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照片一張張傳出去時，林見川的手很穩，只有指尖繃得發硬。

主控盤外殼已經冷下來一點，裡頭殘留的焦黑卻更清楚。塑膠燒過後那種又甜又刺的味道黏在空氣裡，和切削液、機油、鐵屑熱氣混在一起，聞久了讓人喉嚨發乾。排風扇在頭頂低低轉著，扇葉帶起來的風不算涼，只把味道攪得更散。晚班原本要上C線的人被臨時分去別區，腳步聲、搬料聲、壓低了的詢問聲穿過半座廠房，像每個人都知道出了事，卻又不敢真把那句話說滿。

林見川把手機橫過來，對著主控盤右下角焦黑的區域再補一張近照，又拍線束熔融點、端子排編號、控制器型號。拍完後，他立刻蹲在一旁，把能給外部看的資料先切開。

客戶料號遮掉，製程參數遮掉，訂單批號不傳，生產節拍只留區間值，異常停機紀錄也只截C線近三個月的部分。周予棠先前發來的權限清單被他打開又關掉，每一條都像冷水，把他腦子裡那股亂成一團的焦躁一點點壓成可執行的順序。

阿福抱著一疊維修單蹲到他旁邊，低聲問：“小林，這些都要拍嗎？”

“先按時間排。”林見川說，“近一年內跟主控盤、風扇、繼電器、異常停機有關的先挑出來。其他先別給。”

阿福應了聲，又皺眉翻了兩頁。“有幾張字都糊了。”

“糊的也留著。”林見川頭也沒抬，“尤其上月夜班那次換繼電器的，找出來。”

另一邊，電工把去年夏天的保養表翻到某頁，指著上頭一行字：“風扇換過一次，但規格是不是原廠，我不敢說。當時急著恢復，料是臨時從外面調的。”

林見川伸手把那頁抽過來。上頭字跡潦草，備註欄寫著：盤內散熱異常，先換風扇，運轉恢復。再往下沒有追蹤，也沒有後續清查，像這件事只要當下能轉起來，就算結案。

他把那一頁也拍了，連同那句“先換風扇”一併傳到群組裡。

程學長很快回訊。

先看起來不像單點過載。
要補三件：一，中午聞到焦味後有沒有任何電流、溫度異常紀錄；二，上月換的繼電器型號；三，風扇進出風方向跟盤內灰塵積聚位置。

周予棠接著補了一句：我到門口了。

林見川心口微微一緊，下意識抬頭往廠門方向看。外頭天色已經壓成灰藍，廠區路燈一盞盞亮起來，白色光圈落在水泥地上，把來人的身影勾得分明。周予棠穿了件深色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裡沒有多餘東西，只有手機和平板，步子不快，卻很穩。

他沒直接往林見川這邊走，先在門口停住，和林守誠點了一下頭。

“林叔。”

林守誠站在兩步外，眉心一直沒鬆開。“你就是周予棠。”

“是。”周予棠語氣平直，“我只看今晚故障判讀需要的資料，不拍照、不留存、不對外談，後續如果要再往下談，也以您同意為前提。”

他把手機畫面遞過去，正是那份簡短的保密確認。字不多，界線卻切得很清楚。不是空口說幫忙，也不是拿學生身份來講情分，而是先把邊界立起來。

林守誠掃了一眼，沒立刻接，只問：“你學這個的？”

“不是機械出身。”周予棠說，“但我熟資料整合，也熟外部診斷流程。真正看故障的是我拉進來的學長，他做過舊產線分段改造和控制系統過渡整合。今晚先做初判，不動您不願給的部分。”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沒有逞強，也沒有半點討好的意思。越是這樣，越讓人挑不出話。林守誠沉著臉看了他幾秒，最後只說：“進來吧。”

這句話一出，周圍本來偷偷注意的人都很快各自低頭做事，像誰都知道，這已經是老闆今晚能退的最大一步。

周予棠走到C線前時，林見川還蹲在主控盤旁邊。兩人視線短暫碰了一下，誰都沒先提那通電話，也沒提匿名帳號，甚至沒說一句“辛苦了”這種太輕的話。

周予棠只是把平板放低，蹲到和他差不多的高度，先看他剛傳的圖。

“這張再近一點。”他說。

林見川立刻把手機裡原圖放大給他。“這裡。”

周予棠視線落在燒損區，指了一下邊緣發黑的接點。“先別只看板子。這個熔痕往上竄，不像板先死，像前面接觸不良發熱，拖到整塊一起出問題。”

林見川點頭。“我也偏這個判斷。”

周予棠沒急著肯定，只問：“上月換繼電器那次，誰換的？”

“夜班自己先處理，隔天才補單。”林見川聲音有點冷，“維修單剛找到。”

阿福把那張單子遞過來。上頭型號欄寫得很草，品牌不是原本那家，規格看似接近，實際額定值卻低半級。程學長在群組裡看完照片，直接回：這顆不對。短期能帶，長時間高負載容易發熱，接點一鬆，會一路燒上去。

