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林晚盯著手機，呼吸像被那行字截斷在胸口。
唐婧十五分鐘前出現在浦東機場T2，但她沒有登機。她被兩個人帶走了。
窗外巨屏裡，星晟AI文娛戰略的概念片正播放到最華麗的一幕。無數藍白色光點從城市上空落下，組成一張完美無瑕的女性面孔，眉眼含笑，皮膚沒有毛孔，眼神沒有疲憊，也不會害怕。雨後的南京西路濕亮如鏡，車輪碾過積水，映出那張虛擬臉被拉長、撕裂，又迅速拼合。
林晚的指尖一點點發冷。
她明明在車裡，安全帶扣著，沈知遙就在駕駛座，許棠坐在旁邊，可那一瞬間她像被丟回江南小鎮老家的閣樓。夏天的夜裡停電，樓下父母為了貨款吵架，她躲在薄被裡看手機上的股票K線，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家公司可以因為一條公告蒸發掉幾十億，也可以因為一個故事被所有人追著買。
那時候她以為市場只吃預期，不吃人命。
可現在唐婧留給她一句話。
找林晚。她懂市場，也懂人會怕什麼。
她懂什麼？
她懂房租到期前銀行卡餘額只有四位數的恐懼，懂試用期被踢出群聊後第二天連工位都可能坐不穩的恐懼，懂一個外地女孩在上海地鐵末班車裡抱著電腦包，明明累到眼睛發酸卻還要刷財報的恐懼。
她也懂投資人怕故事塌，上市公司怕監管問詢，管理層怕責任鏈被追到個人。
“林晚。”
沈知遙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商務車剛匯入主路，雨刷器刮過前擋風玻璃，留下一道短暫清晰的弧。沈知遙沒有轉頭，但從後視鏡裡看著她，眼神比剛才更沉。
“把手機給我看。”
林晚抬起眼，遲了一秒，才把手機遞過去。
沈知遙只掃了一眼，手指停在方向盤上方。她沒有情緒外露，卻立刻打了右轉燈，把車駛入一條相對安靜的輔路，停在一排梧桐樹下。路邊積水映著灰白天空，外面有人撐著傘匆匆走過，沒有人知道這輛深灰色商務車裡發生了什麼。
許棠湊過來看完，臉色瞬間變了。
“帶走？”她聲音拔高，又硬生生壓下去，“什麼叫帶走？公司的人？周予安的人？還是機場警察？”
“都不能先假設。”沈知遙把手機還給林晚，“先驗照片。”
她的語速很快，卻不亂：“林晚，問對方三件事。第一，拍攝時間和具體位置，T2哪一層，哪個門。第二，帶走唐婧的人有沒有工牌、車牌、衣著特徵。第三，唐婧當時是否反抗，有沒有留下行李。”
林晚點頭，手指重新落在屏幕上，飛快打字。
她沒有問“唐婧安全嗎”。這種問題對方未必知道，而且沒有可驗證信息。她也沒有問“你是誰”。對方既然用陌生號碼傳訊息，就不會在這時候暴露身份。
她發完後，抬頭看沈知遙：“要去機場嗎？”
許棠立刻說：“去。我可以戴口罩，不下車也行。唐婧是證人，她被帶走，肯定跟我那份東西有關。”
沈知遙卻沒有馬上回答。她看了一眼導航，又看了一眼時間。
十三點四十二分。
“從這裡去浦東T2，最快四十五分鐘。”沈知遙說，“如果對方真要控制唐婧，四十五分鐘足夠把她帶離機場。如果這是誘餌，我們三個全都過去，等於把許棠交給路上任何一個可拍攝點。”
許棠咬住下唇，眼裡的火快壓不住：“那就看著她被帶走？”
“不是看著。”沈知遙撥出一個電話，開了免提，“是分層處理。”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一個男人略帶沙啞的聲音傳來：“沈小姐？”
