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蘇念安盯著螢幕，忽然失了聲。

餐廳二樓的走廊外仍是晚餐高峰，玻璃隔斷另一側傳來杯盞輕碰的聲音，有人笑著喊服務生加茶，有小孩趴在椅背上鬧著要甜品，粵語歌從大堂音響裡慢慢流出來，溫柔得像跟這邊毫無關係。

而程澈手機上那三個字，清楚得像一記耳光。

周予晴。

白底黑字，填在訪客申請人資料欄裡，旁邊還有提交時間、臨時權限狀態，以及一行看似規整到荒謬的身份備註。

合作方親屬，臨時訪客。

蘇念安喉間像卡了什麼，連呼吸都滯住了。

林嘉剛從驚嚇裡緩過來，臉色本來就白，這會兒看到名字，嘴唇又抖了一下。「這……這不可能吧？阿姨今晚不是還在跟妳打電話嗎？她會申請曜石訪客帳號？她連公司系統登入驗證都能把驗證碼當外賣取餐號。」

若是平時，蘇念安一定會接一句，周女士上次還問她掃碼點餐是不是會被餐廳定位追殺。可現在她說不出口。

她下意識拿起手機，指尖已經按到通話紀錄裡周予晴的名字。

下一秒，沈嶼伸手覆住她的手背。

力道不重，卻穩得不容她亂動。

「別現在問。」

蘇念安猛地抬頭，眼神裡有被點燃的怒意。「我不問她，難道等別人拿我媽名字去開全城巡迴展嗎？」

沈嶼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妳現在打過去，只會讓她慌。她一慌，就會去翻手機、問何阿姨、在群裡找人核對，等於把我們知道的事昭告給對方。」

蘇念安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反駁。

程澈收回手機，難得沒有用玩笑緩場，直接點開另一張截圖。「沈嶼說得對。這個名字太刻意了。真要盜用資料，填一個路人或者供應商公司名反而安全。填周阿姨，等於把矛頭往妳身上推。」

林嘉抱著自己的包，咬牙道：「就是想讓曜石覺得洩密跟念安家裡有關？也太缺德了吧，這是職場宮鬥還是家庭倫理犯罪片？」

「兩者跨界聯名。」蘇念安終於找回一點聲音，笑得很薄，「年度限定款，買一送媽。」

沈嶼眉頭微動，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在笑，可臉色白得不像話。

他沒有拆穿，只把她手裡的手機往下按了按。「先確認阿姨安全，再確認她手機有沒有被人碰過。問法要自然。」

蘇念安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沈嶼是對的。

她的母親周予晴一輩子最會做的事，就是把壞事說成笑話，把日子過得像不怕風雨。當年一個人帶著她搬進老社區，房租漲、工作丟、親戚冷眼，她都能在晚飯桌上把白粥配鹹菜說成清淡養生套餐。可蘇念安比誰都清楚，周予晴不是不怕，只是不讓女兒看見怕。

如果她現在一句「媽，有人冒用妳名字」砸過去，周予晴今晚大概會把整個廣場舞團的聊天記錄翻到凌晨三點，順便把她相親群裡所有阿姨逐一審訊。

蘇念安把手機重新握穩，聲音低了一點。「那我套話。」

沈嶼鬆開手。

掌心離開的瞬間，蘇念安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他剛才手指一直壓在她發抖的指節上。

她撥通周予晴的電話。

鈴聲響了三下，那頭就接了起來，背景音很熱鬧，像是電視劇裡婆婆正提高嗓門訓人。

「安安啊，怎麼又打？是不是相親對象太醜，妳想請求場外援助？」

蘇念安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和平時一樣。「媽，我要真被醜到，第一時間不是求援，是報警。您放心，我今晚主要是工作加班，順便替您確認何阿姨還活著沒有。」

