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車子停在老小區樓下時，夜已經深了一層。

這片樓是九十年代的老房子，牆皮斑駁，樓道口的感應燈總慢半拍才亮，旁邊還停著幾輛沾了灰的電動車。巷子口小賣部還沒關，老闆一邊看電視一邊搖蒲扇，幾個穿背心的大爺坐在塑料凳上納涼，誰路過都要抬眼掃一下。

沈既白把頭盔摘下來，額前頭髮被壓塌了一點。他順手抓了抓，剛想把頭盔還回去，賀川已經先接過了，掛在車把上。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路燈昏黃，光落在地上，把影子拉得細長。剛才一路上被風壓下去的心跳，這會兒停了車，反而更明顯了。

沈既白清了清嗓子，先把那點不自在壓下去：“所以，現在怎麼辦？”

賀川抬眼看他：“哪件事？”

“你少裝。”沈既白靠在車旁，故意把語氣弄得輕佻些，“下週日，正式上門。你答應得比我媽還利索，總不能真打算空著腦子去吧。”

賀川看了他兩秒，像是在確認他是認真問這事，不是在嘴硬找茬。隨後才淡淡道：“先對口供。”

“行，你說。”

“你生日我知道，工作我知道，平時住哪兒我知道，這些沒問題。”賀川語氣平穩得像在盤客戶資料，“問題是細節。比如你媽問你第一次帶我回家，為什麼拖到現在；再比如她問我們平時誰做飯，誰先表白，吵不吵架，朋友見過沒有。”

沈既白本來還想端著，一聽到後頭，耳根莫名熱了一下：“她能問這麼細？”

“你媽看著像會放過細節的人？”

這倒是真的。

程曼那雙眼，做美容院這麼多年，見過太多人，誰臉上什麼表情是真的，什麼是裝的，她一掃就知道個七八分。今晚能被她放過，多半已經算賀川收場收得漂亮。

沈既白皺了皺眉：“那就編。朋友介紹，兩個多月，你追我，我答應。平時你忙我也忙，所以一直沒正式見家長。至於做飯……”他頓了頓，“你會做嗎？”

賀川看著他：“你覺得呢？”

“看著像會。”沈既白嘴上不服輸，“但也可能只是看著賢惠。”

賀川被他這個詞逗得眉梢微動，沒跟他計較：“我做飯。你負責洗碗。”

“憑什麼我洗？”

“因為你看著就不像會做飯的。”

沈既白立刻反駁：“誰說我不會？我只是不常做。”

“那上次你泡麵把水都燒乾了，是鍛鍊抽象派廚藝？”

“那是意外。”

“你的人生意外挺多。”

沈既白瞪了他一眼，卻沒真惱。夜裡風一吹，剛才春和樓包廂裡那股逼仄感像散開了些，反倒讓他們這樣一句一句接著話，顯得有點像真正在商量什麼過日子的瑣事。

這念頭剛冒出來，他自己先不自在了，立刻偏開臉：“反正家裡那套我比你熟。我媽嘴上兇，實際上最吃細節。你要裝，就裝像點。別到時候她一問我們平時怎麼叫對方，你還在那兒一本正經喊我全名。”

賀川問：“那叫什麼？”

沈既白卡了一下。

這種事剛才在車上沒想，現在真攤開來說，忽然就帶了點說不出的親密意味。

他硬著頭皮說：“隨便吧。既白，或者……小白？”

話音剛落，他自己先皺了眉：“算了，太像狗名。”

賀川唇角微微一彎：“白白。”

“你敢叫一個試試。”

“不是你讓我隨便？”

“我讓你隨便，不是讓你找死。”

賀川看著他炸毛，眼裡那點笑意壓都壓不住，卻還是慢條斯理地補了一句：“那我叫既白。你叫我賀川，或者川哥。”

沈既白嗤了一聲：“還川哥，你怎麼不直接讓我叫你老公。”

