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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鹿港星潮 · 橘子味的夏天 · 4,430 字 · 2026-04-24
他們從巷口走回老街主路時,日頭已經明顯高了起來。

雨後的濕氣被太陽一蒸,石磚路面浮出一層薄亮,賣麵茶、蝦猴酥和牛舌餅的店一家家把招牌推出來,騎樓底下的人聲也跟著疊高。遊客開始多了,手機舉起來拍紅磚牆、拍燕尾脊、拍紙燈籠,偶爾也有人被何秀琴認出來,遠遠喊一聲「秀琴姐」,她便下意識點頭,回完又繼續跟著他們往前走,腳步比平常都輕快。

「先講好,」唐念禾一邊倒退著走,一邊打開手機備忘錄,「林伯今天講的那句,我真的很想剪成第一支。老街不是樣品屋。這句一出去,絕對有人停下來看。」

「你先停下來看路。」林予安伸手把她往旁邊拉了一下,避開一台載著竹蒸籠的腳踏車。

唐念禾吐了吐舌頭,卻還是忍不住興奮。「我是認真的。不是那種獵奇式的老派文案,是有立場的。現在很多地方行銷都把老街拍得太乾淨、太可愛,像背景板一樣。林伯那句剛好把我們跟那些東西切開。」

周景澄提著工具袋走在她們旁邊,低聲說:「先別發原聲。」

「我知道啦,未授權不能上正片。」唐念禾反應很快,「但我可以先剪沒有臉、沒有聲音來源的版本,像字卡加巷景,或只拍館裡修改過程,放一句概念。」

林予安沒立刻接話。她手裡還捏著裝老照片的紙袋,指尖不自覺收緊了一點。剛拿到第一份真正有溫度的素材,心裡的振奮還在,可林伯媳婦那句「到時候誰知道」也還卡著。

「先回館裡。」她說,「把授權範圍寫清楚,再決定發到哪一步。現在不是搶快的時候。」

何秀琴哼了一聲,像是在幫腔,又像是在替他們壓住那股剛起的衝勁。「就是。人家願意開口,是看你們像不像樣,不是給你們拿去衝什麼流量。流量能煮鹼粽喔?」

唐念禾笑出來。「阿姨,流量不能煮鹼粽,但可以把要吃鹼粽的人帶進來。」

「那也要人家願意進來。」何秀琴嘴上嫌,眼裡卻有點得意,「不過你剛剛記得收相機,這點不錯。阿霞姐那邊更要小心,她比林伯還會挑人。」

「妳下午要先去打招呼?」林予安問。

「不然咧。」何秀琴白她一眼,「你們幾個年輕臉突然跑去,人家只會以為又是哪個單位要訪問。阿霞那個人愛面子,話多歸話,對外人可不隨便開門。我先過去坐一下,幫你們探探風聲。」

林予安點點頭,把這件事默默放進下午清單。她一邊走,一邊在腦子裡重新整理林伯說過的句子。端午不是只有龍頭,不是只看一個熱鬧鏡頭,是整條街在那幾天一起忙起來,一起煮、一起綁、一起罵小孩、一起補斷掉的龍旗。節慶不是演給人看的,是大家共同過出來的生活。

這句話像線頭,一扯就把整個提案的骨架慢慢帶了出來。

她正想得入神,前方經過一間金紙店時,餘光忽然瞥見斜對角巷口一個熟悉身影。那人手裡提著公文袋,站在騎樓陰影底下,像是在看店面,也像是在看他們。等她再定睛,對方已經轉身拐進巷子,只留下一個深色襯衫的背影。

