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你報的？”

雨還在下，泥地裡被踩碎的白芷混著濕土氣，失效標籤半浸在水窪裡，紅字校驗結果還停在便攜器屏幕上，像一記沒收回去的耳光。遠處那把油紙傘已經只剩一道淡淡的影，黑傘下卻安靜得有些逼人。

黎照雪看著她，聲音很平，“是。”

“保我，還是控我？”

“先保你，再談控不控制。”

沈見禾差點被她這句氣笑了。這人連場面話都懶得說，直得像刀。可偏偏她越這樣，越讓人沒法用常規手段防。

周棠站在一旁，平板映得她指節發白。她慢吞吞開口，像把快要崩的一根線穩穩按住。

“兩位，要不要先進屋再談？你們再在雨裡對視下去，後台差評就要長腿跑滿平台了。”

沈見禾抹了把臉，轉身往倉庫走，語氣硬得很，“進來。門關上說。”

倉庫裡還帶著剛剛分揀過藥材的潮苦味，光屏沒全亮，半明半暗，照得牆上母親留下的幾個粉筆字更模糊。門一合上，外頭的雨聲被削掉一半，只剩屋頂上沉沉的敲打。

沈見禾把便攜校驗器往桌上一放，先看周棠，“差評申訴，幾筆？”

“不是幾筆。”周棠滑了一下屏幕，“一百二十七筆，集中在三個熱銷鏈接，申訴理由高度一致，都是說情緒值標籤失真、療癒評級造假、食後心悸。”

“節奏號。”沈見禾幾乎不必想，“一批模板賬號，先申訴，再壓權重，等平台人工介入，店鋪整體信任分就會掉。”

她說著說著，操盤時那種冷靜就回來了，眼神很快從怒意裡退成計算，“如果今天這場鬧事的二次傳播也一起發酵，平台會默認風險上升。下午三點前不處理，晚高峰直播流量池直接腰斬。”

周棠點頭，“村群和縣域直播圈都在轉。好消息是，剛才也有人拍到假標籤現場驗真。壞消息是，愛看熱鬧的人，不比會看證據的人少。”

黎照雪站在桌邊，指尖在平板邊框輕敲了一下。

“先切批次。”

沈見禾抬眼。

黎照雪道：“把近七天所有高風險批次下架，尤其是川貝母、白芷和藿香。保留可追溯完整、醫療站回訪數據足夠的幾款。你不能讓整個店一起陪葬。”

沈見禾眉頭一擰，“我現在最缺的是現金流，不是膽子。一下砍掉主力鏈接，房貸誰替我還？”

“所以我說，先保你。”黎照雪看著她，“南曜直供不是空口白話。我能先吃掉你園子裡兩個月內成熟的基礎藥材，走醫療站供應與康養渠道，結算週期七天。量不會讓你暴富，但能讓你喘氣。”

七天結算。

這四個字像鉤子，猛地勾住了沈見禾最脆的那根神經。她現在最大的窟窿，不是虧，是等不起。平台款項壓十五天，分銷回款更慢，房貸扣款卻一分不差。

她垂下眼，盯著桌面那道被水浸出的舊裂痕，半晌才說：“條件呢？”

“我要接你的園子數據、門禁記錄、標籤簽發權限日誌，還有配方庫。”

最後三個字一落，倉庫裡瞬間靜了。

沈見禾抬起頭，眼神徹底冷下來，“你胃口不小。”

“我不要你的命，只要能救命的東西。”黎照雪語氣沒起伏，“今天能被人把失效標籤扔到你門口，說明不是外圍摸了一圈那麼簡單。要麼有人進過倉庫，要麼有人碰過簽發系統。你母親留下的配方庫如果還綁著老授權，商會盯的就不只是你這幾筐藥草。”

“你怎麼知道她留下過授權？”

黎照雪停了一瞬。

就那麼短短一瞬，沈見禾已經捕捉到了。她以前在盤面上看資金猶豫，只需要一根分時線抖一下。眼前這女人再會藏，終究不是機器。

“你認識我媽。”她說。

周棠低頭看平板，像什麼也沒聽見，卻又像早知道會有這一句。

黎照雪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把袖口往上收了半寸，露出腕骨旁一道很淡的舊疤，聲音比剛才更低些。

“認識，不算直接。”

“不算直接，能知道她配方授權的事？”

“當年南山醫療供應線做過一次災備數據整合，你母親的藥園在備選名單裡。”黎照雪看著她，“後來線斷了，資料也被封存。再後來，出了事故。”

