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我捧著那杯紅糖薑茶，掌心一點一點被捂熱，心卻反而沉下去。
河風是雨後特有的冷，帶著潮濕的水腥氣，從石橋下穿過來，把兩岸商鋪門口掛著的紅燈籠吹得輕輕搖晃。燈影落進河面，碎成一片片暗紅，像被人打翻的胭脂。白天來踩點的遊客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個還在橋上拍夜景，手機屏幕一亮一暗。遠處攤主收鍋、倒水、搬凳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讓這條白日裡熱熱鬧鬧的老街，慢慢露出更真實也更安靜的一面。
我盯著梧桐巷的方向，問他：“誰在盯那把鑰匙？”
周慕川站在我身側，目光落在河面上，沒有立刻回答。
“你既然開口提醒我，總不會只是隨便嚇我。”我把紙杯握緊了些，聲音盡量平穩，“你怎麼知道？又知道多少？”
他側過臉看我一眼。
天色擦黑後，他的輪廓被橋邊昏黃路燈勾得更分明，眉眼仍是學生時代那種讓人一眼就記住的好看，只是如今鋒利收斂了，藏在過分平靜的神情裡。這種人最麻煩，因為你很難從他臉上看出真心話說到了第幾分。
“知道得比你早一些。”他說。
“早多少？”
“足夠確定，你父親留下來的那把鑰匙，不是單純的舊物。”
我心口微微一緊。
他果然知道和我父親有關。
我下意識往四周看了一圈，橋邊還有零星幾個人，說不上安全，也說不上不安全。這座小城就這樣，地方不大，秘密卻很多。有些話只要被第三個人聽見，明天就可能換一種樣子傳回你耳朵裡。
“你認識我爸？”我問。
“我沒見過他幾次。”周慕川的語氣依舊很淡，“但我知道老街前些年的一部分舊資料，裡面有林家的名字。”
“林家茶點鋪？”
“嗯。”
風吹得我手背發涼。我把薑茶遞到唇邊喝了一口，甜辣味直衝上來，卻沒壓住心裡那股越來越清晰的不安。
“那間鋪子到底是什麼情況？”
“不是普通空鋪。”他說，“老街早年產權很亂，商戶自有、祖產分割、託管代持、口頭租約，什麼情況都有。這幾年文旅開發一來，有些說不清的舊賬，就都成了別人眼裡能動的肉。”
我聽明白了幾分，卻也因此更亂。
“所以我爸留下的鑰匙，跟產權有關？”
“有可能。”他停了停，“也可能跟一份舊合約有關。”
“什麼合約？”
“我還不能確定。”
我差點被他這句話噎住：“周慕川，你現在像是在給我拆謎語。”
“如果我現在把話說滿，對你不是好事。”他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清和在查這條街，慕川文化也在查，除此之外，還有人在查。你今天在梧桐巷停那一下，已經很顯眼了。”
我猛地抬眼：“你是說，今天有人注意到我了？”
“從你伸手碰包的那一刻開始，就不算隱蔽。”
我呼吸滯了一瞬。
我一直以為自己剛才那個動作不過是下意識，沒想到在旁人眼裡，竟也能被解讀成線索。
“你看到了。”我說。
“嗯。”
“還有誰看到了？”
周慕川沒答。
這種沉默反而比回答更讓人心慌。我甚至開始回想今天一整天，從會議室到老街口，到每個商戶門前，我有沒有哪裡露過破綻，哪裡把自己推到了風口上。
我原本只是想保住工作，做好一個案子，按時還房貸，月底別再被銀行短信嚇一跳。可事情走到這一步，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我從策劃案的紙頁裡直接扯進了另一張網。
“林栀。”
他叫我名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卻有一種莫名讓人冷靜下來的力量。
“先別慌。”
我抿了抿唇：“我沒慌。”
“你杯子快被你捏變形了。”
我低頭一看，紙杯邊緣果然被我指尖掐出一道印子。
這種時候還能注意到這種細節，確實很周慕川。
我有些狼狽地鬆了手，嘴硬道：“我只是覺得，你說話留一半，很容易讓人想打人。”
他竟微微彎了下唇角，像笑，又像只是神色鬆了一點。
“你以前也這樣。”
“以前？”
“表面很安靜，真急了，說話比誰都直。”
我一時沒接上。
學生時代的我，在他那裡竟然還有印象，這件事本身就有些不講道理。那時候他走到哪裡都是目光中心，而我更像教室角落裡那種不會被特地記住的人。可現在，他用這樣平常的語氣提起以前，像那些年真的不是我一個人的錯覺。
我心裡剛起的一點異樣，很快被遠處一聲喊打斷。
“周總，你們聊完沒啊？再聊下去我都要以為今晚能喝喜酒了。”
