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門外一時靜得只剩樓下隱約的喧聲。
沈知棠扶著門扇，指尖微微發緊，面上卻仍是平靜的。她先側身讓出半步，既不顯得心虛，也不叫局面更難看。
顧行舟站在她身後，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到傅晏清臉上，嘴角仍帶著那點慣常的笑，卻不再散漫。
“傅先生好本事。”他慢悠悠道，“茶樓這麼多間，也能找得這樣準。”
傅晏清沒有看他，只對沈知棠道：“鐘快響了。”
這一句說得平平，卻像已替她做了決定。
沈知棠回頭，先將桌上那疊舊報與手抄名錄收進書袋。顧行舟見狀，不動聲色地替她把最上面那張寫著“傅承禮”的紙折到最底下，又順手把那枚銅鑰匙壓進紙包點心裡，一併遞給她。
“帶著吧。”他聲音不高，“省得餓著。”
沈知棠接過時，目光與他一觸，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把紙包擱進臂彎，低低道了句：“多謝。”
這一來一往極短，傅晏清卻看得清楚。他眼底似有什麼掠過，極淡，轉瞬即逝，仍維持著那副清寒模樣。
顧行舟這才往前一步，像是隨意擋在兩人中間：“沈小姐是來見我的，不是私逃出校。傅先生若是為課堂紀律而來，我自會替她向校方說明。”
傅晏清終於抬眸看他，聲線冷淡得聽不出起伏：“顧先生與女子師範何時這樣熟了？”
“比不得先生，日日都在裡頭。”
這話帶刺，卻又不至於失禮。若再往下說，便真要鬧開了。
沈知棠不願在此處叫人看笑話，開口打斷：“顧行舟。”
她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叫他。顧行舟頓了一下，側頭看她。
“我先回去。”她說，“你查到別的，再想法子告訴我。”
顧行舟盯著她看了片刻，終究讓開路，只在她經過時低聲道：“凡事留心，別一個人逞強。”
這話說得像叮囑，也像故意說給旁人聽。傅晏清眉心幾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沈知棠沒有應，只向顧行舟輕點了點頭，便走出包間。傅晏清隨後跟上，下樓時也始終與她隔著半步距離，不近不遠，像是守著分寸，偏又寸步不離。
樓下大堂人來人往，跑堂端著熱茶穿梭，說書人的醒木剛落，四下都是鬧聲。兩人一前一後下來時，仍引了幾道目光。畢竟一個是女子師範裡出了名的冷面先生，一個是近來在校中頗受議論的女學生，這樣同時出現在茶樓，怎樣都太惹眼。
沈知棠走到櫃前結賬，掌櫃忙道：“方才那位先生已替您付過了。”
她一怔，回頭看向顧行舟。樓梯上方，人已倚著欄杆沖她挑眉，像是在笑她見外。
倒是傅晏清淡淡開口：“走吧。”
茶樓外細雨未歇，天色陰沉得像壓在屋脊上的濕棉絮。街面被車轍碾出一道道泥水印，放學未到、上課將至，街上行人比先前更急。女子師範的鐘聲尚未敲響，可遠遠已有學生撐傘往校門趕。
馬車就停在茶樓外。沈知棠腳下一頓：“先生一路跟來的？”
傅晏清替她掀開車簾，語氣平平：“我看見你上了他的車。”
這話倒答得直白。沈知棠上車的動作微滯，心口也像被什麼輕輕一撞。她原以為他會拿課堂、名聲作遮掩，沒想到竟承認得這樣簡短。
她坐穩後，傅晏清也上了車，仍與她分坐兩端。狹小車廂裡潮氣未散，混著他衣上淡淡的墨香，更顯安靜。
車輪一動，外頭雨聲便更清楚了。
好一會兒，誰都沒有開口。
沈知棠將書袋抱在膝上，指尖隔著布料碰到那包點心，裡頭那枚小小銅鑰匙硌著掌心，提醒她方才茶樓裡的一切都不是錯覺。她想起那個名字，喉間微緊，終究先道：“先生今日若只是怕我誤了課，未免也太費心了些。”
傅晏清看著窗外，側臉清冷：“你如今在風口上，與報館記者私下往來，若叫旁人看見，流言只會更甚。”
