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雨勢沒有小，反倒像被山風壓低了，密密斜斜地打下來。三把傘在泥路上撐開，又被風扯得微微偏斜。沈見禾走在最前，雨鞋踩進軟泥裡，步子快得幾乎不像剛從一場圍堵裡轉出來的人。
她腦子裡沒有空白，只有一條條線在迅速拼接。
巡檢車來得太準，踩的就是她剛要調資料、還沒鎖權限的空檔。不是臨時舉報，是有人算著時間等她亂。前一腳用假標籤和差評打平台風控，後一腳就用“依法巡檢”來掀她底牌，商會這手法乾淨得噁心。
黎照雪跟在她右後，黑傘壓得很低，雨水沿傘骨一路往下淌。她步伐不急，卻穩得像壓陣的刀。沈見禾不用回頭，都能感覺到她人就在那兒，離得不遠，既不搶前，也不落後。
周棠抱著平板走在左側，褲腳也濺滿了泥，卻仍慢吞吞地開口：“我剛把醫療站後台開了緊急回訪模式。三個月內，凡是用過你家藿香、白芷精油和安神茶的病歷標籤，都先鎖定。”
“能出初步圖嗎？”沈見禾問。
“十分鐘內給你一版。”周棠頓了一下，“如果平台也同時拉風控，那就得邊走邊補。”
“邊補。”沈見禾乾脆道，“今天不是做報告，是救命。”
山路一轉，園區入口就到了。兩輛印著縣域商會聯合巡檢字樣的白車橫停在泥地邊，車頂藍燈一下一下閃，透過雨霧照得人臉都發冷。入口擠了不少人，有合作社的婦人，也有聞聲趕來看熱鬧的村民。人群裡還夾著幾個舉著手機直播的本地號，鏡頭一轉一轉，專愛去找最亂的角度。
兩名穿灰黑防雨制服的巡檢員站在棚下，胸前別著電子執照牌，一個年紀大些，臉色公事公辦；另一個年輕些，眼神飄，顯然是來撈“現場素材”的。
見她們到了，圍觀的人群立刻有了聲音。
“就是查她家主機的吧？”
“我早說過，情緒值那玩意誰知道是不是能做手腳。”
“可見禾她媽以前種的藥，是真的靈啊……”
“靈是一回事，現在賣貨是另一回事。”
有人說得像隨口，其實句句往沈見禾身上拱火。她眼角掃了一圈，很快鎖到人群後一個穿雨披的中年女人。那人不說話，只偶爾對旁邊人點兩句，話頭就自己傳開了。
帶節奏的，不一定要最吵，會遞話就夠了。
沈見禾收了傘，直接站到入口中央，濕發貼在頸側，眼神卻冷得透亮。
“誰帶隊？”
年長巡檢員抬眼，亮出執照牌上的電子授權頁，“縣域商會聯合巡檢組，接平台風控同步舉報，對你園區情緒值採集主機、標籤生成端和配方備份授權櫃進行例行核驗。沈小姐，請配合。”
“例行核驗查主機，可以。”沈見禾一字一頓，“查配方備份櫃，不行。那是私有知識資產庫，不在你們商會巡檢授權範圍內。要看，拿縣農監和技術仲裁雙聯令來。”
年輕巡檢員立刻皺眉，“如果你拒不配合，我們有權上報平台，對你全店做高風險標記。”
“你上報。”沈見禾連眉都沒動，“順便把你們授權條款第十七條一起上報。商會巡檢可核驗流通端一致性，不得接觸未上架原始配方庫。你想越權，別拿平台當遮羞布。”
四周一靜。
那年輕人明顯沒想到她背條款這麼快，一時噎住。年長巡檢員眼神沉了沉，倒是多看了她一眼，語氣放緩些，“沈小姐，我們也是按舉報做事。舉報內容提到你可能使用未授權災備配方，並與當前上架產品情緒值映射規則不一致，這才需要同步核驗。”
災備配方四個字一出，周圍原本只是看熱鬧的人群，像被悄悄捅開了一道口子。
有人低聲道：“她媽真留了那東西？”
“不是說當年南山那場供應事故，就是因為那批應急藥材……”
“噓，別亂說。”