程一禾站在街口台階下，一手拎著相機包，一手朝我們揮，聲音響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我耳根一熱，立刻轉頭瞪他：“你閉嘴。”
“我閉，我現在就閉。”他嘴上這麼說，人卻笑得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但我提醒一下，我們這邊車快走了。再不來，清和的人就要把你落下了。”
他一喊，旁邊幾個還沒散的同事果然朝這邊看過來。
周慕川眼神一沉，原本要說的話收了回去，只在我靠近一點時低聲道：“今晚別單獨回去查東西。”
我心頭一跳：“你怎麼知道我想回去查？”
“因為你現在的樣子，像已经在腦子裡把出租屋翻了一遍。”
他說得太準，我竟無從反駁。
“回家前先確認你手上的東西還在。”他看著我，語氣比剛才更低，“尤其是鑰匙，還有你父親留下的紙質資料。如果發現被動過，不要聲張，第一時間告訴我。”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因為現在至少有一點我們一致。”他頓了一下，“你想知道真相，我也一樣。”
“你查這件事，到底是為了競標，還是為了別的？”
他沒有正面回答，只道：“明天你就會知道，這兩件事分不開。”
說完，他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把剛才那段近得過分的交談重新拉回到安全距離。下一秒，街口那邊有人叫他周總，他便神色如常地應了一聲，仿佛我們之間剛才談的，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工作提醒。
這種分寸感讓我心裡更亂。
明明是對立陣營，他卻一次又一次把照顧藏進細節裡；明明知道不少事，卻始終只在邊界上點到為止。像是怕我不信，又像是怕我信得太快。
程一禾已經湊到我旁邊，小聲嘖了一聲：“你倆這氛圍，真不怪我多想。”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行，那我說正事。”他嘴快歸嘴快，眼睛卻比剛才認真了些，“你臉色確實不太對，是不是家裡出事了？”
我沒想到第一個看出來的人會是他。
大概是因為他這人平時總像插科打諢，不正經慣了，一旦正經起來，反而讓人難以敷衍。
“還不確定。”我說，“可能跟我爸以前留的東西有關。”
程一禾眼睛一亮，顯然被“留的東西”這四個字勾起了全部八卦本能，但他到底沒追著問，只壓低聲音道：“需要幫忙你說一聲。別自己硬扛。你這種看著能忍的，最容易把事憋大。”
我心裡一松，點了點頭。
回程的車上，清和幾個人都在討論今天踩點的情況。
有人說老街基礎不錯，就是缺一個能起量的爆點；有人說梧桐巷太偏，不如把重心放在臨河主街；還有人翻著手機裡拍的商戶照片，已經開始盤算怎麼做第一波探店矩陣。
我靠著車窗聽，偶爾應兩句，更多時候是在發呆。
窗外夜色慢慢壓下來，沿街新修的景觀燈一排排亮起，照著半新不舊的灰牆黛瓦。這座城近幾年總在改，一條路剛拓寬，另一條巷子又被圍起來施工；新商場開張的廣告牌還沒撤，老戲台的拆遷消息就先傳開了。每個人都說發展是好事，可好事落到具體某一家、某一間鋪、某一份祖輩傳下來的東西上，未必都還能說得那麼輕巧。
我忽然想到白天一位做糕點的老阿婆說的話。
她說，你們年輕人拍視頻厲害，能把冷灶拍熱。可灶熱了，房東也跟著熱，最後我們這些真正守著灶的人，倒不一定留下來。
那時候我只顧記筆記，現在才覺得，那句話像一枚釘子，慢慢扎進了某處。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
沈婉清發了條消息，很簡短：所有人今晚整理踩點記錄，十點前發我。明早九點，小會定方向。
緊接著，她又單獨發了我一條。
“林栀，梧桐巷那邊你今天看得很仔細，回去把那條線單獨補一版思路給我。”
我盯著那句話，後背莫名發涼。
她人在公司，卻像把我白天每一個停頓都看在眼裡。是有人跟她提了，還是她原本就格外在意那條巷子？
我正想回，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婉清：“對了，這兩天別亂跑。老街項目敏感，外面的人套話很正常。你是新人，容易被帶節奏。”
明明是關心的口吻，我卻看得更不舒服了。
像提醒，也像敲打。