“孟律，我需要你立刻做三件事。”沈知遙語氣冷到幾乎沒有起伏，“第一，幫我聯繫浦東機場警方值班窗口，確認十三點二十五分到十三點三十五分之間，T2是否有一名叫唐婧的女性被帶離或協助調查。第二，準備一份正式律師函，要求星晟合規部保存今天所有涉及許棠數字授權、AI文娛戰略、董事會雲盤附件B的溝通記錄。第三，若有人以公司內部調查名義限制唐婧人身自由，我要你以第三方律師身份介入。”
孟律那邊安靜了一秒：“你們惹上周予安了？”
沈知遙看著前方濕亮的路面：“不是惹上，是她已經動手。”
“明白。給我十五分鐘。”
電話掛斷後，車內短暫安靜。
林晚忽然說：“我們不能只把唐婧當成失聯線索。”
沈知遙側頭看她。
林晚把手機放在膝上，聲音還有一點啞，但邏輯已經重新接上：“如果唐婧真被帶走，她現在最危險的是被定義。主動離職、情緒失控、涉嫌泄密、配合內查，哪一種說法先出來，後面輿論就會被帶著走。許棠也是一樣。她們不一定立刻傷害人，但一定會搶定義權。”
許棠臉色難看：“所以公司那個聲明……”
“快了。”林晚說，“蘇曼剛才看著我們離開，她一定已經匯報。周予安現在要做的，是在財經端疑問擴散前，把事故切割成藝人和員工個人問題。”
沈知遙看著她：“妳的方案。”
不是“妳有沒有想法”，而是“妳的方案”。
林晚心口微微一震。
她知道這代表沈知遙把判斷權交了一部分到她手裡。在星晟這樣的公司，權限從來不是口頭鼓勵，它意味著出了事要一起承擔後果。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恐懼被壓到更深處。
“第一，不硬闖機場。沈總用律師和正式渠道查唐婧，留痕，逼對方知道有人在盯。第二，許棠立刻開始做口述證據，我來提問，時間線越細越好，沈總錄音備份。第三，我們把剛才三個問題送到財經記者和行業號手裡，但不由我們實名，不爆內部文件，只問公開信息。”
她頓了一下，看向窗外那塊仍在播放的巨屏。
“她們怕什麼，我們就讓什麼先冒頭。”
許棠問：“她們怕什麼？”
林晚說：“投資人怕買到沒有授權支撐的故事，媒體怕錯過監管風向，上市公司怕被問詢，周予安怕下午收盤前有人把AI概念和授權瑕疵綁在一起。”
沈知遙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不是驚訝，更像某種確認。她曾經把林晚歸類成“有靈氣但不夠規範”的宣發新人，可此刻林晚坐在車後排，頭髮被剛才奔跑弄得有些散，袖口還有被人抓皺的痕跡，卻用最本土、最赤裸也最有效的方式，把輿論、合規和資本三條線扣在了一起。
沈知遙拿起平板遞給她：“我授權妳用我的外部媒體名單。只發問題，不發判斷。所有措辭過一遍給我。”
林晚接過平板，指尖停了一下。
“沈總，如果公司追責……”
“追到我。”沈知遙打斷她，“現在不是妳一個人的項目。”
許棠忽然笑了一聲，笑裡帶著一點狠：“那我呢？我總不能只坐著當證據。”
“妳最重要。”林晚看向她，“她們今天要把妳做成數字資產包的封面，妳本人就是最大的不確定性。妳越清醒，她們越難辦。”
許棠靠回座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剛才那點受傷被她硬生生壓成冷亮的鋒芒。
“問吧。”
沈知遙打開錄音，報了時間、地點、在場人員。她做得極規範，甚至把許棠自願配合留存證據的確認也錄了進去。
林晚看著許棠：“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人第一次向妳提到數字分身？”
許棠沉默幾秒。
“不是今天。”她說，“兩個月前，公司給我拍一個所謂品牌未來感短片。棚裡架了三十多個相機，讓我做各種表情，笑、哭、回頭、皺眉、說固定台詞。當時蘇曼說是視覺素材庫，以後做宣傳方便。我問是不是AI建模，她說每個藝人都要配合，公司資源不是白給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攥緊外套邊緣。