沈見禾心頭一冷，抬眼時卻更穩了。這不是普通舉報，這是故意把舊案的影子拖出來，好讓她無論怎麼答，都像有鬼。
黎照雪就在這時走上前一步，黑傘微抬，露出那張過於冷白的臉。
“誰受理的舉報？哪個平台風控專員？哪一條證據鏈把未授權災備配方和現售鏈接綁上的？”
她聲音不高，卻像冰面壓下來，周圍本來躁動的人竟下意識安靜了些。那名年長巡檢員看清她，神色微變。
“黎總。”
這稱呼一出，旁邊幾個正開直播的人鏡頭都晃了一下。村裡知道她不簡單，卻不是人人知道她就是南曜掌舵的黎照雪。這一聲黎總，等於當場把遮的布掀了一角。
沈見禾眉頭一擰，還沒開口，黎照雪已經把話接了下去。
“既然知道我是誰，那你也該知道，南曜正在和這座園子談醫療供應直採。從現在開始，你們對這裡任何設備的開機、斷電、鏡像導出，都必須有第三方見證，不然我會以干擾醫療供應前端數據、惡意影響縣域療癒農品評級市場為由，追究到底。”
她語氣太平，平得像在宣讀手術風險告知，偏偏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壓迫。雨水沿她手腕滑下來，袖口被打濕了些，露出一截淺淡卻明顯的舊疤，像曾被利器斜斜切過。沈見禾眼神掠過那道疤，只一瞬，心底那股火又無聲翻了一下。
不是心疼，是更清楚地意識到，這女人站在雨裡說這些話，從來不是紙上談兵。
年長巡檢員沉默兩秒，終於退了一步，“可以，先看主機。但若發現主機端有人工覆寫痕跡，備份櫃仍需封存待查。”
“封存可以，開櫃不行。”沈見禾說。
“我說了，可以。”黎照雪補了一句，像替她把刀鋒壓得更正更直。
就在這時，沈見禾手腕上的採集環震了一下，彈出平台後台紅色提示。
店鋪風險等級提升中，請於十五分鐘內提交現場核驗證據，否則將限制直播流量與交易結算權限。
她看了一眼，嘴角冷冷扯了下。
真是會挑時候。
周棠也低頭看了眼平板，慢悠悠道：“平台到了。她們怕你死得不夠快。”
“那就別讓她們等。”沈見禾抬頭，忽然轉向那幾個正在拍的本地號，“都愛直播是吧？行，替我播。”
她直接抬手點開自己倉房帳號的緊急直播權限，將鏡頭對準園區入口和巡檢車藍燈。雨幕、泥地、圍觀人群、商會制服，一股腦全進了畫面。標題她只打了六個字：現場核驗，別剪。
鏡頭一開，觀看數就飛快往上竄。上午那波假標籤風波還沒退，所有盯著她店的人都像餓著等第二口血。
沈見禾把鏡頭架到主控棚門口，聲音不算高，卻清清楚楚地收進每個人的耳裡。
“今天有人舉報我園區情緒值溯源造假，商會巡檢到場，我開直播不是賣慘，是省得有人後面剪輯帶節奏。查主機可以，按流程查；越權查配方櫃，不行，誰來都一樣。現在我們當場做三件事。第一，核驗主機原始記錄和覆寫日誌。第二，同步比對醫療站回訪數據，證明產品療癒指數和實際回訪沒有斷裂。第三，把今天來查的人、說過的話、碰過的設備，全留痕。”
她說得又快又穩，像在盤中止跌時一條一條下指令。直播彈幕一瞬刷得很兇，有罵她作秀的，也有催她趕快驗的。她看都不看，只對周棠道：“你進棚，給我接醫療站端。”
“好。”周棠抱著平板進門，還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樣子，“你別讓血壓太高，主機沒查完，你先別自己把自己氣壞。”
“管好你的圖。”
“嗯，我圖比你脾氣穩。”
