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外賣先生住我家 · 向日葵 · 4,206 字 · 2026-04-25
線香燒到一半,香灰彎出細細一截,將掉未掉。

梁秀芬那聲“小川”落下後,店裡像是一下被什麼堵住了。門外偶爾有電動車掠過,車燈從門縫斜切進來,在櫃檯上那幾張舊紙上晃一下又撤走,只剩昏黃燈泡把人影拖得發沉。

沈既白沒有立刻開口。

他手指還按在那張補償意向確認單邊角,紙張被他壓得微微發皺。喉結滾了兩下,才抬眼看向賀川,聲音不高,卻冷得發硬。

“你解釋。”

賀川站在門邊,沒躲他這一眼。

他沉默了兩秒,開口時嗓音比平時低一些:“我確實來過。”

梁秀芬抱著手臂,眼神還帶著防備:“現在承認了?”

“來過,不代表跟沈承禮一夥。”賀川說。

“那你跟誰來的?”沈既白盯著他,“別跟我打岔。二零一四年,福安里,戴金邊眼鏡的男人,翻交接簿,找第七第八頁。你站在門口。這些你打算說哪部分是真的,哪部分繼續讓我猜?”

話一出口,刺就全在裡頭了。

梁秀芬都聽出這兩人不只是普通查事的關係,目光在他們臉上掃了一圈,倒沒再插嘴,只把文件袋往自己手邊收了收,像隨時準備把東西抽回去。

賀川沒接沈既白那股火,先轉向梁秀芬:“阿姨,這些東西我們得先拍照。您要是不放心,我們一張一張拍,拍完當著您的面核對,不帶走原件。”

梁秀芬皺眉:“你們拍了拿去幹什麼?”

“做權屬鏈和公司鏈。”賀川語氣平穩,“安盛、盛禮、和信這三家公司不是隨便換名字,是在輪著做清租、補償、代收和洗權屬。通知、收據、意向單這三張紙正好能對上它們分別插手的節點。再加上見證人是沈承禮,這不是偶然。”

梁秀芬看了他半晌,似乎在判斷他是真懂還是假裝,最後冷哼了一聲:“說得倒像那麼回事。”

沈既白已經拿出手機,抬手就拍。

他拍得很細,先整張,再局部。公司抬頭、落款日期、紅章邊緣、手寫批註,一個都沒放過。拍到收據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編號。”他低聲道。

賀川走近,看了一眼:“HX-2013-12-0746。”

最下方還有一行幾乎被章蓋住的小字,像是經辦人縮寫,只露出兩個模糊字母。

“CL。”賀川說。

“你怎麼一下就認出來了?”沈既白抬頭看他,語氣裡火沒退。

賀川也沒回避:“因為我見過類似格式。”

這句話一出,店裡氣氛又是一沉。

梁秀芬立刻警覺:“你果然碰過這幫人。”

“碰過。”賀川承認得很乾脆,“但不是替他們做事,是跟著人查。”

“誰?”

“這個我現在不能全說。”

沈既白直接笑了一下,笑意卻一點沒有到眼底:“不能全說。賀川,你這句話現在聽著特別像放屁。”

賀川下頜繃了一瞬,還是忍著:“你可以罵我,但先把東西拍完。”

“我拍不拍完,跟你藏不藏,是兩回事。”

“沈既白。”

“你少叫我。”

梁秀芬看他們兩個眼看就要在自己鋪子裡翻臉,抬手在櫃檯上敲了一下:“要吵出去吵。我這兒供的是祖宗,不供你們火氣。”

沈既白閉了閉眼,硬生生把情緒往下壓,重新低頭拍照。

拍完三張主文件,他又讓梁秀芬把袋子裡其餘零碎票據翻出來。裡頭還真夾著兩張不太起眼的便箋,一張是安盛資產的來訪記錄,寫著“福安里附院住戶清退進度回訪”;另一張更重要,是半張手寫電話條,紙角泛黃,號碼旁邊標著“趙經理”和“老倉庫鑰匙”。

沈既白把電話條放大拍下,眉頭一點點擰起來:“這號碼還留著?”