我回了個“好”，把手機按滅。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臉，神情有些繃。程一禾坐在前排，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在下車前故作隨意地落下一句：“到家報個平安啊，林策劃。最近這行情，美女文案也是稀缺資源，不能隨便出事。”
我被他這不倫不類的安慰逗得扯了下嘴角：“知道了。”
等我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十點。
樓道裡的感應燈壞了一盞，亮一截暗一截。我爬上三樓時，腳步不由自主放輕了些，連鑰匙插進門鎖都比平時更慢。周慕川那句“回家前先確認你手上的東西還在”像根細刺，一直扎在腦子裡。
門開了。
屋裡一切看起來都和早上出門時差不多。床邊折疊桌上還放著我昨晚改方案時沒收起的便利貼，窗邊晾著昨天洗的襯衫，牆角那盆快被我養死的綠蘿半死不活地垂著葉子。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讓人不敢放鬆。
我反手鎖上門，先去看放鑰匙和文件的抽屜。
抽屜裡表面上沒亂，舊房產證、銀行還貸單、我爸留下來的一小袋舊票據都還在。我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放到床上，心跳越來越快。那串舊鑰匙被我單獨放在鐵盒最裡面，拿出來時，紅繩還在，黃銅也還是那種被歲月磨暗的顏色。
我鬆了一口氣，可這口氣還沒鬆到底，目光就停住了。
鐵盒底部原本壓著一疊舊照片，現在邊角的位置歪了半寸。
如果不是我自己收的，我大概不會留意。可我從小就習慣把東西按尺寸碼齊，越亂的日子，越靠這種小秩序撐著。這半寸的偏差，足夠說明盒子被人動過。
我手心一下子涼了。
有人來過。
或者說，有人找過東西。
我沒立刻報警，也沒立刻給任何人打電話，只是強迫自己先冷靜下來，把所有東西重新仔細檢查一遍。
舊票據大多是些沒太大價值的收據，唯一特殊的是幾張我爸手寫的借條和進貨單，字跡已經有些發淡。照片裡有我小時候坐在木櫃前啃糖糕的，有爸媽年輕時站在店門口的，還有幾張背景模糊的老街街景。我一張張翻過去，忽然在最底下摸到一片比照片更薄、更脆的紙。
那是一張被裁過的舊紙片，像是從什麼文件上撕下來的，只剩一角。
上面印著半行模糊的鉛字：梧桐巷七號。
旁邊還有一個蓋章的殘缺邊緣，紅印只剩小半圈，隱約能辨出“託”字。
我盯著那個字，呼吸都慢了一拍。
託。
託管？委託？代託？
周慕川今晚說的那幾個詞猛地從腦子裡翻出來。老街產權、託管代持、舊合約。
我又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有一行鉛筆寫的小字，筆跡和我爸很像，卻因為年代久遠只剩幾個能辨認的字。
“鑰匙……甲櫃……七”
甲櫃？
我第一反應不是保險箱，反倒想起白天梧桐巷那把生鏽的鎖。可舊鑰匙的齒形和那把門鎖看起來又不像完全對得上。也許它不是開門的，而是開某個抽屜、木櫃，或者店裡更裡面的東西。
我拿著紙片坐在床沿，整個人像被一層看不見的霧罩住。
我爸留下的東西，果然不是一串沒來由的紀念。林家茶點鋪，也果然不只是我家某段早就過去的生計。更可怕的是，有人比我更早知道這件事，甚至已經進過我家門。
手機忽然震起來，嚇得我差點把紙片掉在地上。
屏幕上跳出我媽的名字。
我接起來，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媽。”
“到家了沒？”
“到了。”
“那就好。”她頓了頓，語氣難得沒一上來就催婚，“週六你早點回來，別拖。你舅媽那邊人都約好了。”
我捏著那張紙，問她：“舅媽介紹的那個人，到底是單純相親，還是還有別的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媽沒直接答，只說：“有些話電話裡說不清。你爸以前留下的事，不是你一個小姑娘在城裡亂翻就能弄明白的。”
我心裡一沉：“你知道我在查？”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她聲音低下來，“栀栀，聽媽一句，這事現在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想查就能查。你週六回來，我把該說的都告訴你。”