這時山下又有車聲穿過雨霧上來。兩輛深灰色越野車停在後方，四名穿便裝的女人快步下車，其中一人出示了南曜醫療供應稽核證。這就是黎照雪叫的人，來得不算張揚，卻一下把現場的天平壓了過去。
年長巡檢員臉色更難看了些，卻也只能按流程進棚。
主控棚不大，裡面卻塞滿了濕冷的電子光。情緒值採集主機嵌在金屬機櫃內，旁邊連著標籤生成端和環境傳感器。因為雨天濕度高，牆角除霧器正嗡嗡轉著。沈見禾一進來，就聞到一股很淡的塑封膠味，不像棚裡原有的味道。
她目光一沉，沒說話。
巡檢員連接授權端口，南曜的人同步做鏡像記錄。主機畫面打開，日誌一條條往下跑。最開始一切都很正常，直到翻到昨夜兩點零七分，屏幕上忽然出現一條灰色隱藏記錄，被調用後才顯示完整。
臨時外接授權接入。
映射規則讀取三分鐘。
標籤模板覆寫失敗一次。
環境濕度異常遮罩啟動。
棚裡一下安靜得只剩機器運轉聲和外頭的雨。
年長巡檢員神色變了，“這不是正常巡檢記錄。”
“廢話。”沈見禾冷聲道，“我家主機沒給任何外部單位夜裡兩點開門。”
她轉頭看向眾人，也看向直播鏡頭，“看清了？主機有外接痕跡，但覆寫失敗。有人半夜想動我系統，沒做乾淨，今天早上再拿假標籤和差評來堵我。這叫栽贓，不叫自證。”
直播彈幕幾乎炸開，原本喊她造假的風向立刻鬆了一截。可沈見禾心裡反而更沉。
覆寫失敗，代表對方要的不是普通銷量打擊。她們是衝著映射規則來的。情緒值映射規則對外只是評級模型，對懂行的人來說，卻可能是追災備配方使用邏輯的線頭。
她幾乎同時開口：“配方櫃。”
黎照雪比她更快轉身，聲音一下冷下來，“守門，誰都別碰。”
可已經晚了一步。
主控棚後牆那個獨立授權櫃就在三米外，外表看起來沒被撬，但指示燈是異常的淡紅，不是平常的待機藍。沈見禾兩步過去，打開本地授權面板，指尖被冷金屬凍得微緊。
授權記錄跳了出來。
昨夜兩點十一分，有人嘗試以舊合作社醫療備案權限調取災備索引頁。未成功進入內容區，但已觸發第一層索引喚醒。
權限名稱：許桂英。
沈見禾瞳孔一縮。
許桂英不是別人，是合作社裡管倉房多年、也曾跟著她母親做過備藥登記的老社員。她這幾年腿腳不好，早就不碰系統了，更不可能半夜來爬山開櫃。
有人借了她的名，或者用的是她留下的舊權限。
周棠這時也走了過來，看見那行字，呼吸都停了一下。她慢慢道：“不是她本人。”
“你怎麼知道？”年輕巡檢員立刻問。
周棠看都沒看他，只低頭點開自己平板上的醫療站值班記錄，“昨晚一點半到三點，她在醫療站吊水。高血壓犯了，我親自給她扎的針。監控、病歷、留觀心率曲線都在。”
這一錘比什麼解釋都硬。人群裡本來蠢蠢欲動的議論，瞬間換了風向。
“那就是有人冒她名字？”
“誰能拿到舊權限啊？”
“合作社內部的人才知道吧……”
內鬼兩個字沒人明說，卻已經在每個人心裡浮了起來。
沈見禾沒接這句，她只是盯著授權櫃那條“索引喚醒”記錄，後背冷得發硬。對方沒打開內容區，說明不是技術不夠，就是時間不夠。可光是喚醒索引，已經足夠證明，有人知道這櫃裡放的不是普通帳冊。
她母親留下的東西，真的在被人有目的地找。
黎照雪站到她身側，聲音壓得很低，只讓她聽見：“先別慌，櫃子沒破，內容還在。”
“我沒慌。”沈見禾嘴硬得很，眼底卻像有火在燒，“我只是在想，賀青岑到底盯了多久。”
黎照雪看著她，忽然抬手替她把沾在頰邊的一縷濕發撥到耳後，動作快得幾乎像錯覺，語氣卻冷得很正。
“多久都沒用。今天起，她再伸手，我就剁。”
