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外賣先生住我家 · 向日葵 · 4,569 字 · 2026-04-24
茶鋪散場時,天色正卡在將暗未暗的那一截。

臨川的傍晚總有種奇怪的熱鬧,白天辦公樓裡的人剛散,居民樓底下的小店就接上了班。賣鹵味的案板剁得咚咚響,奶茶店門口排著穿校服的學生,修電動車的師傅半個身子鑽在車底,旁邊炸串攤的油鍋滋啦作響,煙和香味一起往街上飄。有人拎著菜往家走,有人抱著快遞盒在樓下拆,外賣騎手一波接一波地從巷口穿過去,像這座城市的血管裡不停流動的紅細胞。

沈既白站在路邊,手裡攥著那張折好的紙,心思卻還停在茶鋪裡。

我站你這邊。

這句話他信,可賀川把話掐在半截的樣子,又讓他心裡那股火一直沒退。像明知道對方在替你擋風,卻又偏偏看見他背後還藏著一把傘,不肯讓你知道那傘是從哪兒來的。

賀川把車從路邊推過來,問他:“先送你回去?”

“回什麼。”沈既白嘴上還硬,“我媽那邊是飯局,不是坐月子,還能缺我這一會兒?”

賀川看了眼時間:“阿姨五點四十給你發了兩條語音。”

沈既白一低頭,果然看見程曼最新的消息。

第一條是:你人呢,回個信。

第二條更直接:今晚六點半,別給我踩點進門。還有,把賀川一起帶來。

沈既白盯著最後那句,眼皮一跳。

“看來不是我記錯。”賀川語氣淡淡的,像早有預料。

“她怎麼突然點你名了?”沈既白皺眉,“昨晚不是才見過?”

“因為你媽比你聰明。”賀川說,“她看得出來,昨晚那頓飯不算正式。”

沈既白把手機收起來,沒好氣道:“你倒挺會給自己加戲。”

“不是給自己加戲。”賀川看著他,“是阿姨不放心你。”

這話不輕不重,卻一下戳中地方。

沈既白今天從福安里跑到茶鋪,情緒起伏太大,連他自己都知道,現在回去若一個人坐在飯桌上,程曼兩眼一掃,大概就能看出七八成不對勁。帶上賀川,至少能分走一半火力。

可一想到要在這種節骨眼上,和賀川繼續扮那套親密勁,他心裡又別扭。

賀川像是看出了他的猶豫,抬手把頭盔遞過去:“上車。先吃飯,再去南河巷。你要是想一路站這兒跟自己較勁,也行,我先去給阿姨買點水果,順便跟她說你在鬧脾氣。”

“誰鬧脾氣了?”沈既白立刻接了頭盔,語氣發沖,“你少替我定性。”

“那就上來。”

沈既白跨上後座,動作比平時重了點。車子發動時,他還是沒忍住,在風裡低聲道:“賀川。”

“嗯?”

“我暫時跟你查,不代表這事就過去了。”

賀川握著車把,聲音被晚風削得很平:“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沈既白說,“我這人脾氣不好,最煩別人拿我當小孩哄。”

“你不像小孩。”賀川頓了頓,又補一句,“小孩比你好哄。”

沈既白差點被他噎住,抬手就在他後背拍了一下:“你會不會說話?”

“會。”賀川很穩地把車拐進主路,“但你現在不愛聽。”

一路到程曼住的那片小區,天已經徹底沉了。樓下水果店還亮著燈,賀川真去買了兩盒車厘子和一袋橙子。沈既白本來想說用不著,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太清楚程曼的性子,嘴上說人來就行,真空手進門,她能把你數落到飯後水果都吃不下。

電梯門一開,還沒進家門,就聞到廚房裡飄出來的紅燒味。

程曼來開門,一眼先看沈既白,再看後頭的賀川,最後目光落在那袋水果上,神情明顯鬆了一分,嘴上卻照例不饒人:“還知道帶東西,算你們沒白長手。”

“阿姨。”賀川把東西遞過去,語氣自然,“不知道您愛吃哪種,就挑了點當季的。”

“比某些親生的強。”程曼接過東西,側身讓人進門,“進來吧,菜剛起鍋。”

沈既白換鞋時嘀咕:“您這話讓我爸聽見,估計得寒心。”

