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雨是傍晚落下來的。

先是幾滴，像有人在遠處試探著敲門，落在青石街面上，炸開一圈圈暗色的印子。再過不久，整條長街便被雨線織得模糊，屋簷下垂下的水珠連成細練，風一吹，斜斜掃過路邊燈籠，將那點昏黃也打得顫動不休。

臨河鎮的春末總是這樣，白日裡還帶著幾分燥熱，入夜卻忽然潮冷起來。鎮東頭那家快要被人遺忘的舊客棧，就在這樣的雨聲裡亮著一盞孤燈。

客棧名叫歸雁，匾額上的漆早已剝得七零八落，只剩下兩個字還能勉強認出。門板歪了一邊，風從縫裡灌進去，帶著河水的腥氣和泥土的濕味。堂中只坐著兩桌客人，一桌是趕夜路的貨郎，喝了半壺燒刀子，正趴在桌上打盹；另一桌只坐了一個年輕人。

他一身深青布衣，袖口收得利落，腰間沒有尋常行腳客愛掛的零碎，只有一柄舊刀，刀鞘磨得發白，像跟了他很多年。燈火落在他臉上，映出一張過於安靜的面孔，眉眼清冷，鼻梁筆直，唇線也淡，像是不大愛說話的人。

掌櫃縮在櫃台後面，時不時往那邊瞟一眼。

這年輕人是黃昏前來的，沒報來路，只說要一間上房，再要一壺熱茶。熱茶添了三回，卻一口酒都沒點，坐到現在也沒動筷，像是在等人。

外頭雨勢更大了。

門忽然被人一把推開，冷風卷著雨絲撞進堂內，燈火猛烈一晃。掌櫃還沒來得及抱怨，已看見門口站了個姑娘。

她撐的油紙傘已被風折了一根傘骨，半邊塌了下來。裙擺濕透，鞋上全是泥，額前碎髮貼在臉側，卻還是掩不住一雙眼睛的亮。那亮不是尋常小女兒家的靈動，倒像是刀刃在月下閃過的一線寒芒，帶著幾分不肯服輸的野氣。

她一進門便先環視一圈，目光在那青衣年輕人身上停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去，抬手把傘往門邊一靠。

掌櫃皺著眉說，姑娘，住店還是打尖？

姑娘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笑得很自然，先來碗熱麵，再要一間房。若有薑湯，也來一碗。

她說話脆生生的，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天生不知愁。可掌櫃在這小鎮做了二十多年生意，見過各色人物，一聽便知道這姑娘笑歸笑，心裡卻緊得很，像一張拉滿的弓。

掌櫃應了一聲，正要招呼夥計，忽聽那年輕人開了口。

兩碗麵，一併算我的。

他聲音不高，卻很穩，像落在石上的水，不起波瀾。

姑娘轉過頭，眉尖輕輕一挑，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公子，我可沒說要你請。

年輕人抬眼看她，燈下那雙眸子黑得沉靜。從城西追到鎮東，姑娘若不是衝著我來的，那就是我誤會了。

掌櫃一聽，臉色當即變了，悄悄往後退了半步。那邊打盹的貨郎也被驚醒，揉著眼睛左看看右看看，見氣氛不對，忙低下頭裝死。

姑娘卻不慌，反而拉開椅子，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既然知道我追你一路，怎麼還挑這麼個破地方停下？我還當你沈渡是個再謹慎不過的人。

原來他叫沈渡。

沈渡看了眼窗外，雨聲重重拍在木窗上。因為這裡安靜，適合說話。

姑娘輕哼一聲。你倒篤定我會和你好好說話。

你若想動手，不會等到進門。

兩人對視片刻，堂內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壓住，連灶房裡水滾的聲音都顯得刺耳起來。掌櫃兩頭得罪不起，只能硬著頭皮把麵和薑湯親自端過來，放下時手都在抖。姑娘接過薑湯，還不忘朝他彎眼一笑，多謝掌櫃，別怕，我們不是來砸你店的。