“後來有一次直播前，她讓我錄十幾句語音，說是做口播測試。我那天狀態不好，不想錄，她在化妝間當著一屋子人說，許棠，妳要明白，妳的臉和聲音現在不是妳自己的，是公司投出來的錢。”
車內一時很靜。
外面的車流聲隔著玻璃低低滾過，像海潮。
林晚問：“有文字記錄嗎？”
“有。”許棠拿出手機，“我助理當時給我發過流程表，還有一個數據採集同意書的截圖。我沒簽完整合同，但那張表上有項目名。”
她把手機遞過來。
林晚看見截圖上方一行小字：星晟藝人智能素材中台一期採集排期。
她心裡猛地一跳。
素材中台。不是單一宣傳物料，而是可供調取、訓練、復用的資產池。
沈知遙也看見了，眸色更冷：“發我原圖，不要截屏轉發，用隔空或數據線導出，保留元信息。”
許棠依言操作，嘴上卻忍不住嘲了一句：“沈總，妳連生氣都像在開庭。”
沈知遙淡淡道：“等開庭那天妳會感謝我。”
許棠抬眼看她，竟然沒反駁。
就在這時，林晚的手機連續震動。
她低頭一看，公司OA彈出權限變更通知。
因涉及重大項目合規核查，您的市場宣發後台、媒體聯絡系統、藝人項目群訪問權限已暫停。請於今日十五點前配合公司內控部訪談。
下一秒，工作群裡有人發出一張截圖，又迅速撤回。
但林晚已經看清了。
公司聲明草稿。
鑒於旗下藝人許棠近日因個人情緒及對商務合作理解偏差，導致AI文娛戰略發布流程受到外部不實信息干擾。公司已啟動內部核查，相關員工林某、經紀負責人沈某將暫停參與項目……
許棠一把奪過手機，看完後臉色氣得發白。
“個人情緒？理解偏差？她們連名字都不敢寫全，倒是先把髒水潑滿了。”
沈知遙只問：“草稿流出來源？”
林晚盯著那張撤回的截圖，記住群名和發圖的人。那是一個平時最愛轉發公司口徑的商務助理，膽子不大，手滑的可能性很高，也可能是有人故意試探反應。
“我權限凍了。”林晚說。
這句話說出口，她胃裡像被什麼扯了一下。
權限凍結比她想像中更快。那不只是一串系統提示，還意味著她在公司裡暫時成了危險人物。她想到下個月要交的房租，想到合租室友昨天還問她要不要續簽，想到自己剛買了打折的咖啡豆，還沒拆封。這些微小、現實、不值錢的念頭，在巨大的風暴裡突然變得尖銳。
上海從不等人。
一個人的職位，一張工牌，一段租約，都可能被一封郵件輕易劃掉。
沈知遙像是察覺到她的停頓，聲音放低了一點：“林晚，看著我。”
林晚抬頭。
沈知遙坐在前排，側臉線條冷而清晰。她沒有說安慰人的漂亮話，只是平靜地告訴她：“權限不是能力。她們凍掉的是妳的後台，不是妳的判斷。”
林晚喉嚨微微發緊。
許棠把手機塞回她手裡：“而且我還沒塌，妳的項目就沒完。”
林晚看著她們，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多，卻讓她手指重新穩了下來。
“好。”她說，“那就不用公司後台。”
沈知遙的外部媒體名單已經打開。林晚挑了三個人。一個是長期盯上市公司概念炒作的財經記者，一個是做文娛產業深度的公眾號主理人，還有一個是半年前在某AI換臉侵權案裡連發數篇評論的法律博主。
她把三個問題改成更精準的表述。
星晟股份今日盤中放量上行，公司AI文娛戰略是否已取得核心真人藝人數字形象、聲音及表演數據的完整商業化授權？
若相關AI資產包涉及在職藝人肖像、聲音、動作捕捉及歷史宣傳素材二次訓練，是否需要在重大合作公告中單獨披露授權邊界與收益分配機制？
藝人本人明確同意是否應作為數字分身商業化使用的前置條件，上市公司以概念預熱先行是否存在合規風險？
她沒有寫許棠，沒有寫附件B，也沒有寫唐婧。
