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 12 章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周臨那張失去笑意的臉被金屬門縫切成一條細線，最後消失在冷白燈光裡。

可蘇念安的視線沒有立刻收回來。

她仍盯著那道縫，腦中像被強行定格了畫面。周臨手機背面那張便條紙只露出一角，筆跡不完整，卻偏偏那個安字刺得清楚。最後一筆上挑，像一枚鉤子，從投影上模糊舊照的標註，從洩密文件邊角的批註，一路鉤到她眼前。

安。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名字被人拿在手裡反覆書寫、標記、利用，像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枚可以推動局勢的籌碼。

電梯急速下降，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

沈嶼站在她身側，臉色冷得像一面薄刃。他沒有再看門外，只低頭迅速發了幾條訊息，聲音穩而低。

「曜石安保封存剛才走廊監控，周臨離開路線也要留。停車場出口今晚所有車牌記錄備份一份。」

程澈正戴著藍牙耳機，語速比平時快了不少。

「對，餐廳二樓女洗手間，讓值班經理派女性員工過去確認，別驚動那個包廂。人還在裡面嗎？好，讓她待在原地，不要自己出來。監控先別刪，我十分鐘內到。」

耳機那頭不知說了什麼，程澈眉頭一皺。

「什麼叫剛剛有人從安全通道走了？帽子、黑外套，身高一七五左右？把出口監控截給我。」

蘇念安猛地抬頭。

「他走了？」

程澈摘下一邊耳機，眼神沉了沉。「目前看是。餐廳經理說，有個戴鴨舌帽的男人在八點十四分接了通電話，之後從後門安全通道離開。林嘉還在洗手間，有服務生在外面陪著。」

蘇念安鬆了半口氣，下一秒又把那半口氣硬生生咽回去。

「八點十四分。」她看向沈嶼，「我們剛出會議室沒多久。」

沈嶼眼底更冷。「有人通知他撤。」

電梯抵達地下停車場，門一開，冷氣混著汽油與混凝土的味道撲面而來。三個人幾乎同時走出去，高跟鞋、皮鞋聲在空曠車道裡敲出急促回音。

蘇念安低頭給林嘉回訊息，手指有些不聽使喚。

我馬上到。別出來，跟服務生待一起。不要逞英雄，不然我明天把你所有前男友黑歷史做成PPT巡展。

林嘉回得很快。

你放心，我現在已經和馬桶隔間建立革命友誼。以及，我只拍糊了半張臉，對不起，我的特工生涯剛開局就遇到鏡頭手震。

蘇念安看著那句話，心口酸得發疼，卻還是回了一個表情包。

她收起手機時，沈嶼已經拉開副駕車門。

「上車。」

蘇念安下意識往後座看了一眼。「程總呢？」

程澈晃了晃車鑰匙。「我自己開車跟在後面。放心，我不是那種危急時刻非要當車內氣氛組的人。」

沈嶼冷冷掃他一眼。「你最好開快點。」

「沈總，友情提示，城市道路不鼓勵總監級別飆車。」程澈說完，語氣一轉，「但我會跟上。」

蘇念安坐進副駕，剛要伸手拉安全帶，沈嶼已俯身過來。

冷杉香氣伴著他身上還未散去的會議室冷意逼近，她一時忘了動。沈嶼替她把安全帶拉過肩頭，咔噠一聲扣上，動作乾脆，卻在收手時短暫停了一下。

「手在抖。」他說。

蘇念安立刻把手塞進外套口袋，嘴硬得很順。

「都市麗人標配，咖啡因攝入過量，不接受工傷鑑定。」

沈嶼看她一眼，沒拆穿，只把自己的外套丟到她膝上。

「披著。」

「沈總，這算職場關懷還是人道主義援助？」

「算妳別在我車上凍到影響思考。」

蘇念安抱住那件外套，指尖陷進柔軟布料裡。她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散了，只低低說了句：「謝了。」

車子駛出地下停車場，夜色一下子撲滿擋風玻璃。曜石大樓被甩在身後，霓虹、路燈、玻璃幕牆飛快後退，整座城市仍然繁忙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沈嶼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手撥通電話。

