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門簾被夥計一把掀起，海風立時灌了半廳，帶進碼頭上木輪磨地的聲響，還有遠近交雜的汽笛。

先進門的是羅先生。

他年過四旬，身形不高，穿一件剪裁講究的深藍薄呢外套，眉目和氣，眼神卻很細，像做慣採買的人，先看人，再看貨，最後才聽話。跟在他身後的是一名年輕助理，手裡拿著本子，目光一進廳便四下打量，明顯比他更在意門面陳設與樣品擺法。

而羅先生右後方，果然跟著萬豐行的人。

為首的男人姓馮，三十來歲，面皮白淨，唇邊總掛著一點過分周到的笑。他一進門便先揚聲道：“沈小姐，失禮了。原本只是送羅先生過來，誰知正巧趕上你們談事。都是港上做生意的，想著互通有無，也算熱鬧。”

這話說得像賠罪，實則一步就踩進了桌邊。

老帳房在櫃後重重哼了一聲，鬍子都抖了抖，卻礙著客人在場，不好發作。

沈知禾已從偏廳走出來，步子不快，神色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看見。她在主位前停下，先朝羅先生點頭：“羅先生，久等了。港上風大，先請坐，茶是新沏的。”

她視線這才淡淡移向馮經理：“既是送客，那便多坐一盞茶的工夫。只是沈家今日是待客，不是開市，說話總得有個先後。”

一句話不硬不軟，卻把規矩重新放回桌上。

馮經理笑意微僵，隨即道：“自然，自然。沈小姐當家，規矩總是有的。”

羅先生像沒聽見兩邊機鋒，只笑著在上首客位落座。他那名年輕助理卻多看了沈知禾一眼，顯然記下了這句話。

茶盞送上時，林見川正好從側邊樣品陳列區過來。他沒坐主桌，先將幾樣食材按序擺開。海島紅蔥頭、青檸、乾香葉、粗鹽、兩小罐顏色不同的辣醬，旁邊還有一只淺口砂鍋，鍋蓋半掩，熱氣細細往上浮，香味不烈，卻很勾人。

馮經理掃了一眼，笑道：“沈家如今談香料，還要靠現場做菜撐場面了？”

宋晚屏倚在一旁高腳几邊，指尖慢慢敲著杯壁，唇角一挑：“馮經理這話怪了。如今平台上賣一把鹽都要先拍三段片子，沈家當面把東西怎麼用說清楚，難道不比空口喊低價實在？”

她說完，自己像也沒打算解釋立場，只懶懶偏開目光。

馮經理看了她一眼，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卻仍笑著對羅先生道：“羅先生，說到底，採購講的是成本。萬豐行這次給您的價格，比市面低一成半，首批還能讓平台給流量位。現在年輕客人買東西圖新鮮，誰搶到曝光，誰就先走一步。”

“低一成半？”沈知禾接過話，聲音不高，“馮經理出手，向來大方。只是我有些好奇，這價錢是怎麼壓出來的。是運費折了，還是帳期拖了，抑或貨損預備讓客人自己吃下？”

廳裡靜了靜。

馮經理面上仍掛著笑，眼神卻沉了些：“沈小姐這話，未免把人想得太壞。”

“生意場上，多問一句，不算壞。”沈知禾將桌上幾張貨單輕輕推開，“尤其這批貨來自海外群島，受季風和轉運影響大。若只比開盤價，不比履約，前頭談得再漂亮，後頭也只是麻煩。”

羅先生抿了口茶，終於開口：“沈小姐說得有理。其實我今天來，也不是只想看誰便宜。”

他把茶盞放下，目光落在樣品區那口砂鍋上：“這兩年群島香料進得越來越多，可真正賣得長久的，沒幾家。有人貨來得快，故事講不明白；有人包裝做得好，供應又老出岔子。我想要的，不只是一次壓價，而是一條能做長單的路。”

這句話一落，連老帳房都不自覺抬了頭。

馮經理立刻接上：“萬豐行正是為此準備。我們和平台合作深，能先推市場聲量，後續再補——”

“先推，再補？”沈知禾打斷他，語氣依舊平靜，“若聲量起來，貨卻斷了，前面花出去的錢，就是替人做笑話。”

馮經理臉色終於不好看了些：“沈小姐，生意不是只靠怕風險做成的。”

“我也沒打算只靠怕。”沈知禾側過身，“見川。”