每一句都是問題，每一個問題都指向一個市場最怕的洞。
沈知遙逐字看完，只改了兩個詞，把“完整授權”改成“充分授權”，把“合規風險”前加了“信息披露”。更冷靜，也更難被反咬成爆料。
“發。”沈知遙說。
林晚按下發送。
十三點五十六分，第一張牌被打出去。
最先回覆的是財經記者。
只有四個字：有意思。查。
緊接著，法律博主回了一句：這個角度可以公開問，不涉及內幕。給我十分鐘。
許棠盯著屏幕，像看一根火柴掉進濕透的柴堆裡，不知道它能不能燒起來。
兩分鐘後，微博上出現第一條帖子。
某上市文娛公司AI概念盤中異動，想問一個行業問題：真人藝人數字分身若未獲充分授權，相關AI資產包能否作為商業化故事支撐估值？
沒有點名，卻足夠清楚。
評論區最初只有幾個金融圈小號在問是哪家公司，隨後有人貼出星晟股份當日分時圖，又有人截了南京西路巨屏上的AI文娛戰略廣告。熱度不高，但擴散方向很精準，像一枚針扎進了最膨脹的氣球表面。
沈知遙的手機也在同一時間響起。
孟律發來語音：“機場警方沒有唐婧協助調查記錄。T2出發層監控我不能直接調，但我聯繫到一位現場值班人員，十三點二十八分左右，確實有一名女性在靠近二十六號門的位置被兩名男性帶上黑色別克商務車，車牌尾號7K2。她沒有明顯反抗，但行李箱留在原地，後來被一個穿深藍西裝的女人取走。”
林晚立刻看向沈知遙。
許棠低聲罵了一句：“行李箱都不要，這叫自己走？”
沈知遙手指已經在屏幕上滑動，將車牌尾號、時間、地點記入備忘錄。
就在她準備回覆孟律時，陌生號碼再次發來消息。
這次是一段更清晰的照片。畫面中，唐婧站在機場落地窗邊，手裡攥著手機，臉色蒼白。她身旁兩個男人穿著普通黑色外套，沒有明顯工牌。更遠處，玻璃反光裡有一個女人的側影，深藍西裝，短髮，手裡拿著唐婧的銀色行李箱。
林晚把照片放大。
那女人只露出半張臉，可林晚見過她。
就在一樓會客室，站在門邊，替周予安遞平板、提醒市場部催稿的黑衣女人。
車內空氣像一瞬間被抽空。
“是周予安的人。”許棠說。
沈知遙沒有否認，只把照片保存、備份，然後發給孟律。
林晚低頭看著那張照片，忽然注意到唐婧手裡的手機屏幕亮著。因為反光和距離，內容模糊，但屏幕上方似乎是一個文檔界面，放大後隱約能看見幾個字。
四月二十七日投委會補充紀要。
她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
“她在機場看紀要。”林晚說，“或者準備發出去。”
沈知遙接過手機放大，眼神驟冷。
照片最下方，唐婧拇指遮住了一半屏幕，但第三頁頁眉處仍露出一行殘缺文字。
關於AI文娛資產包收益權轉讓及承接安排。
承接安排。
S.Y.A.不是合作方，是承接方。
同一秒，沈知遙的郵箱彈出新提醒。寄件人依舊是那個臨時郵箱，主題沒有文字，只有一個句號。
她點開。
正文空白，附件是一張掃描件殘頁。
四月二十七日投委會補充紀要第三頁。
頁面只顯示了中段，前後都被裁掉，像是有人匆忙掃描後切走了最危險的部分。但留下的幾行字已經足夠讓車內三個人同時沉默。
擬將包括藝人數字形象建模數據、聲紋樣本、動捕素材及相關衍生商業收益權在內的AI文娛資產包，通過境外SPV進行結構化承接。S.Y.A. Holdings作為承接主體，負責後續技術授權、收益分配及資產估值管理。
下方還有一行手寫批註。
窗口期配合二級市場預期管理，先發戰略，後補鏈路。
批註旁邊沒有簽名，只有一個縮寫。
Z.Y.A.
許棠臉上的血色徹底退了。
“她們不是要做我的數字分身。”她聲音很輕，卻發抖，“她們是要把我拆成一包資產，轉出去。”
林晚盯著那個縮寫，耳邊嗡嗡作響。
Z.Y.A.
