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紅燈只剩十秒。

夜裡的臨川主幹道還沒空下來，電瓶車、出租車、晚班公車混在一起，尾燈拖出一片浮紅。賀川單腳撐地，頭盔還沒摘，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下頜線上，把他本就偏淡的神色照得更沉。

郵件附件裡那串名錄很長，按街區、門牌、權屬沿革一條條列得清楚。他一眼掃過去，本來只是想確認自己昨晚提到的那幾套老房有沒有進入首批梳理範圍，結果視線卻在其中一行停住了。

西城舊街區，福安里三十七號附院。
歷史備註：原屬沈氏置產早年商住混合資產。
後續處置經辦聯絡人：沈承禮。

綠燈亮起，後面有人按了兩下喇叭。

賀川把手機摁滅，重新握住車把，車子往前滑出去時，風從領口灌進來，卻沒把那股壓下去的冷意吹散。這一行字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若只是老資產被轉走，還能說成家族內部清理，可“經辦聯絡人”四個字落在沈承禮名下，就不再只是模糊的猜測。

他騎過高架橋下，耳邊全是風聲，腦子裡卻像翻開了另一套舊檔案。那些年頭太久的名字、簽章、會議紀要、口頭承諾，一樁樁都和沈家那場“意外”纏在一起。他本可以現在就把截圖發給沈既白，甚至添一句“你叔叔碰過這塊資產”，可指尖在手機邊緣停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

沈既白現在需要的是一個能進去的入口，不是一盆兜頭澆下來的冷水。

更何況，他還得先確認另一件事。

到下一個路口等燈時，他撥了個號碼。那邊接得很慢，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不耐：“大半夜的，你最好真有急事。”

“老陳。”賀川語氣很平，“西城首批歷史產權梳理名錄，你那邊是不是同步到了底稿？”

“你不是明天開會再看？”

“我現在要確認一個地址。”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大概也聽出他少見的緊繃，口氣正了些：“發我。”

賀川報了福安里三十七號。

老陳嘖了一聲：“這地方有問題？”

“先幫我看備註和影印底頁有沒有缺。”

“你又聞到什麼味了？”

賀川望著前方暗下去的街口，淡聲道：“舊味。”

電話那頭沒再追問，只說明早給他回消息。

掛斷後，他把車停到路邊，點開和沈既白的聊天框，看了好一會兒，先把昨晚整理好的定位發了過去，又補了一句：西城福安里，上午十點前去，住戶白天比較齊。

發完，他想了想，指尖又停住，最後只加了一句：別一個人硬碰，先看人再看房。

消息送出去，他收起手機，重新發動車子。夜色裡的臨川仍舊是熱的，只有某些被壓了太久的東西，正從縫裡慢慢往外滲。

次日清晨，沈既白是被手機震醒的。

他昨晚翻來覆去到快兩點才睡著，夢裡一會兒是春和樓包廂，一會兒是老街窄巷，一會兒又變成沈承禮那張假得過分的笑臉。睡得淺，心口也沉，早上被家庭群一連串消息轟炸時，整個人都帶著股沒睡夠的煩躁。

程曼在群裡發了三張圖。

第一張是她店裡前台擺的鮮花，第二張是美容院新到的茶點，第三張是一套男士家居服。

下面配字：你們平時在家穿得也太隨便了。賀川，你身高體型跟既白差不多吧？這套給你留著。

沈既白盯著屏幕，太陽穴都跳了兩下，打字：媽，您什麼意思？

程曼秒回：字面意思。還有，晚上回來吃飯。

沈既白：我上班。

程曼：那就下班回。

沈既白：今天有帶看。

程曼：帶完回。

他把手機扔到枕邊，閉眼裝死不到三秒，程曼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起了沒有？”

“沒有，夢遊接您電話呢。”沈既白嗓子還啞著，脾氣卻先上來了，“您一大早往群裡發睡衣，是打算提前給我們置辦婚房？”

“誰跟你說演？”程曼在那頭冷笑一聲，“既然都把人帶到我面前了，細節當然得像。今晚回來吃飯，順便把你那位也叫上。”

沈既白一下坐起來：“您別得寸進尺。”

“我給你搭台子，你還嫌我推得不夠用力？”程曼說，“還有，昨天讓你整理的資料呢？你不是說要對口供？戀愛多久、怎麼認識的、誰先追誰、平時去哪吃飯、對方忌口什麼，這些你都給我記清楚。免得下週在家宴上，讓你姨媽一句話就問穿了。”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語氣又慢悠悠轉過來，“對了，你胃不好這事，我都替你交代出去了。人家回得比你靠譜。”

