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雷光一閃，白得刺眼。

那道光掠過泥濘官道，也掠過石橋後半塌的路亭。亭中果然立著一個人，身形瘦高，披著蓑衣，斗笠壓得極低，整個人像被釘在雨幕裡，一動不動。方才若不是那一下雷電照亮，只怕根本看不出那裡原本就有人。

黑馬前蹄落地，在泥水裡刨出兩道深痕，鼻間噴出急促白氣。雨水順著馬鬃往下淌，也順著沈渡和阿檀濕透的衣角不住滴落。

沈渡的手仍死死攥著阿檀手腕，另一手扣著那枚銅牌，指骨用力到泛白。阿檀被捏得發麻，卻只皺了皺眉，沒有出聲。她也看見了亭中人，眼神裡原先那點故意強撐的輕快霎時收斂了，只剩下警惕。

四野除了雨聲，竟靜得出奇。

沈渡先開了口，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誰在那裡？

亭中人沒有立刻答話，只抬手慢慢摘下斗笠。雨水順著笠沿瀉下，露出一張蒼白得近乎病態的臉。那是個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面容削瘦，眼下泛青，左頰有一道陳年刀疤，從耳後一直拖到嘴角，將那張本就冷硬的臉割得更顯陰沉。

阿檀心裡微微一緊。

這張臉她不認得，可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對方盯著人的樣子像某種藏在草裡的冷蛇，令人不舒服。

那人先看了看馬上的兩人，又把目光落在沈渡手裡的銅牌上，忽地笑了一下。笑意極淡，也極古怪。三年了，我還當你真死在谷裡了。

沈渡的眼神驟然沉下去。

你是誰？

那人像是聽見什麼可笑的話，嘴角扯了扯。當年在黑風谷外押運糧械，見過你兩次。你未必記得我，我卻記得你。黑旗營沈渡，謝停雲手底下那把最會咬人的刀。

阿檀聞言，下意識偏頭看了沈渡一眼。

他坐在馬上，脊背繃得極直，整個人像一根拉滿的弦。方才聽見“活著出來的不止你一個”時那點近乎失控的震動，到了這一刻反倒被他生生壓了下去，只餘下一層比雨夜更冷的戒備。

他盯著亭中人。名字。

那人淡淡道，韓仲。

沈渡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回憶，卻沒有因此放鬆半分。阿檀看得分明，那不是認出熟人的神情，更像是從一堆陳舊殘片裡硬生生翻出某個模糊影子，卻仍不敢確信。

你怎麼會在這裡？他問。

韓仲沒有立即回答，反倒看向阿檀。這位姑娘，便是帶著銅牌來找你的人？

阿檀冷冷回望他。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韓仲笑意更深了些。牙尖嘴利，倒像一個人。

像誰，他卻不說。

沈渡手上一緊，把阿檀往身後帶了半寸，像是終於想起她還坐在自己身前。那細微動作極克制，卻是護著人的意思。阿檀察覺到了，心底那點說不清的異樣一閃而過，隨即被她壓了下去。

她不耐煩地道，你若是專程來打啞謎，不如趁早滾遠些。後頭還有人要追來，我沒工夫陪你們一個個裝神弄鬼。

韓仲抬眼望了望雨夜深處，神色倒很平。鎮夜司今夜不會立刻追上來。

阿檀眉尖一挑。你怎麼知道？

因為他們要的不是你們兩個的人，是你們會去的地方。韓仲說著，目光在黑馬腿側停了一瞬，聲音低了些，陸衡這個人，從來不做沒把握的追。客棧裡放你們走，不是攔不住，是要你們替他帶路。

阿檀心口猛地一沉，立刻低頭去看那匹黑馬。馬腹與鞍側被雨水沖得發亮，看不出異樣。她伸手一摸，卻在馬鞍底下摸到一截極細的硬物。她抽出來一看，是一小片薄如蟬翼的銅片，夾在皮革縫裡，銅面刻著一道幾乎看不清的暗紋，像某種追蹤用的記號。