周予安。
窗外，巨屏裡的虛擬女明星再次微笑，完美、沉默、可複製。
沈知遙忽然伸手，按滅了車內所有多餘屏幕，只留下那張紀要殘頁的冷光映在三人臉上。
“從現在開始，”她說，“我們不是在救一個項目。”
她看向林晚，又看向許棠。
“我們是在阻止她們把活人做成資產。”
話音剛落，林晚手機跳出一條新熱搜提醒。
星晟AI授權疑雲
後面跟著一個灰色的上升箭頭。
而幾乎同時，周予安的電話打了進來。
屏幕上那三個字安靜亮著，像一隻終於伸到她們面前的手。
林晚握住手機，沒有立刻接。
沈知遙看著她：“妳來決定。”
許棠坐在旁邊，眼神灼亮。
雨後的上海仍在向前流動，車窗外高樓濕冷，霓虹未亮，白晝卻已經像夜晚一樣危險。
林晚看著屏幕上不斷震動的名字，忽然想起唐婧那句話。
她懂市場，也懂人會怕什麼。
她按下接聽，把免提打開。
“周總。”林晚的聲音很穩，“妳怕了嗎？”
唐婧十五分鐘前出現在浦東機場T2，但她沒有登機。她被兩個人帶走了。
窗外巨屏裡，星晟AI文娛戰略的概念片正播放到最華麗的一幕。無數藍白色光點從城市上空落下，組成一張完美無瑕的女性面孔，眉眼含笑，皮膚沒有毛孔，眼神沒有疲憊，也不會害怕。雨後的南京西路濕亮如鏡，車輪碾過積水，映出那張虛擬臉被拉長、撕裂，又迅速拼合。
林晚的指尖一點點發冷。
她明明在車裡，安全帶扣著，沈知遙就在駕駛座，許棠坐在旁邊，可那一瞬間她像被丟回江南小鎮老家的閣樓。夏天的夜裡停電，樓下父母為了貨款吵架，她躲在薄被裡看手機上的股票K線，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家公司可以因為一條公告蒸發掉幾十億，也可以因為一個故事被所有人追著買。
那時候她以為市場只吃預期，不吃人命。
可現在唐婧留給她一句話。
找林晚。她懂市場，也懂人會怕什麼。
她懂什麼？
她懂房租到期前銀行卡餘額只有四位數的恐懼，懂試用期被踢出群聊後第二天連工位都可能坐不穩的恐懼，懂一個外地女孩在上海地鐵末班車裡抱著電腦包，明明累到眼睛發酸卻還要刷財報的恐懼。
她也懂投資人怕故事塌，上市公司怕監管問詢，管理層怕責任鏈被追到個人。
“林晚。”
沈知遙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商務車剛匯入主路，雨刷器刮過前擋風玻璃，留下一道短暫清晰的弧。沈知遙沒有轉頭，但從後視鏡裡看著她，眼神比剛才更沉。
“把手機給我看。”
林晚抬起眼，遲了一秒，才把手機遞過去。
沈知遙只掃了一眼，手指停在方向盤上方。她沒有情緒外露，卻立刻打了右轉燈，把車駛入一條相對安靜的輔路，停在一排梧桐樹下。路邊積水映著灰白天空，外面有人撐著傘匆匆走過，沒有人知道這輛深灰色商務車裡發生了什麼。
許棠湊過來看完，臉色瞬間變了。
“帶走？”她聲音拔高，又硬生生壓下去，“什麼叫帶走？公司的人？周予安的人？還是機場警察？”
“都不能先假設。”沈知遙把手機還給林晚，“先驗照片。”
她的語速很快，卻不亂：“林晚，問對方三件事。第一，拍攝時間和具體位置，T2哪一層，哪個門。第二，帶走唐婧的人有沒有工牌、車牌、衣著特徵。第三，唐婧當時是否反抗，有沒有留下行李。”
林晚點頭，手指重新落在屏幕上，飛快打字。
她沒有問“唐婧安全嗎”。這種問題對方未必知道，而且沒有可驗證信息。她也沒有問“你是誰”。對方既然用陌生號碼傳訊息，就不會在這時候暴露身份。
她發完後，抬頭看沈知遙：“要去機場嗎？”
許棠立刻說：“去。我可以戴口罩，不下車也行。唐婧是證人，她被帶走，肯定跟我那份東西有關。”
沈知遙卻沒有馬上回答。她看了一眼導航，又看了一眼時間。
十三點四十二分。
“從這裡去浦東T2，最快四十五分鐘。”沈知遙說，“如果對方真要控制唐婧，四十五分鐘足夠把她帶離機場。如果這是誘餌，我們三個全都過去，等於把許棠交給路上任何一個可拍攝點。”
許棠咬住下唇，眼裡的火快壓不住：“那就看著她被帶走？”
“不是看著。”沈知遙撥出一個電話，開了免提，“是分層處理。”