“那相親呢？”
“人也要見。”
我閉了閉眼，忽然覺得可笑：“所以還是繞回來了。”
“不是催你。”我媽少見地軟了一點，“是有人想先見見你。見了，你才知道後面怎麼走。”
我還想再問，她卻不肯多說，只重複了一句讓我週六回來，就把電話掛了。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空調外機嗡嗡作響。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張寫著梧桐巷七號的殘紙，忽然明白過來，這場我以為只是家庭壓力的催婚，從頭到尾都未必單純。舅媽口中的“條件好”，我媽反覆強調的“見一面再說”，都像是有人提前布好的局，只等我自己走進去。
我把舊鑰匙和紙片重新收好，這一次沒再放回原來的鐵盒，而是塞進了隨身包最內側的拉鏈層。
做完這些，我拿起手機，猶豫很久，最後還是給周慕川發了一條消息。
“你猜對了，我的東西像是被人翻過。”
發出去後，我盯著屏幕，心跳得有點快。這種主動聯繫對立陣營的人，在職場上算不上明智，尤其在競標節骨眼上。可此刻我不得不承認，除了他，我不知道還能先信誰。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對面回了過來。
“少了什麼？”
我打字：“暫時沒少，但我找到一張紙片，和梧桐巷七號有關。”
這次他回得更快。
“別拍照發網上，也別發工作群。收好，明天見面說。”
我盯著“明天見面說”這五個字，忽然意識到，從今天開始，我大概再也沒法把自己當成只負責文案和策劃的局外人了。
老街的夜色從窗縫裡滲進來，潮濕，安靜，又像藏著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
我把包抱到懷裡，靠在床頭，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做了決定。
週六，我要回家。
不只是為了應付我媽，不只是為了那場來路不明的相親，更是因為如果我再不回去問清楚，我父親留下來的那把鑰匙，和梧桐巷七號門後那段被人刻意掩住的舊事，遲早會先一步把我拖進去。
而在那之前，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今晚翻過我東西的人，究竟是衝著我來的，還是衝著林家茶點鋪來的。
河風是雨後特有的冷，帶著潮濕的水腥氣，從石橋下穿過來，把兩岸商鋪門口掛著的紅燈籠吹得輕輕搖晃。燈影落進河面，碎成一片片暗紅，像被人打翻的胭脂。白天來踩點的遊客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個還在橋上拍夜景，手機屏幕一亮一暗。遠處攤主收鍋、倒水、搬凳子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讓這條白日裡熱熱鬧鬧的老街，慢慢露出更真實也更安靜的一面。
我盯著梧桐巷的方向，問他：“誰在盯那把鑰匙？”
周慕川站在我身側，目光落在河面上，沒有立刻回答。
“你既然開口提醒我，總不會只是隨便嚇我。”我把紙杯握緊了些，聲音盡量平穩，“你怎麼知道？又知道多少？”
他側過臉看我一眼。
天色擦黑後，他的輪廓被橋邊昏黃路燈勾得更分明，眉眼仍是學生時代那種讓人一眼就記住的好看，只是如今鋒利收斂了，藏在過分平靜的神情裡。這種人最麻煩，因為你很難從他臉上看出真心話說到了第幾分。
“知道得比你早一些。”他說。
“早多少？”
“足夠確定，你父親留下來的那把鑰匙，不是單純的舊物。”
我心口微微一緊。
他果然知道和我父親有關。
我下意識往四周看了一圈，橋邊還有零星幾個人，說不上安全，也說不上不安全。這座小城就這樣，地方不大，秘密卻很多。有些話只要被第三個人聽見，明天就可能換一種樣子傳回你耳朵裡。
“你認識我爸？”我問。
“我沒見過他幾次。”周慕川的語氣依舊很淡，“但我知道老街前些年的一部分舊資料，裡面有林家的名字。”
“林家茶點鋪？”
“嗯。”
風吹得我手背發涼。我把薑茶遞到唇邊喝了一口，甜辣味直衝上來，卻沒壓住心裡那股越來越清晰的不安。
“那間鋪子到底是什麼情況？”
“不是普通空鋪。”他說，“老街早年產權很亂，商戶自有、祖產分割、託管代持、口頭租約，什麼情況都有。這幾年文旅開發一來，有些說不清的舊賬，就都成了別人眼裡能動的肉。”
我聽明白了幾分，卻也因此更亂。