她沒再往下說。

可“事故”兩個字一出來，倉庫裡的空氣像都冷了一截。剛才賀青岑那句“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忽然就有了更沉的影子。

沈見禾心口像被什麼硌了一下。她想追問，可直覺告訴她，現在不是時候。這女人肯說到這裡，已經算退了半步。

她冷笑一聲，“所以，你回村不是偶然。盯上我園子，也不是今天才開始。”

“是。”黎照雪答得很乾脆，“但我如果想動你，沒必要替你在雨裡當盾。”

這話太直，直得沈見禾喉間一哽，反而找不到更利的刺去扎她。

周棠終於把平板轉過來，“先看這個。”

屏幕上分成四塊。倉庫外監控、後門門禁、標籤簽發記錄、店鋪後台舉報來源地圖同時亮著。她慢吞吞地說：“我剛借了村醫站的應急權限，先幫你們拼了一版。”

沈見禾立刻俯身看。

後門門禁在昨晚凌晨兩點零七分有一次異常開啟，開門憑證不是她的，也不是倉庫常用工號，而是一張早在半年前就該註銷的臨時協力卡。監控畫面裡，雨太大，只能看見一個穿雨衣的人影從側邊閃進來，三分鐘後離開，手裡似乎多了個塑封袋。

“這卡誰的？”沈見禾問。

周棠把一條信息調出來，“你母親在世時雇過的一個短工，叫許桂英。去年嫁去隔壁鎮，按理說不該還有權限。”

“按理說？”沈見禾聽出她話裡有話。

周棠嗯了一聲，“上個月合作社做舊系統遷移，商會的人借過一批歷史授權名單，說是幫忙做縣域統一標準化。名單是公開調閱，可註銷權限……不在她們手裡。”

“有人借名單做了卡。”沈見禾很快接上，“再用舊工號混進來。”

黎照雪補了一句，“不是有人，是很熟你這套流程的人。”

店鋪後台的來源地圖同時閃動，匿名大客戶的申訴主體雖然做了跳板，但最初發起節點集中在縣城東街、冷鏈站和一個商會物流中轉點附近。

沈見禾看得太熟，幾乎立刻笑了，笑意卻全是冷的。

“好一套做空打法。先放假標籤砸我情緒值信用，再用模板賬號壓店鋪分，等我急著自證亂了節奏，他們再低價吸走分銷商和供應端。這群人把山貨生意玩得跟二級市場一個德性。”

“商會背後有人懂資本。”黎照雪說。

“或者，”沈見禾盯著她，“你們以前就是一個桌上吃飯的人。”

這句話太尖，周棠都抬了下眼。

黎照雪卻沒變臉色，只淡淡道：“我跟賀青岑，確實做過同一條供應線。”

沈見禾等著她往下說。

“後來，她要的是渠道，我要的是命。”黎照雪說，“我們就不是一路了。”

她說得很輕，卻讓人沒法再追著問。像有血痂罩在那段往事上，掀開就是一片新肉。

周棠適時把話題扳回來，“見禾，現在有三件事，得立刻做。第一，公告切批次，把高風險鏈接先下。第二，借醫療站回訪數據做一版補證，證明問題不是整園，而是外部覆寫。第三，今天下午開一次反向直播，不賣貨，只取證、講流程、開倉。”

沈見禾皺眉，“開倉等於把底牌亮出去。”

“你現在不亮，別人就替你編。”周棠慢悠悠地說，“人呢，最愛信自己先看到的版本。”

黎照雪看向她，“直播我來坐鎮。”

“你？”沈見禾幾乎立刻反對，“你嫌火還不夠大？賀青岑剛露面，你再出鏡，整個縣都知道我背後站了誰。到時候商會只會咬得更狠，說我靠南曜抬價、靠資本洗白。”

“那就讓她們咬。”黎照雪眼底冷得像冰面，“她們最怕的，不是你有靠山，是你有證據，有渠道，還不肯跪。”

這句話砸下來，倉庫裡連雨聲都像更清楚了。

沈見禾盯著她，心裡有股很怪的火。一半是惱，一半卻像被硬生生托住。她太久沒見過這種人了，知道風口在哪，也知道刀口在哪，偏偏還敢往前站。

她別開臉，語氣生硬，“你說得好聽。配方庫呢？你要看，我憑什麼給？”

黎照雪沒有逼近，只平靜地說：“因為如果我猜得沒錯，她們要找的不是普通安神茶，也不是白芷精油。是你母親當年沒有公開完的那份災備配方。”