電話響了兩聲接通，一個男人略帶沙啞的聲音傳來：“沈小姐？”
“孟律，我需要你立刻做三件事。”沈知遙語氣冷到幾乎沒有起伏，“第一，幫我聯繫浦東機場警方值班窗口，確認十三點二十五分到十三點三十五分之間，T2是否有一名叫唐婧的女性被帶離或協助調查。第二，準備一份正式律師函，要求星晟合規部保存今天所有涉及許棠數字授權、AI文娛戰略、董事會雲盤附件B的溝通記錄。第三，若有人以公司內部調查名義限制唐婧人身自由，我要你以第三方律師身份介入。”
孟律那邊安靜了一秒：“你們惹上周予安了？”
沈知遙看著前方濕亮的路面：“不是惹上，是她已經動手。”
“明白。給我十五分鐘。”
電話掛斷後，車內短暫安靜。
林晚忽然說：“我們不能只把唐婧當成失聯線索。”
沈知遙側頭看她。
林晚把手機放在膝上，聲音還有一點啞，但邏輯已經重新接上：“如果唐婧真被帶走，她現在最危險的是被定義。主動離職、情緒失控、涉嫌泄密、配合內查，哪一種說法先出來，後面輿論就會被帶著走。許棠也是一樣。她們不一定立刻傷害人，但一定會搶定義權。”
許棠臉色難看：“所以公司那個聲明……”
“快了。”林晚說，“蘇曼剛才看著我們離開，她一定已經匯報。周予安現在要做的，是在財經端疑問擴散前，把事故切割成藝人和員工個人問題。”
沈知遙看著她：“妳的方案。”
不是“妳有沒有想法”，而是“妳的方案”。
林晚心口微微一震。
她知道這代表沈知遙把判斷權交了一部分到她手裡。在星晟這樣的公司，權限從來不是口頭鼓勵，它意味著出了事要一起承擔後果。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恐懼被壓到更深處。
“第一，不硬闖機場。沈總用律師和正式渠道查唐婧，留痕，逼對方知道有人在盯。第二，許棠立刻開始做口述證據，我來提問，時間線越細越好，沈總錄音備份。第三，我們把剛才三個問題送到財經記者和行業號手裡，但不由我們實名，不爆內部文件，只問公開信息。”
她頓了一下，看向窗外那塊仍在播放的巨屏。
“她們怕什麼，我們就讓什麼先冒頭。”
許棠問：“她們怕什麼？”
林晚說：“投資人怕買到沒有授權支撐的故事，媒體怕錯過監管風向，上市公司怕被問詢，周予安怕下午收盤前有人把AI概念和授權瑕疵綁在一起。”
沈知遙眼底極輕地動了一下。
那不是驚訝，更像某種確認。她曾經把林晚歸類成“有靈氣但不夠規範”的宣發新人，可此刻林晚坐在車後排，頭髮被剛才奔跑弄得有些散，袖口還有被人抓皺的痕跡，卻用最本土、最赤裸也最有效的方式，把輿論、合規和資本三條線扣在了一起。
沈知遙拿起平板遞給她：“我授權妳用我的外部媒體名單。只發問題，不發判斷。所有措辭過一遍給我。”
林晚接過平板，指尖停了一下。
“沈總，如果公司追責……”
“追到我。”沈知遙打斷她，“現在不是妳一個人的項目。”
許棠忽然笑了一聲，笑裡帶著一點狠：“那我呢？我總不能只坐著當證據。”
“妳最重要。”林晚看向她，“她們今天要把妳做成數字資產包的封面，妳本人就是最大的不確定性。妳越清醒，她們越難辦。”
許棠靠回座椅，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剛才那點受傷被她硬生生壓成冷亮的鋒芒。
“問吧。”
沈知遙打開錄音，報了時間、地點、在場人員。她做得極規範，甚至把許棠自願配合留存證據的確認也錄了進去。
林晚看著許棠：“從什麼時候開始，有人第一次向妳提到數字分身？”
許棠沉默幾秒。
“不是今天。”她說，“兩個月前，公司給我拍一個所謂品牌未來感短片。棚裡架了三十多個相機，讓我做各種表情，笑、哭、回頭、皺眉、說固定台詞。當時蘇曼說是視覺素材庫，以後做宣傳方便。我問是不是AI建模，她說每個藝人都要配合，公司資源不是白給的。”
她停了一下，手指攥緊外套邊緣。
“後來有一次直播前，她讓我錄十幾句語音，說是做口播測試。我那天狀態不好，不想錄，她在化妝間當著一屋子人說，許棠，妳要明白，妳的臉和聲音現在不是妳自己的，是公司投出來的錢。”
車內一時很靜。
外面的車流聲隔著玻璃低低滾過，像海潮。