“所以我爸留下的鑰匙，跟產權有關？”
“有可能。”他停了停，“也可能跟一份舊合約有關。”
“什麼合約？”
“我還不能確定。”
我差點被他這句話噎住：“周慕川，你現在像是在給我拆謎語。”
“如果我現在把話說滿，對你不是好事。”他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清和在查這條街，慕川文化也在查，除此之外，還有人在查。你今天在梧桐巷停那一下，已經很顯眼了。”
我猛地抬眼：“你是說，今天有人注意到我了？”
“從你伸手碰包的那一刻開始，就不算隱蔽。”
我呼吸滯了一瞬。
我一直以為自己剛才那個動作不過是下意識，沒想到在旁人眼裡，竟也能被解讀成線索。
“你看到了。”我說。
“嗯。”
“還有誰看到了？”
周慕川沒答。
這種沉默反而比回答更讓人心慌。我甚至開始回想今天一整天，從會議室到老街口，到每個商戶門前，我有沒有哪裡露過破綻，哪裡把自己推到了風口上。
我原本只是想保住工作，做好一個案子，按時還房貸，月底別再被銀行短信嚇一跳。可事情走到這一步，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我從策劃案的紙頁裡直接扯進了另一張網。
“林栀。”
他叫我名字的時候，語氣很平，卻有一種莫名讓人冷靜下來的力量。
“先別慌。”
我抿了抿唇：“我沒慌。”
“你杯子快被你捏變形了。”
我低頭一看，紙杯邊緣果然被我指尖掐出一道印子。
這種時候還能注意到這種細節，確實很周慕川。
我有些狼狽地鬆了手，嘴硬道：“我只是覺得，你說話留一半，很容易讓人想打人。”
他竟微微彎了下唇角，像笑，又像只是神色鬆了一點。
“你以前也這樣。”
“以前？”
“表面很安靜，真急了，說話比誰都直。”
我一時沒接上。
學生時代的我，在他那裡竟然還有印象，這件事本身就有些不講道理。那時候他走到哪裡都是目光中心，而我更像教室角落裡那種不會被特地記住的人。可現在，他用這樣平常的語氣提起以前，像那些年真的不是我一個人的錯覺。
我心裡剛起的一點異樣，很快被遠處一聲喊打斷。
“周總，你們聊完沒啊？再聊下去我都要以為今晚能喝喜酒了。”
程一禾站在街口台階下，一手拎著相機包，一手朝我們揮，聲音響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我耳根一熱，立刻轉頭瞪他：“你閉嘴。”
“我閉，我現在就閉。”他嘴上這麼說，人卻笑得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但我提醒一下，我們這邊車快走了。再不來，清和的人就要把你落下了。”
他一喊，旁邊幾個還沒散的同事果然朝這邊看過來。
周慕川眼神一沉，原本要說的話收了回去，只在我靠近一點時低聲道：“今晚別單獨回去查東西。”
我心頭一跳：“你怎麼知道我想回去查？”
“因為你現在的樣子，像已经在腦子裡把出租屋翻了一遍。”
他說得太準，我竟無從反駁。
“回家前先確認你手上的東西還在。”他看著我，語氣比剛才更低，“尤其是鑰匙，還有你父親留下的紙質資料。如果發現被動過，不要聲張，第一時間告訴我。”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因為現在至少有一點我們一致。”他頓了一下，“你想知道真相，我也一樣。”
“你查這件事，到底是為了競標，還是為了別的？”
他沒有正面回答，只道：“明天你就會知道，這兩件事分不開。”
說完，他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把剛才那段近得過分的交談重新拉回到安全距離。下一秒，街口那邊有人叫他周總，他便神色如常地應了一聲，仿佛我們之間剛才談的，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工作提醒。
這種分寸感讓我心裡更亂。
明明是對立陣營，他卻一次又一次把照顧藏進細節裡；明明知道不少事，卻始終只在邊界上點到為止。像是怕我不信，又像是怕我信得太快。
程一禾已經湊到我旁邊，小聲嘖了一聲：“你倆這氛圍，真不怪我多想。”
“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行，那我說正事。”他嘴快歸嘴快，眼睛卻比剛才認真了些，“你臉色確實不太對，是不是家裡出事了？”
我沒想到第一個看出來的人會是他。
