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夜班八點半後，C線的燈一區一區暗下去，只剩控制盤旁那盞檢修燈還亮著，冷白的光打在金屬外殼上，把焦黑痕跡照得更刺眼。剛停下來的機台餘溫未散，偶爾傳出金屬收縮時細碎的喀響，像骨頭在夜裡慢慢錯位。廠房外走道迎著海風，霧氣和焦味混在一起，吹不散，反而讓鼻腔裡那股燒塑膠的甜腥更久。

林見川手裡還捏著那張泛黃的維修單。

紙邊起毛，折痕深得幾乎要斷，備註欄那句“暫旁路處理”在冷光下顯得格外潦草，像當年寫下它的人根本沒打算讓誰回頭看第二次。可現在，所有沒被當回事的字，都成了往深處鑽的鉤子。

周予棠走近半步，沒有直接碰那張紙，只低頭看了一眼。“日期三年前，雨季。”

林見川嗯了一聲。

“同一時段有沒有其他停機單？”

“還在翻。”

周予棠伸出手。“給我看。”

林見川把單子遞過去。兩人肩膀靠得很近，近到周予棠身上那點乾淨冷淡的洗衣精味，和廠房裡的機油焦味撞在一起，竟有種不合時宜的安定感。林見川自己都覺得荒唐，可手指鬆開紙頁的時候，卻沒有剛才那種被什麼死死攥住的僵硬。

周予棠看得很快，視線卻停得很準。“轉接盒受潮，旁路處理，沒有追後續。這種記法通常代表當時只想先恢復生產，沒打算停線拆查。”

“我知道。”林見川聲音低，“問題是，誰批的。”

“你爸。”

不是疑問，是陳述。

林見川沒有立刻接話。幾秒後，他才說：“大概。”

周予棠把單子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倉管章和維修簽名。“也不一定只是他。這種決定通常是現場、維修、交期一起壓出來的。你先別把責任一口全扣死。”

林見川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最後沒笑出來。“你倒是很會替別人找台階。”

“不是台階。”周予棠把單子還給他，“是先把因果拆開。不然你等一下又會開始亂背。”

林見川抬眼看他。

夜裡的燈落在周予棠眉骨上，讓那張平時在校園裡總顯得疏離冷靜的臉，比白天多了幾分沉穩的疲意。他明明也跟著跑了一整晚，襯衫袖口沾了灰，指節邊緣還蹭到一點不知道哪裡來的黑痕，可說話時還是穩，像能把一團快要炸開的線頭，一根根理回去。

林見川忽然想起許霽那句“別半途又把話吞回去”。

他喉間動了動，最後只說：“你先別走。”

周予棠看著他，沒有立刻應聲。

那一瞬很短，林見川卻無端覺得自己像把某種藏了很多年的東西，生硬地往外推了一點。不是告白，不是坦白，甚至連解釋都算不上，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挽留。可對他來說，已經近乎笨拙的示弱。

周予棠眼底有很淡的一點鬆動，聲音仍然平穩。“好。”

這個“好”落下來時，林見川胸口那根繃到發疼的弦，終於略微鬆了一寸。

廠房另一頭傳來腳步聲。林守誠從外走道回來，手機還攥在手裡，臉色比先前更沉，但不是那種將要發作的難看，而是被迫咽下去之後剩下的硬。

阿福先迎上去。“老闆，客戶那邊怎麼說？”

林守誠看了一眼還亮著檢修燈的C線，聲音發啞。“首件他們先收樣，明早九點前要正式回覆後續交期。今晚停線他們不滿意，但沒直接翻臉。”

這已經比最壞的情況好。

旁邊幾個人都暗暗鬆了口氣。品管小張忍不住問：“那明天是不是先把能轉去B線的轉掉？”

“能轉的先盤。”林守誠說，“不能轉的，我親自談。”

他說完，目光落到林見川手上那張舊維修單上，停了一下。“又翻到什麼了？”

林見川把單子遞給他。

林守誠接過去，看見那句“轉接盒受潮，暫旁路處理”時，眉頭明顯沉了下去。那不是意外，也不是全然陌生的表情，更像一個人被迫看見自己曾經刻意忽略過的東西，終於無法再說沒印象。

“這張誰翻出來的？”他問。

“老倉庫那疊舊單子裡。”林見川說，“三年前就有通訊失聯，上月換過繼電器，去年換過非原廠風扇，再加上H07一直在高溫高負載時跳。這不是今晚才壞，是一路拖下來的。”

“我知道不是今晚才壞。”林守誠聲音很平，可那種平反而更緊，“你以為廠裡只有這一條線？那幾年客戶催單，原料漲，老師傅一個個退，你們在學校裡講系統、講升級，現場是先把貨交出去。”