周予晴哎喲一聲。「妳這孩子怎麼說話呢？何阿姨福大命大，泡溫泉呢。剛剛她女兒回我了，說她手機放房間充電，人去泡池了。妳是不是擔心我被她鴿了面子掛不住？」

「我擔心您下一次又被她忽悠，給我安排一個說自己靈魂二十八實際戶口本五十八的青年才俊。」

「那個不是五十八，是四十九！而且人家有房！」

蘇念安差點被氣笑，胸口緊繃的那根弦也因此稍稍鬆了半寸。「謝謝您，這房我消化不了。」

周予晴那頭笑了幾聲，又突然壓低聲音。「對了，妳今天有沒有見到小沈啊？」

站在旁邊的沈嶼聽見這一句，眉眼微不可察地一頓。

蘇念安迅速看他一眼，又移開。「見到了。沈總現在正在散發總監級低氣壓，方圓三米寸草不生。」

周予晴聲音立刻帶了笑。「人家那叫穩重。妳別老欺負小沈，他小時候多懂事啊，每次妳考砸了還知道陪妳買烤腸。」

「媽，那叫他考得比我好，在用碳水化合物羞辱我。」

「妳看妳，記仇到現在。」周予晴嘆了口氣，又很快恢復精神，「不說了不說了，妳忙工作。對了，我今天下午手機差點沒電，去舞隊活動室借了充電器，後來李阿姨她們還拿我手機看妳照片，說要給妳介紹一個律師，哎那個律師真的不錯……」

蘇念安心口猛地一沉。

她維持著語氣。「幾點啊？我怎麼不知道我的肖像權又被您上架了？」

「下午四點多吧，五點前我就回家了。哎呀，都是熟人，看看照片怎麼了？妳小時候光屁股照我都沒給人看呢，已經很尊重妳了。」

「謝謝您守住了我最後的人類尊嚴。」

蘇念安又陪她扯了幾句，確認周予晴此刻人在家，門已反鎖，沒有陌生人上門，才掛斷電話。

電話斷開後，走廊裡的喧鬧重新湧回耳邊。

她握著手機，指尖冰冷。「下午四點多，她手機離開過她手裡。舞隊活動室，一群阿姨看過照片，可能有人碰過。」

程澈立刻記下時間。「訪客申請提交是六點五十三，時間對得上。有人下午拿到她手機資訊，晚上用資料開曜石臨時訪客權限。」

林嘉臉色難看。「廣場舞活動室也能滲透？這人也太努力了，KPI一定很高。」

蘇念安扯了扯嘴角。「職場人最怕什麼？怕對手比你還懂社區生態。」

沈嶼開口：「不一定需要拿走手機很久。拍下身份資訊、通訊錄、微信聊天介面，或者誘導點開連結授權，都足夠。」

程澈點頭。「我查申請流程。曜石臨時訪客一般有兩種，一種是合作方後台提交，一種是內部員工代申請。這個截圖看起來是供應商臨時權限開的，但申請人資料填周阿姨，綁定手機7381。關鍵是誰操作、從哪個IP、哪台設備。」

他一邊說，一邊撥出電話，語氣比平時少了很多懶散。

「老陳，是我。剛才那個7381，幫我拉完整日誌。提交IP、設備指紋、瀏覽器、後台操作人、供應商權限來源，全部要。對，今晚就要。別跟我說流程，明早曜石復盤報告上如果炸雷，大家都沒覺睡。」

掛斷後，他看向沈嶼。「我能查到技術層，但公司內部權限那邊，你得出面。尤其周臨。」

沈嶼眼底冷意沉下去。「我已經讓資訊部封存今晚所有臨時權限記錄。周臨的電腦、工位門禁、手機投屏記錄都會留痕。」

程澈提醒：「別把周臨盯死。太像了，反而可能是被推到前台的靶子。手機便條上的安字、投影舊照標註、洩密文件批註，這幾個筆跡相似，但不代表握筆的是同一個人。也可能有人故意模仿他。」

沈嶼看了他一眼。

若是平時，兩人之間總免不了幾句帶刺的客套。但這一刻，沈嶼沒有反駁。

「我知道。」

蘇念安抬頭，目光終於從震怒裡慢慢恢復清明。「不只是周臨。這條線現在至少分三段。第一，曜石內部有人能接觸平台、投影和文件；第二，外部有人能安排餐廳相親局，監視我和林嘉；第三，有人能碰到我媽的社交資訊，知道何阿姨介紹相親。」

她說著，像在會議室裡拆解一個危機方案，語速逐漸穩定。

「這不是單點爆料，是一套輿論劇本。先用舊照和短信逼我缺席復盤，失敗後讓餐廳線引出我媽名字，再把7381綁到曜石訪客。如果明天消息爆出去，故事就會變成蘇念安為了曜石案內外勾連，甚至讓母親冒名申請權限。到時候我不只失去案子，連我媽都會被拖下水。」