“所以先生是為了我的名聲？”
“也是為了學校。”
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已備好的說辭。沈知棠唇角輕輕一彎，卻沒什麼笑意：“原來如此。”
車裡又靜下去。
片刻後，傅晏清忽然道：“你近來查得太深了。”
沈知棠抬眼看他。
他這時才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像雪水浸過的墨，冷而沉：“有些舊事，不是你如今能碰的。”
這一句幾乎已是明說。她心頭一跳，面上仍鎮定：“先生指的是什麼舊事？”
傅晏清沒答，只道：“顧行舟不是良善之輩。你與他來往，要有分寸。”
沈知棠忽然笑了笑：“先生這話，倒像在教我辨人。”
“難道不該？”
“那先生可曾想過，”她望著他，聲音很輕，“我為何偏要去辨？”
傅晏清眸色微沉，像已猜到她要說什麼。
果然，下一刻，沈知棠便低聲問：“春和商號沉銀案，先生聽過沒有？”
車廂裡驟然一靜。
窗外一陣風把雨絲打在車壁上，沙沙作響，像無數細針刮過耳畔。傅晏清神情沒有變，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了些。
“十年前的舊案。”他終於開口，“你問這個做什麼？”
他知道。
只這一瞬，沈知棠心裡便已有了答案。若是尋常人，未必記得這樣清楚；若是全然無關，更不會在她剛提起時便接得這麼穩。
她把目光壓得更柔，像只是隨意一問：“報上偶然看見，覺得耳熟。聽說當年商會也牽連其中，接頭的人姓傅。”
傅晏清看著她，半晌，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誰告訴你的？”
“先生先回答我。”沈知棠一字一句，“傅承禮，是誰？”
這一回，連車輪輾水的聲音都彷彿遠了。
傅晏清眼底有極沉的東西翻了一下，像壓了多年的舊潮，終究還是漫上來。他沒有立刻開口，沈知棠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得有多快。
良久，他才道：“是我父親。”
短短四字落下，卻重得像把整個車廂都壓沉了。
沈知棠指尖猛地一蜷，手裡的書袋幾乎被她攥皺。她分明早有準備，可真聽見他親口承認，胸口仍像被冷風猝然灌進去，空了一瞬。
傅晏清卻不再往下說，只看著她，眼底竟隱約有一絲近乎疲倦的冷意：“這個答案，你滿意了？”
“那麼春和商號——”
“到此為止。”他截斷她，語氣不重，卻沒有半分轉圜，“沈知棠，你若還想安安穩穩把書念完，就別再查下去。”
她盯著他：“若我偏要查呢？”
傅晏清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父親的案子，不是你一個人能翻的。”
一句話出口，兩人都靜住了。
是他失言了。
沈知棠幾乎是立刻抬頭，眼裡那層原本壓著的平靜瞬間裂開一線：“先生果然知道。”
傅晏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恢復如常，冷得不近人情：“我知道的，比你想像得多。但你若聰明，就不該再問。”
車正好在校門外停下。鐘聲同時從校園深處響起，一下一下，急促而清越，驚得梧桐枝上的雨都跟著輕顫。
傅晏清先下了車，回身時，仍伸手替她擋了一下車簾外斜打進來的雨。這動作自然得太過，待他自己察覺，手指已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
校門前學生往來匆匆，見了他紛紛低頭讓路。沈知棠跟在他身後，幾乎能感覺到四周打量的目光一層層落過來，像濕冷的霧，避不開，也甩不掉。
走到迴廊轉角時，宋曼蘭正撐著傘在那裡來回踱步，一見兩人，先鬆了口氣，隨即又板起臉來：“你還知道回來？再晚一點，我都要替你編出三個理由交代了。”