“你爸寒不寒心我不知道,你再磨蹭,湯要涼了我是真寒心。”

客廳裡冷氣開得足,餐桌已經擺滿了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油麥菜,還有一盅蓮藕排骨湯,都是家常菜,卻看得出程曼下了功夫。桌角甚至還多了一盤切好的涼拌牛腱,明顯是臨時加的。

沈既白坐下時瞥了一眼:“今天來客戶啊,這麼隆重。”

程曼把湯勺往他手邊一放:“少給自己臉上貼金。是你上回說賀川不愛吃太甜,我今天特意少放了糖。”

桌上靜了一瞬。

沈既白抬眼,正撞上賀川看過來的目光,耳根莫名一熱,嘴卻比腦子快:“我什麼時候說過這個?”

“你自己說過的你自己忘。”程曼坐下,悠悠道,“人家吃一口你就知道甜不甜,還裝不熟?”

賀川很輕地挑了下眉,倒沒接這句,只說:“阿姨,您做什麼都好吃。”

“別學他滿嘴跑火車。”程曼給他盛了碗湯,“趁熱喝。”

飯桌上一開始還算平穩。程曼問了幾句門店生意,又順帶數落了沈既白最近回消息慢、衣服亂扔、電費催了三次都不交。沈既白嘴上頂兩句,手卻還是老實地去接她夾過來的菜。

可等吃到一半,程曼話鋒一轉,像不經意似的問:“今晚本來還有人要給既白介紹對象,我推了。”

沈既白筷子一頓:“您又來?”

“我來什麼來?”程曼喝了口湯,“你現在不是有主了?我總不能一邊替你張羅,一邊讓人姑娘覺得我拿她當備胎。”

賀川沒出聲,低頭挑魚刺,挑乾淨了自然地放進沈既白碗裡。

這動作做得太順手,連沈既白都愣了一下。

程曼眼神一掃,眼底那點探究更明顯了些:“你們平時就這麼吃飯?”

沈既白立刻道:“怎麼了,不行?”

“行啊。”程曼慢條斯理,“就是挺熟練。”

賀川終於開口,語氣還是一貫的穩:“既白吃魚不愛挑刺,急了還容易卡著。我順手。”

“聽見沒有?”程曼轉頭就教育兒子,“人家順手都比你有良心。你呢,長這麼大給我挑過幾回?”

沈既白被她一句接一句堵得頭疼,索性埋頭喝湯。

程曼卻沒打算就這麼放過,過了會兒又問:“賀川,你家裡知道你們的事沒有?”

這問題一出來,桌上的氣氛頓時變了點味。

沈既白下意識看向賀川。

賀川放下筷子,停了兩秒才答:“知道我有喜歡的人,但還沒正式說到這一步。”

程曼“嗯”了一聲:“那也正常。這事在年輕人那邊不稀奇,到長輩這兒,總歸還得有個過程。只要人靠譜,別的都能慢慢磨。”

她說著,目光又落回沈既白身上:“聽見沒有?我催你相親,是怕你整天吊兒郎當沒個著落,不是非要你按我選的路走。你要真把人帶回來了,就給我好好處,別一副天塌下來都嘴硬的死樣子。”

沈既白心裡本來就亂,聽到這裡,喉頭像被什麼堵了一下。

他低頭扒了口飯,半晌才不耐煩似的道:“吃飯呢,您說這些幹嗎。”

“因為你今天一進門我就看出來了。”程曼看著他,“心不在焉,眼底發青,筷子拿反了兩回。你不是工作上吃了癟,就是碰上了什麼不想讓我知道的事。”

沈既白下意識想笑著糊弄,可話還沒出口,程曼已經又補了一句:“而且你們倆今晚氣氛不對。”

這下連賀川都抬了眼。

程曼把筷子擱下,神情不像追問,倒像在給台階:“我不問你們具體怎麼了。年輕人談戀愛,有點彆扭正常。但既白這個人脾氣橫,嘴上越硬,心裡越沒底。賀川,你多擔待點。”

沈既白立刻炸毛:“媽,您到底向著誰?”

