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男人把文件往前推了一些，沒有先擺出官腔，反而像在衡量他們三個人的反應。

館裡悶得厲害，老舊投影機發出細微的風扇聲，牆上的巷道畫面忽明忽暗，像一口氣提著還沒喘順。白板上那句字跡還新，黑筆壓得很重——節慶不是演給人看的，是整條街一起過出來的。

林予安站在櫃台後，目光先落在文件首頁，再抬回男人臉上。「你還沒說你是誰。」

「抱歉。」他這才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抽出名片，放到桌面上，「魏明志，館舍管理協會的執行秘書。理事會這邊場地使用、活動送審和補助對接，通常都會先經過我。」

唐念禾眼神一閃，沒出聲，只默默把這個名字記進心裡。

周景澄往前半步，視線落在名片和文件夾邊角，先看見紅色戳記，又看見上頭日期，眉心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林予安接過文件。第一頁不是正式公文，像是內部會議紀錄影本，右上角蓋著「先行閱知」四個字。她一眼掃過幾行關鍵句，心口便微微沉了下去。

「館舍使用效益未達續留標準。」
「下季補助審查將提前至本月底。」
「若無具體改善方案，不排除縮減空間或另行委外合作。」
「另有外部團隊提出短期節慶互動展演合作意向。」

她把紙張翻到第二頁，果然看見更直接的一句：「青年文創館現行營運模式，建議停止零散試作，改以可快速導入之觀光型策展提案優先評估。」

空氣靜了兩秒。

唐念禾最先吸了口氣，卻硬是忍住沒有立刻罵出「觀光型策展」這幾個字有多像包裝過的空話，只問：「所以現在的意思是，有人已經在跟理事會談別的案子了？」

魏明志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這麼快抓到重點有些意外。「是。有團隊主打節慶AR導覽和打卡裝置，說能在兩週內進場，一個月內做出聲量成績。」

「兩週。」周景澄淡淡重複，語氣聽不出情緒。

魏明志點頭。「我也知道你們現在正在準備提案，所以才先過來。這份東西原本會到下週理監事會才攤開講，但如果到那時你們才知道，就太晚了。」

林予安捏著紙的手沒有收緊，聲音仍然平穩。「你今天來，是提醒，還是通知我們別做了？」

魏明志沒有立刻答。

他先轉頭看了看投影牆上那條還沒完成的巷道，又看見桌面上的老照片掃描稿、授權文件草案和記錄表格。那目光不像外行人看熱鬧，反而像是在確認，這些年輕人到底是在搭台，還是在作戲。

「兩個都算不上。」他說，「比較像是先讓你們知道，現在不是只要把提案寫漂亮就行。理事會裡面有人已經在問，你們是不是未經核准就先拿館舍做展示測試，之後如果對外募集、拍攝、用到長輩素材，責任誰負。也有人認為，與其給你們慢慢磨，不如直接找能立刻帶人潮的團隊。」

這句話落下時，林予安反而更冷靜了。

原來早上那種若有若無的跟著感，不只是她多心。有人在看，甚至從他們開始動館內設備、開始跑長輩訪談起，就已經有人在看了。

她把文件放平，問得很直接。「有人去問林伯？」

魏明志沒承認也沒否認，只說：「地方很小，消息走得比你們想的快。尤其一旦牽涉老人家和肖像使用，家屬很敏感。」

這話像一根針，恰好戳在林伯媳婦那句「到時候誰知道」的正中央。

林予安心裡那股不舒服反而定住了。她抬手，把桌上的授權文件草案往前推了一份。

「所以我們今天就在做這件事。」她說，「錄音、錄影、公開範圍、是否露臉、是否可撤回，本人與家屬雙確認，社群和展場使用分開授權。沒有同意，不上線；後續想撤，我們也撤。」