話是沖沈知棠說的，眼風卻小心翼翼瞟了傅晏清一眼。
傅晏清只淡淡道：“上課。”
說完便轉身先行，長衫下擺掠過潮濕青磚，很快消失在廊盡頭。
宋曼蘭等人走遠了，才一把扯住沈知棠的袖子，把她拖到柱後，壓低聲音：“你瘋了？先是報館那位顧先生來校門口找你，轉眼傅先生又親自去茶樓帶你回來，外頭都快傳成什麼樣了你知不知道？”
沈知棠勉強笑了笑：“傳成什麼樣？”
“還能什麼樣。”宋曼蘭瞪她，“有人說你腳踩兩條船，有人說顧行舟在追你，還有人說傅先生管你管得過了頭。若不是我在宿舍樓那邊替你攔了幾句，現下怕是半個學堂都知道了。”
說到這裡，她忽然頓住，仔細看了看沈知棠的臉：“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沈知棠搖頭：“沒事，只是方才淋了風。”
宋曼蘭顯然不信，卻也來不及追問，鐘聲已近尾音。她把自己的傘往沈知棠手裡一塞：“行了，先去上課。晚點回宿舍，你若還拿我當室友，就一五一十跟我說。”
沈知棠心中一暖，低聲道：“好。”
第二堂正是傅晏清的國文課。
教室裡已坐得七七八八，學生們見她進來，不約而同抬頭，又很快低下去，像是在克制什麼。沈知棠走回自己的座位，聽見前排兩個女同學壓低嗓音說了句“就是她”，話未完，便被同伴拉住。
她把書袋放下，抽課本時，指尖碰到裡頭那疊舊紙，胸口微微一緊。她不動聲色地將書袋往裡推了推，把那包點心也壓在最底下。
片刻後，傅晏清進了教室。
室內霎時安靜。
他今日仍講《詩經》，聲音清冷平穩，像雨裡一線分明的弦。若不是方才車上那些話還壓在耳邊，沈知棠幾乎要以為茶樓、馬車、那一句“是我父親”，全是自己心神不寧生出的幻覺。
可她偏偏無法靜下來。
黑板上的字漸漸在眼前化開，一會兒是顧行舟遞來的手抄名錄，一會兒是傅晏清收緊的手指，一會兒又成了幼年記憶裡那場模糊不清的風雨。她越想抓住一點頭緒，心越亂。
“沈知棠。”
冷淡的一聲，驟然把她從亂緒中拽回來。
全班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她立刻站起來：“先生。”
傅晏清手裡還翻著書，神色看不出異樣：“方才所講，‘靜女其姝’下一句是什麼？”
這原是再簡單不過的問題，沈知棠卻頓了頓，竟一時沒答上來。教室裡有細小的吸氣聲，有人在偷眼看她笑話。
傅晏清望著她，目色極淡。就在眾人以為他要發作時，他卻只合上書，道：“心不在焉，罰抄一遍，明日交。”
語畢，又補了一句：“坐下。”
這樣的處置，比起他平日待旁人，已算輕得過分。教室裡一時更靜，靜得連窗外雨打芭蕉的聲音都清楚了。
沈知棠慢慢坐下，掌心卻在桌下悄悄攥緊。旁人或許只當他護短，可她知道，他是在提醒她，也是在替她遮掩。
一堂課上得極慢，等下課鐘終於響起，眾人都鬆了口氣。傅晏清收好書，將要離開時，目光掃過全班，淡聲道：“沈知棠留下。”
四下頓時浮起一層微妙的寂靜。宋曼蘭從後排回頭看她，眼神裡滿是擔憂。沈知棠輕輕搖頭，示意無事。
待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教室裡只剩他們兩人。
窗外細雨綿綿，長廊上偶有腳步掠過，很快又遠去。傅晏清站在講桌前，從書頁裡抽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到她面前。
沈知棠看了一眼，心口微微一震。
那正是她先前夾在策論中的字條。
她抬眼看他：“先生看過了？”
“嗯。”
“所以今日去茶樓找我，也是因為這個？”
傅晏清沒有否認，只道：“你不該試我。”
沈知棠低頭，慢慢把那張紙展開。上頭仍是她當日寫下的那一句問話，字跡娟秀，鋒芒卻暗藏。可翻到背面時，她手指忽然一頓。
