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雲海灶火行 · 墨染青衫 · 4,027 字 · 2026-04-25
天還沒亮透,海港邊的風先醒了。

潮氣裹著鹽味,一陣一陣拍進舊城巷口。沈家商行的黑底金字招牌在晨霧裡沉著發亮,像一位上了年紀卻還不肯低頭的老人。門板才卸下一半,碼頭那頭已經傳來起卸貨箱的木輪聲,夾雜著吆喝、汽笛、海鳥尖利的叫聲,把整座城從睡夢裡一寸一寸推醒。

林見川拎著兩只藤筐,站在商行後院的灶間門口,袖口挽到手肘,額前碎髮被濕氣沾住,倒顯得眉眼更清朗。他先把筐裡的東西一樣樣取出來,海島來的紅蔥頭、小顆青檸、乾香葉,還有一尾昨夜剛入港的海魚,魚眼清亮,鱗面還反著冷光。

灶間裡正在燒水的婆子瞥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到底沒說什麼。

這位新進門的姑爺,進沈家的方式,實在叫人議論。林家從前也是有名望的人家,後來一敗再敗,店鋪賣了,宅子抵了,最後只剩個空殼。偏偏這時候,沈家商行也在走下坡路,老掌櫃病著,外頭同業擠兌,裡頭人心浮動。長女沈知禾在這樣的節骨眼上,把幼年舊識接進門,還讓他入贅,外頭說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她是念舊情,病急亂投醫。
也有人說,林見川不過是個被撿回來頂門面的。

林見川倒像沒聽過這些話,把魚放在砧板上,拿刀背輕輕一敲,動作不疾不徐。

婆子忍不住問了一句:“姑爺,這麼一大早,您真要親自做?”

林見川笑了笑,聲音溫和:“嗯,今天前頭不是要接島商的客?大小姐昨晚說,對方口味偏淡,但又好新鮮,我試著做幾樣,讓他們吃得順一點,也記得住。”

婆子聽他說話總是這樣,不抬架子,也不拿身份壓人,倒有些不自在,忙道:“那我給您擇菜。”

“勞煩嬸子把紫蘇洗了,青檸留半籃,我一會兒要用。”

婆子應了,轉身時又忍不住多看他一眼。這青年不似一般入贅上門的人那般小心或逞強,反而像深水,表面溫吞,底下卻穩。

前院的腳步聲快了起來。

沈知禾披著一件薄呢外衣,已經從帳房那頭過來。她昨夜大約沒睡幾個時辰,眼下淡淡一層青影,神色卻仍是清明利落。她一手拿著貨單,一手提著還未拆封的關稅回執,邊走邊對跟在後面的夥計說:“南碼頭那批乾貨先別全入庫,抽三成送去城南分鋪。近兩日平台那邊有促銷,若還照老法子押在總倉,轉不動。”

夥計連連點頭,又苦著臉道:“大小姐,可平台那邊抽成太高,咱們這麼賣,利薄得厲害。”

“利薄也得先讓貨動起來。”沈知禾腳步不停,“庫存壓死,比抽成更要命。”

她說完,才抬頭看見灶間裡的林見川。

晨光剛從窗格斜落進來,照在他手裡的刀面上,一閃而過。他正在片魚,薄得幾乎透光,手腕穩得像是把那股鹹腥潮風都馴順了。

沈知禾停了一下:“你怎麼這麼早?”

“你不是更早?”林見川抬眼,語氣平平,卻自然地把話接了過去,“昨晚看你回房時,帳本還沒合上。”

“商行這幾天貨多。”

“我知道。”他將片好的魚放入冰盤裡,聲音很輕,“所以早點做,讓你也能準時吃一口熱的。”

沈知禾原本還在想貨路和價盤,聽見這句,神情有一瞬鬆下來。她不習慣旁人替她分擔,哪怕只是早膳這樣的小事,可這話從林見川口裡說出來,並不顯得刻意,像是很久以前,他就一直是這樣的人。

她把回執放到一旁,走近看他備料:“今天做什麼?”

“先做一道酸檸蒸魚,再把海島紅蔥炒進米粉裡,最後做一碗貝湯。”林見川道,“味道不重,食材卻新,適合談生意前入口。若客人喜歡,午間我再把那批香料拆出幾種,做成短片,順手替商行帶一帶貨。”

沈知禾看著他,眼神微凝。

她並不輕信什麼新花樣。短影音、直播、平台帶貨,這兩年像潮水一樣撲進港城,年輕人追得凶,老商戶卻大多看不上,嫌輕浮,嫌吵,也嫌沒體面。可她比誰都明白,再守著老路,只會越走越窄。

只是明白歸明白,真正下手改革,總有掣肘。族中長輩說她敗祖業,帳房老人怪她亂規矩,外頭對家更巴不得看沈家摔得更快些。

林見川把最後一把香葉切好,抬眸時正對上她的視線,便笑了笑:“我先做,若不行,就當試錯。總要有人先挨第一下。”