林嘉聽得臉都綠了。「這劇本誰寫的？我建議他轉行去寫法制咖啡廣告，苦得很有層次。」

程澈看著蘇念安，眼裡多了幾分認真。「妳這個判斷很像危機公關推演。」

蘇念安扯出一點笑。「我只是終於發現，人生最大甲方不是品牌，是想害你的人。他們需求不明、預算成謎，還愛半夜改稿。」

沈嶼看著她，眸色深了些。

她在害怕，卻沒有停下分析。這是蘇念安最倔強也最耀眼的地方，哪怕被推到風口，她第一反應仍是把碎片撿起來，拼成一張能反擊的圖。

沈嶼轉向餐廳經理。「便簽本封存，監控原始檔複製兩份，一份給程澈，一份我這邊留。今晚接觸過包廂的人員名單也要。」

經理連忙點頭。「明白明白，我已經讓值班主管去整理了。」

程澈把密封袋拿好，又看向林嘉。「妳今晚先回家。我送妳，或者讓我司女同事陪妳回去。」

林嘉立刻挺直背。「我沒事，我還能提供口供，我甚至可以畫嫌疑人半張臉，雖然可能畫成我前任。」

「就是因為妳能把嫌疑人畫成前任，才更該回去睡覺。」蘇念安伸手替她把外套拉鏈拉上，「今晚妳已經超額完成特工任務，明天給妳頒發年度最佳馬桶隔間堅守獎。」

林嘉眼圈紅了紅，嘴上卻不饒人。「獎品要現金，別給精神鼓勵，我最近精神已經超載。」

蘇念安抱了她一下。「好，現金，從沈總冷臉基金裡扣。」

沈嶼淡淡道：「公司沒有這個科目。」

「可以新增。」蘇念安說。

林嘉被程澈安排的女司機接走前，忽然想起什麼，回頭說：「對了，那個戴帽子的男人進包廂前，好像跟服務生說過一句話。我當時在洗手間門口補口紅，聽見他聲音有點啞。他說，茶別上太燙，周女士胃不好。」

蘇念安臉色一變。

沈嶼的眼神也瞬間沉了。

周予晴胃不好，是老毛病。認識她多年的人知道，熟到一定程度的人也知道，但一個冒名相親的人不該知道。

程澈皺眉。「這說明對方不是只從手機上看資料，還掌握生活細節。」

林嘉搓了搓手臂。「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沈嶼示意司機帶她離開。「回家鎖門，到家報平安。今晚別在群裡提任何事。」

林嘉比了個OK，又看向蘇念安。「妳也別硬扛。妳雖然平時像水泥袋裡長出來的仙人掌，但仙人掌也怕被連盆端走。」

蘇念安本來胸口發酸，硬是被她這句比喻拽得失笑。「知道了，文學奇才。」

林嘉離開後，走廊像突然空了一塊。

程澈去經理辦公室接收監控檔案，留下蘇念安和沈嶼站在包廂外。服務生推著餐車從身旁經過，熱氣裹著蝦餃和燒鵝的香味飄過來，生活照舊熱氣騰騰，只有他們像站在某個暗流的邊緣。

蘇念安低頭看自己的手。

沈嶼忽然開口：「別把這件事算到自己頭上。」

她笑了一聲。「沈總，我還沒發言，你已經提前批改我內心獨白了？」

「妳的表情寫得比簡報標題還明顯。」

「那麻煩你下次幫我改成積極向上、充滿團隊協作精神。」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可是她是我媽。」

沈嶼沒有說話。

蘇念安盯著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喉嚨有些發緊。「我從小最怕的不是沒錢，也不是被人笑單親。那些都能扛，扛著扛著就習慣了。我最怕的是有一天，我的麻煩繞一圈，落到她身上。」