背面多了一行新的字。
不是她的筆跡，瘦勁沉穩，像雪地裡一枝冷竹。
“夜裡不要出去，有人盯著你。”
短短十個字，讓她背脊驟然一涼。
她猛地抬頭，傅晏清卻已轉過身，像是不願再多言。只在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停，背對著她，聲音低而沉。
“還有一件事，你記住。”
沈知棠望著他的背影，喉間發緊：“什麼？”
雨聲淅瀝裡，他終於說出那句幾乎像警告、又像護持的話。
“顧行舟給你的鑰匙，今夜別用。”
說完，他便推門離去。
門扇輕輕一晃，外頭冷風灌進來，吹得紙頁一角簌簌發顫。沈知棠站在原地，良久未動，只覺得心底那團疑霧非但沒散，反而越纏越深。
他看見了。
他不但看見了，還知道那是一把什麼鑰匙，甚至知道她今夜可能去做什麼。
那麼，他究竟在防她，還是在護她？
她低頭將字條重新折起，與那枚藏在點心紙包裡的銅鑰匙一併收入袖中。走出教室時，天色已近黃昏，長廊盡頭的灰光裡，宋曼蘭正靠柱等她，一見她便快步迎上來。
“怎麼樣？傅先生沒為難你吧？”
沈知棠看著這個原本處處與她較勁，如今卻第一個等在門外的姑娘，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疲憊與暖意。她正要開口，樓下忽然有個校役匆匆跑上來，揚聲問：“哪位是沈小姐？門房那邊有人送了封信來，說務必親手交給您。”
沈知棠與宋曼蘭對視一眼。
信封是素白的，沒有落款，封口只潦草貼了一道漿紙。她拆開一看，裡頭只有一張薄薄紙片，上面墨跡未乾，像是才匆忙寫成。
“若想知道沈父舊案真相，今夜子時，勿信傅。”
最後三字像三枚細釘，直直釘入眼底。
宋曼蘭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這是誰送的？”
沈知棠沒有答。
她只慢慢攥緊那張紙，袖中那把小小銅鑰匙貼著腕骨，冰得驚人。窗外天光一寸寸暗下去，雨卻還沒停。
沈知棠扶著門扇，指尖微微發緊，面上卻仍是平靜的。她先側身讓出半步，既不顯得心虛，也不叫局面更難看。
顧行舟站在她身後，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到傅晏清臉上，嘴角仍帶著那點慣常的笑，卻不再散漫。
“傅先生好本事。”他慢悠悠道，“茶樓這麼多間，也能找得這樣準。”
傅晏清沒有看他，只對沈知棠道：“鐘快響了。”
這一句說得平平，卻像已替她做了決定。
沈知棠回頭，先將桌上那疊舊報與手抄名錄收進書袋。顧行舟見狀，不動聲色地替她把最上面那張寫著“傅承禮”的紙折到最底下，又順手把那枚銅鑰匙壓進紙包點心裡，一併遞給她。
“帶著吧。”他聲音不高，“省得餓著。”
沈知棠接過時，目光與他一觸，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把紙包擱進臂彎，低低道了句：“多謝。”
這一來一往極短，傅晏清卻看得清楚。他眼底似有什麼掠過，極淡，轉瞬即逝，仍維持著那副清寒模樣。
顧行舟這才往前一步，像是隨意擋在兩人中間：“沈小姐是來見我的，不是私逃出校。傅先生若是為課堂紀律而來，我自會替她向校方說明。”
傅晏清終於抬眸看他，聲線冷淡得聽不出起伏：“顧先生與女子師範何時這樣熟了？”
“比不得先生，日日都在裡頭。”
這話帶刺，卻又不至於失禮。若再往下說，便真要鬧開了。
沈知棠不願在此處叫人看笑話，開口打斷：“顧行舟。”
她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叫他。顧行舟頓了一下，側頭看她。
“我先回去。”她說，“你查到別的，再想法子告訴我。”
顧行舟盯著她看了片刻，終究讓開路，只在她經過時低聲道：“凡事留心，別一個人逞強。”