這句話原本只是順嘴一損，說出口卻像在夜裡無端扔了顆火星。

兩人都頓了一下。

樓道口感應燈恰好滅了，周圍一下顯得更靜，連遠處蟬鳴都清楚起來。

沈既白後知後覺，耳根刷地燙了，立刻強撐著補救：“我就是打個比方，你別想多。”

“嗯。”賀川應得很平，“我沒想。”

他越平，沈既白越覺得他分明就是想了，心裡亂成一團，嘴上只好更兇：“沒想最好。邊界先說清楚，演戲歸演戲，別亂來。”

賀川看著他：“比如？”

“比如……”沈既白一時也說不出特別具體的，只能含糊道，“肢體接觸要有分寸。今天包廂裡那種拉手、攬肩，特殊情況可以有，平時別拿這個占我便宜。”

賀川挑眉：“我占你便宜？”

“你沒占嗎？”沈既白理直氣壯，“你剛才在車上還碰我下巴。”

“替你扣頭盔。”

“那也碰了。”

“行。”賀川點頭，答應得很快，“那下次不碰。”

沈既白本該鬆口氣，卻不知為什麼，聽見這麼一句，心裡反倒空了一下。他皺著眉，像對自己這點莫名其妙的反應很不滿，半晌才乾巴巴地補一句：“也不是說一點都不能碰。演戲需要的時候……還是得像點。”

賀川看著他，沒立刻說話。

那目光太沉，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了然，像把他嘴硬底下那點真心思都看見了。沈既白被看得心煩，正想轉身上樓，口袋裡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一看，臉色立刻僵了。

程曼。

不只一條。

先是一張從春和樓順手打包的湯品照片，底下跟著一句：既白，回家記得喝，別又半夜胃疼。

下一條：下週日中午來，別遲到。

再下一條是發給兩個人的群消息，群名簡簡單單三個字，家庭群。

程曼：賀川，第一次上門不用太客氣，但空手不行。你叔叔愛喝茶，我不愛那些花裡胡哨的保健品，既白外婆牙口不好，別買硬的。既白，你把家裡那幾個人的忌口跟他說清楚。

沈既白盯著那個剛建立不到一分鐘的群，眼前一黑：“她連群都拉好了？”

賀川手機也響了。他低頭看了一眼，神色倒很鎮定：“阿姨效率挺高。”

“這叫效率？這叫逼宮。”沈既白咬牙，“她平時催我相親都沒這麼積極，現在知道我是男的了反而來勁，她到底圖什麼？”

“圖你別再跑。”

這話太準，一下把沈既白堵住了。

他捏著手機，半天才硬邦邦道：“她剛才跟你到底還說什麼了？”

賀川抬眸：“問了幾句基本情況。”

“就這些？”

“還有讓我別演得太假。”

這句是真，也不全真。

程曼那句“你到底知道沈家多少事”，像根刺一樣還橫在賀川心口。他現在看著沈既白站在昏黃路燈下，襯衫領口鬆了一顆，神色別扭又帶著不自知的依賴，忽然更清楚地意識到，有些東西一旦開口，就不是現在能收得住的。

至少，不該是今晚。

沈既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像還想追問，手機又震了。

程曼私聊他：你別裝死，人既然帶回來了，就給我帶像樣點。還有，你今晚在包廂裡那副樣子，像被人拐賣，不像在談戀愛。

沈既白盯著這句，氣得想笑，直接打字回：知道了。

程曼秒回：知道什麼了？

沈既白：知道要演像點。

程曼：誰跟你說演？

他手指一頓，差點把手機摔了。

賀川看他表情變了幾變，問：“怎麼了？”

沈既白立刻把屏幕摁滅，面無表情：“沒什麼。我媽更年期提前了。”

賀川大概猜到不會是什麼好話，也沒拆穿，只說：“上去吧，太晚了。”

沈既白“嗯”了一聲，卻沒立刻動。他站了兩秒，忽然又問：“賀川，你今天為什麼幫我？”