“所以就旁路？”林見川盯著他，“受潮不拆，代碼不追，料不對也先頂著？”

阿福和電工站在旁邊，誰都沒出聲。空氣裡那點剛放下去的氣，又緩緩提起來。

林守誠握著那張紙，手背的筋浮出來。“那你告訴我，當年要停幾天？誰來扛違約？誰來發薪水？”

“現在不也是在扛？”林見川聲音不高，卻一下比一下硬，“而且扛得更貴。”

父子倆對視著，像又要回到熟悉的那種僵持裡。可這一次，誰都沒有真往更難聽的地方走。因為機台就在旁邊，燒焦的板子還沒換，問題清清楚楚擺著，不容許他們再把爭執用情緒糊掉。

周予棠適時開口，語氣平直，不搶，也不軟化。“先確認一件事。今晚要不要拆轉接盒？”

林守誠轉頭看他。

周予棠沒有閃避他的視線。“如果三年前的病灶還在，現在只停C線不夠。我建議連夜把後段轉接盒、通訊模組、旁路位置都找出來，至少先確認受潮點和替料範圍。不然明天跟客戶談交期，沒有底。”

這句話把僵局硬生生往正事上扳了回來。

電工先點頭。“我也覺得要拆。不然上游修了，下游還是炸。”

阿福跟著補一句：“只是夜裡拆，得把圖紙、舊料箱一起搬出來，不然怕對不上。”

林守誠沉默了幾秒，終於說：“拆。但只拆C線後段和旁路區，其他線先別亂動。”

林見川立刻接上：“我去倉庫找歷年替料單和改線紀錄。”

“我跟你去。”周予棠說。

這句話說得太自然，像他本來就在這個分工裡。林守誠看了他一眼，沒有反對，只道：“資料別帶出廠。能拍的先拍，不能拍的現場整理。”

“知道。”周予棠應得很簡短。

走去舊倉庫的路上，廠房後側的風更重。遠處港口霧燈浮在夜色裡，一圈一圈暈開，像隔著很遠的另一種秩序。這座城市白天看起來總是擁擠而有力，到了夜裡，舊工業區卻會露出疲態，鐵皮、鹽霧、油污、趕單留下的斑駁，哪一樣都不像校園裡創業簡報上的“產業升級”那麼漂亮。

舊倉庫裡悶得厲害，一開門就是紙灰和金屬生鏽混出來的味道。林見川拿手電照進去，架上紙箱堆得高低不齊，有些標籤都褪色了。周予棠沒問他從哪一區找，直接先去看靠裡那排按年份排的維修夾冊。

那種默契來得太自然，林見川動作頓了一下，才彎腰把底層一個寫著“C線改線雜項”的紙箱拖出來。

箱子裡亂得很，防潮袋早就破了，幾份手繪配線圖捲在一起，還摻著採購單、臨時領料單和幾張已經泛白的廠商名片。周予棠把手機手電架在鐵架邊，蹲下來和他一起分。

“按三類。”他說，“正式維修、臨時替料、改線旁路。”

林見川嗯了一聲，手上動作卻越來越快。

二十分鐘後，兩人面前攤出一小疊可用的東西。越往後翻，林見川臉色越冷。

三年前雨季那次，除了“轉接盒受潮”，還有一張採購單顯示原廠通訊模組交期太長，現場先用副廠轉接板代替。兩個月後，沒有復原紀錄。再往後一年，C線後段加裝過一組臨時散熱風扇，型號和去年電工說的那顆不是同一批。也就是說，盤內散熱至少出過不只一次問題。

最刺眼的是其中一張手繪圖，紅筆在原本配線旁邊多拉了一條線，旁邊註記著“趕單暫改，完工復原”。

完工復原。

又是沒有後續。

林見川盯著那四個字，半天沒說話。

周予棠把那張圖抽出來，仔細看了一遍。“這不是一般維修人員會自己改的，至少是有人點頭。”

“嗯。”

“時間在你大二前。”

“嗯。”

周予棠抬眼看他。“你在生氣。”

“廢話。”林見川語氣有點冷，“我家廠裡把一條線修成這樣，我不該生氣？”

“你生氣不是因為這個。”周予棠說。

林見川手一頓。

倉庫裡很安靜，只聽得到外面偶爾傳來工具碰撞聲，和鐵皮被夜風吹得低低震動。周予棠看著他，聲音依然不高，卻把話說得太準。

“你是在想，如果這些東西早一點攤開，也許今晚就不用走到這步。”

林見川沒答。

“你還在想，這些年你爸到底瞞了多少。”周予棠繼續說，“以及你其實不是第一次察覺不對，只是以前也沒有真的往下追。”