這話說得太平靜，平靜得沈見禾心口莫名一撞。她還沒來得及回嘴，外頭忽然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有人進來了。
眾人回頭，只見主控棚外，雨霧被一把骨架細長的深青色長傘分開。賀青岑站在傘下，淺色旗袍外披了件防雨長風衣，整個人仍是那副溫雅端方的樣子，像不是來奪東西，是來赴一場極有分寸的舊約。
她身後跟著兩名商會助理，沒有再往前，只停在棚口。她目光掃過室內眾人，最後落在黎照雪身上，停了半秒，才輕輕一笑。
“照雪，這麼多年，你護人的樣子，還是一點沒變。”
這句話太熟，熟得不像敵人，像曾經離得很近的人。棚裡所有空氣都像被拉緊了。
黎照雪看她，神色一寸未動，“賀會長，如果你來是為了看熱鬧，可以滾遠點。”
賀青岑不惱，只將視線轉向沈見禾，語氣反而更柔和些。
“沈小姐，別誤會。我只是來提醒你，你母親留下的，不是一個普通配方櫃。當年南山醫療供應線出事，死的不是生意，是人。你若還把那櫃子當成護身符，只怕早晚會重蹈覆轍。”
沈見禾眼神驟冷，“你也配提我媽？”
“我當然不配。”賀青岑笑意淡了淡，目光卻更深，“可黎照雪配不配，你不妨問問她。”
這一句落下，像一把細長的針，直直挑進了最不該現在掀開的舊傷裡。
沈見禾轉頭，看向黎照雪。
而黎照雪站在雨聲與眾目之中，手背上舊疤被冷光映得發白，神色第一次有了極短的一瞬沉滯。只那一瞬，就足夠說明很多事並非空穴來風。
賀青岑看著她，聲音輕得近乎嘆息。
“你回來找的，從來不是什麼供應鏈重建人。你找的，是當年沒拿到的答案，和沒還清的命。”
外頭藍燈還在一下一下閃，像某種遲來的警示。
而直播鏡頭，正無聲地將這句話，送向所有正在看的人。
她腦子裡沒有空白，只有一條條線在迅速拼接。
巡檢車來得太準，踩的就是她剛要調資料、還沒鎖權限的空檔。不是臨時舉報，是有人算著時間等她亂。前一腳用假標籤和差評打平台風控，後一腳就用“依法巡檢”來掀她底牌，商會這手法乾淨得噁心。
黎照雪跟在她右後，黑傘壓得很低，雨水沿傘骨一路往下淌。她步伐不急，卻穩得像壓陣的刀。沈見禾不用回頭，都能感覺到她人就在那兒，離得不遠，既不搶前，也不落後。
周棠抱著平板走在左側，褲腳也濺滿了泥，卻仍慢吞吞地開口：“我剛把醫療站後台開了緊急回訪模式。三個月內，凡是用過你家藿香、白芷精油和安神茶的病歷標籤，都先鎖定。”
“能出初步圖嗎？”沈見禾問。
“十分鐘內給你一版。”周棠頓了一下，“如果平台也同時拉風控，那就得邊走邊補。”
“邊補。”沈見禾乾脆道，“今天不是做報告，是救命。”
山路一轉，園區入口就到了。兩輛印著縣域商會聯合巡檢字樣的白車橫停在泥地邊，車頂藍燈一下一下閃，透過雨霧照得人臉都發冷。入口擠了不少人，有合作社的婦人，也有聞聲趕來看熱鬧的村民。人群裡還夾著幾個舉著手機直播的本地號，鏡頭一轉一轉，專愛去找最亂的角度。
兩名穿灰黑防雨制服的巡檢員站在棚下，胸前別著電子執照牌，一個年紀大些，臉色公事公辦；另一個年輕些，眼神飄，顯然是來撈“現場素材”的。
見她們到了，圍觀的人群立刻有了聲音。
“就是查她家主機的吧？”
“我早說過，情緒值那玩意誰知道是不是能做手腳。”
“可見禾她媽以前種的藥，是真的靈啊……”
“靈是一回事，現在賣貨是另一回事。”
有人說得像隨口，其實句句往沈見禾身上拱火。她眼角掃了一圈，很快鎖到人群後一個穿雨披的中年女人。那人不說話，只偶爾對旁邊人點兩句，話頭就自己傳開了。