這是她第一次在正廳眾人面前，這樣自然地叫他的名字。

老帳房手指一頓，幾個夥計也都屏了屏氣。

林見川應了一聲，將砂鍋端到桌邊矮几上，揭開蓋子。熱氣連著香味一起散開，不霸道，反而很乾淨。魚肉被煨得將將發白，表面只浮著極薄一層油光，紅蔥、青檸皮絲和乾香葉的味道交纏，讓整鍋東西既像家常菜，又比家常多了一點記憶點。

他沒有先談貨，只拿小碗盛了幾份，依次送到羅先生與那名年輕助理面前，也給周承岳和宋晚屏各放了一碗，最後才看向馮經理：“馮經理若不嫌棄，也請試試。”

馮經理本想拒，羅先生卻先拿起了匙，便只得跟著。

第一口入口，羅先生眉頭便輕輕動了一下。

魚還是海魚，做法卻不是港上常見那套重油重醬。紅蔥甜味慢慢出來，青檸把海腥氣壓下去，乾香葉收尾，讓人一下就記住了那股清鮮。更要緊的是，這些原本叫人覺得陌生、甚至不知如何下手的島上香料，被放進一鍋魚裡，突然就變得能懂了。

那年輕助理比羅先生更直接，才吃兩口，眼睛就亮了：“這個若拍成短片，應該很容易有人想試。”

林見川笑了笑，語氣仍舊平和：“是。因為它先是家裡能做的菜，才是異地來的食材。人買一樣東西，若光知道它珍貴，不知道怎麼進鍋，最後多半還是擱著。可若讓他先看見一餐飯，再知道味道從哪裡來，單子就容易留住。”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機架立在矮几旁，點開一段未發出的試拍。畫面裡沒有多餘花樣，只有砧板、鍋氣、手起刀落，和食材下鍋時最抓人的幾個瞬間。短短十幾秒，便把“陌生香料怎麼變成一頓家常飯”說明白了。

那名年輕助理忍不住往前一步：“能再放一遍嗎？”

林見川照做，這次順手把畫面停在配料處：“這一段若正式發出，可以在下方直接連到食材包。不是賣單一香料，而是賣一份能照著做的方案。小帳號的好處，是人不多，卻能先試哪種說法、哪道菜更能讓客人留下。試對了，再放大。”

周承岳在旁安靜聽著，眼底的審視已少了許多。

羅先生把手機還給林見川，若有所思：“你是想把供貨、做法和內容綁在一起？”

“對。”林見川道，“食材只是一頭，真正讓客人記住的是吃法。若沈家供應的是穩定貨路，再配合固定節奏的菜式示範，這批群島香料就不只是擺在貨架上的異國名詞，而是能進日常飯桌的東西。”

老帳房終於忍不住低低咳了一聲，像想說什麼“賣貨便賣貨，弄這些花樣成何體統”，但見羅先生與那助理都在聽，硬是把話吞了回去。

馮經理見勢頭不對，立刻笑道：“拍幾支片子自然容易，可說到供貨穩定，萬豐行的盤子比沈家大得多。羅先生，您做的是連鎖買手鋪，不是只賣一城一地。內容再好看，斷一次貨，前面積的口碑也得砸。”

“所以才要看路。”一直未多言的周承岳這時開了口。

他把文件袋打開，抽出兩份航線表和一張港外滯期紀錄，平整地推到桌上：“萬豐行這次報的低價，走的是拼櫃轉運。表面成本低，但最近三次同航線靠港，平均滯期兩天半。若再碰上群島那頭裝櫃延後，首批貨進城時間最少晚四到五天。”

馮經理神色一變：“周經理，同行之間，拿未定案的港務紀錄說事，不大厚道吧。”

周承岳眉都沒動：“我只說公開能查到的數據。至於厚不厚道，要看是誰先拿壓價當籌碼，卻不把風險一併說清。”

他話音不重，卻像釘子一樣，把馮經理剛才那番漂亮話釘在桌上。

沈知禾順勢把另一份文件展開：“沈家報價雖高半分，但走的是分批定艙，不拼櫃，首批量可依銷售情況拆成三次到港。這樣做，單次運費高些，卻能把斷貨和積壓都壓低。若羅先生後續要配合內容上新，我們也能按節奏補貨，不必一次把倉壓滿。”

羅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顯然已真正開始算帳。

那年輕助理則忍不住問：“如果我們想先試賣一周，看哪款香料包反應最好，再加單，來得及嗎？”