這話說得平和,卻叫沈知禾心頭微動。

她還沒來得及答,外頭就傳來一聲帶笑的嗓音,像刀尖挑著蜜。

“喲,真是好一幅賢伉儷晨起炊煙圖。表姐,商行都快叫你忙塌了,你倒還有空在這裡看人做魚。”

宋晚屏踩著高跟短靴進來,外披一件煙紫長風衣,耳畔珍珠墜子隨步子微晃,明豔得與灰藍晨色格格不入。她是沈家表小姐,這些年常往商行來,嘴上說替姨母分憂,實則插手的事一樣不少。外頭都傳她厲害,會應酬,懂包裝,一張嘴能把死貨說成稀缺珍品,也能把好事攪出三分刺來。

她目光先在灶台上掃了一圈,又落到林見川身上,紅唇微彎:“林姑爺這手藝,看來真準備從後廚救前頭了?”

林見川把魚上鍋,火候一轉,才溫聲道:“能救一寸是一寸,總比站著看好。”

宋晚屏輕笑:“倒是有志氣。只是不知道今天來的島商,是來談長單的,還是來吃家宴的。若只靠一碗湯哄人,未免太天真了。”

沈知禾神色淡下來:“晚屏,你一早過來,不會只是為了說這些。”

“自然不是。”宋晚屏抬手,把一份燙金請帖放在案上,“今晚港務會館辦交流酒會,城裡幾家新平台和海外選品行都會來。你若還想替沈家找出路,總得露面。只是——”

她故意拖長語調,掃過那鍋蒸魚。

“只是在這之前,表姐先想想,今天這筆島商的單子,能不能保住吧。”

沈知禾目光一凜:“什麼意思?”

宋晚屏欣賞了她一瞬緊繃的神情,才慢悠悠道:“我也是剛得的消息。城西的萬豐行昨晚派人去接了碼頭那位羅先生,還送了樣品箱過去。聽說價格壓得很低,平台首頁的資源位都肯一起綁。你們要談的,怕不只是口味,還有誰能讓他看見更大的銷路。”

話一落,灶間裡連水汽都像靜了靜。

夥計臉色先變了。萬豐行近兩年搭上新平台,最擅長的就是低價鋪量,靠流量把老字號擠得喘不過氣。沈家若再丟這筆海外群島香料長單,後頭幾條貨路都要受影響。

沈知禾把請帖收進手裡,語氣冷靜得近乎發硬:“消息可靠?”

“我有必要拿這事逗你?”宋晚屏挑眉,“不過你也別這麼看我。萬豐行那邊請過我去做品牌顧問,我還沒點頭。畢竟再怎麼說,我也是沈家出去的人,總不好看表姐輸得太難看。”

她話裡有刺,卻又確實遞了消息來。

沈知禾知道她這人,從不做無用之事。這消息,多半是真的。她沉默片刻,轉身就往前院走:“阿慶,去查羅先生現在住哪家客棧,和他隨行的人名單。還有,把前天那份渠道利潤表重新算,按新平台抽成、海運滯期和關稅浮動各做一份。”

夥計應聲跑了。

宋晚屏看著她背影,嘴角彎了彎,像有些滿意,又像有些不甘。

林見川把蒸魚起鍋,淡白魚肉浸著清亮湯汁,酸檸與香葉的氣息瞬間散開,把灶間裡原本緊繃的空氣都沖淡了幾分。他盛出第一盤,遞到沈知禾手邊:“先吃兩口再去。”

沈知禾腳步一頓。

“沒時間。”

“更要吃。”林見川語氣不重,卻有種不容人再推的沉穩,“你忙得再快,也快不過身子垮。”

宋晚屏倚在門邊,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原以為沈知禾會皺眉回絕,沒想到對方只靜了兩息,竟真的接過筷子,低頭夾了一口。

魚肉入口極嫩,檸香先醒舌尖,再帶出海魚本身的鮮。並不張揚,卻讓人一下就記住。

沈知禾咽下後,眼裡有極淡的一點光:“很好。”

林見川這才道:“羅先生若真被萬豐行先接了,今日會面就不能只談貨。要談怎麼賣,怎麼講故事,怎麼讓遠島香料不只是調味,而是讓人願意拍、願意傳、願意為它多付一點錢。”

宋晚屏眼波微動:“林姑爺,你這話倒像行內人。”

“不是行內人,只是做飯的人。”林見川把另一盤米粉裝好,“做飯的人最清楚,一樣食材值不值錢,不只看來處,還看能不能叫人記住。”

沈知禾放下筷子,忽然問:“你那個帳號,現在有多少人看?”

林見川想了想:“不算多。前陣子拍了幾支異地食材做家常菜的短片,反應還不錯。有人問連結,也有人問去哪裡買。”

宋晚屏輕嗤一聲:“幾個點讚,也敢叫反應不錯?”