她腳步微微一頓。

「怎麼了?」周景澄立刻察覺。

「剛剛那個人。」她回頭看了一眼,「是不是跟在林伯店外看到的是同一個?」

唐念禾也跟著轉頭,卻只看見巷子口晃過去的一小截公文袋邊角。「有可能耶。市場回來那位?」

何秀琴皺起眉。「提公文袋?長什麼樣?」

「四十幾吧,瘦瘦的,深色衣服。」林予安說,「不像遊客。」

「老街這種時候誰提公文袋逛來逛去。」唐念禾咕噥,「該不會真的是理事會那邊先派人來看吧?」

周景澄沒順著猜,只淡淡道:「先記著。有人問,就照實說我們在做田調和樣本。」

他語氣一如往常平穩,像先把大家心裡那點不必要的慌壓住。林予安看了他一眼,忽然又想起昨晚社群裡J回她的話。先做對,再做快。照實說。那種先穩住局面的方式,實在太像了。

她把視線收回來,什麼也沒問。

回到青年文創館時,館內還帶著早上匆忙出門時沒散盡的悶熱。木地板踩上去發出輕響,櫃台旁的電扇轉得有點慢,像連風都懶得出全力。

周景澄一進門就先把紙袋放到最乾淨的桌面,拿出掃描燈和筆電,動作俐落得幾乎沒有多餘停頓。「我先掃照片,再改巷道場景。」

「我整理口述。」林予安把包包放下,抽出筆記本和電腦,直接坐到投影幕前的長桌邊,「念禾,你先把今天能公開和不能公開的內容分開。」

「收到。」唐念禾拉了張椅子坐下,「我先做三層,一層完全不發,一層只內部預熱,一層可以對外丟概念。這樣你們比較好決定。」

何秀琴倒了幾杯水,一邊放一邊開始碎念。「我下午兩點去找阿霞。她通常吃完飯會在後面院子挑花材,要去就那時候去。你們誰都不要搶著說話,尤其你,」她指向唐念禾,「嘴快得像放鞭炮,一下就把人嚇跑。」

「阿姨,我今天會當安靜版的我。」唐念禾十分誠懇。

「最好是。」何秀琴嘴上這樣講,還是順手多切了盤水果放到桌上,「先吃兩口,等一下又忙到忘記。」

館內很快安靜下來,只剩鍵盤聲、掃描燈移動的細細摩擦聲,還有投影機重新開機時那陣低低的風扇鳴動。

林予安把林伯說過的話一段段拆開,寫在白板上。

竹葉絲。木盆。綁繩頭。煮鹼粽送鄰居。偷拿香包的小孩。風太大吹斷的龍旗。不是看,是一起過。

她站在白板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在最上面寫下一句:節慶不是演給人看的,是整條街一起過出來的。

字一寫出來,她心裡那股模糊的感覺忽然定了一點。這不只是一句文案,也像他們整個案子真正要守的邏輯。不是把老街做成漂亮的沉浸式背景,而是讓進來的人知道,這裡每一個看似熱鬧的節日背後,都有誰在忙、誰在記、誰還留著那些做過的手勢和習慣。

「這句可以當核心。」唐念禾從手機後面抬頭,「比『地方記憶保存』這種話有感多了。」

「感是有了,還要能落地。」林予安說,「理事會不會只聽漂亮話。他們要看我們怎麼把這句變成內容,還有怎麼讓長輩真的參與,不是只提供素材。」

周景澄這時已經把林伯的老照片掃進電腦,投到牆上。黑白畫面一放大,巷子裡原本被肉眼忽略的細節都浮出來了。門口斜放的木盆,牆邊成捆的竹葉,幾個站在門檻邊看熱鬧的小孩,連地上零碎的葉絲和濕痕都清楚得驚人。

他對照著照片,開始修改早上的巷道樣本。螢幕裡原本過於乾淨的石板路,多了散落的竹葉絲;一旁牆腳添上泡水木盆,門口再放一張低板凳。畫面一下就不一樣了,像終於有了人剛剛離開、還會再回來的氣息。

林予安不知不覺站到他旁邊,看著他修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小地方。

周景澄操作滑鼠時很專注,肩背微微前傾,像整個人都沉進眼前的畫面裡。他習慣先把最容易被忽略的邊角補好,再處理大效果。以前做報告也是這樣,別人忙著講概念,他已經先把會當機的環節默默修掉。