這話說得像叮囑，也像故意說給旁人聽。傅晏清眉心幾不可察地沉了一瞬。
沈知棠沒有應，只向顧行舟輕點了點頭，便走出包間。傅晏清隨後跟上，下樓時也始終與她隔著半步距離，不近不遠，像是守著分寸，偏又寸步不離。
樓下大堂人來人往，跑堂端著熱茶穿梭，說書人的醒木剛落，四下都是鬧聲。兩人一前一後下來時，仍引了幾道目光。畢竟一個是女子師範裡出了名的冷面先生，一個是近來在校中頗受議論的女學生，這樣同時出現在茶樓，怎樣都太惹眼。
沈知棠走到櫃前結賬，掌櫃忙道：“方才那位先生已替您付過了。”
她一怔，回頭看向顧行舟。樓梯上方，人已倚著欄杆沖她挑眉，像是在笑她見外。
倒是傅晏清淡淡開口：“走吧。”
茶樓外細雨未歇，天色陰沉得像壓在屋脊上的濕棉絮。街面被車轍碾出一道道泥水印，放學未到、上課將至，街上行人比先前更急。女子師範的鐘聲尚未敲響，可遠遠已有學生撐傘往校門趕。
馬車就停在茶樓外。沈知棠腳下一頓：“先生一路跟來的？”
傅晏清替她掀開車簾，語氣平平：“我看見你上了他的車。”
這話倒答得直白。沈知棠上車的動作微滯，心口也像被什麼輕輕一撞。她原以為他會拿課堂、名聲作遮掩，沒想到竟承認得這樣簡短。
她坐穩後，傅晏清也上了車，仍與她分坐兩端。狹小車廂裡潮氣未散，混著他衣上淡淡的墨香，更顯安靜。
車輪一動，外頭雨聲便更清楚了。
好一會兒，誰都沒有開口。
沈知棠將書袋抱在膝上，指尖隔著布料碰到那包點心，裡頭那枚小小銅鑰匙硌著掌心，提醒她方才茶樓裡的一切都不是錯覺。她想起那個名字，喉間微緊，終究先道：“先生今日若只是怕我誤了課，未免也太費心了些。”
傅晏清看著窗外，側臉清冷：“你如今在風口上，與報館記者私下往來，若叫旁人看見，流言只會更甚。”
“所以先生是為了我的名聲？”
“也是為了學校。”
他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已備好的說辭。沈知棠唇角輕輕一彎，卻沒什麼笑意：“原來如此。”
車裡又靜下去。
片刻後，傅晏清忽然道：“你近來查得太深了。”
沈知棠抬眼看他。
他這時才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像雪水浸過的墨，冷而沉：“有些舊事，不是你如今能碰的。”
這一句幾乎已是明說。她心頭一跳，面上仍鎮定：“先生指的是什麼舊事？”
傅晏清沒答，只道：“顧行舟不是良善之輩。你與他來往，要有分寸。”
沈知棠忽然笑了笑：“先生這話，倒像在教我辨人。”
“難道不該？”
“那先生可曾想過，”她望著他，聲音很輕，“我為何偏要去辨？”
傅晏清眸色微沉，像已猜到她要說什麼。
果然，下一刻，沈知棠便低聲問：“春和商號沉銀案，先生聽過沒有？”
車廂裡驟然一靜。
窗外一陣風把雨絲打在車壁上，沙沙作響，像無數細針刮過耳畔。傅晏清神情沒有變，只有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緊了些。
“十年前的舊案。”他終於開口，“你問這個做什麼？”
他知道。
只這一瞬，沈知棠心裡便已有了答案。若是尋常人，未必記得這樣清楚；若是全然無關，更不會在她剛提起時便接得這麼穩。
她把目光壓得更柔，像只是隨意一問：“報上偶然看見，覺得耳熟。聽說當年商會也牽連其中，接頭的人姓傅。”
傅晏清看著她，半晌，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誰告訴你的？”
“先生先回答我。”沈知棠一字一句，“傅承禮，是誰？”
這一回，連車輪輾水的聲音都彷彿遠了。
傅晏清眼底有極沉的東西翻了一下，像壓了多年的舊潮，終究還是漫上來。他沒有立刻開口，沈知棠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得有多快。