“我向著有腦子的。”程曼白了他一眼,又看向賀川,“你今晚要是沒別的事,吃完帶他出去轉轉。省得他回房間一個人瞎想,越想越擰巴。”

沈既白:“……”

他現在總算明白,這哪是家常飯,分明是程曼借吃飯把人按在桌上,明裡暗裡都試了個遍。

可奇怪的是,被這麼一攪,他心裡那股又怒又堵的勁,反而散了一點。

飯後程曼切水果時,還真把兩人一起轟出了門。

電梯口,沈既白忍不住道:“我媽是不是太看得起你了?”

賀川手裡還拎著程曼硬塞的一盒切好的橙子,聞言淡聲道:“不是看得起我,是看得透你。”

沈既白嗤了一聲,卻沒反駁。

出了小區,夜風一吹,街上的煙火氣比傍晚更濃。烤生蠔攤前圍了一圈人,麻辣燙店玻璃門起了霧,幾個年輕人蹲在路邊分小龍蝦,遠處廣場舞音樂隔著兩條街都聽得見。

兩人騎車往南河巷去。

路上賀川把福安里的線索重新理了一遍,聲音很穩,像是在把沈既白的情緒往正事上拉。

“目前能串起來的,有四個點。第一,福安里三十七號附院原屬沈氏舊資產。第二,院裡殘紙和交接簿證明二零一一到二零一三年間,至少有三家公司輪流出面,安盛資產、盛禮商管、和信置業。第三,交接簿缺的第七、第八頁不是偶然,因為看門老頭明確記得有人專門來找過。第四,見證人那欄出現了沈承禮。”

沈既白坐在後座,手指無意識捏緊衣角:“第七、第八頁,你覺得會是什麼?”

“要麼是最早幾戶的補償標準,要麼是權屬交接的關鍵過渡。”賀川說,“還有一種可能,是某個租戶名字和簽收時間對不上,足夠把整個流程撕開口子。”

“比如?”

“比如有人在尚未合法取得處置權前,就先行清租、換鎖、收房。”賀川頓了下,“這種事只要落在紙上,就很難完全洗乾淨。”

沈既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說你以前跟過相關案子,至少給我一點能驗證的東西。”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

賀川沒回頭,只看著前方跳動的秒數:“二零一九年,城南紡織宿舍片區做權屬梳理,我替一個顧問團隊跑過底。當時就見過和信置業的名字,它不是主體公司,但很擅長替人過橋,特別是那種來源說不清的老資產。”

沈既白盯著他側臉:“然後?”

“然後我順著和信往前查,第一次碰到沈家的底子。”賀川聲音很低,“再往前的,今晚先不說。”

綠燈亮了。

沈既白心裡那點不甘又被勾了起來,可到底沒有再追。他知道賀川不是那種逼急了就會吐乾淨的人,硬撬未必有用,倒不如先把手上的實證抓牢。

南河巷比福安里更窄,老房子一棟挨一棟,樓下大多是小鋪面。賣香燭紙錢的店果然還有,木門半開,裡頭燈光昏黃,門口立著幾捆沒拆封的黃紙,空氣裡全是線香和蠟燭混在一起的味。

二十三號不大好找,門牌釘在發黑的牆上,油漆掉了一半。店裡只有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在扎紙元寶,頭也不抬地問:“買啥?”

沈既白走進去,先客客氣氣道:“請問梁秀芬梁阿姨在嗎?”

女人手一頓,抬眼看他,神情立刻多了兩分警惕:“你們誰?”

“不是來買東西的,是想打聽點舊事。”沈既白放緩語氣,“福安里三十七號附院,您以前是不是在那兒租過房?”

女人盯著他看了幾秒,視線又移到賀川身上,沒有立刻答。

賀川站在門邊,沒往前逼,只平聲道:“阿姨,我們不是拆遷辦,也不是收賬的。就是想找您問問當年的搬遷情況。如果您手裡還留著通知單、補償單,願意讓我們看看,我們按件付複印費。”

女人嗤了一聲:“這年頭騙子話術都一套一套的。”

沈既白最怕被人這麼堵,偏偏現在又不能發脾氣,只能壓著性子道:“您要是不放心,我們可以不進屋,就在門口說。您看一眼也知道,我們不像來搶您香燭鋪子的。”

女人上下掃他一眼,忽然道:“你姓什麼?”