林晚問：“有文字記錄嗎？”
“有。”許棠拿出手機，“我助理當時給我發過流程表，還有一個數據採集同意書的截圖。我沒簽完整合同，但那張表上有項目名。”
她把手機遞過來。
林晚看見截圖上方一行小字：星晟藝人智能素材中台一期採集排期。
她心裡猛地一跳。
素材中台。不是單一宣傳物料，而是可供調取、訓練、復用的資產池。
沈知遙也看見了，眸色更冷：“發我原圖，不要截屏轉發，用隔空或數據線導出，保留元信息。”
許棠依言操作，嘴上卻忍不住嘲了一句：“沈總，妳連生氣都像在開庭。”
沈知遙淡淡道：“等開庭那天妳會感謝我。”
許棠抬眼看她，竟然沒反駁。
就在這時，林晚的手機連續震動。
她低頭一看，公司OA彈出權限變更通知。
因涉及重大項目合規核查，您的市場宣發後台、媒體聯絡系統、藝人項目群訪問權限已暫停。請於今日十五點前配合公司內控部訪談。
下一秒，工作群裡有人發出一張截圖，又迅速撤回。
但林晚已經看清了。
公司聲明草稿。
鑒於旗下藝人許棠近日因個人情緒及對商務合作理解偏差，導致AI文娛戰略發布流程受到外部不實信息干擾。公司已啟動內部核查，相關員工林某、經紀負責人沈某將暫停參與項目……
許棠一把奪過手機，看完後臉色氣得發白。
“個人情緒？理解偏差？她們連名字都不敢寫全，倒是先把髒水潑滿了。”
沈知遙只問：“草稿流出來源？”
林晚盯著那張撤回的截圖，記住群名和發圖的人。那是一個平時最愛轉發公司口徑的商務助理，膽子不大，手滑的可能性很高，也可能是有人故意試探反應。
“我權限凍了。”林晚說。
這句話說出口，她胃裡像被什麼扯了一下。
權限凍結比她想像中更快。那不只是一串系統提示，還意味著她在公司裡暫時成了危險人物。她想到下個月要交的房租，想到合租室友昨天還問她要不要續簽，想到自己剛買了打折的咖啡豆，還沒拆封。這些微小、現實、不值錢的念頭，在巨大的風暴裡突然變得尖銳。
上海從不等人。
一個人的職位，一張工牌，一段租約，都可能被一封郵件輕易劃掉。
沈知遙像是察覺到她的停頓，聲音放低了一點：“林晚，看著我。”
林晚抬頭。
沈知遙坐在前排，側臉線條冷而清晰。她沒有說安慰人的漂亮話，只是平靜地告訴她：“權限不是能力。她們凍掉的是妳的後台，不是妳的判斷。”
林晚喉嚨微微發緊。
許棠把手機塞回她手裡：“而且我還沒塌，妳的項目就沒完。”
林晚看著她們，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不多，卻讓她手指重新穩了下來。
“好。”她說，“那就不用公司後台。”
沈知遙的外部媒體名單已經打開。林晚挑了三個人。一個是長期盯上市公司概念炒作的財經記者，一個是做文娛產業深度的公眾號主理人，還有一個是半年前在某AI換臉侵權案裡連發數篇評論的法律博主。
她把三個問題改成更精準的表述。
星晟股份今日盤中放量上行，公司AI文娛戰略是否已取得核心真人藝人數字形象、聲音及表演數據的完整商業化授權？
若相關AI資產包涉及在職藝人肖像、聲音、動作捕捉及歷史宣傳素材二次訓練，是否需要在重大合作公告中單獨披露授權邊界與收益分配機制？
藝人本人明確同意是否應作為數字分身商業化使用的前置條件，上市公司以概念預熱先行是否存在合規風險？
她沒有寫許棠，沒有寫附件B，也沒有寫唐婧。
每一句都是問題，每一個問題都指向一個市場最怕的洞。
沈知遙逐字看完，只改了兩個詞，把“完整授權”改成“充分授權”，把“合規風險”前加了“信息披露”。更冷靜，也更難被反咬成爆料。
“發。”沈知遙說。
林晚按下發送。
十三點五十六分，第一張牌被打出去。
最先回覆的是財經記者。
只有四個字：有意思。查。
緊接著，法律博主回了一句：這個角度可以公開問，不涉及內幕。給我十分鐘。
許棠盯著屏幕，像看一根火柴掉進濕透的柴堆裡，不知道它能不能燒起來。
兩分鐘後，微博上出現第一條帖子。
某上市文娛公司AI概念盤中異動，想問一個行業問題：真人藝人數字分身若未獲充分授權，相關AI資產包能否作為商業化故事支撐估值？
沒有點名，卻足夠清楚。