林見川不爭,仍舊平和:“確實還不夠。但小,才更好試。”

沈知禾看著他,像在極快地衡量什麼。片刻後,她把貨單一合:“今天你跟我一起見羅先生。”

灶間裡的婆子和夥計都愣了愣。

入贅姑爺進前廳已夠招眼,何況還讓他上桌談生意。

宋晚屏先笑出聲來:“表姐,你這是病急了。”

“急總比等死好。”沈知禾直視她,“你既然帶了消息,不如也留下來看看。萬豐行若真那麼有本事,沈家今日輸了,正好叫你心裡有數。”

宋晚屏眸光一閃,像被這話刺到,卻沒有翻臉,只懶懶抬手撥了撥耳墜:“好啊。我倒想看看,你們一個賣貨,一個做菜,能翻出什麼浪來。”

到了辰時,海港日頭終於破霧而出,碼頭全活了。

起重吊臂沿著岸線一字排開,貨箱碰撞聲此起彼伏。沈家商行前廳也忙了起來,夥計們擦桌、煮茶、清點樣品,連老帳房都難得出了內室,坐在櫃後皺著眉,一面翻帳,一面不時朝後院看去,顯然對大小姐帶姑爺見客一事頗有微詞。

周承岳是在這時候進門的。

他穿一身深灰船務制服,肩線平整,手裡夾著文件袋,步子不快,卻帶著長年在碼頭和倉單之間養出的精準。這年輕船務經理在港口頗吃得開,熟悉各條航線、裝櫃習慣與關稅節點,只是向來公事公辦,談利益時也冷,沒幾分人情味。

他進門後先朝沈知禾點頭:“沈小姐,昨晚你讓我查的事,有結果了。”

沈知禾帶他進偏廳:“說。”

周承岳把文件袋放下,抽出兩份清單:“羅先生這次不只看沈家,還約了萬豐行和東岐選品。萬豐行給的條件很激進,首批量大,帳期也寬,但他們走的是拼櫃轉運,最近那條線滯期嚴重。若港外再起風,貨很容易晚到。羅先生在意的,不只是便宜。”

沈知禾接過清單,神色稍緩:“你這消息,幫大忙了。”

周承岳淡淡道:“我只賣消息,不送人情。上次你們那批海鹽貨若不是按我建議改艙,損耗不會那麼低。合作歸合作,帳還是要算清。”

他說話一板一眼,卻並不討嫌,反而讓人覺得踏實。

林見川此時端著茶盤進來,將一盞清茶放到周承岳手邊:“周經理,辛苦。”

周承岳抬頭,看了他一眼。這位沈家新姑爺,他早有耳聞,卻是第一次近看。原以為不過是個被推進門內擋風頭的人,沒想到對方站得平穩,眼神也靜。

“多謝。”周承岳點頭,接著看向沈知禾,“還有一件事。羅先生昨夜收了萬豐行的樣品,但沒當場定。據說他提過一句,現在年輕客人買東西,不只看貨,還看有沒有人替他們把用法說明白。”

宋晚屏在旁聽著,忽然笑了一聲:“這不巧了?正對上你們灶間裡那位的長處。”

周承岳這才注意到她,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動,像是對她也不陌生,卻沒多說,只問沈知禾:“今天怎麼安排?”

沈知禾把清單攤開,指尖點在其中幾項上:“我和羅先生談供貨穩定與稅務路徑,你替我補航線和時效。見川負責食材呈現和內容方案。”

周承岳看向林見川,眼神裡有一瞬審視:“內容方案?”

林見川沒有急著解釋,只把隨身帶來的手機架放到桌上,打開自己的帳號頁面。畫面裡是他前些天拍的短片,灶火、鐵鍋、島上香料、家常飯桌,節奏乾淨,色澤卻抓人。評論裡已有不少人問食材名、來源與購買方式。

周承岳沉默看了十幾秒,才道:“你這樣拍,確實比單賣貨更容易讓人下單。”

“貨路決定能不能到,內容決定會不會賣。”林見川收起手機,聲音溫和,“兩邊缺一樣,單子都長不了。”

偏廳裡一時靜了。

連宋晚屏都沒立刻接話。她向來最懂包裝,自然聽得出這句話不空。她盯著林見川,像第一次真正把他看進眼裡,而不是當作一個被沈家拖來湊數的贅婿。

外頭這時忽然有夥計匆匆奔進來,額上全是汗:“大小姐,羅先生到了,可是……可是萬豐行的人也跟著來了,說正巧在附近,想一併拜會。”

老帳房臉色當場變了:“哪有這種規矩!”

沈知禾卻只緊了緊手裡的清單,神色反倒更沉定下來:“既然都來了,就請進正廳。茶換成新沏的,把樣品箱一併擺上。”

夥計應聲而去。

宋晚屏紅唇微勾,慢慢站直身子:“好戲開場了。”

沈知禾轉頭看向林見川:“怕不怕?”

林見川把袖口再往上折了一寸,眼裡沒有半分慌亂,只是淡淡笑了笑:“鍋都開了,總得把菜做完。”

正廳外,海風吹得門簾輕晃。遠處又有一聲汽笛長長拉響,像是從港外深處傳來,帶著潮水將起未起的預兆。

而門口,已經傳來陌生客人的笑聲與另一道更熟悉、也更讓人不舒服的男聲。

萬豐行的人,果然到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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