沈既白一頓,還是答了:“沈。”

這一個字出去,女人臉色明顯變了。

她把手裡的紙元寶往桌上一扔,站起來,聲音都提高了點:“姓沈?你們沈家的人還敢找來?”

沈既白心頭猛地一沉:“阿姨,您先別急。我來不是替誰收尾的,我是來查當年的事。”

“查?”梁秀芬冷笑,“當年把人逼得大冬天搬東西,今天來跟我說查?”

她說著像是又想起什麼,目光驟然釘在賀川臉上,眉頭一下皺起來:“等等,你……”

沈既白轉頭看賀川。

賀川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是下頜線繃得比平時緊了些。

梁秀芬往前走了半步,眯起眼仔細看,半晌才慢慢道:“我見過你。不是在這兒,是以前在福安里口子上。那個冬天,你跟著一個戴眼鏡的男人來過。”

這句話落下,屋裡像瞬間靜了。

沈既白指尖一下發冷,眼神幾乎是立刻就落到賀川身上。

賀川沒有否認,只低聲道:“我在附近出現過。”

“你還真來過。”梁秀芬的臉色更難看,“我就說你眼熟。那個戴金邊眼鏡的,一進門就翻交接簿,專挑後頭幾頁看,還問我搬走前最後一個月租金是不是交給了盛禮商管。你當時站門口,沒怎麼說話。”

沈既白喉頭發緊:“什麼時候?”

“二零一四年初,過完年沒多久。”梁秀芬說,“那會兒我剛搬到南河巷。他們來問了半天,還想拿錢換我手裡那張通知單。我沒給。”

她說著,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警惕仍在,卻多了一絲猶豫:“你們到底是一夥的,還是不是?”

沈既白沒有看賀川,盯著梁秀芬,一字一頓道:“不是。我今天來,就是為了查清楚當年那些人是怎麼拿走東西的。”

屋裡的線香燒得慢,煙細細往上飄。

梁秀芬沉默了好一會兒,像在掂量這話能信幾分。最後她轉身走到裡間,拉開一個舊木櫃,翻了半天,拿出一個塑料文件袋。

“東西我還真留著。”她把袋子放到櫃檯上,沒有立刻遞過來,“一張搬遷通知,一張補償意向確認單,還有一張最後一次收租的收據。你們只能看,不能拿走。”

沈既白立刻上前。

最上面那張搬遷通知的抬頭,赫然印著安盛資產服務有限公司。落款日期是二零一一年十一月。第二張補償意向確認單,主體卻變成了盛禮商業管理有限公司。第三張收據最刺眼,章蓋的是和信置業代收,備註欄裡寫著一行小字:後續權屬整理由盛禮商管統一對接。

而在補償意向確認單最下面,除了經辦人簽名,還有一個手寫批註。

見證:沈承禮。

那三個字像釘子一樣,直接釘進了沈既白眼裡。

他盯著那行字,胸口一陣陣發悶,連呼吸都沉了。福安里不是一個院子被人順手牽走,而是一整套殼公司輪轉、先清租後整權、最後再洗名目的玩法。這套玩法用在福安里,就能用在別的地方。沈家那些年丟掉的,恐怕遠不止他記得的那些。

他正要拿手機拍照,梁秀芬忽然又道:“還有一件事。”

沈既白抬眼。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後來又來過一次。”梁秀芬看著他,“他說缺的第七、第八頁上,記著兩戶最麻煩的。一戶是做裁縫的,一戶是存放舊契本的人家。只要那兩戶的名字和搬空時間對上不上,這院子當年到底是租約清退,還是提前騰退,就瞞不住。”

她頓了頓,目光再一次落向賀川。

“而且他當時叫過你名字。”

沈既白心口猛地一跳。

梁秀芬吐出那兩個字時,語速很慢,像是在反覆確認過記憶。

“他叫你,小川。”

店外忽然有電動車從巷口呼嘯而過,車燈一晃,把門口那堆黃紙照得慘白。

沈既白站在原地,手裡還按著那份文件袋,卻覺得掌心一寸寸發冷。

他終於明白,今晚被推開的,不只是沈承禮那扇門。賀川藏了太久的那部分過去,也已經露出了第一道真正的縫。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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