梁秀芬道:“鬼知道。當年他們留給我,說後面交補償材料打這個電話。我一次沒打,扔抽屜裡忘了。”

賀川看著那串號碼,眼神沉了沉:“臨川老號段,未必停。就算人不用了,號碼也能反查當年歸屬。”

沈既白把手機收起來,終於把話扯回最要命的地方:“第七頁、第八頁。你還記得那兩戶人家叫什麼,搬去哪兒了?”

梁秀芬臉上那點警惕稍微鬆了一些,但仍舊沒全信:“我憑什麼白告訴你們?”

沈既白看著她:“那您要什麼?”

“我不要錢。”梁秀芬說,“你們沈家當年弄得那麼難看,現在來查,嘴上說不是一夥,我怎麼信?除非你們先把自己的底交一半。”

她這話是衝著賀川說的。

“小川,你先說。你當年到底為什麼查福安里?”

沈既白也轉頭看過去,眼底帶著逼問。

賀川沉默片刻,終於道:“因為那裡不只是在清租。有人在找一批舊契本和交接底頁。”

梁秀芬眯起眼:“誰找?”

“不是沈承禮親自找。”賀川說,“我跟的人姓陳,戴金邊眼鏡,是做舊城檔案梳理的。他當時接了一筆私活,有人讓他先於正式梳理進場,摸清哪些舊材料還在住戶手裡。他懷疑這事不乾淨,就帶我去看過兩次。”

“你那時候多大?”梁秀芬問。

“十八。”

“十八就跟著人查這種事?”

賀川淡淡道:“我那時候缺錢,也缺路。別人肯帶,我就跟。”

這答案不算完整,可也不是隨口搪塞。梁秀芬盯了他一會兒,像是在從他臉上找當年那個站在門口的年輕影子。半晌,她問:“那後來呢?那個戴眼鏡的呢?”

“死了。”賀川說。

店裡安靜了一下。

連沈既白都怔住了,眼裡那股火被這兩個字硬生生壓住一瞬。

賀川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放了很多年的舊事:“二零一四年春天,車禍。事後他留下來的底稿被人拿走了一部分,我只保住一些抄錄件。福安里這條線,就是那時候斷的。”

梁秀芬臉色變了變,終於沒再揪著他不放,只是低聲罵了一句:“作孽。”

沈既白卻敏銳地抓住了另一個詞:“抄錄件?”

賀川看向他,停了兩秒,點頭:“有。”

“你一直有?”

“不是全部。”

“但你有,對吧?”

“對。”

沈既白忽然覺得胸口那股悶更重了。

他查了這麼久,挨著門一戶戶敲,吃閉門羹、被人當騙子、防著他像防狼;賀川卻從一開始就不是純粹的“路過”,不是後來才被卷進來。他早就在這盤棋邊上站過,甚至手裡一直握著舊棋譜,卻眼看著自己在局裡撞得頭破血流,還能一臉平靜地說“再查查”。

這種被護著的感覺,到了這一刻,全成了另一種屈辱。

他扯了下嘴角:“行。真行。你替我鋪路,替我兜底,替我決定什麼該知道,什麼不該知道。賀川,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好帶?”

“我沒這麼想。”

“那你怎麼想?”沈既白盯著他,“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這點本事,全靠你施捨出來的線索吊著?”