林見川答得很快，卻不急躁：“若只是測款，來得及。前期不用鋪太大，先用兩道最容易起量的菜試。比如這道青檸香葉魚，再加一款紅蔥拌飯。前者抓眼，後者好複製，能把兩種客群都帶進來。”

宋晚屏本來一直抱臂旁觀，這時忽然輕笑一聲：“你倒真把人心算進鍋裡了。”

林見川看向她，語氣依然溫和：“不是算，只是做飯做久了，知道人最後想帶回家的，多半不是新奇，是能過日子的東西。”

這話不知觸到了她哪一處，宋晚屏眼神微微一頓，很快又恢復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她轉向羅先生，紅唇一勾：“羅先生，若只看一城一地的聲量，萬豐行確實會造勢。可您要做的是品牌，不是煙火。煙火亮得快，也散得快。”

馮經理冷笑：“宋小姐這話說得有趣。前些日子我們還談過顧問合作，今日倒替沈家做起說客來了？”

這一句落下，廳裡的人神色都起了細微變化。

老帳房皺眉，幾個夥計更是互相偷看。連羅先生都挑了挑眉，顯然沒料到這層關係。

宋晚屏卻像早料到他會拿這事做文章，連眼皮都沒眨，只把茶盞一放：“馮經理，你邀過我的人多了。可邀，是你的事；我站哪邊，是我的事。何況我這人向來挑剔，若真覺得沈家不成，方才就不會留下來看這場熱鬧。”

她說完，側頭瞥了沈知禾一眼。那一眼複雜得很，像挑戰，又像把什麼東西暫時放回了原處。

沈知禾沒順勢接她的情，只淡淡道：“多謝表妹今日肯看。”

這一聲“表妹”，比任何話都更像提醒——你終究還站在沈家的門內。

馮經理面上終於撐不住那副從容，索性把話挑明：“羅先生，生意不是聽幾句漂亮故事就能成。沈家如今什麼情況，港上誰不知道？老字號是老字號，可近一年貨路失手、分鋪縮量，平台上也沒什麼像樣水花。您真敢把長單壓在他們身上？”

這句話像一把故意往舊傷上捅的刀。

老帳房臉色鐵青，幾個舊夥計都僵了。商行這一年處處受掣，外頭流言本就多，如今被當場掀開，難堪幾乎要落到地上。

沈知禾指節輕緊，面上卻沒露出怒意。只是還未開口，林見川先把空了的砂鍋蓋回去，聲音不高，卻很穩：“沈家是有難處，所以才更知道，答應了人的事，不能拿來冒險。”

馮經理嗤了一聲：“林姑爺，這是談生意，不是燒菜。”

“做菜也是答應人的事。”林見川看著他，眼神安靜，“客人坐下了，你總不能明知魚不新鮮、火候不到，還硬端上去。貨也一樣。低價若是靠後頭的拖延、損耗、斷供去補，那不是本事，是把風險往別人桌上推。”

廳裡一靜。

這番話沒有一句鋒利，卻偏偏叫人反駁不得。

周承岳在旁聽著，忽然想起方才偏廳裡那句“貨路決定能不能到，內容決定會不會賣”。他原先只當這人懂些拍片和做飯，現在才發現，林見川的穩，不只是廚房裡的穩，還有一種不爭不搶卻能把事情說到根上的韌性。

羅先生看向沈知禾：“沈小姐，我得承認，今天沈家給我的東西，比我原本預想的完整。”

沈知禾這才接住話頭：“完整還不夠，得做得出來。所以我不會現在就逼您下長單。”

馮經理一愣，顯然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沈知禾把那幾份資料整齊收攏，語氣冷靜清楚：“羅先生若願意，我們先做一輪試單。首批量不必大，按一周節奏走。沈家負責供貨穩定、內容試投與門店試吃方案，若一周內轉化、補貨和客訴數都達標，您再決定長約。這樣，您不用賭，我們也不用空口求信。”

那年輕助理明顯心動，立刻看向羅先生。

羅先生沉吟片刻，卻沒立刻應下，只問了一句：“若我不只要門店試吃，還要你們把這套內容真正在平台上跑起來呢？不是拍給我看，是七天內做出可見的詢單和到店轉化。沈小姐，你們敢接嗎？”