電工低聲罵了一句，臉色也變了。“那天原規格叫不到貨，夜班說先頂著，反正後面再換回來。”

“後面沒換。”林見川說。

沒有人接話。

這句沒什麼起伏，卻比責備更難聽。因為誰都知道，這不是某一個人的問題。是每個環節都想先把眼前撐過去，於是就真的一路撐到今天。

周予棠把平板往旁邊一轉，給程學長看盤內灰塵與風扇位置。鏡頭那頭的人讓他們再拍一次風扇標籤，又要一張盤門內側積塵的照片。拍完後，程學長很快下判斷：風扇方向裝反了，進風變排風，盤內熱點散不掉。再加上灰塵重、繼電器規格不足、中午已有焦味卻沒停機，基本可以排除單一偶發。這條線至少控制盤端是長期熱累積。

林見川盯著那行字，喉嚨發緊。

不是單一偶發。

這六個字比任何“要不要改造”的討論都更直接。它把所有僥倖一把掀開，讓人連“只是倒楣”都說不出口。

林守誠一直站在後面，此刻終於問：“能不能先修好，今晚把首件跑出來？”

程學長在視訊那頭沉默了兩秒，像是在衡量該說多硬。“如果只問今晚，理論上可以拆掉燒損段、換正確規格繼電器、重壓端子、臨時補散熱，再用最低安全負載試跑。但我不建議直接上原節拍。良率和穩定性不保，而且只保C線眼前，不能代表整條系統沒別的點在發熱。”

林守誠的下顎線繃得很緊。“客戶八點要首件。”

“那就要決定，”周予棠接過話，聲音很平，“是守交期，還是守完整良率。兩個今晚不能同時要。”

林守誠眼神一沉，像不太習慣由一個晚輩這樣把話說透。

林見川卻知道，周予棠是故意替他把最難聽的那半句說掉。他父親現在最怕的不是修不好，是做了選擇之後，得承認代價。

他站起來，把桌邊那疊工序單抽出來，快速翻到今晚急單那頁。“這批首件是客戶新治具驗證，尺寸容忍度比舊單寬一點。如果把後段修邊工序先移去B線，C線只跑前段，降速兩成，首件還是有機會趕在八點半前出來。”

阿德一聽，立刻接話：“B線治具不完全同規格。”

“可以墊片微調。”林見川說，“但要老張來盯首件。”

品管小張本來站在旁邊，聽到名字立刻說：“我可以先把檢測標準拉成首件專案，不等整批。先放尺寸跟表面兩項，其他延後補。”

“延後補就代表首件先交樣，不承諾量產穩定。”周予棠提醒。

“對。”林見川看著父親，“但至少不是拿有燒損風險的原節拍去硬撞。”

廠房裡一時很安靜，只剩機台遠處運轉的低鳴。

林守誠沒立刻說話。他目光掃過林見川、掃過周予棠，又落回那個被打開的主控盤上。焦黑的痕跡在燈下像一道醜陋傷口，把這些年所有“先頂一下”“先不要停”“先跑完這批”的決定，全都攤在他眼前。

過了半晌，他才啞聲問：“良率會掉多少？”

林見川估了一下。“如果只做首件驗證，不追量產節拍，控制得好，應該還在可交代範圍內。但要明講，這是臨時調度，不是恢復正常。”

“客戶那邊誰說？”

“我說。”周予棠道。

林守誠看向他。

周予棠神色沒變。“我不替您承諾技術細節，但我可以把現在的選擇講清楚。今晚是事故應對，先保樣件和透明溝通，不拿不穩定的線去賭整體信任。您如果同意，我現在就幫您整理說法。”

林守誠眼裡的戒備仍在，可那層硬拗著不退的東西，終於被現實壓出裂縫。他沒有說謝，只低聲道：“先把話打好，我來講。”

“好。”周予棠答得很快，像早知道他不可能把對外窗口直接讓出去。

幾個人立刻動起來。阿德去調B線治具，老張被從另一區叫回來，品管把量測表單重開，電工則和阿福一起拆掉燒損段，按程學長的指示換回正確規格元件。林見川蹲在一旁核對端子編號，額角全是汗，眼睛卻亮得近乎發冷。越是這種時候，他的腦子反而轉得越快，像把情緒整塊收進最深處，只剩下能不能把事情做成。

周予棠站在他身側，沒有插手那些他不熟的技術動作，只把所有散亂資訊收成一條線。

“中午焦味出現時，誰在場？”

“夜班交班前，阿全先聞到。”阿福回。

“有沒有異常代碼？”

電工想了一下，忽然翻起一張舊停機紀錄。“有個代碼去年就偶爾跳，H07，當時重開機就消了。後來上月也出過兩次，以為是接觸不良。”

林見川伸手把那幾張單抽過來，越看眉頭越緊。H07不是正式故障停線的大項，所以每次都被記在備註角落，像一種煩人但不致命的小毛病。可它出現的時間點，幾乎都落在夏季高溫和夜班高負載時段。