沈既白被這句戳得耳根發熱，嘴上卻還硬：“他那是職業素養，送外賣的，服務意識強。”

程曼在那邊笑了一聲，笑得意味深長：“你最好真這麼想。”

電話掛斷後，他靠在床頭坐了半天，才伸手撈回手機。賀川凌晨發來的定位安安靜靜躺在對話框最上方，後面那句“別一個人硬碰，先看人再看房”看得他心裡微微一動。

這人連提醒都像話裡有話。

他掀被下床，走去洗漱。小區樓下早餐鋪已經支起來了，蒸籠白氣往上冒，油條下鍋的聲音乾脆利落，巷口豆漿店老闆正拿著大勺敲桶邊，喊著“甜的鹹的自己拿”。臨川的早晨從來都熱鬧得很接地氣，哪怕再多爛賬、舊事、相親和假扮戀人，也都得在這股人間煙火裡先過完一天。

他咬著半根油條上班，一到安成置業，門還沒全開，小陶就湊了上來。

“白哥，店長今天心情不太好。”

“他哪天心情好過？”

“西城那批老房名單下來了，總店分了幾套麻煩盤給咱們，大家都在躲。”小陶壓低聲音，“店長一早就說，誰想立功誰去接，別到時候光喊口號不幹活。”

沈既白把豆漿杯往桌上一放：“名單呢？”

小陶趕緊遞過來。

幾個同事正圍在打印機旁邊翻資料，嘴裡全是嫌棄。

“這種房子誰碰誰倒霉，住戶比產權還複雜。”

“賣不出去還白搭工夫，回頭一堆大爺大媽拉著你說陳年舊事，能把人說到退休。”

“最麻煩的是那片馬上要做微更新，誰都覺得自己房子得漲，根本談不動。”

沈既白站在邊上翻了兩頁，目光很快落在福安里幾個字上，神情淡了淡，隨手把那份資料抽了出來。

一個年紀比他大兩歲的男同事看見了，立刻道：“你真要接？別怪我沒提醒你，西城老街那一帶，人情網能把你纏死。”

“人情網說明有口子。”沈既白頭也沒抬，“真一潭死水，連蹲都不用蹲。”

店長從裡屋出來，正好聽見，掃了他一眼：“行啊，既白，你有這勁頭就拿去做。先說好，門店沒精力給你配太多人，跑不下來別硬撐。”

沈既白把資料往桌上一拍，笑得漫不經心：“我什麼時候硬撐過？都是別人先不行。”

這話一出，幾個同事都哄笑了一聲。誰都知道他這張嘴最不服輸，可也都知道，他真遇上事，比誰都能扛。

只有他自己清楚，這回接下來，根本不只是為了門店業績。

十點不到，他照著定位騎車去了西城。

臨川近幾年新區建得快，高架、商場、玻璃幕牆一片接一片，唯獨西城還留著老樣子。街巷窄，樓不高，沿街都是幾十年的老鋪面，修鞋的、配鑰匙的、賣香燭紙錢的、炸糖糕的挨在一起，電線像亂麻一樣從頭頂牽過去。巷口牆上刷著“保留更新示範街區”的新標語，底下卻坐著幾個搖扇子的老人，像對這四個字沒什麼興趣。

福安里比主街更窄些，石板路磨得發亮，兩邊屋檐伸出來，白天走進去都帶點陰。沈既白按著門牌往裡找，三十七號附院藏在一條更深的岔巷裡，木門半掩，門口還擺著兩盆快養死的發財樹。

他剛站定，隔壁一位正擇菜的阿姨就先抬頭看了他一眼：“找誰？”

這種地方，外來人站久了都顯眼。

沈既白立刻換上那副最會跟人套近乎的表情，蹲下來笑：“阿姨，我做房子的，來了解一下這片情況。這院子現在有人住嗎？”

“做房子的？”阿姨把他上下掃一遍，目光落在他手裡資料夾上，“又來一個。”

“又？”

“前陣子也有人來問，穿得比你講究。”阿姨嗤了一聲，“問兩句就走了，一看就沒誠意。”

沈既白心裡一動，面上卻還是不緊不慢：“那我是有誠意的。至少我人都走進來了。”

阿姨被他這句逗笑了點，手上菜葉子甩了甩：“這院子早些年是沈家的。”

這一句落下來時，巷子裡剛好有風吹過，帶著點潮濕的舊木味。

沈既白指尖微微一緊，神情卻沒變：“哪個沈家？”

