顯鬆了些,“交往兩個多月,不打算告訴我,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沈既白嘴硬:“本來也沒準備瞞太久。”

“是嗎?那今天要不是我安排這場相親,你是不是還得再瞞兩個月?”

“您要是不一星期給我排三場,我也不至於——”

“你還怪上我了?”

眼看母子倆要照著熟悉路數吵起來,賀川很適時地開口:“這件事怪我。我原本想再穩一穩,等工作和生活都更有把握一點,再正式上門。”

這話一說,沈既白都怔了一下。

正式上門。

這四個字像比“男朋友”還更有分量,輕飄飄落下來,卻砸得人心裡發麻。

程曼卻像很吃這套,神色都緩了些:“你倒是懂規矩。”

“應該的。”

“可你們這口供還得再練。”程曼毫不客氣地點破,“兩個多月,朋友介紹,他先追,你點頭。記住了沒有?下次別我一問,你們一個看天一個看地,像剛湊一桌牌。”

沈既白:“……”

賀川居然還點頭:“好,我記住了。”

沈既白忍不住看他,心想這人是不是入戲上癮。

程曼又問了幾句,從平時誰做飯、在哪兒吃過幾次飯,問到知不知道沈既白胃不好、睡覺嫌光、看房回來脾氣大。前面幾個問題兩人還能勉強靠默契和臨場發揮接住,到後面,賀川答得越來越自然。

“他空腹久了會胃疼。”

“咖啡喝太多,晚上睡不安穩。”

“看房回來不一定脾氣大,但鞋一踢,話就會變少,這時候最好別惹。”

每一句都準得讓沈既白自己都想反問一句,你什麼時候觀察這麼細的?

他原本還以為今晚這齣戲最難的是撒謊,後來才發現,真正麻煩的是賀川說的很多細節,居然都是真的。

程曼聽著,眼神終於徹底變了。

那不是審視一個突如其來的“冒牌貨”,更像是在確認,眼前這個人是不是已經不聲不響看進了自己兒子的生活縫隙裡。

她沉默片刻,忽然問:“既白白天見過沈承禮?”

沈既白背脊一僵,沒想到她連這個都知道:“誰跟您說的?”

“我還用別人跟我說?”程曼冷笑,“你一回我消息就陰陽怪氣,除了見過他,還能有誰讓你噁心得晚飯都不想吃。”

賀川沒接話,手指卻在桌下微微收緊了一下。

沈既白語氣淡了些:“碰上了,說了幾句廢話。”

“他是不是又拿你現在的工作說事?”

沈既白沒回答,等於默認。

程曼臉色冷了下來:“沈承禮那種人,最擅長踩著別人的窘處裝體面。你要是因為他的話亂了心氣,才是順了他的意。”

沈既白扯了下嘴角:“我還沒那麼脆。”

“你最好是。”程曼說完,視線一轉,看向賀川,“既白脾氣擰,嘴上不說,心裡記仇。你要真跟他在一起,別只會順著哄。”

“我知道。”賀川說,“該哄的時候哄,該罵的時候也會罵。”

“你還要罵我?”沈既白立刻轉頭。

賀川淡淡道:“比如你明知道自己胃不好,還拿咖啡當水喝的時候。”

程曼這回是真笑了,笑完還點了點頭:“這句行。”

沈既白一個人像成了包廂裡的笑料,偏偏又反駁不了,只能憋著火喝茶。可那火又不是真的火,更像什麼東西被撩得發燙,沒處放。

這頓飯最後到底還是吃了。

原本給相親準備的菜,變成了母親盤問“新男友”的家常局。程曼一邊夾菜,一邊像無意又像有意地觀察兩人。賀川筷子落得不多,卻會在沈既白剛把辣子雞伸過去時,把旁邊的清蒸魚轉到他面前,語氣平常:“先吃點不辣的。”

沈既白皺眉:“我吃個飯你都管?”

“你胃疼的時候別喊我。”

“誰喊你了?”

“上次在便利店門口,抱著礦泉水蹲了五分鐘的人不是你?”

沈既白啞了。

程曼挑了挑眉,慢悠悠夾了一筷子青菜:“哦,原來還有這一段。”

沈既白簡直想把頭埋進碗裡。

這場飯局吃到最後,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最初的緊張是什麼時候散掉的。大概是因為程曼雖然盤問得狠,卻始終沒有真正發作;也大概是因為賀川坐在旁邊,從頭到尾都穩得過分,像真能把所有突發都兜住。

散席時,程曼拿包起身,先對沈既白說:“你去樓下把車開過來。”

沈既白警惕地看她:“幹嘛?”

“我還能把人吃了?”程曼瞥他,“有兩句話要跟他單獨說。”

沈既白下意識看向賀川。

這一眼太快,也太自然,像已經習慣先確認對方的意思。

賀川對他點了下頭:“去吧,我一會兒下來。”

沈既白站著沒動:“要不我還是——”

“沈既白。”程曼聲音一沉。

他只能把後半句吞回去,臨走前還不忘對賀川說一句:“她要是為難你,你別慣著。”

程曼都氣笑了:“到底誰是你媽?”

沈既白嘴硬:“法律上是您,立場上不好說。”

說完他趁挨打前快步出了包廂。

門一關上,走廊的喧鬧隔了一層,屋裡反倒更安靜。

程曼重新坐下,看著賀川,先前那點玩笑意味淡了,眼神恢復成真正的審慎。

“剛才當著既白,我有些話不好問。”她開門見山,“你不只是送外賣的,對吧?”