「這裡再髒一點。」她忽然開口,指著巷口一角。

周景澄嗯了一聲,沒有問為什麼,直接加了點被踩開的水痕和碎葉。

「還有那個木盆,邊緣不要太新。」她又說。

「知道。」他把木頭材質磨舊,順手補了一道缺口。

那個「知道」出口時,林予安心裡又是一跳。不是因為內容,而是那個語氣。平靜、簡短,像早就習慣接住她沒講完的想法。

她站得近,近到能看見他耳後因悶熱泛起的一點薄紅。她本來想再看久一點,周景澄卻像察覺什麼,抬眼看了她一下。

「怎麼?」

「沒什麼。」她太快移開目光,低頭去翻筆記,「我只是想,巷道裡可能還要有聲音。」

「什麼聲音?」

「不是大鼓那種最明顯的。」她重新讓自己回到工作節奏裡,「是生活聲。煮水聲、綁繩子拉扯的聲音、有人隔著門口喊名字,小孩被追著唸的聲音。這些比配樂更像真的在過節。」

周景澄點頭,指尖在鍵盤上停了一下。「可以做分層觸發。觀眾走到不同區域,聲音就近一點,不用很滿。」

「對。」林予安看著螢幕,「不要像主題樂園。」

唐念禾立刻接話:「這句也可以寫進提案。不是主題樂園式沉浸,是回到地方生活感的沉浸。」

何秀琴從茶水間探出頭來,聽見最後一句,立刻補刀。「講人話就是,不要搞得花里胡哨。阿公阿嬤一看就怕,遊客一看就拍拍照走人。」

眾人都笑了一下,連館內原本緊繃的空氣也跟著鬆了一點。

可笑意才落,投影畫面忽然閃了兩下,整面牆瞬間暗掉一半。風扇聲還在,電腦也沒斷,只有投影機發出一聲悶悶的異響,像老骨頭又卡住了。

「不是吧。」唐念禾瞪著牆,「它有必要這麼會挑時間嗎?」

周景澄已經蹲下去檢查線路。「先別動。」

林予安站在旁邊,看著他拆開機身蓋板。裡頭灰塵比想像中還多,散熱口卡著一層陳年的棉絮,燈泡座也有些鬆動。這館裡每一樣設備都像被拖著用到最後一口氣,能亮到今天,全靠運氣和忍耐。

「修得好嗎?」她問。

「可以撐,但不穩。」周景澄說得很實際,「燈泡快不行了,風扇也老化。要正式試演,最好換一台主機,這台只能當備援。」

「預算呢?」林予安問。

他沉默兩秒,報了一個數字。不算天價,卻也剛好落在他們現在每一筆都得掐著算的範圍裡。

唐念禾吸了口氣。「我現在終於明白什麼叫每開一扇門,就會多一張帳單。」

何秀琴端著冰水走過來,聽見數字,眉頭也皺了皺,卻沒先喊貴,只問:「不能借嗎?」

「我先問。」周景澄把工具收回盒裡,「學弟那邊有一台舊的短焦,規格夠用,但要看檔期。今天晚上前我問到。」

他說得平平淡淡,好像這種臨時補洞本來就是他的日常。林予安看著他蹲在地上把線一條條理整齊,心裡忽然浮出一點說不清的酸軟。她知道他一直都是這樣,從學生時代開始,從來不大聲邀功,只會在別人還沒發現問題前先去扛。

而那種「先收拾殘局,再想怎麼往前」的方式,也和J一模一樣。

她把那個念頭壓下去,轉回桌前,打開一份新文件。

文件標題上,她敲下幾個字:影像與聲音使用說明草案。

「林伯媳婦那邊不能拖。」她說,「我們今天先把版本做出來。錄音、錄影、是否露臉、公開範圍、可隨時撤回,全部分開列。不能讓人只憑我們一句『會尊重』就要相信。」

唐念禾立刻把椅子滑過來。「我幫你補社群使用的部分。短影音、展場播放、新聞轉載授權要分開,不然之後最容易出事。」

「還有家屬確認。」何秀琴說,「老人家有時候嘴上說好,回去兒子女兒一聽又不同意,到時候你們不要說我沒提醒。」

「所以要雙確認。」林予安點頭,「本人和家屬都看過。」

她一邊打字,一邊覺得心裡某個位置慢慢穩下來。原本「我們不是來消費長輩故事」還只是她想守住的底線,現在終於開始變成可執行的東西。這很像她以前做展時最熟悉的過程——把感受變成方法,把理念變成流程,讓別人看得見,也站得住。