「老陳，查周臨今晚七點到八點二十分之間的通訊記錄，不需要內容，先要時間點和基站。還有，他父親周正行當年接手沈家相關事務的檔案，你明天八點前把能找到的都列給我。」

電話那頭大概問了句什麼。

沈嶼沉默半秒，聲音更低。

「不是懷疑，是現在必須當作他有問題。」

蘇念安聽見周正行三個字，心口微微一緊。

她偏頭看向車窗外，玻璃上倒映出沈嶼冷硬的側臉。那張舊照裡的少年和眼前的人重疊了一瞬，明明隔了很多年，卻都有一樣繃緊的下頜線。

她忽然開口：「剛才周臨手機背面那張便條紙。」

沈嶼掛斷電話，目光仍看著前方。「妳也看見了？」

「我又不是瞎。」蘇念安努力讓語氣輕一點，「雖然我近視度數足以讓驗光師感到事業成就，但那個安字太招搖了。最後一筆往上勾，和投影上的標註很像，也像昨天那份洩密文件邊角的批註。」

沈嶼沒有立刻說話。

車內導航提示前方右轉，他打燈變道，動作穩得近乎精準。

「這種筆跡不能單獨當證據。」他說，「但足夠列為線索。周臨今晚一直在試圖把焦點拉到妳身上，私人身份、舊照、內部風險。他在引導會議走偏。」

「也可能有人故意讓他看起來很可疑。」蘇念安說，「便條紙露出得太剛好，像廉價懸疑劇裡反派離場前忘了收道具。」

沈嶼看了她一眼。

「妳還能吐槽，說明腦子沒壞。」

「謝謝，沈總的診斷總是這麼富有人情味。」

話雖如此，她抱著外套的手卻更緊了。

沈嶼注意到了，聲音放緩一點。

「念安，妳不用把所有人的安全都算到自己頭上。林嘉被牽進來，不是妳的錯。阿姨的相親安排被利用，也不是妳的錯。」

蘇念安的喉嚨忽然發酸。

她扭頭看向窗外，故作輕鬆地笑了一聲。

「你這麼會安慰人，怎麼以前沒發現？是國外總監培訓課程附贈的嗎？」

「以前妳不需要。」

這句話落下得很輕，卻讓車內安靜了兩秒。

蘇念安沒有接。

過了一會兒，她才問：「你剛才說周臨父親。當年……他到底做了什麼？」

前方紅燈亮起，車停在線前。

沈嶼望著紅燈倒數，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我母親出事前，沈家有一批文件由周正行保管。他是沈家合作律師，也負責過我母親名下幾份授權書和信件轉交。」

蘇念安心跳漏了一拍。

「信件？」

沈嶼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

「我離開那天，是周正行帶我走的。他說我父親安排了轉學和住處，也說妳那邊已經通知過。我當時不信，後來我托人給妳寄了信，也寫過新地址。」他停了停，聲音低啞了一點，「可妳沒有回。」