魏明志低頭看了兩頁，神色第一次有了明顯變化，不是鬆動，是認真。

「這是你們剛做的？」

「今天整理的第一版。」林予安說，「還沒定稿，但原則不會變。」

周景澄這時才接上話，聲音低而穩。「館內測試目前沒有對外開放，也沒有做正式展示。設備只是檢修和動線模擬，內容來源不是公開素材，就是已經口頭同意先行掃描、待書面補確認的老照片。我們知道這部分不能亂。」

魏明志抬眼看他。「投影機是館內原有設備？」

「是。」周景澄說，「主機老化，燈泡和風扇都快到臨界。現在只能勉強跑模擬，如果要做正式試演，必須換主機或借短焦，不然穩定度撐不住。」

唐念禾在旁邊安靜聽著，直到這時才開口。「你今天既然不是來抓違規，那表示你也不覺得找一組兩週進場的外地團隊，就真的比較安全吧？」

魏明志看向她，笑意很淡。「妳很會問。」

「吃社群飯的，總要會聽話外音。」唐念禾說得輕，卻沒了平常那股嬉鬧，「現在網路上最容易爆的不是做得醜，是拿老人家故事當素材，結果授權不清、被家屬追著罵。你們要的是一波人潮，還是一個不會被反咬的案子，這差很多。」

館內又安靜下來。

外頭有遊客從玻璃門前經過，說笑聲隔著一層門板傳進來，顯得裡頭這幾個人站著不動的畫面更僵。

魏明志伸手點了點那份會議紀錄，終於把更關鍵的一部分說了出來。

「補助審查提前，不只是因為你們。」他頓了頓，「協會今年整體預算被砍，這棟館舍如果再拿不出成績，很可能要被切一半空間出去。前面當常設展示，後面租給商業團隊做節慶快閃。理事會裡覺得，至少那樣看得到錢。」

林予安聽見自己心裡「果然」了一聲，卻比想像中更平。真正的壞消息一旦說破，反而不再只是籠在頭上的悶雷。

「所以我們下週三要面對的，已經不是『值不值得留』，而是『憑什麼不交出去』。」她說。

魏明志看著她，像是在確認她有沒有真正懂到那一步，最後點頭。「差不多。」

周景澄低聲問：「外部團隊提案內容，你看過？」

「看過一版。」魏明志說。

「重點是什麼？」

「熱鬧、快速、可拍。」魏明志回答得很中性，卻已經足夠。「節慶角色濾鏡、AR尋寶、集點換周邊，還有一面大型互動打卡牆。對觀光客來說很好懂。」

唐念禾嘴角動了動，最後還是壓成一句：「也很像任何地方都能複製。」

「理事會裡有人就吃這套。」魏明志不避諱，「他們不一定要最對的，只想先看到最不會挨罵的。」

林予安垂眼看向白板，黑字像在這時忽然更清楚。節慶不是演給人看的，是整條街一起過出來的。這句本來只是他們對自己說的，如今卻變成了得拿去對外辯護的核心。

她抬起頭，語氣仍平，卻比剛才更實。

「我們不會做主題樂園式沉浸。」她說，「鹿港老街不是樣品屋，也不是套個濾鏡、裝幾個互動點就能叫地方文化。你們如果只是要一個拍照背景，那真的誰來都一樣。但如果你們還在意這個館留著，是不是能讓這裡的人也有位置，那做法就不能一樣。」

魏明志沒立刻反駁，只看著她。

周景澄接了下去。「技術不是問題，快做也做得出來。問題是，做出來要不要有關係。長輩參與不是請來站台，不是錄一句祝福放牆上就算共創。沒有前面的採集、授權、確認，後面所有互動都只是消費。」

這種話如果換個人口氣說，可能像辯解；從周景澄嘴裡出來，卻像一條條落到地上的實線。因為他連說服都省，直接講能不能做、做了會變成什麼。

魏明志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線材和那台半舊不新的主機，忽然問：「你們如果繼續做，最缺的是什麼？」