她臉色微變。那群王八蛋。

沈渡的眸光更冷了。

韓仲道，鎮夜司裡有專門循跡的人，憑著氣味、馬蹄泥印、金石細屑，都能一路追上來。你們若直奔舊路，不出兩個時辰，就會被堵在前頭。

雨聲中，誰都沒有說話。

片刻後，阿檀先開口，盯著韓仲道，你既知道得這樣清楚，總不會是好心來提醒我們吧？你在這裡等誰？等他，還是等我？

韓仲道，都等。

阿檀哼笑一聲。口氣不小。

沈渡卻沒理這些繞圈子的話，只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謝停雲在哪裡？

這個名字出口的一瞬，雨好像忽然下得更冷。

韓仲沉默了一下，才道，死了。

阿檀只覺手腕上的力道驟然收緊，幾乎讓她再次疼出聲來。沈渡面上卻沒什麼表情，連睫毛都不曾動一下，只是聲音變得異常平。怎麼死的？

韓仲道，箭傷，外加舊毒發作。撐了三日，還是沒熬過去。

阿檀終於找到機會，冷冷插了一句。三日前我碰見他的時候，他已經快不行了。人是在河灘邊被我撿到的，左肩一箭，肋下還有刀傷，發著高熱，嘴裡來來回回就幾句話。起先我只當是個瘋子，直到他把這銅牌塞給我。

她說著，抬了抬下巴，示意沈渡手中的東西。

沈渡終於轉頭看她，眼底壓著深不可見的東西。你為什麼救他？

阿檀被問得一怔，隨即笑了，只是那笑裡沒什麼玩笑味。大概我心腸比你想的軟。也可能是他臨死前還護著懷裡那個包袱，像護命一樣，我一時好奇。怎麼，不行？

沈渡沒說話。

阿檀繼續道，那人先是把我認成了別人，一直叫一個名字。我沒聽清，像是阿……不，像是小七。後來他清醒了一陣，問我是不是姓謝。我說不是，他盯著我看了很久，像是想從我臉上看出什麼，最後卻只笑了一下，說不是也好。再後來，他才讓我來找你。

韓仲忽地抬眼。你確定他說你不是姓謝，也好？

阿檀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裡那點異樣，眸子眯了眯。怎麼，謝停雲真有個妹妹不成？

韓仲沒有答。

沈渡卻像被什麼刺了一下，神色微冷。沒有。

這兩個字出口極快，也極肯定。

阿檀看著他，心底先前就有的疑團頓時更重。她早就察覺不對。謝停雲臨死前把她錯認成什麼人，眼神裡那種震驚與恍惚，不像單純看錯，更像看見了一張不該出現的臉。而如今沈渡一句“沒有”，更像把某扇門一下關死了。

她正想追問，韓仲卻先開了口。

黑風谷的事，不是你們現在站在這裡吵幾句就能理清的。若想活過今晚，先離開這條官道。

沈渡盯著他。你要帶路？

韓仲道，我可以帶你們去一個地方，暫避一夜。至於去不去，由你。

阿檀嗤了一聲。憑什麼信你？

韓仲平靜道，憑你們現在除了信我，沒有第二條路。往北五里是巡防營舊哨卡，今夜已被鎮夜司借用；往南山口塌方，馬過不去；回臨河鎮更是找死。你們眼下能走的，只有西邊廢鹽道。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在銅牌上。更何況，你們不是還想知道，當年谷裡為什麼會死人死得那麼整齊，連屍首都像有人提前擺好了等人去驗麼？

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刀，猛地撬開某道陳封三年的門。

沈渡瞳孔微縮。

阿檀察覺到他整個人都僵了一瞬，像是被拽回了某個極其不堪的夜裡。

雨聲仍在，然而他耳邊卻像忽然響起了另一種聲音。風穿過峽谷，裹著血腥味；火把翻倒在泥地裡，光被踩碎；無數人倒下去，又有人撲上來。有人在亂軍裡一把推開他，聲音嘶啞得幾乎劈裂。

