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程雪來得比她說的更快。

門鈴響的那一下像打在玻璃上的指節，清脆，冷，讓人一下子從沙發的柔軟裡醒過來。祁峻還在廚房那邊交代外送的事，聲音隔著半堵牆傳來，溫和到像在講一段與她無關的日程表。

林絮先站起來，腳底踩到地板的涼意，她才意識到自己坐了很久。她打開門，程雪站在門外，外套沒扣，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眼神卻像刀一樣穩。

「你手機給我。」程雪第一句就伸手，語氣不高不低，卻不容拒絕。

林絮把備用機遞過去。程雪掃了一眼簡訊截圖，拇指迅速往上翻，停在發件號碼那一行，眉心微微一皺。

「你沒有回他，對吧？」

「沒有。」林絮看著她，「但我想知道他是誰。」

程雪把手機塞回她手裡，往屋裡走，鞋跟落地很輕，像不想驚動什麼。她一眼就看見祁峻從廚房端著水走出來，兩人目光在半空碰了一下，程雪沒笑，祁峻倒是先彎了彎眼角。

「程姐。」他像平常那樣叫她，客氣又熟絡，「這麼晚還跑一趟。辛苦了。」

「不辛苦。」程雪把包放到玄關椅上，語氣乾脆，「官宣第二天，熱搜一波接一波，我不來看看她，我睡不著。」

祁峻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坐回林絮身邊，手臂自然搭上沙發靠背，姿態像一個不動聲色的占位。「絮絮挺好的。她有點緊張，我哄一下就行。」

程雪把目光落到林絮臉上，像在盤點她的呼吸、她的瞳孔、她說不出口的那半句話。「你把簡訊給他看了嗎？」

「沒有。」林絮說。

祁峻眉梢微微一抬，聲音仍溫：「什麼簡訊？」

程雪沒回答他，直接對林絮說：「你今天晚上不出門，聽懂了嗎？你失憶不是小事，任何人約你都不合理。尤其是這種沒有署名的。」

祁峻接上話，語氣像是在替程雪補一句善意：「對。絮絮，別被一些人牽著走。你現在不需要再去面對過去那些烏七八糟的事。」

林絮心裡那股逆反被他這句「不需要」推得更硬，她握著備用機，指尖在機身邊緣摩挲了一下，像在摸那張門卡的冷。

「我只是想知道，為什麼會有人提B棚後門。」她說得很慢，「我對那個地方……有反應。」

祁峻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停得很短，像一秒鐘內被人按了暫停又立刻播放。他把她肩膀收得更緊，聲音更柔：「你有反應也正常。事故的地方，誰都會記得一些碎片。你不必自己去拼，那些拼回來不一定是好東西。」

程雪盯著他，眼神不動：「祁峻，讓她說完。」

祁峻笑意仍在，卻多了一層薄薄的耐心：「我沒有不讓她說。程姐，你也知道她現在心理狀態不穩。這種刺激，如果出了問題，誰負責？」

程雪也笑了一下，但那笑是職業的，不帶溫度。「我負責。她的合約、她的行程、她的風險評估，本來就是我來扛。你是她男友，不是她的監護人。」

這句話落下來，空氣像被劃出一道細縫。林絮忽然覺得自己像坐在兩股風中間，一邊暖，一邊冷，暖得讓人想睡，冷得讓人清醒。

祁峻的手指在她肩頭輕輕敲了一下，像提醒也像安撫。「程姐，我們都是為她好。你不用把話說得那麼刺。」

程雪不接他的情緒，轉頭對林絮：「你跟我到房間，我問你幾件事。兩分鐘。」

林絮看了祁峻一眼。祁峻對她點頭，像把選擇權交給她似的，甚至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背：「去吧。我在外面。」

那一瞬間林絮幾乎被他做出的讓步騙過去，因為他總是這樣，允許她走兩步，再用看不見的線把她拽回來。

臥室門關上，程雪才把聲音壓得更低：「門卡還在你身上嗎？」

林絮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什麼。她從睡衣口袋裡摸出那張薄薄的卡，卡面冰得她指腹一縮。她遞給程雪。