帶節奏的，不一定要最吵，會遞話就夠了。
沈見禾收了傘，直接站到入口中央，濕發貼在頸側，眼神卻冷得透亮。
“誰帶隊？”
年長巡檢員抬眼，亮出執照牌上的電子授權頁，“縣域商會聯合巡檢組，接平台風控同步舉報，對你園區情緒值採集主機、標籤生成端和配方備份授權櫃進行例行核驗。沈小姐，請配合。”
“例行核驗查主機，可以。”沈見禾一字一頓，“查配方備份櫃，不行。那是私有知識資產庫，不在你們商會巡檢授權範圍內。要看，拿縣農監和技術仲裁雙聯令來。”
年輕巡檢員立刻皺眉，“如果你拒不配合，我們有權上報平台，對你全店做高風險標記。”
“你上報。”沈見禾連眉都沒動，“順便把你們授權條款第十七條一起上報。商會巡檢可核驗流通端一致性，不得接觸未上架原始配方庫。你想越權，別拿平台當遮羞布。”
四周一靜。
那年輕人明顯沒想到她背條款這麼快，一時噎住。年長巡檢員眼神沉了沉，倒是多看了她一眼，語氣放緩些，“沈小姐，我們也是按舉報做事。舉報內容提到你可能使用未授權災備配方，並與當前上架產品情緒值映射規則不一致，這才需要同步核驗。”
災備配方四個字一出，周圍原本只是看熱鬧的人群，像被悄悄捅開了一道口子。
有人低聲道：“她媽真留了那東西？”
“不是說當年南山那場供應事故，就是因為那批應急藥材……”
“噓，別亂說。”
沈見禾心頭一冷，抬眼時卻更穩了。這不是普通舉報，這是故意把舊案的影子拖出來，好讓她無論怎麼答，都像有鬼。
黎照雪就在這時走上前一步，黑傘微抬，露出那張過於冷白的臉。
“誰受理的舉報？哪個平台風控專員？哪一條證據鏈把未授權災備配方和現售鏈接綁上的？”
她聲音不高，卻像冰面壓下來，周圍本來躁動的人竟下意識安靜了些。那名年長巡檢員看清她，神色微變。
“黎總。”
這稱呼一出，旁邊幾個正開直播的人鏡頭都晃了一下。村裡知道她不簡單，卻不是人人知道她就是南曜掌舵的黎照雪。這一聲黎總，等於當場把遮的布掀了一角。
沈見禾眉頭一擰，還沒開口，黎照雪已經把話接了下去。
“既然知道我是誰，那你也該知道，南曜正在和這座園子談醫療供應直採。從現在開始，你們對這裡任何設備的開機、斷電、鏡像導出，都必須有第三方見證，不然我會以干擾醫療供應前端數據、惡意影響縣域療癒農品評級市場為由，追究到底。”
她語氣太平，平得像在宣讀手術風險告知，偏偏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商量的壓迫。雨水沿她手腕滑下來，袖口被打濕了些，露出一截淺淡卻明顯的舊疤，像曾被利器斜斜切過。沈見禾眼神掠過那道疤，只一瞬，心底那股火又無聲翻了一下。
不是心疼，是更清楚地意識到，這女人站在雨裡說這些話，從來不是紙上談兵。
年長巡檢員沉默兩秒，終於退了一步，“可以，先看主機。但若發現主機端有人工覆寫痕跡，備份櫃仍需封存待查。”
“封存可以，開櫃不行。”沈見禾說。
“我說了，可以。”黎照雪補了一句，像替她把刀鋒壓得更正更直。
就在這時，沈見禾手腕上的採集環震了一下，彈出平台後台紅色提示。
店鋪風險等級提升中，請於十五分鐘內提交現場核驗證據，否則將限制直播流量與交易結算權限。
她看了一眼，嘴角冷冷扯了下。
真是會挑時候。
周棠也低頭看了眼平板，慢悠悠道：“平台到了。她們怕你死得不夠快。”