這問題其實早該問。

從飯局裡推門進來，到一路送他回家，再到現在不嫌麻煩地陪他對口供，賀川做得太自然，像這種事本就該是他來。

可沈既白比誰都清楚，這世上沒那麼多理所當然。

他早過了會把別人的好全盤照收的年紀。尤其是在摔過那一跤之後，誰靠近他，他都下意識先想一遍對方圖什麼。

賀川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你今晚站在春和樓門口的時候，表情像要去簽賣身契。”

“……我有那麼慘？”

“比那還慘。”賀川說，“我看不下去。”

這話聽著像隨口一說，偏偏又帶著一點不容置疑的真。

沈既白喉結動了動，想嘴硬一句“誰要你看”，最後卻沒說出口。

他想起包廂裡自己被問得下不來台時，賀川站到他身邊那一刻。那種有人替他接住局面的感覺，陌生得讓他心裡發燙。

他低頭踢了下路邊一顆小石子，聲音比剛才低了點：“今天……謝了。”

賀川看著他，半晌才道：“真想謝我，就把家宴資料整理好，別到時候讓我一個人臨場發揮。”

“你倒會使喚人。”

“不是你說要演像點？”

沈既白被他堵得無話可說，只能轉移話題：“行，回頭我發你。家庭成員、忌口、愛好，還有程女士的雷區，一份不漏。”

“你叔叔呢？”

這三個字一出，空氣忽然靜了靜。

沈既白臉上的鬆動很快收了回去，唇角那點笑也淡了。他站直了些，像本能地把自己重新武裝起來：“他不一定來。”

“萬一來了呢？”

“來了也就那樣。”沈既白聲音輕飄飄的，眼底卻冷，“無非是再說幾句風涼話，提醒我現在混得多一般，順便告訴我沈家沒了誰照樣轉。”

他白天被沈承禮那句“不三不四”刺得難受，一路都沒細想，現在夜裡安靜下來，反而那股火又翻上來。最狼狽的不是被看不起，是你明知道對方踩在你痛處上，卻一時拿不出能打回去的東西。

他最恨這種無力感。

賀川看著他眉眼間那點壓不住的冷意，忽然問：“如果有一樁老房單子，位置一般，產權複雜，別人都嫌麻煩，你接不接？”

沈既白一愣：“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賀川靠在車旁，語氣仍舊淡，“老城區最近有一片在做前期摸底，有幾棟商住混雜的老樓，產權歷史很亂，租售都卡著。你們門店如果能拿下一兩套，不一定賺得最多，但能摸到不少真正的底。”

沈既白聽著，神情慢慢變了。

這不是普通房仲願意碰的單子。老房、老街、歷史遺留產權問題，最耗時間，也最考驗對政策和人情脈絡的判斷。可一旦捋順了，往往能牽出比交易本身更深的東西。

“你怎麼知道這些？”他盯著賀川，“別跟我說你送外賣順道聽來的。”

賀川唇角微動：“晚上兼職顧問，不是開玩笑。”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騎手。”沈既白皺著眉，“但你對舊改和商業盤活懂得太多了。”

賀川沒正面接，只道：“明天你到店裡，我把位置發你。有沒有本事接住，看你。”

這話說得像丟了根線過來，卻不肯把整團線都交給他。

沈既白心裡有很多問題，最先冒出來的卻不是“你到底是誰”，而是“你為什麼要把這些給我”。

可他看著賀川此刻的神色，又忽然明白，今晚再問，也問不出更深的東西。

於是他把那股追問的衝動硬壓下去，只低聲道：“你別到最後拿個爛攤子糊弄我。”

“放心。”賀川說，“真爛攤子，輪不到你。”

這話像護著，又像擋著。

沈既白心口輕輕一震，沒再接。

樓上不知道誰家陽台晾著的衣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巷子口小賣部終於開始收攤。夜更深了，連路燈都像帶了點困意。

沈既白站了好一會兒，終於往後退了一步：“我上去了。”

“嗯。”

“你路上慢點。”

“知道。”

他又頓了頓，像還有話要說，最後只乾巴巴補了一句：“那個……群裡別亂回。我媽要是跟你說什麼奇怪的，你先截圖給我。”