良久，他才道：“是我父親。”
短短四字落下，卻重得像把整個車廂都壓沉了。
沈知棠指尖猛地一蜷，手裡的書袋幾乎被她攥皺。她分明早有準備，可真聽見他親口承認，胸口仍像被冷風猝然灌進去，空了一瞬。
傅晏清卻不再往下說，只看著她，眼底竟隱約有一絲近乎疲倦的冷意：“這個答案，你滿意了？”
“那麼春和商號——”
“到此為止。”他截斷她，語氣不重，卻沒有半分轉圜，“沈知棠，你若還想安安穩穩把書念完，就別再查下去。”
她盯著他：“若我偏要查呢？”
傅晏清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父親的案子，不是你一個人能翻的。”
一句話出口，兩人都靜住了。
是他失言了。
沈知棠幾乎是立刻抬頭，眼裡那層原本壓著的平靜瞬間裂開一線：“先生果然知道。”
傅晏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恢復如常，冷得不近人情：“我知道的，比你想像得多。但你若聰明，就不該再問。”
車正好在校門外停下。鐘聲同時從校園深處響起，一下一下，急促而清越，驚得梧桐枝上的雨都跟著輕顫。
傅晏清先下了車，回身時，仍伸手替她擋了一下車簾外斜打進來的雨。這動作自然得太過，待他自己察覺，手指已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
校門前學生往來匆匆，見了他紛紛低頭讓路。沈知棠跟在他身後，幾乎能感覺到四周打量的目光一層層落過來，像濕冷的霧，避不開，也甩不掉。
走到迴廊轉角時，宋曼蘭正撐著傘在那裡來回踱步，一見兩人，先鬆了口氣，隨即又板起臉來：“你還知道回來？再晚一點，我都要替你編出三個理由交代了。”
話是沖沈知棠說的，眼風卻小心翼翼瞟了傅晏清一眼。
傅晏清只淡淡道：“上課。”
說完便轉身先行，長衫下擺掠過潮濕青磚，很快消失在廊盡頭。
宋曼蘭等人走遠了，才一把扯住沈知棠的袖子，把她拖到柱後，壓低聲音：“你瘋了？先是報館那位顧先生來校門口找你，轉眼傅先生又親自去茶樓帶你回來，外頭都快傳成什麼樣了你知不知道？”
沈知棠勉強笑了笑：“傳成什麼樣？”
“還能什麼樣。”宋曼蘭瞪她，“有人說你腳踩兩條船，有人說顧行舟在追你，還有人說傅先生管你管得過了頭。若不是我在宿舍樓那邊替你攔了幾句，現下怕是半個學堂都知道了。”
說到這裡，她忽然頓住，仔細看了看沈知棠的臉：“你怎麼了？臉色這麼白。”
沈知棠搖頭：“沒事，只是方才淋了風。”
宋曼蘭顯然不信，卻也來不及追問，鐘聲已近尾音。她把自己的傘往沈知棠手裡一塞：“行了，先去上課。晚點回宿舍，你若還拿我當室友，就一五一十跟我說。”
沈知棠心中一暖，低聲道：“好。”
第二堂正是傅晏清的國文課。
教室裡已坐得七七八八，學生們見她進來，不約而同抬頭，又很快低下去，像是在克制什麼。沈知棠走回自己的座位，聽見前排兩個女同學壓低嗓音說了句“就是她”，話未完，便被同伴拉住。
她把書袋放下，抽課本時，指尖碰到裡頭那疊舊紙，胸口微微一緊。她不動聲色地將書袋往裡推了推，把那包點心也壓在最底下。
片刻後，傅晏清進了教室。
室內霎時安靜。
他今日仍講《詩經》，聲音清冷平穩，像雨裡一線分明的弦。若不是方才車上那些話還壓在耳邊，沈知棠幾乎要以為茶樓、馬車、那一句“是我父親”，全是自己心神不寧生出的幻覺。
可她偏偏無法靜下來。
黑板上的字漸漸在眼前化開，一會兒是顧行舟遞來的手抄名錄，一會兒是傅晏清收緊的手指，一會兒又成了幼年記憶裡那場模糊不清的風雨。她越想抓住一點頭緒，心越亂。
“沈知棠。”
冷淡的一聲，驟然把她從亂緒中拽回來。
全班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她立刻站起來：“先生。”