程學長看完後，直接發來一句：這個代碼先留著。多半是盤內溫升造成通訊或接點不穩，不是主因，但可能是整線改造時最好的切口。

林見川盯著“切口”兩個字，心裡微微一震。

原本散亂、難堪、見不得人的故障紀錄，忽然第一次不是被當成要遮掩的證據，而是能往下解的線頭。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許霽。

還沒炸吧？

林見川看著那句話，居然有點想笑，最後只回：還活著。初判不是單點故障，是長期熱累積。

許霽很快丟來一句：那就別再用修補邏輯騙自己。
今晚先保客戶，明天開始保工廠。
還有，你既然把人叫去了，就別半途又把話吞回去。

林見川看著最後那句，指尖停了停，沒回。

他知道許霽說的不只是工廠。

八點前二十分，C線的臨時搶修和工序挪移終於拉出一個能試跑的狀態。B線那邊的治具也調好了，老張戴著眼鏡彎在機台前一寸寸校，嘴裡念著尺寸補償值。品管拿著首件檢測板等在旁邊，誰都不說話，像整個廠都在等這一下。

林守誠站在啟動面板前，手卻沒有立刻按下去。

他轉頭看向林見川。“你來。”

這兩個字不大，落下來卻讓旁邊幾個老師傅都愣了一下。

林見川自己也怔了半秒，才走上前。

控制面板的按鍵被手汗浸得微涼。他盯著燈號，確認聯鎖、確認壓力、確認臨時散熱風量，聲音低而清楚：“先空跑，五分鐘。溫升和異常碼有一個不對就停。”

“嗯。”林守誠應了一聲。

機台重新起轉時，那聲音比平時更讓人心驚。像一頭受過傷的獸，明明還能動，卻誰也不敢保證下一秒會不會再出問題。所有人都盯著控制盤、盯著溫度槍、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值。

三分鐘，沒有異常。

五分鐘，電流有小幅波動，但還在可控區間。

電工低聲報了個數，林見川點頭，示意轉低速試料。第一件毛坯送進去時，他下意識握緊了掌心，直到金屬件從另一端吐出來，老張一把接住，交給品管。

量測尺卡上去的那幾秒，時間像被拉得極長。

“尺寸在內。”品管小張終於吐出一口氣，“表面有一點毛邊，但首件可接受。”

廠房裡沒有歡呼，只有很多人同時把肩膀鬆了一下。這不是解決，只是暫時沒讓今晚立刻崩掉。

林守誠閉了閉眼，像撐了整晚的一口氣終於能先放下一半。他拿起手機，往外走去，大概是要親自和客戶通話。走到一半時，他停了一下，沒回頭，只丟下一句：“今晚先照這個方案跑兩件。八點半後，C線停。”

這句話比任何承諾都更重。

停，不是再撐一下，不是看能不能多帶一批，而是承認這條線不能再靠硬扛過關。

林見川站在原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白光裡，胸口忽然湧上一陣說不清的發熱感。不是贏了，也不是鬆快，而是一種極細微的鬆動，像多年卡死的齒輪，終於肯移開一點。

他還沒來得及整理那股情緒，旁邊就遞來一瓶水。

周予棠站在他身側，神色仍舊平靜。“喝一口。”

林見川接過來，瓶身冰涼，貼在掌心上幾乎發麻。他喝了兩口，才低聲說：“你剛才其實可以不來。”

“我知道。”

“來了也不一定討好。”

“我不是來討好。”周予棠看著他，“我是來接你傳來的那句‘你來吧’。”

林見川喉結動了一下，視線避開了半寸，像一時間不知道該把這句話放在哪裡。過了片刻，他才說：“今晚如果不是你們先把資料和規則整理好，我爸不會放人進來。”

“那是流程。”周予棠說。

“不是只有流程。”林見川停了停，聲音有點啞，“周予棠，我知道。”

周予棠沒有逼他把後面的話說完，只是很輕地“嗯”了一聲。那一聲落得很穩，像把所有他還說不出口的東西，都先替他收好了。

不遠處，電工忽然又喊了一聲：“小林，這邊還有一張更早的維修單，你看一下！”

林見川走過去接過那張泛黃紙頁，視線掃過備註欄時，眉心立刻皺起來。

那上頭除了同樣出現過H07，還多了一行更舊的註記：C線後段通訊模組偶發失聯，懷疑中間轉接盒受潮，暫旁路處理。

暫旁路處理。

又是這種字眼。

而日期，竟然是三年前。

林見川手指微微收緊，忽然有種預感——今晚燒掉的，也許還不是最深的那一層。C線真正的病根，可能早就不在眼前這塊黑掉的板子上。

他抬頭，剛好和周予棠對上視線。

那人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單子，神色也沉了下來。“這個要留下。”

“嗯。”林見川低聲說。

廠房外，夜色已經徹底落下，港口方向的霧燈遠遠浮著，像另一個世界模糊的信號。C線暫時被穩住了，可空氣裡那股焦味還沒散，像在提醒所有人，真正該處理的東西，還留在更深、更舊，也更難面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