賀川看著他：“怕我應付不了？”

“我是怕你瞎應付。”沈既白嘴硬，“她不是一般長輩，戰鬥力很強。”

“行。”賀川答應得痛快，“你也一樣。別她一問，你就一副要坦白從寬的樣子。”

沈既白立刻不服：“我看著那麼沒出息？”

賀川點了點頭：“剛才在包廂門口，挺像。”

“滾。”

賀川低低笑了一聲。

就這麼一聲，讓沈既白心口又亂了。他懶得再跟他耗，轉身往樓道走。感應燈啪地亮起來，白慘慘照著狹窄的台階。他走到二樓拐角，鬼使神差回了一下頭。

賀川還站在原地，沒走，正抬頭看著他。

兩人隔著半截樓梯和昏黃夜色對上視線，誰都沒先挪開。

最後還是沈既白先不自在，皺著眉揮了下手：“看什麼看，趕緊走。”

賀川這才應了一聲：“晚安。”

那兩個字不輕不重，卻像順著夜風落進人耳朵裡，帶了點說不清的溫度。

沈既白沒回，只飛快轉身上樓，腳步卻比平時亂了幾分。

回到家後，屋裡安安靜靜。程曼還沒回來，大概還在美容院收尾。他把燈打開，脫了襯衫往沙發上一扔，整個人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很快又震起來。

家庭群裡，程曼接連發了幾條消息。

“賀川，既白胃不太好，少讓他空腹喝冰的。”
“既白睡相差，會搶被子，你平時多擔待。”
“你們有空拍張正經合照發我，別總用那些工作照敷衍。”

沈既白看得頭皮發麻，飛快打字：媽，您差不多得了。

程曼：我關心我兒子不行？

沈既白：您這叫審訊。

程曼：那你明天回來一趟，當面審。

沈既白瞬間裝死。

下一秒，賀川在群裡回了句：好，我記住了。

簡簡單單五個字，看得沈既白莫名更躁。

他切出去，單獨敲賀川：你還真回？

賀川很快回過來：不然讓你媽覺得我不走心？

沈既白：你挺入戲。

賀川：不是你要求演像點？

沈既白盯著那行字，半天沒動。

片刻後，對面又發來一條：資料整理好了發我。還有，早點睡。

最後那三個字像一下把聊天從“對口供”拉回了太日常的地方。

沈既白把手機扣在胸口，閉了閉眼，卻怎麼都睡不著。

窗外臨川的夜還沒徹底安靜，遠處有摩托聲掠過，樓下有人收拾桌椅，金屬碰撞聲隱隱傳上來。他腦子裡一會兒是春和樓包廂裡賀川替他接話的樣子，一會兒是樓下路燈邊那句“晚安”，一會兒又是白天沈承禮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臉。

假的都像真的。

可真要把這句話往下想，他又本能地不敢。

他翻了個身，摸過手機，點開賀川的頭像，聊天框空著，像什麼都可以說，又像什麼都不該說。

最後他只發了一句：明天那個老房位置，別忘了。

對面隔了十幾秒回來：忘不了。

又隔了幾秒，還有一條。

“沈既白，爛攤子也能翻盤，前提是你別先認輸。”

這一句看得他心口發緊。

他盯著屏幕很久，手指慢慢收攏，像把那點燙人的情緒攥住了。半晌，他才低低罵了一句“神經病”，卻沒把手機放下。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還在悄悄運轉。老小區樓下，風吹過斑駁牆面，也吹過某些年久失修卻尚未坍塌的東西。

而另一頭，騎車離開的賀川在巷口等紅燈時，手機也亮了一下。

是一封剛收到的工作郵件，標題只有一行字：臨川西城舊街區第一批歷史產權梳理名錄。

他停在紅燈前，指尖點開附件，視線落在其中一處地址上，眸色倏地沉了下來。

那是沈家當年最早起勢的一塊老資產，也是後來最先從賬上消失的一處地方。附件備註欄裡，有個熟悉得讓人發冷的名字。

沈承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