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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沈知棠 · 雪落無痕 · 3,327 字 · 2026-04-26
沈知棠將那封薄紙慢慢折起,像是只收下一張再尋常不過的便箋。

她神色太靜,反倒叫宋曼蘭更不安起來。廊下風一陣陣灌過,帶著潮冷雨氣,把兩人裙角都吹得微微貼上腿側。遠處天邊早沉成一片灰藍,教學樓下的煤油燈剛點起,昏黃一團,照得人影都模糊。

“你倒是說話呀。”宋曼蘭壓低聲音,語氣又急又硬,“什麼叫勿信傅?這是衝著傅先生來的,還是衝著你來的?還有你方才那樣子,分明早有事瞞著我。”

沈知棠把信收入袖中,掌心卻仍有薄紙邊緣割出的冷意。她抬眸望向樓下門房,聲音平得幾乎沒有起伏:“先去問送信的人。”

宋曼蘭一怔,立刻跟上她:“你現在倒知道著急了。”

兩人下了樓,沿著濕滑的青磚路往門房去。簷下積著雨,滴滴答答落在石階邊。門房裡一個老校役正抱著銅手爐打盹,見她們進來,忙站起身,滿臉陪笑:“沈小姐,信可收到了?”

“誰送來的?”沈知棠問。

老校役想了想,道:“是個跑腿的小子,不大,戴著頂舊氈帽,說是有人托他送的。”

“多大年紀?什麼口音?從哪條街來的?”

她一連三問,問得又快又準。老校役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一個女學生會這樣追根究柢,只得皺著眉回想:“年紀嘛,十五六的樣子,瘦得很。口音……像城南那邊,也不大準。至於從哪條街來,我倒真沒留意。他把信一塞,說務必親手交給沈小姐,轉頭就走了,連口熱茶都沒喝。”

“停了多久?”

“不到一盞茶。”

“可有旁人跟著他?”

“這……”老校役搖頭,“雨天來往的人多,我也沒仔細看。”

話問到這裡,便再問不出什麼了。模糊得像有意抹去痕跡,又像送信之人根本不怕她追查。

沈知棠沉默片刻,目光越過門房半掩的窗,望向外頭被細雨浸得發黑的長街。街上行人撐傘匆匆,車轍壓過積水,濺起一片泥點。她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真的有一道視線正藏在暮色和雨幕後頭,不遠不近地盯著她。

袖中的銅鑰匙貼著腕骨,冷得發硬。

“知棠。”宋曼蘭難得把聲音放輕了些,“先回宿舍。”

沈知棠收回視線,點了點頭。

一路往宿舍去時,兩人都沒有再說話。不是無話,而是話太多,反倒一時不知從何說起。待進了宿舍,宋曼蘭反手把門一關,又把窗扇掩嚴,連油燈都挑亮了幾分,這才轉過身,抱臂看著她。

“現在可以說了。”她抬了抬下巴,“你白日答應過我的,一五一十。”

沈知棠把書袋擱在桌上,卻沒立刻開口。油燈映著她眉眼,越發顯得清瘦安靜。她其實極擅長藏心事,若她真心不想說,旁人很難從她臉上看出半點波瀾。可宋曼蘭偏偏這樣站在她面前,明明怕得手指都攥白了,嘴上還要裝出一副凶巴巴的樣子,倒叫她心裡那道防線鬆了一線。

“我父親的舊案,”她終於開口,“你應該聽過一些。”

宋曼蘭神色一正,點了點頭:“只知道當年鬧得不小,說是跟春和商號的沉銀案有牽連,後來你父親背了罪名。旁的……我父親不讓家裡人多提。”

沈知棠低低“嗯”了一聲:“我進女子師範,不只是為念書。”

“是為查案。”宋曼蘭接得很快。

“是。”沈知棠沒有否認,“近來我查到,這樁案子和商會、報館,甚至學堂裡的人,都未必沒有牽連。顧行舟是在幫我查。至於傅先生……”

她說到這裡,微微頓住。

宋曼蘭眼睛一下睜大了:“傅先生也牽涉其中?”