海風再次掀動門簾，外頭搬貨聲隆隆不絕。

這已不是一筆單純的採購條件，而是一場公開驗證。若成，沈家便等於在客人眼前證明了轉型不是空話；若敗，今日這些新鮮說法，很快就會變成港上新的笑柄。

老帳房嘴唇動了動，幾乎要說“太冒險了”。

馮經理卻已露出一絲志在必得的笑，顯然覺得沈家接不住。連宋晚屏都微微挑眉，像是沒想到羅先生會把題目抬得這樣高。

周承岳看向沈知禾，等她拍板。

而沈知禾卻先轉頭，看了林見川一眼。

那一眼很短，卻不像從前那樣只是責任與衡量。裡頭有緊，也有一點明白無誤的信任。

林見川與她對視片刻，袖口仍挽在手肘，神情平穩，像灶上的火再急，他也知道該怎麼控。

他只低聲說了一句：“能做。”

沈知禾眼底微不可察地鬆了一瞬，隨即轉回身，直視羅先生：“敢接。”

羅先生笑了，像終於等到了這句話：“好。那我給你們七天。七天後，我不只看帳，也看人。”

他站起身，將那碗已經吃得見底的魚湯輕輕推回桌中央：“若你們做成，長單我們再談，而且不只香料。”

這句“不只香料”，讓在場幾人都心頭一動。

那意味著後頭可能連著更大的選品合作，甚至整條群島貨路。

馮經理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還想再說什麼，羅先生卻已抬手止住：“馮經理，今日多謝你送我過來。你的方案我也會再看，但這七天，我想先看看沈家能把話做到什麼地步。”

話說到這裡，等於今日主動權已不在萬豐行手裡。

夥計送客時，馮經理經過宋晚屏身側，壓低了聲音：“宋小姐，站隊太早，不見得是好事。”

宋晚屏連眼風都沒給他，只輕輕笑道：“你們萬豐行最大的毛病，就是總把旁人當成一定會被買走的貨。”

馮經理冷著臉走了。

羅先生與助理也很快離去，臨出門前，那年輕助理還特意回頭問林見川：“那支短片，今天會發嗎？”

林見川答道：“稍改一版，午前可以。”

那助理點頭，神色裡已有期待。

等人都送出門，正廳裡才像猛地把一口憋了許久的氣吐出來。老帳房扶著櫃沿，皺眉道：“七天？大小姐，這也太險。若平台上沒起色，咱們豈不是讓全港看笑話？”

“本來也沒少被看。”沈知禾把桌上資料重新分開，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利落，“既然早晚都得走這一步，不如趁現在，把貨、內容、門店一起試起來。承岳，航線與拆批到港方案，今天內能不能定？”

周承岳已將文件收好：“能。我回去就排。但有件事得提醒你——萬豐行既然知道羅先生今天來得這麼準，消息恐怕不是外頭隨便漏的。”

這話一出，廳中幾人都安靜了下來。

沈知禾眸色微沉，顯然也想到了一處。這已不是第一次。近來沈家幾樁本該保密的談單，總像被人提前摸了底。

宋晚屏抬手理了理耳邊碎髮，淡淡道：“我若是你，這七天除了忙試賣，還會先查查，家裡哪扇門漏風。”

她說完，轉身便往外走，裙角在晨光裡掃過地面，明豔得像一抹難懂的火。

走到門邊時，她又停了一下，沒回頭，只丟下一句：“林見川，那道魚別只拍鍋裡，記得拍人第一口的表情。年輕人信這個。”

說完便走了。

林見川望著她的背影，輕輕笑了笑：“她這算幫忙了？”

“算不算幫忙不好說。”沈知禾看著門外，聲音很淡，“但至少今天，她沒拆臺。”

海風穿堂而過，把方才殘留的魚香和茶氣一併吹散了些。外頭日頭已升高，碼頭更鬧，新的貨船又在遠處鳴笛。

七天。

不長，卻足夠讓一間老商行生出新骨，也足夠讓藏在暗處的人再露一次手。

沈知禾收回目光，看向林見川。兩人站在滿桌尚未收完的樣品與文件之間，像剛從一場硬仗裡抬起頭，卻已來不及歇。

“先去後院。”她說，“我們把這七天，一天一天拆開來。”

林見川點頭，把手機重新架穩，順手端起還有餘溫的砂鍋：“好。先從第一支片子開始。”

周承岳看著他們並肩往後頭走去，指腹無意識摩挲了一下文件袋邊角，眼裡那點只算利益的冷，終於慢慢鬆了一層。

而櫃後的老帳房望著兩人的背影，雖仍滿腹疑慮，卻沒再出口反對。

因為他忽然發現，這間被海風吹了幾十年的老商行，今天像真的在舊牆裡，聽見了一點新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