掌櫃勉強扯了扯嘴角，退得比來時更快。

薑氣在熱霧裡散開。姑娘捧著碗暖手，卻不喝，只盯著沈渡。

半晌，她說，我叫阿檀。名字你未必聽過，但有個人的名字，你一定記得。

沈渡的神情沒有變，只是指尖在茶盞邊沿輕輕一頓。

阿檀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謝停雲。

堂內忽然更靜了。

連窗外的雨都像遠了一層，只剩燈芯在輕輕爆響。

沈渡垂下眼，拿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在品什麼極淡的苦味。三年前的名字，如今還有人提。

阿檀笑意淡了。看來你果然沒忘。

忘不了。沈渡放下茶盞，他死在我面前。

這話太平靜，反而叫人心底發冷。阿檀的手指猛地收緊，瓷碗邊沿被她捏得發白。她一路追來，原本備了許多話，質問也好，逼迫也好，甚至連最壞的情形都想過，可真正聽見這句話，胸口還是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她深吸了口氣，壓住翻湧的情緒。外面傳得沸沸揚揚，說北州一戰，天衡司十三騎盡沒，只有你活著回來。有人說你背叛同袍，有人說是你帶錯了路，還有人說你拿了不該拿的東西，才害得謝停雲他們全死在黑風谷。

她每說一句，掌櫃的臉就白一分，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沈渡卻像早已聽慣這些，只問，所以你追我，是想替他報仇？

阿檀看著他，眼底有一瞬的茫然，隨後又迅速凝成鋒利。不然呢？我是他妹妹。

沈渡終於抬起頭，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她眉眼間，比方才停得更久。你和他不像。

阿檀嗤笑。怎麼，失望了？我哥生得好脾氣好，見誰都三分笑，我不像他，倒像那些傳言裡尋仇不要命的瘋子，是不是？

沈渡沒有接這句，只道，謝停雲沒有妹妹。

阿檀眼神陡然一冷。

沈渡看著她，語氣依舊平直。至少，我認識他的時候，他沒有。

雨水沿著阿檀髮梢滴落，啪地一聲砸在桌面上。她慢慢把薑湯放下，腰背也跟著挺直了些。你倒查得仔細。

不是查，是知道。天衡司錄冊裡有每個人的家世來歷，謝停雲出身孤山謝氏旁支，雙親早亡，無妻無子，也無手足。你若要借他的名頭接近我，該先把這件事弄明白。

掌櫃在不遠處聽得腿都軟了，連忙抱著算盤溜去後廚，只盼自己什麼都沒聽見。

阿檀靜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啊，既然被你拆穿，那我換個說法。我不是他妹妹，但我認得他，而且我手裡有一樣東西，是他死前留下的。

這一次，沈渡眼底終於起了些變化。

很淡，卻像深井裡被投下一顆石子，連帶著整片死水都顫了一下。

阿檀見狀，便知自己押中了。她往前傾了傾身，聲音放低。想看嗎？

沈渡道，先說你想要什麼。

阿檀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輕點。第一，我要知道黑風谷究竟發生了什麼。第二，我要你帶我去一個地方。第三，在我沒弄清真相之前，你不能甩掉我。

沈渡聽完，竟像有些想笑，只是那點笑意太淡，轉瞬便散了。前兩件事還像條件，第三件比較像賴上我。

你可以這麼想。阿檀挑眉，反正你現在也沒得選。

沈渡看著她，忽然道，你知道自己在跟什麼人打交道嗎？

阿檀不退反進。那你知道自己在跟什麼人打交道嗎？

兩人又僵持住了。雨聲從四面八方湧來，把這間破舊客棧裹成一個孤立的小島。燈火搖晃，映得阿檀的臉一明一暗，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固執與不計後果。沈渡忽然覺得有些熟悉。