“那就別讓她們等。”沈見禾抬頭，忽然轉向那幾個正在拍的本地號，“都愛直播是吧？行，替我播。”
她直接抬手點開自己倉房帳號的緊急直播權限，將鏡頭對準園區入口和巡檢車藍燈。雨幕、泥地、圍觀人群、商會制服，一股腦全進了畫面。標題她只打了六個字：現場核驗，別剪。
鏡頭一開，觀看數就飛快往上竄。上午那波假標籤風波還沒退，所有盯著她店的人都像餓著等第二口血。
沈見禾把鏡頭架到主控棚門口，聲音不算高，卻清清楚楚地收進每個人的耳裡。
“今天有人舉報我園區情緒值溯源造假，商會巡檢到場，我開直播不是賣慘，是省得有人後面剪輯帶節奏。查主機可以，按流程查；越權查配方櫃，不行，誰來都一樣。現在我們當場做三件事。第一，核驗主機原始記錄和覆寫日誌。第二，同步比對醫療站回訪數據，證明產品療癒指數和實際回訪沒有斷裂。第三，把今天來查的人、說過的話、碰過的設備，全留痕。”
她說得又快又穩，像在盤中止跌時一條一條下指令。直播彈幕一瞬刷得很兇，有罵她作秀的，也有催她趕快驗的。她看都不看，只對周棠道：“你進棚，給我接醫療站端。”
“好。”周棠抱著平板進門，還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樣子，“你別讓血壓太高，主機沒查完，你先別自己把自己氣壞。”
“管好你的圖。”
“嗯，我圖比你脾氣穩。”
這時山下又有車聲穿過雨霧上來。兩輛深灰色越野車停在後方，四名穿便裝的女人快步下車，其中一人出示了南曜醫療供應稽核證。這就是黎照雪叫的人，來得不算張揚，卻一下把現場的天平壓了過去。
年長巡檢員臉色更難看了些，卻也只能按流程進棚。
主控棚不大，裡面卻塞滿了濕冷的電子光。情緒值採集主機嵌在金屬機櫃內，旁邊連著標籤生成端和環境傳感器。因為雨天濕度高，牆角除霧器正嗡嗡轉著。沈見禾一進來，就聞到一股很淡的塑封膠味，不像棚裡原有的味道。
她目光一沉，沒說話。
巡檢員連接授權端口，南曜的人同步做鏡像記錄。主機畫面打開，日誌一條條往下跑。最開始一切都很正常，直到翻到昨夜兩點零七分，屏幕上忽然出現一條灰色隱藏記錄，被調用後才顯示完整。
臨時外接授權接入。
映射規則讀取三分鐘。
標籤模板覆寫失敗一次。
環境濕度異常遮罩啟動。
棚裡一下安靜得只剩機器運轉聲和外頭的雨。
年長巡檢員神色變了，“這不是正常巡檢記錄。”
“廢話。”沈見禾冷聲道，“我家主機沒給任何外部單位夜裡兩點開門。”
她轉頭看向眾人，也看向直播鏡頭，“看清了？主機有外接痕跡，但覆寫失敗。有人半夜想動我系統，沒做乾淨，今天早上再拿假標籤和差評來堵我。這叫栽贓，不叫自證。”
直播彈幕幾乎炸開，原本喊她造假的風向立刻鬆了一截。可沈見禾心裡反而更沉。
覆寫失敗，代表對方要的不是普通銷量打擊。她們是衝著映射規則來的。情緒值映射規則對外只是評級模型，對懂行的人來說，卻可能是追災備配方使用邏輯的線頭。
她幾乎同時開口：“配方櫃。”
黎照雪比她更快轉身，聲音一下冷下來，“守門，誰都別碰。”
可已經晚了一步。
主控棚後牆那個獨立授權櫃就在三米外，外表看起來沒被撬，但指示燈是異常的淡紅，不是平常的待機藍。沈見禾兩步過去，打開本地授權面板，指尖被冷金屬凍得微緊。
授權記錄跳了出來。
昨夜兩點十一分，有人嘗試以舊合作社醫療備案權限調取災備索引頁。未成功進入內容區，但已觸發第一層索引喚醒。
權限名稱：許桂英。
沈見禾瞳孔一縮。