蘇念安盯著他。

那些年她以為自己被放棄的委屈，突然像被人從心底翻出來，沾著灰，還帶著舊傷口的刺痛。

「我也寄過。」她說，「寄到你以前給我的那個地址，退了。後來有人告訴我，你出國了，不會回老地方。」

沈嶼閉了閉眼。

綠燈亮起，他重新踩下油門。

「所以信可能從一開始就沒到我們手裡。」

「周正行保管過你母親的文件，也可能碰過那些信。」蘇念安慢慢說，「周臨現在又在曜石案裡攪水。這父子倆是嫌都市職場不夠卷，打算跨年代經營誤會產業鏈？」

沈嶼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卻沒有笑出來。

「明天九點，他如果拿不出資料，問題更大。」

「如果他拿得出呢？」

「那就看他敢拿多少。」

車內再次安靜。

蘇念安低頭，手機忽然震起來，是周予晴。

她看著螢幕上的媽媽兩個字，心臟一緊。鈴聲一聲聲響，她遲疑了一下才接通，語氣瞬間換成平日裡那種懶散又討好的調子。

「喂，周女士，今晚的相親售後客服在線，請問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

周予晴那邊背景有電視聲，但她的聲音明顯帶著急。

「念安，妳到了沒有啊？我剛才打給介紹人，怎麼一直沒人接？那個小伙子也說臨時有事，電話關機了。妳不會又放人家鴿子吧？」

蘇念安指尖一僵，卻笑著說：「我哪敢啊，您安排的局，我就是坐輪椅也得滑過去露個臉。不過公司這邊突發狀況，我現在正過去處理一下，林嘉幫我先去看了。」

「林嘉？」周予晴疑惑，「她怎麼去了？」

「她說替我把關，怕您被照騙欺騙感情。」

「妳這孩子。」周予晴嗔了一句，隨即又不放心，「可我怎麼覺得怪怪的？介紹人明明下午還說已經訂好包廂，現在突然聯絡不上。妳別去了，要不回家吧。」

蘇念安喉嚨發緊。

她看向前方飛速掠過的街景，努力把語氣放輕。

「媽，我沒事。身邊有人呢，公司同事都在。您別瞎想，先看您的電視劇，看到女主被婆婆欺負記得代入一下我，罵起來更有激情。」

周予晴仍不放心：「妳真的沒事？」

「真的。」蘇念安笑，「我可是您親手養大的，別的不會，活得堅強這項技能滿級。」

電話那頭沉默了半秒。

周予晴的聲音軟下來：「念安，媽安排相親是想妳身邊有個人照顧，不是想給妳添麻煩。」

蘇念安眼眶忽然一熱。

「我知道。」她低聲說，「您沒添麻煩。」

掛斷電話後，她握著手機很久沒動。

沈嶼沒有看她，只把車速控制得更穩。

「阿姨那邊我會讓人查介紹鏈。」他說，「不會驚動她。」

蘇念安偏頭看他。「你現在連催婚市場都要調研？」

「既然有人利用，就不是市場，是漏洞。」

「沈總，您這個思路很適合給婚戀平台做風控。」

沈嶼淡淡道：「比妳去相親強。」

蘇念安怔了一下，隨即眯起眼。

「怎麼，沈總對我婚戀市場表現有意見？」

「有。」他答得很快，「眼光需要審核。」

她差點被氣笑，緊繃的情緒卻奇異地鬆了一點。

二十分鐘後，車停在餐廳後門外。

這是一家藏在商場側樓的精緻粵菜館，平時主打商務宴請和家庭聚餐。此刻正是晚餐高峰，前廳仍然人聲鼎沸，玻璃門內燈光溫暖，和外面潮冷的夜色隔成兩個世界。

程澈的車幾乎同時抵達。

他下車時已經和餐廳經理通上電話，袖口微微挽起，平日裡那點漫不經心收得乾淨。

「二樓經理在等我們。林嘉沒事，就是有點受驚。那個男人走前沒結帳，包廂訂位用的是預付金。」

蘇念安立刻往裡走。

沈嶼伸手攔了她一下。

「一起。」

她看著他的手，最後點頭。

三人從側門上樓，餐廳經理迎上來，額角都是汗。

「程總，實在不好意思，我們已經安排女服務員陪著那位小姐了。那個包廂客人說等朋友，點了一壺茶，後來接電話就走了，走得很急。」

「監控呢？」程澈問。

「已經讓人調了。」

蘇念安顧不上別的，先去了洗手間外。女服務員看見她，立刻指了指裡面。

林嘉從洗手間隔間裡探出頭，臉色發白，手裡還攥著手機。看見蘇念安，她眼圈一下紅了，嘴上卻不肯輸。

「我宣布，本年度最差相親體驗由我代領。妳欠我一頓火鍋，鴛鴦鍋不行，必須全辣，用以驅邪。」

蘇念安上前抱住她。

林嘉身體還在微微發抖，卻拍了拍她的背。

「我沒事。那人也沒碰我，就是盯得瘆人。我本來想裝路過拍一下，結果他突然看過來，我差點當場表演魂飛魄散。」

蘇念安閉了閉眼，低聲說：「對不起。」

「少來。」林嘉立刻推開她，「妳再說對不起我就把妳媽相親群名片群發給全公司。」

蘇念安被她噎得眼淚差點倒流回去。

「妳這人受驚都不忘攻擊友軍。」

「職業素養。」

沈嶼站在不遠處，確認林嘉安全後，緊繃的眉眼才稍稍放鬆。他沒有打擾兩人，只看向程澈。

程澈已經拿到林嘉手機裡的照片。

照片確實很糊，只拍到男人半張側臉和壓低的帽沿，但手機螢幕上有一瞬亮起的畫面被捕捉到了。放大後能看見幾個關鍵元素。

蘇念安的一張證件照。

曜石大樓定位頁面。

以及通話介面上一串未保存的號碼尾數。

7381。

程澈盯著那串數字，眉梢微動。

「有意思。」

沈嶼看他。

「我剛才讓曜石安保朋友截了公共網路登入驗證的備用手機尾數。」程澈把自己的手機螢幕轉過來，「今晚七點十九分，有個臨時訪客帳號登入過媒體監測平台，驗證手機尾數就是7381。」