走。

他記得那只手，記得掌心的血，記得謝停雲背上插著半截箭，還回頭對他笑了一下，笑得竟像平日裡在校場上逗人時那般漫不經心。

阿渡，別回頭。

然後火勢一起，整個谷口都封死了。

沈渡喉結微微動了一下，像把那一口翻上來的血硬生生咽回去。半晌，他才開口，聲音啞得幾乎不像自己。你知道什麼？

韓仲看著他，緩緩道，知道你們當年不是戰敗，是被賣了。

阿檀心頭狠狠一跳。

她雖然早猜到黑風谷不是尋常江湖仇殺，卻沒想到會牽到這樣的字眼。被賣了。這三個字後頭，常常不是一個人的命，而是一群人的骨頭。

沈渡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退了下去。誰賣的？

韓仲道，現在說了，你也未必信。況且你們身後還拖著鎮夜司，說太多只會死得更快。

阿檀忍不住冷笑。你倒會拿捏人。

韓仲不以為意，只道，我若真想害你們，方才那一瞬就夠了。這路亭兩側都能藏弩手，可你們見著半個人影了麼？

阿檀四下一掃。雨夜蒼茫，官道兩側是被水泡軟的荒草和低樹，確實沒有埋伏的痕跡。可她從來不信有人會無緣無故做善事，尤其是這種在黑夜裡等人的。

她忽然道，謝停雲死前，除了讓我找沈渡，還提到一樣東西。

沈渡立刻看向她。

韓仲眼裡也有了細微波動。

阿檀把兩人的反應收進眼底，慢悠悠道，他說，有人搶名冊，卻不知道真正要緊的不是名冊上有誰，而是名冊後頭夾著的那張紙。那張紙若落進不該落的人手裡，死的就不止黑風谷那幾十個了。

風裡像有什麼更冷的東西掠過。

沈渡沉聲道，你還知道什麼？

阿檀看著他，這一次沒有立刻拿話刺回去。因為她終於明白，自己一路捲進來的，不只是幾個官差和一枚銅牌，而是比她先前以為的更深、更黑的一潭水。

她低聲道，他還說，那名冊不是單純的名單，記的是三年前幾批軍械和糧餉的去處，裡頭有人拿黑風谷當幌子，把該給前線的東西轉去了別處。若只是貪墨，還不到讓鎮夜司這樣追。可後來谷裡出事，死的那些人裡，有些本不該死，也有人本該死卻活了下來。有人怕事情翻出來，所以要把知道的人都清乾淨。