許桂英不是別人，是合作社裡管倉房多年、也曾跟著她母親做過備藥登記的老社員。她這幾年腿腳不好，早就不碰系統了，更不可能半夜來爬山開櫃。
有人借了她的名，或者用的是她留下的舊權限。
周棠這時也走了過來，看見那行字，呼吸都停了一下。她慢慢道：“不是她本人。”
“你怎麼知道？”年輕巡檢員立刻問。
周棠看都沒看他，只低頭點開自己平板上的醫療站值班記錄，“昨晚一點半到三點，她在醫療站吊水。高血壓犯了，我親自給她扎的針。監控、病歷、留觀心率曲線都在。”
這一錘比什麼解釋都硬。人群裡本來蠢蠢欲動的議論，瞬間換了風向。
“那就是有人冒她名字？”
“誰能拿到舊權限啊？”
“合作社內部的人才知道吧……”
內鬼兩個字沒人明說，卻已經在每個人心裡浮了起來。
沈見禾沒接這句，她只是盯著授權櫃那條“索引喚醒”記錄，後背冷得發硬。對方沒打開內容區，說明不是技術不夠，就是時間不夠。可光是喚醒索引，已經足夠證明，有人知道這櫃裡放的不是普通帳冊。
她母親留下的東西，真的在被人有目的地找。
黎照雪站到她身側，聲音壓得很低，只讓她聽見：“先別慌，櫃子沒破，內容還在。”
“我沒慌。”沈見禾嘴硬得很，眼底卻像有火在燒，“我只是在想，賀青岑到底盯了多久。”
黎照雪看著她，忽然抬手替她把沾在頰邊的一縷濕發撥到耳後，動作快得幾乎像錯覺，語氣卻冷得很正。
“多久都沒用。今天起，她再伸手，我就剁。”
這話說得太平靜，平靜得沈見禾心口莫名一撞。她還沒來得及回嘴，外頭忽然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有人進來了。
眾人回頭，只見主控棚外，雨霧被一把骨架細長的深青色長傘分開。賀青岑站在傘下，淺色旗袍外披了件防雨長風衣，整個人仍是那副溫雅端方的樣子，像不是來奪東西，是來赴一場極有分寸的舊約。
她身後跟著兩名商會助理，沒有再往前，只停在棚口。她目光掃過室內眾人，最後落在黎照雪身上，停了半秒，才輕輕一笑。
“照雪，這麼多年，你護人的樣子，還是一點沒變。”
這句話太熟，熟得不像敵人，像曾經離得很近的人。棚裡所有空氣都像被拉緊了。
黎照雪看她，神色一寸未動，“賀會長，如果你來是為了看熱鬧，可以滾遠點。”
賀青岑不惱，只將視線轉向沈見禾，語氣反而更柔和些。
“沈小姐，別誤會。我只是來提醒你，你母親留下的，不是一個普通配方櫃。當年南山醫療供應線出事，死的不是生意，是人。你若還把那櫃子當成護身符，只怕早晚會重蹈覆轍。”
沈見禾眼神驟冷，“你也配提我媽？”
“我當然不配。”賀青岑笑意淡了淡，目光卻更深，“可黎照雪配不配，你不妨問問她。”
這一句落下，像一把細長的針，直直挑進了最不該現在掀開的舊傷裡。
沈見禾轉頭，看向黎照雪。
而黎照雪站在雨聲與眾目之中，手背上舊疤被冷光映得發白，神色第一次有了極短的一瞬沉滯。只那一瞬，就足夠說明很多事並非空穴來風。
賀青岑看著她，聲音輕得近乎嘆息。
“你回來找的，從來不是什麼供應鏈重建人。你找的，是當年沒拿到的答案，和沒還清的命。”
外頭藍燈還在一下一下閃，像某種遲來的警示。
而直播鏡頭，正無聲地將這句話，送向所有正在看的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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