下午一點多,館外的光更白了,遊客聲穿過玻璃門一陣陣傳進來。唐念禾已經做出三版社群預告方向,最保守的一版只有館內白板、老照片邊角和一句文字:你記得家裡端午節最忙的是哪一件事嗎?

「我想順便做募集。」她把手機遞給林予安看,「不放人物,不放實際訪談內容,只開一個互動問答。讓大家留言家裡的端午記憶。這樣一來,我們也能先收第一波群眾素材。」

林予安看著畫面,沒有立刻說好。

這確實是好方法。低風險,也能替展覽鋪出參與感。可她心裡仍有一點猶豫。現在案子還沒過理事會,樣本也才剛起頭,太早把注意力拉進來,萬一後面卡住,反而容易讓所有期待變成壓力。

「先不要掛館名。」她想了想,終於說,「用你個人帳號測水溫,題目做成地方記憶募集,不要直接說是我們的展覽。等阿霞姐那邊也有進展,再一起收。」

「懂。」唐念禾打了個響指,「先暖場,不先開戰場。」

何秀琴拿起包包,準備出門,聽見這句忍不住笑罵:「你這孩子講話怎麼都一套一套的。反正你們顧好網路上的,我去顧真人。」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特地看了林予安一眼,語氣還是那種不肯太明著軟下來的樣子。「阿霞如果願意讓你進門,你嘴巴放甜一點。她以前跟你外婆熟,認得你小時候。」

林予安怔了一下。「她認得我?」

「鹿港就這麼大,誰不認得誰。」何秀琴把門推開,「你以為你離開四年,大家就忘了?想太美。」

她說完便風風火火走了,留下門鈴一聲清脆輕響。

館裡一下安靜下來。

唐念禾低頭繼續修文案,周景澄把暫時修好的投影重新開起來,暗掉的一半勉強亮了,只是色溫不太穩,像隨時還會再鬧脾氣。

林予安盯著螢幕裡那條漸漸有了生活痕跡的巷道,忽然問:「你昨天晚上幾點睡?」

周景澄正在調測試參數,手指微微停了一下。「一點多。怎麼了?」

「沒什麼。」她語氣很淡,像真的是隨口一問,「只是覺得你今天精神還行。」

「習慣了。」他說。

又是這種不多不少的回答。

林予安低頭,假裝整理桌上的文件,心裡卻更確定了幾分。她還是不問。不是因為不想知道,而是因為一旦問出口,很多原本還能裝作巧合的東西,可能就會忽然有了答案。

而她現在,還沒準備好面對那個答案。

兩點過後,館外的腳步聲忽然停在門口。有人推門進來,不是遊客那種探頭探腦的步伐,而是熟門熟路、帶著一點目的性。

唐念禾先抬頭,看見來人時,眼睛立刻眯了一下。

是早上那個提公文袋的男人。

他站在門內,先看了看投影牆上尚未完成的巷道畫面,再看向桌上攤開的老照片掃描稿和授權文件。那雙眼不算銳利,卻帶著一種很難讓人忽略的審視。

館內空氣微微一凝。

周景澄站起身,不動聲色地把線材往旁邊收了收。林予安也跟著起身,神色平穩,心裡卻已經快速把可能性轉過一輪。

那男人把公文袋輕輕放到櫃台上,開口時聲音不高。

「請問,現在是林予安小姐在負責這裡嗎?」

林予安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是。」她說,「請問你是?」

男人沒有立刻回答,只先從公文袋裡抽出一份文件,抬眼看向她。

「那就好。」他說,「有些事,我想你們應該會想先知道。」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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