她笑了笑，眼眶卻有點紅。

「周女士這輩子已經很辛苦了。她最大的惡習就是亂給我相親，罪不至此。」

沈嶼看著她，眼底的冷意慢慢化開一角。

「蘇念安。」他說，「這不是妳把麻煩帶給她，是有人把她當成攻擊妳的工具。責任在出手的人，不在被瞄準的人。」

她抬眼看他。

沈嶼的語氣仍舊冷靜，卻不像安慰，更像一個不容辯駁的判定。

「而且，妳不是一個人處理。」

蘇念安心口微微一動。

走廊燈光落在他側臉，讓他眉骨的陰影顯得很深。他還是那副不好接近的模樣，話也不多，甚至算不上溫柔。可偏偏這句話像在她身後架起了一道牆，讓她忽然不用再往後退。

她故作輕鬆地挑眉。「沈總這是提供售後服務？」

「是風控。」他淡淡道，「妳這種高危企劃，不納入管理會造成重大損失。」

「你才高危。」蘇念安瞪他，「我頂多是偶爾爆雷，平時很有觀賞價值。」

沈嶼看她一眼，唇角似乎動了動，卻很快壓回去。

程澈拿著平板和密封袋走回來時，正好看見兩人之間那點說不清的沉默。他腳步微頓，隨即清了清嗓子。

「不好意思，打擾二位進行高壓環境下的職場心理疏導。」

蘇念安立刻轉身。「程總，資料呢？」

程澈笑了一下，沒再逗她，把平板遞過來。「監控、便簽本、包廂服務記錄都拿到了。還有一個新信息，7381提交訪客申請的IP，不在曜石大樓，也不在餐廳。」

沈嶼接過平板。「在哪？」

「老城區。」程澈指著定位範圍，「信號是公共WiFi出口，位置大概在蘇念安以前住的那片社區附近。準確點說，離周記照相館不到兩百米。」

蘇念安的指尖驟然收緊。

所有線像在這一刻被猛地拉到同一個結上。

舊照，退件信，老槐樹，周記底片，周予晴被冒名，7381訪客帳號。

全都指向那個她以為早被時間拆掉的老社區。

沈嶼的臉色徹底冷下來。「對方今晚可能就在那附近操作。」

程澈收起平板。「所以明早九點去周記，可能已經太晚。」

蘇念安抬頭。「現在去。」

沈嶼看她。

她的臉色仍白，眼神卻亮得像被磨過的刀口。「如果便簽上寫明早前，說明他們也在跟時間賽跑。要麼底片明早會被取走，要麼周記老闆明早前會交出什麼。我們現在過去，至少能確認店還在、人還在、底片還在不在。」

沈嶼沉默一秒。「可以。但妳坐我的車，不單獨行動。」

蘇念安本想回嘴，話到嘴邊又咽下，只點頭。「成交。」

程澈看著兩人，忽然笑了笑。「我跟在後面。放心，這次我依舊不當車內氣氛組，我當外部支援。」

三人下樓時，夜已經深了。

餐廳外霓虹招牌亮得刺眼，街邊仍有排隊等位的人，外賣騎手在門口匆匆穿梭。城市像什麼都不知道，照常把熱鬧鋪滿每一個角落。

車子駛向老城區時，高樓燈影逐漸後退，路面變窄，梧桐樹的影子壓在街燈下，舊店招一間接一間掠過。蘇念安坐在副駕，望著窗外越來越熟悉的街景，心裡像有一隻手慢慢攥緊。

她已經很多年沒深夜回來。

老社區門口那家賣糖炒栗子的攤不見了，換成了連鎖便利店；以前總堵在路口的修車鋪還亮著燈，只是招牌掉了一半；遠處那棵老槐樹依然在，枝葉被夜風吹得輕晃，像一段不肯散場的舊時光。

沈嶼把車停在巷口。

周記照相館就在巷子深處，卷閘門半拉著，裡面竟然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蘇念安下車時，心跳突然快得厲害。

程澈的車停在後面，他剛推門出來，照相館裡便傳來一陣老舊風鈴聲。

卷閘門被人從裡面慢慢推高。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在門內，戴著老花鏡，手裡還拿著一只牛皮紙袋。他先看見蘇念安，怔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到沈嶼臉上。

那一瞬間，老人臉上的皺紋像被某個久遠的名字牽動了。

「你們……」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夜裡被驚醒般的遲疑。

沈嶼往前一步。「周師傅？」

老人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忽然嘆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們早晚會來。」

蘇念安的心猛地一沉。「您知道我們要來？」

老人沒有回答，只把手裡那只牛皮紙袋攥緊，轉身看了一眼店裡昏黃的暗房門。

「剛才有人也來過。」他說，「說是替周正行拿當年那卷底片。」

沈嶼眼神驟冷。

老人抬起頭，緩緩補了一句。

「可他拿走的不是全部。真正要命的那一卷，當年你母親交代過，不能給周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