阿姨瞥他一眼：“臨川還有哪個沈家？以前這一片好幾處都是他們家的。那時候有個老先生，做事體面，街坊有事都肯搭把手。後來聽說家裡出事，房子也七零八落散了。”

她像是想起什麼，又往院門看了一眼，“這處最怪，明明一直有人來收租、來換鎖，就是不見真正賣出去。前些年有個姓沈的中年男人還親自來過兩趟，跟街道、物業、老住戶都打過交道，嘴上說是替家裡收尾，其實誰看不出來，是來把舊帳抹乾淨的。”

沈既白喉結動了一下：“姓沈的，叫什麼？”

“記不清全名。”阿姨皺著眉想了想，“好像有人喊他承禮還是什麼禮。反正挺會說話，見誰都笑，笑得人心裡發毛。”

這形容太準，準得讓人想否認都難。

沈既白低頭翻資料，紙頁被他捏得微微發皺。正式資料上的權屬沿革寫得很乾淨，像一切都只是正常轉移，可老街裡隨便一個擇菜的阿姨，都記得“有人來換鎖、收租、抹帳”。

這就不是傳聞了。

他正想再問，院門裡忽然傳來金屬碰撞聲，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從裡面探出頭來，手裡還拎著一串鑰匙，警惕地看他：“你幹嘛的？”

阿姨先替他喊了句：“看房的。”

老頭這才皺眉走出來，腰背有些佝僂，但眼神很精：“看什麼房，這院子又沒正式掛賣。”

沈既白立刻遞煙，對方沒接，他也不尷尬，收回來笑道：“叔，我不是來硬闖的，就是想了解情況。您是這裡管事的？”

“看門的。”老頭道，“也是以前留下來幫忙看院子的。你們這些做中介的，一波一波來，問半天，最後沒一個能說清楚這房子到底算誰的。”

“那您說說，算誰的？”沈既白盯著他。

老頭冷笑了一下：“按老話，算沈家的。按後頭那些紙，算公司的。可哪家公司，我也說不清。每次來人都帶不同章子，說法也不同。最早那批租戶清走時，還有人拿過一份舊房冊副本，裡頭有兩頁是缺的。”

沈既白心口猛地一沉：“缺哪兩頁？”

“權利變更那兩頁。”老頭像是終於找著一個肯耐心聽他講的人，話也多了些，“我那時候覺得不對，問過一句，對方說是影印時漏了。漏一次是巧合，後來再來，還是漏那兩頁。你說巧不巧？”

巧得像明晃晃的手腳。

沈既白還想往下問，手機卻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拿出來一看，是賀川。

只有一句：到了？

他低頭盯著屏幕，忽然覺得這人像算準了時間。他手指飛快回過去：到了。你給我的不是普通單子。

對面回得很快：我什麼時候說普通了？

沈既白盯著那行字，簡直想當場回他一句“你是不是早知道”，可巷子口風吹得紙頁直翻，身邊老頭還在拿鑰匙敲門框，阿姨則一邊擇菜一邊豎著耳朵聽。他把那股情緒壓下去，只回：晚上見面，你最好說清楚點。

這回賀川隔了幾秒才回：先把院子裡那個老看門人的話記住，尤其是缺頁的事。別打草驚蛇。

沈既白看到這句，眸色一下沉了。

他慢慢抬頭，看向眼前這扇斑駁木門，又看向門框上幾乎被歲月磨平的舊門牌。福安里三十七號附院，當年大概也曾是沈家往來應酬、出入熱鬧的地方，如今卻只剩下一地潮氣和說不清的產權。

而他站在這裡，第一次真切地覺得，自己抓住的不是一單麻煩房源，而是一根從舊年深處露出來的線頭。

只是不知道，這根線往下扯，先拽出來的會是真相，還是更大的坑。

老頭見他半天不說話，不耐煩地問：“你到底看不看？”

沈既白把手機收回口袋，抬眼笑了一下，那點吊兒郎當重新掛回眉梢，卻比平時更冷幾分。

“看。”他說，“不光看房，還想看看，這院子到底是誰偷著做了主。”

老頭愣了愣，像沒想到他會冒出這麼一句。隔壁阿姨也停了手裡動作，朝他多看了一眼。

風從巷子深處穿過來，吹得那半掩木門吱呀一聲。

門內昏暗處，隱約露出一角貼在牆上的舊紙，像是早年留下的租約公告，又像是什麼被人撕過一半的存根。沈既白目光掃過去，心頭忽然一跳。

那張殘紙最下方，還剩半個模糊的紅章。

章上的字已經殘缺，只能辨出一個“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