程雪接過，沒有立刻看，而是先抬眼：「你今天是不是也看到他桌上的文件了？」

林絮心口一跳，像被戳中了那個最不願承認的猜測。「你怎麼知道？」

「你眼神變了。」程雪把門卡翻過來，對著燈光看那串編號，語速快而準，「祁峻做事習慣一套一套的，他不會只靠安慰。他怕你想起，他就會做預案，做監控，做風險評估。這些我都能理解，因為他是資本，他的團隊靠這個吃飯。但我不能接受的是，他把你當成一個需要被管理的項目。」

林絮喉嚨有些乾：「那簡訊……是沈既白嗎？」

程雪停了停，像是在衡量這個名字的重量。「我不確定。但可能性很大。那串號碼……我以前在一份通告單上見過，當時的聯絡人不是他本人，是他助理。沈既白這人很會躲，躲得乾淨，也很會突然出現，出現得像一把刀。」

「他為什麼要找我？」林絮問完，自己都覺得荒唐。因為她對那個前任導演沒有完整的記憶，只有零碎的情緒：冷、痛、空，像被人放在雨裡很久。

程雪把門卡塞回她手裡，語氣忽然更硬：「不管為什麼，他現在找你都不是為你好。至少不是單純為你好。他有他的愧疚，有他的目的。他想揭祁峻的底，也想贖自己三年前的缺席。你不能成為他們兩個人對打的靶子。」

林絮握著門卡，指節發白。「那我怎麼辦？我什麼都不知道，所有人都在替我說『別想』『別問』『交給我』。」

程雪看著她，眼神終於柔了一點點，那是一個同為單親母親、同在娛樂圈撐著的人才會有的柔。「你先做一件事：把自己放到安全的位置。你要知道真相，但真相不是用命去換的。」

「安全的位置？」林絮輕聲重複。

程雪點頭，語速放慢：「你明天要去公司開會，宣傳期開始了。祁峻會在場，公關也在場。你不能當眾質問他，也不能讓沈既白搶先把節奏帶走。你把門卡交給我，我找人查編號來源。你只要記住一點：別自己去那個咖啡店。至少不要在他們都看得到的時間去。」

林絮指尖微微一緊：「那如果我真的想去呢？」

程雪盯著她幾秒，像在看她骨頭裡那股不肯服的韌。「你要去，也要按我的方式去。不是今晚。不是一個人。不是在你腦子還會突然眩暈的時候。」

外面客廳傳來祁峻的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林絮背脊一僵。程雪也聽到了，立刻收口，轉身把臥室門打開，表情恢復成平常談工作的冷靜。

祁峻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件薄毯，像怕她著涼。「聊完了？」

「聊完了。」程雪自然地接過毯子，替林絮披上，動作親密得像提醒祁峻：她有她的陣地。「我明天早上九點帶她去公司。你那邊把會議資料提前發我。」

祁峻沒反對，甚至點頭：「可以。你們早點休息。絮絮，別熬夜。」

他說完走去陽台，像去處理什麼電話。玻璃門一關，客廳的燈光把他的身影切成兩半，一半在室內，一半在室外，看著像一個隨時能抽離也隨時能回來的掌控者。

程雪拉著林絮坐回沙發，壓低聲音：「他在聽。」

林絮心裡一沉：「他會聽我們？」

「他不需要聽，他只要知道你是不是在往外跑。」程雪眼神掃了一眼陽台方向，「你信我，宣傳期是最敏感的。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變成熱搜素材。你現在的身份是『祁峻女友』，你的故事被包裝成『頂流守護失憶女星』，你一旦偏離這個劇本，他會第一時間把你拉回來。」

林絮抬眼看向陽台那扇玻璃門，祁峻背對著她，手裡手機貼在耳邊，肩線挺直。她突然想起自己曾在某個片場看過類似的背影，冷硬、決絕，轉身離開時沒有回頭。那個畫面像從水底冒出一個氣泡，啪地破開，濺了她一臉冷。