“沈既白。”賀川皺起眉,“你別把話往這上頭扯。”

“不是我扯,是你做得像。”

梁秀芬聽得頭疼,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你們兩個到底還查不查?不查我收東西了。”

這一聲把沈既白從情緒裡扯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對梁秀芬道:“查。您說條件。”

梁秀芬見他還算拎得清,這才道:“第一,你們要真查出來這院子的產權是怎麼被洗走的,得給我一個明白信。不是為了補償,是為了讓我知道,當年逼人搬家那幫孫子到底拿我們當什麼。第二,要是那兩戶人家還找得到,你們別像以前那些人一樣,一上門就拿錢堵嘴。人家不願意說,你們不能逼。”

“行。”沈既白答得很快。

賀川也點頭:“答應您。”

梁秀芬這才把手搭回文件袋上,慢慢道:“做裁縫那戶,姓周,男人叫周長發,女人大家都叫周嫂。以前在附院左排第二間,窗邊總掛著布料。後來搬去北碼頭那片安置樓了,具體幾棟我不清楚,只知道他家女兒在江北一中念過書。”

“另一戶呢?”沈既白追問。

“存舊契本那戶,姓羅。”梁秀芬壓低了聲音,“老爺子以前替人寫字據、看房契,街坊鄰居覺得重要的紙都愛往他那兒存一份。不是正式公證,就是圖個老先生仔細。他家後來搬得最急,說是兒子生病,要回鄉下養。可我一直覺得不對。”

“哪裡不對?”

“因為搬家前一晚,有人進過他家。”梁秀芬說,“半夜,院門響過。我第二天一早開門,看見羅家門口有紙灰,像燒了東西。”

沈既白和賀川對視了一眼。

“羅家搬去哪兒?”賀川問。

“城南白石鎮羅家壩,應該是老家。”梁秀芬想了想,又補一句,“老爺子叫羅敬文。他兒子好像叫羅啟明。”

沈既白迅速把名字記進手機備忘錄,又把北碼頭、江北一中、白石鎮幾個點一併記下。

記完,他忽然想起什麼,把那張收據重新翻出來,放到梁秀芬面前:“阿姨,這個經辦人縮寫CL,您有沒有印象是誰?”

梁秀芬戴上老花鏡,湊近看了半天:“名字我不記得,但收租的換過人。最開始是個胖子,後來換成一個瘦高個,講話文氣,總穿白襯衫,大家好像叫他……陳助理,或者陳經理。”

賀川眼底微微一動。

沈既白立刻捕捉到了,冷聲道:“你認識?”

“可能對得上。”賀川說,“不確定。”

“你最好是真的不確定。”

賀川沒接這句,只對梁秀芬道:“阿姨,您這裡以後要是有人來問這些舊事,別直接說見過我們。尤其別提文件給人看過。”

梁秀芬哼道:“你當我傻?我能留這麼多年,就知道什麼該藏。”

事情問到這裡,能挖的差不多都挖了。

沈既白把照片備份到雲端,又順手發了一份加密包到自己郵箱。做完這些,他手機頂端忽然跳出兩個未接來電,都是程曼。

還有一條新訊息。

你今晚最好給我帶個活人回來,不然我親自去抓。

沈既白盯著那行字,心口那股繃緊的勁忽然有了個落點,像再怎麼亂,總還有人在外頭拽著他。

他把手機摁滅,對梁秀芬道了聲謝。梁秀芬沒多留,只在他們出門前又補了一句:“姓沈的小子。”

沈既白回頭。

“你要真不是來替人收尾的,就別學那幫穿皮鞋的,嘴上說查,查到一半自己先算了。”她看著他,“福安里那院子裡,不止你們沈家的東西。”

沈既白喉頭一緊,點了點頭:“我知道。”

出了香燭鋪,夜風一下撲上來,把身上的線香味和屋裡的悶熱一塊兒吹散了些。南河巷還是窄,路燈昏,牆皮剝落,巷口小吃攤的油煙飄進來,和店裡殘留下的香火味混在一起,讓人胸口發堵。

兩人一路走到巷口,誰都沒先說話。

電動車停在路邊,頭盔掛在把手上,像兩個沉默的問號。

沈既白終於停下腳步,轉身看賀川:“現在沒外人了,你接著說。”

賀川看著他:“你想知道哪部分?”

“全部。”

“我現在說不了全部。”

沈既白像是早知道會聽見這句,反而笑了,笑得很淡:“行,又是這套。那我換個問法。你跟沈家的舊案,到底有沒有直接關係?”