沈見禾背脊一緊。

牆上那幾個粉筆字像突然活了，連空氣裡潮濕的藥味都變得更深。她記得母親生前確實總把某些記錄單獨鎖起來，說是“急時候用的，不是拿來討巧的”。可母親去得太急，那一小櫃東西至今沒人完整理過。

周棠在這時很輕地說：“見禾，你媽留下的，不只是一個園子。”

沈見禾轉頭看她。

“有些方子，得看人，也得看時。”周棠語速仍慢，卻少見地正經，“現在這時候，藏著未必安全。”

這話等於明著站到黎照雪那邊了。

沈見禾胸口一陣發悶。她知道周棠不會害她，可越是這樣，她越討厭自己被逼到只能選。房貸、現金流、商會下手、平台風控，像四面一起收口的網，把她那點原本還能撐著嘴硬的空間一點點擠沒。

她沉默很久，才開口：“我可以讓你碰數據，也可以讓南曜先走直供保現金流。”

黎照雪看著她，沒有打斷。

“但配方庫，只能我在場時開。原始紙本不離園，掃描副本由我決定給多少。”沈見禾一字一句，“還有，直供價格按市場上浮二成。你不是做慈善，我也不是賣身。”

周棠輕輕笑了下，像早料到她會這麼談。

黎照雪卻只是點頭，“可以。”

這回輪到沈見禾怔了一下。她原本還準備了兩句更難聽的，以防這女人壓價控權。沒想到對方連還價都沒有。

“你答應得這麼快，不怕我坐地起價？”

“你不會。”黎照雪說，“你嘴硬，不下作。”

一句話，評得過分篤定。

沈見禾耳根莫名熱了一瞬，立刻冷下臉，“少給我下判詞。”

“好。”黎照雪居然真就收了，只把平板往她面前推近些，“那現在，沈老闆做決定。是先守店，還是先抓人？”

“兩個都要。”沈見禾抬手，把濕了的頭髮往後一捋，眼底重新亮起那種極冷靜的光，“周棠，你把醫療站三個月內用過我家藿香和安神茶的回訪數據抽出來，匿名化後做證據鏈。我要療效波動、情緒值區間、複購率三條線並列。情緒值不是神話，但它跟回訪能對得上，就夠打平台。”

“好。”周棠應得很慢，手已經開始動了。

“黎照雪，”她轉向另一邊，“你既然提前知道今天會出事，就別跟我說只帶了個校驗器。你的人呢？”

黎照雪眼底掠過一絲很淡的笑，像終於等到她肯把刀口轉成同向。

“山下。”

“叫上來。我要查昨晚從倉庫後門到村口的沿線監控，誰碰過那張舊工卡，誰把人送進來，今天就給我摳出來。”她頓了頓，又補一句，“另外，幫我約平台風控對接。我來講規則，你來壓分量。”

“可以。”

“還有，”沈見禾看著她，“下午直播，你不許站我前面。”

黎照雪挑了下眉。

“你站旁邊。”沈見禾咬字很硬，“我自己的園子，我自己說。”

這次，黎照雪是真的笑了，很淡，卻把那張總是過於冷的臉一下沖淡了幾分鋒利。

“行。你說，我護場。”

周棠低著頭，像沒看見，唇角卻也彎了一點。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接著倉庫門被拍了兩下。合作社的桂嬸探進半個身子，褲腳全是泥，嗓門壓得再低也帶急。

“見禾，不好了。村口來了兩輛商會巡檢車，說接到舉報，要查你園子的情緒值採集主機和配方備份櫃。”

話音落下，屋裡三個人同時抬頭。

沈見禾眼神一厲，幾乎瞬間就明白了。

賀青岑第一輪試探，根本不是剛才那場雨裡的鬧劇。那只是敲門。現在，人家是要趁她自證混亂、資料未收、權限未鎖的時候，直接進園。

她冷笑了一聲，竟反而定了。

“來得正好。”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校驗器和雨衣，動作利落得像重新回到某個曾經血雨腥風的交易日。只是這一次，她盯著的不再是屏幕上那條紅綠跳動的線，而是這座山、這個園子、還有想把它吞下去的人。

黎照雪已經先一步拿起黑傘，站到門邊，側臉在昏光裡冷得近乎鋒利。

“走吧。”

周棠抱起平板，慢吞吞跟上，臨出門前，卻回頭看了一眼牆角那個上了鎖的舊木櫃。那眼神很短，也很深，像在確認什麼還安穩待在裡面。

雨幕重新撲面而來時，三個人第一次站成了同一邊。

而村口巡檢車的藍燈，已經隔著濕霧，一下一下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