蘇念安心頭一沉。

「餐廳的人和曜石公共網路，是同一條線？」

「至少有交集。」程澈說，「而且這個訪客帳號不是媒體組正式帳號，是用供應商臨時權限開的。誰開的，還得查。」

沈嶼的臉色冷得嚇人。

「周臨有權限。」

程澈補了一句：「也不只他有。所以別急著定罪，免得真凶在旁邊嗑瓜子。」

餐廳經理拿著平板匆匆過來。

「監控調到了。這是包廂走廊，八點十四分他接電話後離開。」

畫面裡，戴鴨舌帽的男人靠牆站著，低頭接電話。鏡頭角度拍不到正臉，但能看見他聽了幾秒後猛地抬頭，像收到什麼命令，隨即推門進包廂拿走外套，從安全通道迅速離開。

沈嶼盯著畫面。「倒回去，放大他的手。」

經理照做。

男人拿手機的手背上有一道細長的疤，虎口附近貼著一小塊創可貼。

蘇念安忽然想起什麼。

「他坐的包廂訂位資訊呢？」

經理立刻翻系統。「訂位人姓何，電話是虛擬號碼。備註寫的是周阿姨介紹，蘇小姐，七點半，兩位。」

周阿姨。

蘇念安腦中嗡了一聲。

「我媽的介紹人姓何。」她說，「何阿姨。她是我媽跳廣場舞認識的朋友，平時熱衷給全世界未婚青年拉郎配。」

程澈沉吟：「所以對方不是只知道妳要相親，還知道中間介紹鏈，用何阿姨的名字讓餐廳放低警惕。」

林嘉聽得頭皮發麻。「現在相親都這麼高危了嗎？早知道我應該帶防狼噴霧，不是帶補妝粉餅。」

蘇念安握緊手機，第一反應是打給周予晴，卻被沈嶼按住手腕。

他的掌心溫熱，力道不重。

「先別讓阿姨知道細節。妳只問何阿姨現在在哪，是否安全，別提餐廳。」

蘇念安看著他，這一次沒有反駁。

「好。」

她撥給周予晴，電話很快接通。

「媽，妳剛才聯絡上何阿姨了嗎？」

周予晴那邊聲音疑惑：「還沒有啊，她微信也沒回。不過她女兒剛在朋友圈發了照片，說她們一家在郊區泡溫泉，可能手機沒帶身上吧。」

蘇念安的心更沉。

何阿姨根本不在線，卻有人用她的名義訂了包廂。

「妳問這個幹嘛？」周予晴問。

「沒事，想確認一下她是不是又把我賣給下一個相親局了。」蘇念安努力笑，「您早點睡，別等我。」

掛斷後，她把情況說了。

沈嶼沉默片刻。

「有人提前掌握了阿姨的人際資訊，或者翻過她手機、聊天記錄。」

蘇念安臉色發白，卻仍試圖笑。

「周女士的廣場舞社交圈終於從民生頻道升級到諜戰頻道了。」

沒有人笑。

程澈看向餐廳經理。「包廂裡他碰過什麼？」

「茶杯、菜單，還有一支筆。」經理說，「他好像在便簽上寫過什麼，後來撕走了。」

「剩下的便簽本呢？」

經理立刻讓人去拿。

幾分鐘後，服務生送來包廂裡的便簽本。最上面一頁是空白的，但在燈下斜著看，能看見上一頁被用力書寫後留下的壓痕。

程澈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斜著墊光，試著辨認。

沈嶼接過去，目光凝住。

蘇念安湊近，只看見幾個斷裂的筆畫，像被壓在紙纖維裡的影子。

沈嶼低聲念出來。

「周記……底片……明早前。」

林嘉倒吸一口涼氣。「周記是什麼？」

蘇念安的指尖一冷。

沈嶼抬眼看她。

「老社區那家照相館。」

她想起那張舊照，想起照片裡老槐樹下的少年，想起投影上模糊的手寫標註。

周記照相館保存老底片。

如果舊照來自那裡，那麼當年那些被藏起來的瞬間，或許不只一張。

程澈把便簽本裝進餐廳提供的密封袋裡，語氣難得嚴肅。

「人跑了，但他留下了兩條線。7381，和周記底片。」

沈嶼看向監控定格畫面裡那道匆忙離開的背影，聲音像壓著冰。

「明天九點前，先去老社區。」

蘇念安抬頭看他。

她本該害怕，至少也該退一步。可這一刻，心底那股被人操控的怒意，反而把恐懼一點點燒乾。

「好。」她說，「去周記。」

就在這時，程澈的手機忽然又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眼新收到的截圖，神色微變。

「曜石安保剛傳來的。」他把手機遞過來，「7381這個驗證號，今晚綁定的訪客申請人資料，被人填了一個名字。」

蘇念安看向螢幕。

訪客申請人那一欄，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

周予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