“我原先以為,他是我該防的人。”沈知棠垂下眼,聲音極輕,“可現在看來,又不全是。”

她沒有說茶樓裡傅晏清那句“是我父親”,也沒有說自己如何故意接近他、如何一次次試探。這些話太深,一旦說出口,就不只是查案了,還牽扯了那些她連自己都不敢細想的情意和動搖。

可即便只是這樣選擇性地坦白,也足夠讓宋曼蘭半晌說不出話來。

“所以你這些日子……”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不是在同我爭風吃醋,也不是故意招惹傅先生,是在拿自己當餌?”

沈知棠失笑,卻有些苦:“差不多。”

宋曼蘭瞪著她,像是想罵,又不知從哪裡罵起,最後只重重拍了下桌子:“你真是瘋了。”

“我若不瘋,誰替我父親討這個公道。”

屋裡一靜。

雨聲隔著窗紙傳進來,細密不絕,像有人在夜裡不停地敲。

宋曼蘭那股火氣忽然就散了。她嘴唇動了動,別開臉道:“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一個讓你別信傅,一個又讓你別用鑰匙,兩邊都像知道內情。你總不能真坐在這裡等子時。”

沈知棠把那枚銅鑰匙從袖中取出,放在燈下。鑰匙不大,銅色陳舊,齒口磨損得厲害,顯然用了多年。宋曼蘭探身看了看:“這能開什麼地方?”

“顧行舟沒明說。”沈知棠道,“只是把它和一張手抄名錄一起給了我。那名錄裡有傅承禮,也有春和商號幾個舊年掌事。”

“那便不是普通地方。”宋曼蘭皺眉,“也許是報館舊檔室,也許是商號倉房。”

沈知棠沒有作聲。

她想起傅晏清在教室門邊那一句“顧行舟給你的鑰匙,今夜別用”,心口又是一陣發緊。那不是尋常勸阻,而像是他早知道這把鑰匙通往何處,也早知道那地方今夜會有風險。

他究竟知道多少?又替她擋了多少?

“你信誰?”宋曼蘭忽然問。

這話問得太直,沈知棠指尖微微一縮。

她信誰?

若憑理智,她該兩邊都不全信。匿名信來得突兀,多半是引她上鉤;顧行舟給她鑰匙,未必是害她,可也確實把她推進了局中;至於傅晏清,他越是護得滴水不漏,她越看不清他背後藏著什麼。

可若憑本能,她第一個想起的,仍是傅晏清那行字。

夜裡不要出去,有人盯著你。

她沉默了很久,才低聲道:“我不想信任何人。”

這便是實話了。

宋曼蘭看著她,忽然把袖子一捋:“那就誰也別讓他們牽著走。你要去,我陪你去。”

沈知棠抬頭:“不行。”

“憑什麼不行?”宋曼蘭立刻炸了,“你把我拖進來一半,又想把我撇出去?我告訴你,我若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知道你今晚八成要偷偷跑,我是絕不會讓你一個人去的。”

她說得理直氣壯,眼裡卻分明也有怕。到底是養在校董家的小姐,平日再嘴硬,也沒真碰過這樣的事。可她偏偏沒有退。

沈知棠看了她片刻,心裡忽然有些發酸。她輕聲道:“我不是要撇開你,是怕連累你。”

宋曼蘭愣了一下,別過臉去,小聲嘟囔:“你少來這套。”

可耳根卻悄悄紅了。

夜色漸深,宿舍樓裡陸續熄了燈。兩人商量到最後,定下一個聲東擊西的法子。宋曼蘭照舊在熄燈後咳嗽兩聲,叫值夜的舍監以為兩人都已歇下;待更深些,她故意在房裡弄出翻箱倒櫃的聲響,再高聲抱怨丟了耳環,把隔壁幾間屋子的同學都驚動。若真有人在暗裡盯著沈知棠,多半會先被這頭動靜絆住片刻。

而沈知棠則趁亂從後窗翻出去,先不直奔目的地,繞一段路,看能否把尾巴引出來。

“你倒真會使喚人。”宋曼蘭一邊往髮上別簪,一邊低聲哼道,“若我被舍監記過,你得替我抄校規。”

沈知棠難得真心笑了一下:“好。”