三年前，謝停雲也是這樣，明知前路是死地，仍舊能笑著說一句，來都來了，總不能空手回去。

想到這裡，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不是一匹，是很多匹。

聲音踩碎雨夜，由遠及近，最後整齊地停在客棧門外。緊接著，有人翻身下馬，靴底踏進積水裡，發出沉沉的聲響。

阿檀下意識側頭，沈渡已先一步起身，伸手按住桌上的刀。

門外有人朗聲道，鎮夜司查人，店裡的人一個都別動。

掌櫃差點沒當場跪下去。

門板被人推開，一隊披著黑色蓑衣的官差魚貫而入，腰佩短弩，袖口繡著銀線獸紋，正是朝廷近年新設的鎮夜司。為首那人三十上下，面容瘦削，眉骨很高，眼神像兩枚釘子，一進來便把堂內所有人釘了一遍。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沈渡身上，慢慢笑了。

沈校尉，真巧。

沈渡淡淡道，我早已不是校尉。

那人抖了抖蓑衣上的水。你說不是就不是？可在我們大人眼裡，天衡司的人，就算死乾淨了，也還算半個朝廷命官。你這一走三年，倒讓我等得辛苦。

阿檀坐在一旁，安靜得像個局外人，耳朵卻一字不漏地聽著。

沈渡問，陸衡，你帶這麼多人來，是想請我回去喝茶？

原來那人叫陸衡。他冷笑一聲。若你肯乖乖跟我走，自然最好。若不肯，我也只能把你綁回去。畢竟上頭要的，不只是你的人，還有你手裡那份名冊。

名冊兩字一出，堂內氣氛陡然緊繃。

阿檀瞳孔微縮。她一路打探，只知道沈渡被人追捕，卻不知竟牽扯到什麼名冊。再看沈渡，神色仍舊不動，像是早料到會有這一遭。

他道，我若說沒有，你信嗎？

陸衡道，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信你有。沈渡，識相些，別逼我們在這裡動手。你身邊那位姑娘看著年紀不大，若平白捲進來，未免可惜。

阿檀本想裝聾作啞，聽到這句，反倒笑了。這位官爺，你說話就說話，扯我做什麼？我不過是借宿的路人，和他半文錢關係也沒有。

陸衡掃她一眼，顯然不信。方才你們說得那樣熱鬧，我在外頭都聽見幾句了。謝停雲是什麼人？黑風谷又是什麼地方？姑娘，知道得太多，可不是好事。

阿檀眨了眨眼，故作驚訝。那你耳朵也太好了，隔著這麼大雨都能聽清，可見平日沒少做偷聽牆角的事。

後頭幾名官差臉色一沉，手都按上了刀柄。陸衡卻沒動怒，只是盯著她，目光更冷。牙尖嘴利。希望一會兒，你還笑得出來。

阿檀的手已悄悄滑向袖中短匕。

她知道自己不該在這時惹事，可一來她天生受不得人威脅，二來她更清楚，既然鎮夜司已到，今晚想置身事外根本不可能。與其縮著脖子等人拿捏，不如先看清局勢。

沈渡忽然開口。她確實與我無關。你們要找的是我，讓她走。

阿檀猛地抬頭看他，像是沒料到他會說這句。

陸衡卻笑了。你護她，我反而更不能放了。拿下。

最後兩個字一落，兩名官差立刻撲向阿檀，另有四人直取沈渡。堂內狹窄，桌椅被撞得東倒西歪，掌櫃尖叫一聲，連滾帶爬縮進櫃台底下。

阿檀反手抽出短匕，身形像魚一般從桌邊滑開。她動作極快，明明纖細，卻有種乾淨利落的狠勁，匕首一挑，已把一名官差腕上的短弩打偏，弩箭嗖地釘進樑柱。另一人伸手來擒她肩頭，被她矮身一撞，膝蓋重重頂在小腹，悶哼著退了兩步。