評論區最初只有幾個金融圈小號在問是哪家公司，隨後有人貼出星晟股份當日分時圖，又有人截了南京西路巨屏上的AI文娛戰略廣告。熱度不高，但擴散方向很精準，像一枚針扎進了最膨脹的氣球表面。
沈知遙的手機也在同一時間響起。
孟律發來語音：“機場警方沒有唐婧協助調查記錄。T2出發層監控我不能直接調，但我聯繫到一位現場值班人員，十三點二十八分左右，確實有一名女性在靠近二十六號門的位置被兩名男性帶上黑色別克商務車，車牌尾號7K2。她沒有明顯反抗，但行李箱留在原地，後來被一個穿深藍西裝的女人取走。”
林晚立刻看向沈知遙。
許棠低聲罵了一句：“行李箱都不要，這叫自己走？”
沈知遙手指已經在屏幕上滑動，將車牌尾號、時間、地點記入備忘錄。
就在她準備回覆孟律時，陌生號碼再次發來消息。
這次是一段更清晰的照片。畫面中，唐婧站在機場落地窗邊，手裡攥著手機，臉色蒼白。她身旁兩個男人穿著普通黑色外套，沒有明顯工牌。更遠處，玻璃反光裡有一個女人的側影，深藍西裝，短髮，手裡拿著唐婧的銀色行李箱。
林晚把照片放大。
那女人只露出半張臉，可林晚見過她。
就在一樓會客室，站在門邊，替周予安遞平板、提醒市場部催稿的黑衣女人。
車內空氣像一瞬間被抽空。
“是周予安的人。”許棠說。
沈知遙沒有否認，只把照片保存、備份，然後發給孟律。
林晚低頭看著那張照片，忽然注意到唐婧手裡的手機屏幕亮著。因為反光和距離，內容模糊，但屏幕上方似乎是一個文檔界面，放大後隱約能看見幾個字。
四月二十七日投委會補充紀要。
她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
“她在機場看紀要。”林晚說，“或者準備發出去。”
沈知遙接過手機放大，眼神驟冷。
照片最下方，唐婧拇指遮住了一半屏幕，但第三頁頁眉處仍露出一行殘缺文字。
關於AI文娛資產包收益權轉讓及承接安排。
承接安排。
S.Y.A.不是合作方，是承接方。
同一秒，沈知遙的郵箱彈出新提醒。寄件人依舊是那個臨時郵箱，主題沒有文字，只有一個句號。
她點開。
正文空白，附件是一張掃描件殘頁。
四月二十七日投委會補充紀要第三頁。
頁面只顯示了中段，前後都被裁掉，像是有人匆忙掃描後切走了最危險的部分。但留下的幾行字已經足夠讓車內三個人同時沉默。
擬將包括藝人數字形象建模數據、聲紋樣本、動捕素材及相關衍生商業收益權在內的AI文娛資產包，通過境外SPV進行結構化承接。S.Y.A. Holdings作為承接主體，負責後續技術授權、收益分配及資產估值管理。
下方還有一行手寫批註。
窗口期配合二級市場預期管理，先發戰略，後補鏈路。
批註旁邊沒有簽名，只有一個縮寫。
Z.Y.A.
許棠臉上的血色徹底退了。
“她們不是要做我的數字分身。”她聲音很輕，卻發抖，“她們是要把我拆成一包資產，轉出去。”
林晚盯著那個縮寫，耳邊嗡嗡作響。
Z.Y.A.
周予安。
窗外，巨屏裡的虛擬女明星再次微笑，完美、沉默、可複製。
沈知遙忽然伸手，按滅了車內所有多餘屏幕，只留下那張紀要殘頁的冷光映在三人臉上。
“從現在開始，”她說，“我們不是在救一個項目。”
她看向林晚，又看向許棠。
“我們是在阻止她們把活人做成資產。”
話音剛落，林晚手機跳出一條新熱搜提醒。
星晟AI授權疑雲
後面跟著一個灰色的上升箭頭。
而幾乎同時，周予安的電話打了進來。
屏幕上那三個字安靜亮著，像一隻終於伸到她們面前的手。
林晚握住手機，沒有立刻接。
沈知遙看著她：“妳來決定。”
許棠坐在旁邊，眼神灼亮。
雨後的上海仍在向前流動，車窗外高樓濕冷，霓虹未亮，白晝卻已經像夜晚一樣危險。
林晚看著屏幕上不斷震動的名字，忽然想起唐婧那句話。
她懂市場，也懂人會怕什麼。
她按下接聽，把免提打開。
“周總。”林晚的聲音很穩，“妳怕了嗎？”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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