大概是因為他這人平時總像插科打諢，不正經慣了，一旦正經起來，反而讓人難以敷衍。
“還不確定。”我說，“可能跟我爸以前留的東西有關。”
程一禾眼睛一亮，顯然被“留的東西”這四個字勾起了全部八卦本能，但他到底沒追著問，只壓低聲音道：“需要幫忙你說一聲。別自己硬扛。你這種看著能忍的，最容易把事憋大。”
我心裡一松，點了點頭。
回程的車上，清和幾個人都在討論今天踩點的情況。
有人說老街基礎不錯，就是缺一個能起量的爆點；有人說梧桐巷太偏，不如把重心放在臨河主街；還有人翻著手機裡拍的商戶照片，已經開始盤算怎麼做第一波探店矩陣。
我靠著車窗聽，偶爾應兩句，更多時候是在發呆。
窗外夜色慢慢壓下來，沿街新修的景觀燈一排排亮起，照著半新不舊的灰牆黛瓦。這座城近幾年總在改，一條路剛拓寬，另一條巷子又被圍起來施工；新商場開張的廣告牌還沒撤，老戲台的拆遷消息就先傳開了。每個人都說發展是好事，可好事落到具體某一家、某一間鋪、某一份祖輩傳下來的東西上，未必都還能說得那麼輕巧。
我忽然想到白天一位做糕點的老阿婆說的話。
她說，你們年輕人拍視頻厲害，能把冷灶拍熱。可灶熱了，房東也跟著熱，最後我們這些真正守著灶的人，倒不一定留下來。
那時候我只顧記筆記，現在才覺得，那句話像一枚釘子，慢慢扎進了某處。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工作群。
沈婉清發了條消息，很簡短：所有人今晚整理踩點記錄，十點前發我。明早九點，小會定方向。
緊接著，她又單獨發了我一條。
“林栀，梧桐巷那邊你今天看得很仔細，回去把那條線單獨補一版思路給我。”
我盯著那句話，後背莫名發涼。
她人在公司，卻像把我白天每一個停頓都看在眼裡。是有人跟她提了，還是她原本就格外在意那條巷子？
我正想回，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婉清：“對了，這兩天別亂跑。老街項目敏感，外面的人套話很正常。你是新人，容易被帶節奏。”
明明是關心的口吻，我卻看得更不舒服了。
像提醒，也像敲打。
我回了個“好”，把手機按滅。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臉，神情有些繃。程一禾坐在前排，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只在下車前故作隨意地落下一句：“到家報個平安啊，林策劃。最近這行情，美女文案也是稀缺資源，不能隨便出事。”
我被他這不倫不類的安慰逗得扯了下嘴角：“知道了。”
等我回到出租屋，已經快十點。
樓道裡的感應燈壞了一盞，亮一截暗一截。我爬上三樓時，腳步不由自主放輕了些，連鑰匙插進門鎖都比平時更慢。周慕川那句“回家前先確認你手上的東西還在”像根細刺，一直扎在腦子裡。
門開了。
屋裡一切看起來都和早上出門時差不多。床邊折疊桌上還放著我昨晚改方案時沒收起的便利貼，窗邊晾著昨天洗的襯衫，牆角那盆快被我養死的綠蘿半死不活地垂著葉子。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讓人不敢放鬆。
我反手鎖上門，先去看放鑰匙和文件的抽屜。
抽屜裡表面上沒亂，舊房產證、銀行還貸單、我爸留下來的一小袋舊票據都還在。我把東西一樣樣拿出來，放到床上，心跳越來越快。那串舊鑰匙被我單獨放在鐵盒最裡面，拿出來時，紅繩還在，黃銅也還是那種被歲月磨暗的顏色。
我鬆了一口氣，可這口氣還沒鬆到底，目光就停住了。
鐵盒底部原本壓著一疊舊照片，現在邊角的位置歪了半寸。
如果不是我自己收的，我大概不會留意。可我從小就習慣把東西按尺寸碼齊，越亂的日子，越靠這種小秩序撐著。這半寸的偏差，足夠說明盒子被人動過。
我手心一下子涼了。
有人來過。
或者說，有人找過東西。
我沒立刻報警，也沒立刻給任何人打電話，只是強迫自己先冷靜下來，把所有東西重新仔細檢查一遍。
舊票據大多是些沒太大價值的收據，唯一特殊的是幾張我爸手寫的借條和進貨單，字跡已經有些發淡。照片裡有我小時候坐在木櫃前啃糖糕的，有爸媽年輕時站在店門口的，還有幾張背景模糊的老街街景。我一張張翻過去，忽然在最底下摸到一片比照片更薄、更脆的紙。
那是一張被裁過的舊紙片，像是從什麼文件上撕下來的，只剩一角。
上面印著半行模糊的鉛字：梧桐巷七號。
旁邊還有一個蓋章的殘缺邊緣，紅印只剩小半圈，隱約能辨出“託”字。