這一笑極淡,卻把屋裡壓著的陰霾也稍稍沖散了些。

子時前兩刻,宿舍樓外的雨勢反倒小了,只剩簷下斷斷續續的水珠。宋曼蘭果然照計行事,不一會兒,走廊裡便有女學生開門探頭,舍監提著燈來敲門,滿樓都鬧出幾分半夜雞飛狗跳的樣子。

沈知棠從後窗落地時,鞋底踩進一片濕泥,冰涼直竄上來。她收緊披肩,沿著宿舍後頭那條小徑往學校西側走。女子師範舊校舍背後有一排荒了些年的矮樓,其中一座本是藏書樓,前年失火燒過半邊,後來新樓建起,這裡便很少有人來。

她原本並不能確定這鑰匙通往何處。

可她白日裡從顧行舟遞來的紙包底下,摸到一角薄硬卡片,上頭只印著一個模糊的“藏”字。再想起他是替報館查舊聞的人,若要藏什麼不便見光的東西,學校荒置的舊藏書樓,倒比報館和商號都更不惹眼。

而傅晏清知道這把鑰匙的用途,便意味著,他或許也一直知道這裡。

想到這裡,沈知棠腳下微微一頓。

風從空樓間穿過,帶出嗚嗚的聲響。她回身看了一眼,身後小徑空寂,只有兩側樹影被風晃得搖搖曳曳。可也就在那一瞬,她分明聽見不遠處有極輕的一聲踩水。

不是她的。

她心口一跳,面上卻不動,只像沒察覺一般繼續往前,步子還刻意快了幾分。轉過一道牆角時,她猛地側身貼進陰影,屏住呼吸。

片刻後,一道模糊人影果然從小徑盡頭掠過,撐著黑傘,看不清面目,只停了極短一瞬,便又向她方才去的方向追去。

有人真的在跟她。

沈知棠背心一層冷汗,等那人走遠,才從暗處出來,改道繞向舊藏書樓後門。後門鐵鎖銹得厲害,她把銅鑰匙插進去時,指尖都在微微發顫。只聽“咔噠”一聲,鎖竟當真開了。

門內黑黢黢一片,霉味和舊紙氣撲面而來。

她摸黑進去,把門虛掩上,從懷裡取出一小截火柴點亮。昏黃火光在四壁一晃,照出燒黑過的梁柱、蒙塵的書架,和最裡頭一張缺了角的舊書案。

書案下方有個暗格,像是後來才釘上的木板。沈知棠蹲下去摸索,果然在側邊摸到一個小孔。銅鑰匙再插進去,竟又正合。

她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暗格彈開時,裡頭只放了幾樣東西:一冊殘破帳簿,一封已泛黃的信,還有一疊散頁。最上面那頁紙邊已卷,卻仍能看清幾個字:春和商號轉運銀目錄。

沈知棠手指一緊,忙把火柴挪近去看。帳簿缺了前半,後頭幾頁卻記得清楚:某年某月,沉銀未失;銀船調換,另有內應;沈某經手,未署押。

她看到最後那三字,只覺得胸口猛地一震。

未署押。

這便意味著,至少在這冊帳上,她父親根本不是最後定案時所說的主辦押運之人。他或許涉案,卻絕非主犯,更像是被推出來頂罪的那一個。

她正要再翻下一頁,忽然瞥見頁邊有一行極小的批註,墨色較新,瘦勁沉穩。

“帳簿殘缺,關鍵在後補名錄,疑有商會高層改換。”

那字跡,她今日才見過。

不是別人,正是傅晏清。

火光在那一行字上輕輕一顫,映得她眼底也跟著顫了顫。原來他不只是知道,他竟早已查到這一步,甚至把批註藏在了這裡。

他這些年,到底為她父親翻了多少舊卷,走了多少暗路?

沈知棠喉間發緊,指尖幾乎攥皺了紙。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像有人推了一下門。

緊接著,是第二下。

比方才更近。

她倏地抬頭,火柴將盡,光影跳了一下,整間舊樓都像跟著暗下去。門外有腳步停住,隔著一層薄木板,靜得近乎瘮人。

下一瞬,一道壓得極低的男聲自門縫外傳進來。

“沈知棠,把火滅了。”

那聲音清冷低沉,竟是傅晏清。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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