傅晏清手裡還翻著書，神色看不出異樣：“方才所講，‘靜女其姝’下一句是什麼？”
這原是再簡單不過的問題，沈知棠卻頓了頓，竟一時沒答上來。教室裡有細小的吸氣聲，有人在偷眼看她笑話。
傅晏清望著她，目色極淡。就在眾人以為他要發作時，他卻只合上書，道：“心不在焉，罰抄一遍，明日交。”
語畢，又補了一句：“坐下。”
這樣的處置，比起他平日待旁人，已算輕得過分。教室裡一時更靜，靜得連窗外雨打芭蕉的聲音都清楚了。
沈知棠慢慢坐下，掌心卻在桌下悄悄攥緊。旁人或許只當他護短，可她知道，他是在提醒她，也是在替她遮掩。
一堂課上得極慢，等下課鐘終於響起，眾人都鬆了口氣。傅晏清收好書，將要離開時，目光掃過全班，淡聲道：“沈知棠留下。”
四下頓時浮起一層微妙的寂靜。宋曼蘭從後排回頭看她，眼神裡滿是擔憂。沈知棠輕輕搖頭，示意無事。
待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教室裡只剩他們兩人。
窗外細雨綿綿，長廊上偶有腳步掠過，很快又遠去。傅晏清站在講桌前，從書頁裡抽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到她面前。
沈知棠看了一眼，心口微微一震。
那正是她先前夾在策論中的字條。
她抬眼看他：“先生看過了？”
“嗯。”
“所以今日去茶樓找我，也是因為這個？”
傅晏清沒有否認，只道：“你不該試我。”
沈知棠低頭，慢慢把那張紙展開。上頭仍是她當日寫下的那一句問話，字跡娟秀，鋒芒卻暗藏。可翻到背面時，她手指忽然一頓。
背面多了一行新的字。
不是她的筆跡，瘦勁沉穩，像雪地裡一枝冷竹。
“夜裡不要出去，有人盯著你。”
短短十個字，讓她背脊驟然一涼。
她猛地抬頭，傅晏清卻已轉過身，像是不願再多言。只在走到門邊時，他停了一停，背對著她，聲音低而沉。
“還有一件事，你記住。”
沈知棠望著他的背影，喉間發緊：“什麼？”
雨聲淅瀝裡，他終於說出那句幾乎像警告、又像護持的話。
“顧行舟給你的鑰匙，今夜別用。”
說完，他便推門離去。
門扇輕輕一晃，外頭冷風灌進來，吹得紙頁一角簌簌發顫。沈知棠站在原地，良久未動，只覺得心底那團疑霧非但沒散，反而越纏越深。
他看見了。
他不但看見了，還知道那是一把什麼鑰匙，甚至知道她今夜可能去做什麼。
那麼，他究竟在防她，還是在護她？
她低頭將字條重新折起，與那枚藏在點心紙包裡的銅鑰匙一併收入袖中。走出教室時，天色已近黃昏，長廊盡頭的灰光裡，宋曼蘭正靠柱等她，一見她便快步迎上來。
“怎麼樣？傅先生沒為難你吧？”
沈知棠看著這個原本處處與她較勁，如今卻第一個等在門外的姑娘，心裡忽然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疲憊與暖意。她正要開口，樓下忽然有個校役匆匆跑上來，揚聲問：“哪位是沈小姐？門房那邊有人送了封信來，說務必親手交給您。”
沈知棠與宋曼蘭對視一眼。
信封是素白的，沒有落款，封口只潦草貼了一道漿紙。她拆開一看，裡頭只有一張薄薄紙片，上面墨跡未乾，像是才匆忙寫成。
“若想知道沈父舊案真相，今夜子時，勿信傅。”
最後三字像三枚細釘，直直釘入眼底。
宋曼蘭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也變了：“這是誰送的？”
沈知棠沒有答。
她只慢慢攥緊那張紙，袖中那把小小銅鑰匙貼著腕骨，冰得驚人。窗外天光一寸寸暗下去，雨卻還沒停。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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