她喘了口氣，笑得仍舊輕快。官爺們，抓個姑娘都這麼吃力，也敢出門拿人？

話音未落，一柄刀已從側面劈來。阿檀來不及回身，忽覺耳邊有風擦過，下一瞬，那刀硬生生停在半空。

沈渡不知何時已逼近，一手扣住對方手腕，另一手連刀都未出鞘，只用鞘尖往前一點，正中那人胸口。那官差整個人倒飛出去，砸翻了兩張桌子。

他的動作沒有半點花俏，只是快，快得像壓了三年未曾出鞘的寒意，終於在這一刻露了鋒芒。

陸衡的神色終於變了。圍住他，別讓他近身！

可已經晚了。

沈渡一步踏上長凳，借力翻身，刀鞘重重掃過燈架，整盞油燈傾倒，火星濺了一地。堂內明暗驟亂，眾人視線一花，他已落到門前。兩名守門的官差剛抬弩，便被他近身撞開，肩骨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

阿檀只愣了一瞬，立刻反應過來，趁亂跟上。

陸衡厲喝，攔住他們！

風雨撲面而來，冰冷得像刀子。沈渡一把抓住廊下拴著的一匹黑馬，扯斷韁繩，翻身上去，動作一氣呵成。阿檀剛衝出門，便見他朝自己伸出手。

上來。

阿檀幾乎沒有猶豫，借著他手上力道躍上馬背。下一刻，沈渡一夾馬腹，黑馬長嘶，踏著滿地雨水猛地衝了出去。

身後弩箭破風而來，釘在街邊木牌上，發出一連串沉響。阿檀伏低身子，只覺耳邊風聲呼嘯，整個臨河鎮的燈火都在雨裡被拉成模糊的長線。她一手抓緊馬鞍，一手抹去臉上的雨，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陸衡站在客棧門口，蓑衣被風掀起，像一隻張開翅膀的黑鳥。他沒有再追，只遠遠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那神情竟不像失手的惱怒，更像某種篤定。

阿檀心裡忽然一沉。

你要帶我去哪？她大聲問。

沈渡沒有回頭。先出鎮。

你不是說我和你無關？

現在有了。

阿檀被這話噎了一下，竟不知該笑還是該罵。雨打在她睫毛上，她眯起眼，望見前方長街盡頭霧茫茫一片，像通往一個看不清的深處。

馬蹄濺起積水，奔過石橋時，橋下河水暴漲，拍得橋墩轟轟作響。鎮外官道泥濘，黑馬卻跑得極穩，像早熟悉這樣的夜逃。阿檀坐在他身前，隔著濕透的衣料，能清楚感到沈渡胸膛的起伏，沉穩而克制，彷彿方才那場廝殺對他而言不過熱身。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方才陸衡說的名冊，是什麼？

沈渡道，不該你問的事。

阿檀冷笑。那你黑風谷的事，也是不該我問的？

沈渡沒有作聲。

阿檀咬了咬牙，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枚很舊的銅牌，邊角磨損，正面刻著一朵被風捲起的雲紋，背面則只有一個極淺的謝字。

她把銅牌舉到他眼前。現在，夠不夠資格問？

馬背上那人呼吸終於亂了一拍。

沈渡猛地勒住韁繩。

黑馬前蹄高高揚起，在泥地裡硬生生停下。阿檀猝不及防，差點撞上他下巴，還沒來得及發火，便覺手腕一緊。沈渡已奪過那枚銅牌，眼神第一次真正變了色。

這東西，你從哪裡來的？

阿檀被他捏得生疼，卻偏偏笑了起來。怎麼，現在願意好好說話了？

沈渡盯著那枚銅牌，像盯著一個本不該再出現於世上的幽靈。雨水順著他的眉骨滑下，在下頜凝成一道冰冷的線。他沉聲道，回答我。

阿檀也收了笑，輕聲說，三日前，有個快死的人把它交給我。他讓我找到你，說若你還活著，就把這東西給你看。還說一句話。

沈渡的手緩緩收緊。什麼話？

阿檀看著他，一字一頓。

他說，黑風谷裡，活著出來的不止你一個。

風雨之中，四野俱寂。

遠處忽然有雷聲滾過，天邊乍現一道白光，照亮沈渡臉上那一瞬幾乎稱得上失控的神情，也照亮官道前方不遠處，一座半塌的路亭下，不知何時站著的一道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