唐念禾心想這題根本可以列三頁，卻沒搶答。

林予安說：「時間。還有被信任的時間。」

周景澄補了一句：「設備和人手。」

「錢呢？」

「也缺。」唐念禾終於忍不住，「但錢不會先從天上掉下來，所以我們現在是先把不花大錢也能證明的東西做出來。」

魏明志聽完，手指輕敲了敲公文袋，像在想什麼。過了幾秒，他說：「理事長明天原本只打算先看書面，但現在我建議你們別等下週了。」

三人同時看向他。

「後天下午，有一場館舍活化工作小組的內部看場。」他說，「不是正式公開，但理事會幾個關鍵的人都會來。你們如果敢，就在那時候先拿出樣本。不是概念圖，是能讓人看到長輩素材怎麼進場、互動怎麼成立、風險怎麼控管的樣本。」

唐念禾皺眉。「後天？你認真？」

「我很認真。」魏明志說，「因為外部團隊也會到。」

館裡那股悶熱像一下更重了。

這已經不是普通提案，而是直接被拉上比較台。時間從一週縮到兩天半，而他們現在連阿霞姐的門都還沒真正敲開，投影機還半死不活，連第一支對外測水溫都只是預備狀態。

林予安卻在最初那陣緊繃後，腦子反而轉得更快。兩天半做不到完整展，卻不一定做不到一個站得住的樣本。前提是他們必須立刻知道什麼可以捨，什麼不能退。

「條件呢？」她問。

魏明志看著她，像在等這句。「第一，不要未授權的人像和聲音。第二，不要再私下擴大測試，所有對外說法保守。第三，你們拿出來的樣本，得有真正的地方參與，不是把老照片投上牆就算。」

他停了一下，又補上最後一句。

「先做對，再做快。現在誰做得快都不稀奇，做錯一次就夠你們整個案子死了。」

林予安心口輕輕一震。

那句話太熟悉了，熟悉得讓她幾乎是本能地側頭看了周景澄一眼。周景澄正低頭看文件，神情沒有異樣，只是在聽見條件時，很自然地把幾個重點劃進了腦中，像已經開始安排後面的執行順序。

她把目光收回來，沒讓任何人看出那一瞬的停頓。

魏明志沒有注意到她的失神，只把名片往她那邊再推近一點。「我今天來，不代表我站你們這邊。我只是覺得，如果這館真的要留，至少該讓真正做事的人先知道牌桌上已經坐了誰。」

「那我們如果接這個提前看場，算不算你幫我們開門？」唐念禾問。

「算我通知。」魏明志很乾脆，「門還是得你們自己推開。」

他說完便準備收公文袋，像是交代完該交代的，就不打算多留。可走出兩步，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白板上的字。

「還有一件事。」他說，「理事會裡有人已經在傳，你們這種做法太慢，是拿『陪伴長輩』包裝年輕人的創業夢。後天如果要講，最好想清楚怎麼回。因為他們不會只問你們感不感人，會問你們能不能活。」

門被推開又關上，鈴聲輕響，外頭的熱氣和人聲短暫灌進來，又很快隔絕。

館裡只剩三個人，和一桌比剛才更重的現實。

唐念禾先把手機扣到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好，我修正一下，剛剛不是多一張帳單，是多一張生死狀。」

周景澄已經走到投影機旁，把原本只是勉強整理好的線全部重新拆開。「後天要看樣本，這台不行。我晚上先去借短焦，最晚明天上午裝好。」

「來得及嗎？」林予安問。

「硬做可以。」他說，「但內容要縮。不要想一次把整條線講完，只做一個能成立的段落。」

這句話一出，林予安立刻接上了他的思路。「不是整個端午展，是一個『怎麼讓記憶被好好進場』的樣本。」

「對。」周景澄抬頭看她，「人物、物件、聲音，三個裡面先抓兩個。互動也不要太花，越穩越好。」

唐念禾已經把剛剛默記的關鍵字全打進備忘錄。「地方參與、授權清楚、不是打卡牆、要能活。還有，對外不能先吹太大。那我那個地方記憶募集先用個人帳號低調上，文案不提館名，只收文字和物件照片，留言區先觀察風向。」