韓仲慢慢吐出一口氣。看來他臨死前，腦子還算清楚。

沈渡的眼神卻越來越沉。你一直在查這些？

阿檀聳了聳肩。你當我想？他死前把東西交到我手上，我還沒來得及看清包袱裡有什麼，就被人追殺了一路。那包袱也在途中丟了，現在只剩這枚銅牌，還有他那些斷斷續續的話。

沈渡道，包袱怎麼丟的？

阿檀瞥他一眼。你盤問犯人呢？我受了傷，躲追兵，翻牆落水，能活著走到臨河鎮都算命大。若不是聽見客棧裡有人提起黑風谷，我也未必會盯上你。

她這句話說得平平，卻終於把前頭的疑點補上了些。

沈渡沉默片刻，忽然鬆開她的手腕。

阿檀手上一輕，低頭一看，腕骨那圈已被他攥出一圈青痕。她本想譏他兩句，卻見沈渡將那枚銅牌重新放回她掌心，動作竟比方才輕了許多。

他道，先收好。

阿檀怔了一下。你不拿著？

沈渡看了她一眼。謝停雲既然交給你，就先在你那裡。

這話一出，連韓仲都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

阿檀握住那枚還帶著他體溫的舊銅牌，忽然覺得掌心微燙。她嘴上仍不肯服軟。你倒不怕我轉頭跑了。

沈渡道，你若想跑，方才就不會把話說到這一步。

阿檀一時無言。

雨勢又大了些，遠處隱約傳來一聲極輕的哨響，像被雨打碎了，卻依舊鑽進幾人耳中。

韓仲神色一變。來得比我想的快。銅片既然被你們發現，他們多半已改用第二路人跟上了。

沈渡側耳片刻，果然聽見更遠處有斷續馬蹄，極輕，顯然不是大隊追捕，而是幾匹快馬分散搜尋。陸衡果然不是不追，只是撒網。

阿檀罵了一聲。那還等什麼？

韓仲退進路亭陰影裡，抬手指向西側一條幾乎被雜草淹沒的小道。從那裡走，能下到廢鹽道。前頭有一處舊窯洞，可以藏人，也能暫時避過循跡。

沈渡看著他，仍未立刻動。你為什麼幫我？

韓仲在雨裡站了片刻，聲音很低。我不是幫你。我是幫死人討一個說法。

這句話落下時，阿檀忽然看見他蓑衣下擺被風掀起一角。那裡露出半截手腕，腕骨上赫然烙著一個極淡的黑色印記，像被火燙過後留下的殘痕。印記形狀像一隻斷翅的雁。

她心頭猛地一震。

那圖樣，她在謝停雲那個包袱裡見過一角。當時是一張被血浸濕的紙，露出的角落便有這樣半枚印記。

可還未等她細看，韓仲已把袖口放下。

沈渡顯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只短暫地盯了韓仲一眼，隨即轉向阿檀。你會騎馬？

阿檀翻了個白眼。你看我像不會？

很好。從現在起，有三條規矩。沈渡語速很快，卻穩得不容置疑。第一，沒有我的話，不要離開我視線。第二，任何人問你來歷，少說，最好不說。第三——

他頓了頓，看著她，眼神黑沉得像今夜的雨。若發現情勢不對，先保命，別逞強。

阿檀本能地想頂回去一句“你也少管我”，可話到嘴邊，不知為何又咽了回去。她只揚了揚下巴。那你也聽我一條。

沈渡看她。

阿檀道，不管你從前和黑風谷有多少舊債，接下來但凡你知道的，別再拿“不該你問”來堵我。既然我已經被你們拖進這潭爛泥，就有知道真相的資格。

沈渡看了她片刻，竟道，好。

這一聲不高，卻比什麼都更像一個真正的約定。

韓仲在亭中低低笑了一聲。倒像是結盟了。若想活著把盟結完，就趕緊走。

沈渡不再耽擱，一扯韁繩，黑馬轉向西側荒草深處。阿檀剛要回頭，卻見韓仲仍站在原地，沒有上前。

你不一起？她皺眉問。

韓仲抬起斗笠，重新遮住半張臉。有人得替你們引開第一撥狗。

阿檀一怔。

沈渡眼神微沉。你若死了，線索就斷了。

韓仲道，我若不留下，你們現在就得死。何況——他停了一下，聲音在雨裡竟有一瞬異常清晰，沈渡，謝停雲臨死前還讓我帶一句話給你。

沈渡的手指驀地收緊。

韓仲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他說，當年推你出谷，不是要你活著背債，是要你活著把帳翻出來。

雨聲如注。

沈渡沒有說話，臉上的神情卻像被誰狠狠劈開一道縫。那縫裡壓著三年的血與火，壓著從未宣之於口的愧疚，也壓著直到今夜才重新被點燃的某種東西。

下一瞬，遠處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點幽微紅光，像是追兵用來彼此傳訊的火號。

韓仲厲喝，走！

沈渡猛地一夾馬腹。黑馬嘶鳴一聲，躍下官道，衝入西側草木叢生的窄路。泥水飛濺，阿檀下意識回頭，只見路亭在雨幕中迅速退遠，而韓仲獨自站在那裡，像一枚被夜色吞住的釘。

就在馬身沒入荒草前的一瞬，她分明看見另一側官道上，幾道黑影正疾掠而來。

而站在最前頭的人，蓑衣如翼，手中提著一盞被雨護住的風燈。

燈下那張臉，正是陸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