她按住太陽穴，輕聲吸氣。程雪立刻伸手按住她手腕：「別硬想。你一硬想就會頭痛。」

「我不是頭痛。」林絮睫毛顫了一下，「我是在怕。我怕我想起來的那個人……不是祁峻。」

程雪沉默了半秒，語氣仍理性：「你先別給自己做結論。失憶會把情緒先還給你，記憶後到。你現在最容易被情緒帶著走。」

林絮看著她，忽然問了一句：「你呢？你怎麼撐住的？」

程雪一怔，像沒想到她會把話題拐到自己身上。她垂眼，手指無意識地揉了一下包帶，語氣淡淡的：「我有孩子，沒得選。撫養權官司下周開庭，我前夫那邊請了很厲害的律師。我也怕，但怕沒用。該準備的材料我一份不落。」

林絮心口被什麼撞了一下。她想說「我也有孩子」，那句話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卻沒有落下去。她知道自己有一個孩子，這不是猜測，是某些人偶爾漏出的碎片，是她夜裡醒來時空著的手臂，是她看見小孩衣服廣告時莫名湧上的酸。可那孩子在哪裡，誰在照顧，她的腦子像被一層霧封住。

她咽回那句話，只說：「你很厲害。」

程雪扯了扯嘴角，不像笑。「厲害是被逼出來的。你也是。」

陽台門忽然被推開，祁峻走回來，神情沒什麼變化，依舊溫和。「程姐，這麼晚了，你要不要我讓司機送你？」

「不用。」程雪站起來，拿起包，「我自己走。明天九點，別遲到。」

祁峻點頭，送她到門口。程雪換鞋時回頭看林絮一眼，那眼神像一個暗號：別亂動。林絮微微點頭。

門關上，屋裡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祁峻回到她身邊坐下，手掌覆上她後頸，那裡最容易讓人放鬆，也最容易讓人失去力氣。「程姐跟你說什麼了？她語氣是不是很重？」

林絮沒有立刻回答。她覺得祁峻的手很溫暖，像一個安全的籠子。她轉頭看他，想從他眼裡找出一點裂縫，卻只看見他一貫的深情與克制。

「她讓我別出門。」林絮說。

祁峻笑了笑：「她做得對。你現在出門會被拍，會被跟。你知道的，粉圈盯得很緊。你一個不小心，就有人把你說成『故意炒作』『蹭頂流熱度』，或者『官宣第二天就夜會神秘人』。」

「神秘人。」林絮重複這三個字，心底一陣發冷，「你覺得那簡訊是誰發的？」

祁峻的睫毛垂了一下，像在思考，又像在掩飾。「不知道。可能是狗仔，也可能是以前劇組的人。沈既白也不是沒可能。」

他把沈既白的名字說得很輕，輕得像一片紙，卻又準確地落在她心口上。林絮忽然覺得自己被他牽著走，走到一個他早已設計好的答案。

「如果是沈既白呢？」她問，「你會怎麼做？」

祁峻的手指在她後頸輕輕收緊了一瞬，又放開，像一個警告被他包裝成了安撫。「我會保護你。沈既白不是好人，絮絮。你以前跟他在一起，受過很多委屈。你現在忘了，是幸運。」

林絮的心跳猛地一亂。她想問「我受過什麼委屈」，可那句話剛起頭，腦子裡就像被人用針扎了一下，眩暈迅速漫上來。她閉了閉眼，手指抓住沙發扶手。

祁峻立刻把她抱進懷裡，聲音低沉而穩：「別想了。你看，你一想就不舒服。乖，聽我的。」

林絮靠在他胸口，聽見他心跳平穩，平穩得不像害怕失去她的人。她忽然想到程雪那句話：他不需要聽，他只要知道你是不是在往外跑。

「祁峻。」林絮在他懷裡開口，聲音悶悶的，「你愛我嗎？」

祁峻的呼吸停了半拍，隨即笑了，像聽到一個太可愛的問題。「當然愛。」

「那你會不會騙我？」

祁峻抬起她的臉，指腹擦過她眼角，動作溫柔得像在擦掉一滴不存在的淚。「我怎麼會騙你。我只會替你擋掉你承受不了的東西。」

這句話像一把軟刀。林絮看著他，忽然明白他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冷，而是他永遠有一套「為你好」的邏輯，讓你反抗都像是在傷害他。