這些話若換別人來說，大概早就踩過線了。可周予棠說的方式太平穩，不像揭短，更像替他把腦子裡那團混亂的東西，直接叫出名字。

林見川喉間發緊，過了幾秒才低聲道：“我以前以為，只要我把自己那部分學好，等我有能力接手，就能慢慢改。可工廠不會等。問題也不會等。”

“所以現在開始追，還來得及。”周予棠說。

“你倒是說得簡單。”

“我不是說簡單。”周予棠把整理好的三疊資料推到他面前，“我是說，現在總比明年、後年，或者等客戶真的跑掉再查，好得多。”

林見川看著那些被分類好的單據，忽然有一瞬極其清楚的熟悉感。

風險拆分，事件排序，資料去敏，對內版本、對外版本——這不是今晚才有的配合方式。那種冷靜到近乎嚴苛的整理邏輯，那種總能在一團雜亂裡先抓主因、再分層應對的節奏，和螢幕另一端那個他合作了很久的匿名夥伴，幾乎一模一樣。

這念頭一冒出來，快得像一道電，瞬間穿過他腦子。

他抬頭看向周予棠，眼神裡多了點自己都未察覺的探尋。

周予棠察覺了，卻只問：“怎麼了？”

“沒什麼。”林見川收回視線，壓下那點突如其來的心跳，“只是想到一些事。”

手機就在這時震了起來，是許霽打來的。

林見川接起，還沒說話，許霽那頭就先問：“客戶有翻桌嗎？”

“沒有，暫時壓住了。”

“那就行。你那邊現在什麼進度？”

“在翻舊料和改線單。”林見川看著地上的資料，“不是單點故障，比想像中髒。”

許霽那頭安靜一秒，接著很乾脆地說：“那就別只當故障排查做。直接當成一次正式診斷前置。你今晚把能證明問題是長期累積的東西先抓出來，明天我去社辦幫你拉模板，做兩版。對內的是病灶和風險排序，對外的是客戶溝通和改造節奏。”

周予棠在旁邊聽見，接了一句：“再加一版競賽可用的抽象框架，但先不碰廠內敏感數據。”

許霽像是笑了一下。“行，周大會長果然也在。那我就放心了。”

她頓了頓，語氣收回來些，卻更直接。“林見川，你今晚別只顧著查機台。你要是終於肯讓人站你旁邊，就站穩一點，別回頭又把人推開。聽見沒？”

林見川沉默兩秒，“知道了。”

“最好是真的知道。”許霽說完，利落掛斷。

電話一斷，倉庫裡又只剩兩人的呼吸和翻紙聲。林見川把手機收回口袋，覺得耳根有點發熱，偏偏又沒法裝作沒聽見。

周予棠卻沒有順勢追問，只把一張整理好的空白紙遞給他。“我列時間軸，你補現場判斷。”

“你命令我？”

“分工。”周予棠語氣平淡，“不是你說讓我別走？”

林見川一噎，半晌才接過紙。“……行。”

兩人就這樣蹲在舊倉庫水泥地上，把三年前到現在和C線有關的故障、替料、旁路、異常碼，一條條拉成線。哪幾次在夏季，哪幾次在夜班高負載，哪幾次跟散熱、潮氣、通訊失聯一起出現，越寫越清楚，也越讓人心裡發沉。

這不是一條偶爾鬧脾氣的老線。

這是一條被反覆壓榨、反覆縫補、早就超過安全邊界卻還在跑的產線。

寫到最後，周予棠停筆，點了點紙面最中間那段。“如果病根是環境加改線加替料混用，那就不只C線。”

林見川也看見了。

同樣的副廠料號，曾在A線倉領紀錄裡出現過一次。雖然沒有故障單對上，但光是這件事，就足夠讓人背脊發涼。

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阿福站在倉庫門口，臉色不太好看，手裡還攥著手電。

“小林，周同學，你們快過來。”他喘了口氣，“後段轉接盒拆開了。”

林見川立刻站起身。“裡面怎麼樣？”

阿福看了他一眼，聲音壓得更低。

“不是單純受潮。”他說，“裡頭有一段線，顏色跟原來圖紙不一樣。接法也不對，像是後來有人重新跳接過。”

倉庫裡的空氣像在那一瞬間更沉了。

林見川抓起地上那張手繪改線圖，和周予棠對視一眼，誰都沒再多說一句，轉身就往外走。

夜風從走道盡頭灌進來，帶著港口的鹹味和廠房裡未散的焦氣。檢修燈還亮著，冷白得近乎慘淡。遠遠看去，拆開的轉接盒像一道被掀開的舊傷口，終於露出底下那些本來不該留到今天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