賀川也沒繞:“是。”

“接近他,是為了什麼?”

這句話問得直,也重。

賀川沉默了兩秒,才說:“一開始不是刻意接近。後來想靠近,是因為他。”

程曼盯著他,像在判斷這話的真假。

“你看著不像會陪人演戲的人。”她說,“今晚這局,既白或許是被逼急了才點頭,你不是。你一進門就在替他擋,話怎麼說、場面怎麼收,都提前想過。賀川,你到底知道沈家多少事?”

這句一出,連空氣都像緊了。

賀川指節微微一頓,神色卻仍平穩:“比他以為的多一點。”

程曼眼神陡然銳利起來。

“但我對他沒有惡意。”賀川接著說,“相反,我會幫他。”

“我憑什麼信你?”

“您可以先不信。”賀川抬眼,目光沉靜,“但既白現在需要的,不是所有人都勸他算了,而是有人陪他把賬一筆筆看清楚。”

程曼沒說話。

窗外夜色已經沉了,臨川街道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映在包廂玻璃上,像一層浮光。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男人,越看越覺得不簡單。這份沉穩不是一天兩天能練出來的,對沈家的事更不是旁觀者能有的敏感。

可他提起沈既白時,那種護著的意味又不像假的。

半晌,程曼才慢慢開口:“我不管你是什麼來路。既白這孩子自尊太重,摔過一次,到現在都還沒完全爬起來。你要是利用他,我不會放過你。”

“我知道。”

“還有,”程曼頓了頓,語氣忽然又恢復了點平常的凌厲,“既然今晚話都說出口了,這戲就別演得太敷衍。下週日,來家裡吃飯。”

賀川抬眸。

程曼看著他:“怎麼,剛才不是還說要正式上門?”

片刻後,賀川低低笑了一下:“好。”

樓下,沈既白站在路邊,握著車把,心神不寧地盯著春和樓門口。

臨川的夜風比白天涼一些,街對面奶茶店排著長隊,外賣騎手一個接一個取餐。有人按喇叭,有人吵著讓代駕快點,城市喧鬧得很實在。

他卻只覺得心裡發空,像有根線一直繃著。

過了幾分鐘,賀川終於從樓裡出來。

沈既白立刻迎上去:“她跟你說什麼了?”

“讓我下週去你家吃飯。”

“什麼?”沈既白睜大眼,“她瘋了還是你瘋了?”

“你媽挺清醒。”賀川接過他手裡另一個頭盔,慢悠悠道,“她說既然在一起,就別藏著。”

沈既白站在原地,半天說不出話。

假扮男朋友本來只是今晚的救場,結果一頓飯吃完,不但沒結束,還被直接續到了下週。

他荒唐得想笑,偏偏又笑不出來。

賀川把頭盔遞給他:“上車。”

“去哪兒?”

“送你回去。”

沈既白沒接,反而盯著他:“你就這麼答應了?”

賀川看著他,語氣很淡:“不然呢,把你一個人扔回去,再讓你明天被阿姨追著問一整天?”

這話說得像嫌麻煩,可沈既白偏偏聽出了那點熟悉的護短。

他心口又開始亂跳,嘴上卻還是不饒人:“賀川,你知不知道這叫飲鴆止渴?”

“知道。”賀川說,“但你不是已經喝了第一口?”

夜風掠過街口,吹動他黑襯衫的衣角。霓虹落在他眼裡,沉沉的,卻安定。

沈既白看著他,忽然就想起包廂裡那些幾乎以假亂真的話,想起他替自己接住每一個盤問,想起自己在母親面前下意識維護他時那點說不清的衝動。

假的都像真的。

這念頭又一次冒出來,比中午更清晰,也更危險。

他沉默片刻,終於把頭盔接了過去,低聲道:“下週要是穿幫,我先把你供出去。”

賀川替他扣好帶子,指尖掠過他下巴,聲音裡帶了一點不明顯的笑意:“行。供之前,先把今晚的口供背熟。”

“滾。”

“兩個多月,朋友介紹,我先追你,你點頭。”

“你還真背上了?”

“你媽說得對,下次別像剛湊一桌牌。”

沈既白忍不住笑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故作嫌棄地翻身上車。

電動車匯進臨川夜晚的車流裡,路邊老城區的招牌一閃一閃,巷口大排檔人聲鼎沸,遠處新開盤的樓盤廣告牌亮得刺眼。新城和舊街在這座城市裡並排生長,像誰也無法輕易抹去誰。

沈既白坐在後座,抓著車後架,風從耳邊刮過時,他忽然開口:“白天沈承禮說,讓我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混。”

賀川沒回頭,只問:“所以呢?”

“所以我現在覺得,他嘴還是那麼臭。”沈既白停了停,聲音被夜風吹得有些散,“你別往心裡去。”

前方紅燈亮起,賀川把車停下來。

他側過臉,夜色裡輪廓分明,語氣很低:“沈既白。”

“幹嘛?”

“這句話,我記了。”

綠燈跳起,車子重新往前。

沈既白坐在後面,耳根被風吹得發燙,半天都沒再說話。

他不知道的是,前座的人握著車把的手,直到拐過下一個路口,都還沒有完全鬆開。賀川望著前方流動的燈火,心裡卻比任何時候都清楚,自己已經一步一步,走進了本不該再靠近的沈家門內。

而這條路,一旦走進去,就很難再乾乾淨淨退回來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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