她沒有再追問，任由他把她帶去臥室。燈光調暗，窗簾拉上，城市的喧鬧被隔在外面，屋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與他輕聲的叮囑：早睡，明天精神要好。

祁峻去洗澡時，林絮躺在床上，手心裡悄悄攥著那張門卡。她沒交給程雪，也沒放回枕頭下。她把它藏在睡衣內側，卡邊貼著皮膚，冷得像一條細小的裂縫。

浴室水聲淅淅瀝瀝，她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卻浮出一個問題：如果那張門卡不屬於她現在住的地方，那它屬於哪裡？

她忽然想到一個地方能解答這種問題：物業、酒店、片場的後勤系統。可她現在查不到，也不該查。她能做的只有一件小事，一件不會立刻引爆的事。

她把備用機調成靜音，打開通訊錄那串未命名號碼，指尖停在撥號鍵上，停了很久，最後沒有按下去，而是發了一條只有四個字的簡訊。

明晚再說。

她發出去的瞬間，心跳像被人捏了一下。她立刻刪除對話框，清空最近聯絡，連垃圾箱都翻出來按了刪除。她做得很熟練，熟練得讓她自己都愣住，像這套動作曾經救過她。

浴室門開了，祁峻帶著水汽走出來，頭髮半濕，身上有沐浴露的乾淨味道。他看見她還沒睡，走過來俯身親了親她額頭。

「還在想？」他問。

林絮把備用機塞進枕頭邊，抬眼對他笑了一下，那笑不夠自然，但足夠過關。「沒有。就是有點緊張明天。」

祁峻坐到床邊，拿起她的手放在掌心裡揉，像在給她灌輸一種被照顧的安全感。「明天你只要照著稿子說就行。程姐會在，公關會在，我也會在。你不需要臨場發揮，懂嗎？」

林絮點頭，乖得像他希望的那樣。可她心裡那張門卡像一顆硬核，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祁峻關燈，上床把她摟進懷裡。他的呼吸很快就平穩下來，像睡著了。林絮卻一直睜著眼，聽著外面城市遠處的車聲，像潮水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耳膜。

她想起程雪提到的撫養權官司，想起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酸意與空手臂。她忽然很確定一件事：她的失憶不是一個單純的意外，它牽著一條看不見的線，線的另一端拴著她的孩子、她的過去、以及某個人沒有說出口的話。

凌晨將近兩點時，祁峻的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一瞬。林絮沒有動，眼角餘光卻看見那個來電名字一閃而過，只有兩個字：白哥。

她的呼吸凝住。

祁峻的手臂微微收緊，像在睡夢裡也警覺。他沒接，屏幕很快暗下去。但過了不到半分鐘，又震了一下，這一次是訊息，亮光照在天花板上，像一條短促的閃電。

林絮盯著那道光，心裡浮出一個荒唐卻清晰的畫面：祁峻在她身邊睡著，另一邊卻有人不斷把她的名字推向夜色裡。

她不敢去拿他的手機，也不想再把自己困在「我是不是在懷疑愛」的自責裡。她只是把手伸進睡衣內側，摸到門卡的硬邊，像握住最後一點屬於自己的決定。

第二天的會議，她會照稿說，會微笑，會把那個被安排好的「穩定」演到極致。

但明晚，她要去一個不在任何人稿子裡的地方。

而那個叫「白哥」的人，到底是沈既白，還是祁峻另一張面具下的聯絡網，她會親手揭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