我盯著那個字，呼吸都慢了一拍。
託。
託管？委託？代託？
周慕川今晚說的那幾個詞猛地從腦子裡翻出來。老街產權、託管代持、舊合約。
我又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有一行鉛筆寫的小字，筆跡和我爸很像，卻因為年代久遠只剩幾個能辨認的字。
“鑰匙……甲櫃……七”
甲櫃？
我第一反應不是保險箱，反倒想起白天梧桐巷那把生鏽的鎖。可舊鑰匙的齒形和那把門鎖看起來又不像完全對得上。也許它不是開門的，而是開某個抽屜、木櫃，或者店裡更裡面的東西。
我拿著紙片坐在床沿，整個人像被一層看不見的霧罩住。
我爸留下的東西，果然不是一串沒來由的紀念。林家茶點鋪，也果然不只是我家某段早就過去的生計。更可怕的是，有人比我更早知道這件事，甚至已經進過我家門。
手機忽然震起來，嚇得我差點把紙片掉在地上。
屏幕上跳出我媽的名字。
我接起來，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媽。”
“到家了沒？”
“到了。”
“那就好。”她頓了頓，語氣難得沒一上來就催婚，“週六你早點回來，別拖。你舅媽那邊人都約好了。”
我捏著那張紙，問她：“舅媽介紹的那個人，到底是單純相親，還是還有別的事？”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我媽沒直接答，只說：“有些話電話裡說不清。你爸以前留下的事，不是你一個小姑娘在城裡亂翻就能弄明白的。”
我心裡一沉：“你知道我在查？”
“你以為你不說，我就不知道？”她聲音低下來，“栀栀，聽媽一句，這事現在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想查就能查。你週六回來，我把該說的都告訴你。”
“那相親呢？”
“人也要見。”
我閉了閉眼，忽然覺得可笑：“所以還是繞回來了。”
“不是催你。”我媽少見地軟了一點，“是有人想先見見你。見了，你才知道後面怎麼走。”
我還想再問，她卻不肯多說，只重複了一句讓我週六回來，就把電話掛了。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空調外機嗡嗡作響。
我低頭看著手裡那張寫著梧桐巷七號的殘紙，忽然明白過來，這場我以為只是家庭壓力的催婚，從頭到尾都未必單純。舅媽口中的“條件好”，我媽反覆強調的“見一面再說”，都像是有人提前布好的局，只等我自己走進去。
我把舊鑰匙和紙片重新收好，這一次沒再放回原來的鐵盒，而是塞進了隨身包最內側的拉鏈層。
做完這些，我拿起手機，猶豫很久，最後還是給周慕川發了一條消息。
“你猜對了，我的東西像是被人翻過。”
發出去後，我盯著屏幕，心跳得有點快。這種主動聯繫對立陣營的人，在職場上算不上明智，尤其在競標節骨眼上。可此刻我不得不承認，除了他，我不知道還能先信誰。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對面回了過來。
“少了什麼？”
我打字：“暫時沒少，但我找到一張紙片，和梧桐巷七號有關。”
這次他回得更快。
“別拍照發網上，也別發工作群。收好，明天見面說。”
我盯著“明天見面說”這五個字，忽然意識到，從今天開始，我大概再也沒法把自己當成只負責文案和策劃的局外人了。
老街的夜色從窗縫裡滲進來，潮濕，安靜，又像藏著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
我把包抱到懷裡，靠在床頭，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做了決定。
週六，我要回家。
不只是為了應付我媽，不只是為了那場來路不明的相親，更是因為如果我再不回去問清楚，我父親留下來的那把鑰匙，和梧桐巷七號門後那段被人刻意掩住的舊事，遲早會先一步把我拖進去。
而在那之前，我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今晚翻過我東西的人，究竟是衝著我來的，還是衝著林家茶點鋪來的。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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