林予安點頭。「上，但不要引導得太煽情。不要把長輩推成標本。」

「懂。」唐念禾挑眉，「我們收的是生活，不是眼淚。」

話音剛落，林予安手機震了一下。

是何秀琴傳來的訊息，只有短短一行。

阿霞今天本來不讓進門，聽到是你，改口說晚一點可以坐一下，但只能兩個人來，嘴巴要甜。

後面還跟了一句典型何秀琴式的補充：我在她家先幫你墊話，你們別給我丟臉。

唐念禾眼尖，看見她神色一變，立刻問：「阿姨那邊？」

「阿霞姐肯見。」林予安抬起頭，連自己都沒察覺聲音比剛才更快了一點，「今天傍晚。」

館裡原本被壓低的空氣，總算裂出一條縫。

周景澄把扳手放下，問得很實際。「兩個人，妳要帶誰？」

林予安看著他，停了一瞬。

理智上，她知道最應該帶何秀琴再一起去，或者帶最會打開話題的唐念禾。但阿霞姐若真是地方上話多又挑人、又看重熟面孔的長輩，那她需要的不只是會說話的人，而是一個能在她開始講自己的規矩時，安靜接住現場、也接得住任何突發狀況的人。

而這種時候，她幾乎不用想第二個名字。

「你跟我去。」她說。

周景澄只點了一下頭，像早就準備好了一樣。「好。」

唐念禾看著兩人那種沒什麼多餘廢話、卻一下就對上節奏的樣子，默默在心裡嘖了一聲，嘴上倒很配合。「那我留館裡顧網路和工作小組的資料。順便幫你們把後天那場的對外話術先備一版，免得有人偷錄亂剪。」

她說著，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補一句：「還有，魏明志這個人，雖然不像來砸場，但也不是送溫暖。他今天敢先透消息，表示他在看我們值不值得押。」

林予安點頭。「我知道。」

她比誰都清楚。這地方的門從來不是一扇一扇獨立開的，而是每一扇後面都站著人情、制度和算盤。魏明志不是盟友，至少現在還不是；但他遞來的這份壓力，剛好也把他們真正該站穩的東西逼了出來。

不是講一個感人的地方故事，不是做一個漂亮的互動展，而是要證明，這種慢一點、麻煩一點的做法，並不是不會活，而是能活得更久。

傍晚前的光漸漸偏了些，館內熱氣卻還沒散。唐念禾已經開始低頭改文案，周景澄繼續測設備，偶爾報一個數字、一個線路需求，林予安則重新整理桌上的資料，把授權草案、採集記錄、樣本架構一份份分開。

她手上的動作越做越快，心裡卻比下午更安靜。

外部審視終於正式來了，牌桌也真的擺出來了。可奇怪的是，她反而沒有先前那種懸在半空的虛。也許是因為最難受的，從來不是被否定，而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跟什麼對抗。現在至少她知道了——不是單純的經費短缺，而是一整套地方對「被拿去展示」的警戒，和對「創新」這兩個字早已累積出的不信任。

而這一次，他們得拿方法去換信任。

夜色真正落下時，三人才暫時分頭行動。

唐念禾留在館裡等社群回應，周景澄先去借設備，再和林予安會合去阿霞姐家。臨出門前，林予安順手看了一眼手機，匿名社群的通知正好跳出來。

是J。

她白天沒空上線，昨晚那段對話還停在那裡。現在新回覆只有短短一句。

「如果有人開始催你證明自己，不一定是壞事。至少表示你做的東西，已經不是可以被忽略的那種了。」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停了兩秒，沒有立刻回。

門外，周景澄已經把機車停好，抬頭看向館內，隔著玻璃朝她比了個「走嗎」的手勢。路燈剛亮，光落在他肩上，安靜得像什麼都沒多說，卻始終站在那裡。

林予安把手機收進口袋，拿起整理好的文件，走出去時只對自己說了一句。

先做對，再做快。

然後她推開門，朝那個已經在等她的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