賀川沒立刻答。

這一沉默,比承認還傷人。

沈既白眼底最後那點溫度也淡了:“有,是吧。”

賀川低聲道:“有。”

巷口風聲有點大,旁邊攤主正拿鐵鏟敲鍋,噹的一聲,震得人耳膜發麻。

沈既白盯著他,半晌才問:“什麼關係?”

“當年我跟著查福安里的那個人,最早是在替你父親做外圍檔案整理。”賀川說,“後來你父親出事,檔案線斷了,他覺得不對,才又私下回頭查。”

沈既白呼吸一滯。

“所以你從一開始接近我,就知道是沈家。”

“知道。”

“知道我是誰,知道我在查什麼,知道我被誰坑了,還能跟我在那兒演假男朋友演得挺順手。”

“不是演。”賀川聲音沉了下去,“至少後來不是。”

“可一開始是。”

賀川沒反駁。

沈既白只覺得心口像被人拿鈍刀慢慢劃開,不致命,卻悶痛得厲害。他最恨別人提他落魄,也最恨別人看過他狼狽以後,還裝作什麼都不知情地靠近。

偏偏這個人是賀川。

是替他撐場子、給他留飯、半夜騎車送他回家、看他嘴硬還總順著他的人。

這就更讓人難受。

他閉了閉眼,聲音發啞卻仍硬著:“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可憐?”

賀川幾乎立刻道:“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說?”

“因為那時候我手上的東西不夠。”賀川盯著他,“因為我不確定把那些舊事翻出來,是幫你,還是把你重新按回那堆爛泥裡。因為一旦說了,就不是陪你查房、陪你跑客戶那麼簡單,是把你往真正的局裡推。”

沈既白冷笑:“說得真好聽。你替我考慮得挺周全。”

“是,我替你考慮了。”賀川難得沒有退,“可我也錯了。錯在該早點告訴你,我沒做到。”

兩人對視著,誰都不讓。

過了好一會兒,賀川先把視線壓下去,伸手去拿頭盔:“你現在要跟我翻臉,可以。回頭你要自己查,也可以。但今晚我得先帶你去一個地方。”

沈既白沒動:“哪兒?”

“不是北碼頭,也不是白石鎮。太晚了,撲空機率高。”賀川說,“去我那兒。”

沈既白眉頭立刻皺起來。

賀川抬眼看他,聲音很穩:“我把當年留下的抄錄件給你看。你不是要證據鏈嗎?我手上那部分,今晚全交給你。”

巷口的風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掀起。

沈既白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兩下,像在壓一場來勢很兇的情緒。半晌,他才伸手一把拿過頭盔,冷著臉道:“你最好真有。”

賀川看了他一眼,沒再多說,只把另一個頭盔扣上,跨上車。

沈既白坐到後座時,沒有像平時那樣下意識扶住他,只抓著後架,手指骨節發白。

車子啟動,從南河巷口滑出去,融進臨川夜裡還沒散的車流。路邊燈牌一排排往後退,老街、商鋪、便利店、宵夜攤、還有抱著外賣箱急匆匆穿街的騎手,全在視線裡被拉成一片模糊的光。

誰都沒說話。

可沈既白知道,今晚過後,有些事再也回不到之前了。假扮出來的親近、試探裡長出來的真心、他以為是兩個人一起慢慢搭起來的信任,都在這一晚露出了底下更深的一層地基。

而那地基裡,埋著沈家的舊案,也埋著賀川從沒真正說出口的過去。

夜風從耳邊疾掠而過,像把人往更深的地方推。

前方紅燈亮起,車在路口緩緩停下。賀川抬手看了一眼後視鏡,像是想確認他還在不在。

沈既白隔著頭盔,對上那一眼,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把目光移開,望向遠處一片正在拆改中的舊街區。

圍擋後頭,塔吊的紅燈一閃一閃,像某種遲了很多年的訊號,終於開始亮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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