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次，把天花板映出一層冷白的光。

我幾乎是立刻低頭去看，像夜裡忽然被釣住神經的人，連呼吸都跟著收緊。

周慕川發來兩條。

“門反鎖了嗎？”

“門口和窗邊拍照留存，今晚別睡太死。”

我盯著那句“別睡太死”，後背莫名起了一層涼意。

這種時候，安慰其實沒什麼用。有人進過我的屋，翻過我的東西，卻又克制得幾乎沒留下痕跡，比起一場粗暴的入室，更像一種明目張膽的提醒。像在告訴我，他知道我手裡有東西，也知道我還沒看明白。

我從床上起來，把包重新背到身前，先去拍了門鎖、門把、窗扣，又把抽屜和鐵盒的樣子全拍下來。做完這些，我還是不放心，彎腰去看門縫。

門縫底部卡著一小點灰，靠近合頁那側有半枚不清楚的鞋印，像是沾了潮泥後蹭上去的。我的門口平時也不算乾淨，這種痕跡放在白天根本不會留意，可今天晚上，我看什麼都像線索。

我拿紙巾輕輕碰了一下，泥點已經半乾了。

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

“樓道有監控嗎？”周慕川問。

“老小區，一樓有，四樓沒有。”

“鄰居呢？”

“隔壁住著一對夫妻，對門常年空著。”

他停了一會兒才回：“現在去敲隔壁門不安全，也容易打草驚蛇。明早天亮後再問。今晚把鑰匙和紙片分開放，別都放包裡。”

我愣了下。

這個提醒很細，我自己卻沒想到。我剛才因為害怕，把兩樣東西都塞在一處，真要再出什麼意外，等於一次丟乾淨。

我回他：“知道了。”

消息發出去後，我猶豫幾秒，又補了一句：“紙片上的字，我只跟你說了前面。”

對面這次回得很慢。

我幾乎能想像出他看著屏幕時的樣子，眉眼不動，心裡卻已經在把所有可能性排了一遍。

過了將近一分鐘，他回：“你還留了一半試我？”

我靠在門後，居然有點想笑。緊張到發麻的神經，被這句話拉回了半寸人間。

我打字：“職場對手，合理戒備。”

他回：“嗯，保持住。”

“但明天帶來。”

我盯著最後三個字，心口輕輕跳了一下。

這人真是把分寸拿得很穩，既不追著逼問，也不裝作不在意，像是把“你可以不全信我”和“但你最好來找我”這兩件事同時擺在桌上。

我問：“明天哪裡見？”

“老街東口，早上八點。別一個人先進梧桐巷。”

我看著那句話，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最後只回了個“好”。

發完，我把舊鑰匙塞進外套內袋，紙片則夾進一本舊筆記本的封皮裡，再把筆記本壓到枕套下。做完這些，我仍然沒有一點睡意。

江南的夜潮得發悶，窗外不知道哪戶人家半夜開了水龍頭，水聲細細響了一陣，又停了。樓道裡偶爾傳來腳步，拖鞋擦過水泥地，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神經上。

我把燈全關了，只留手機放在手邊，背靠床頭坐著。眼睛閉上沒多久，又睜開去看門，再過一會兒又去摸包，確認鑰匙還在。後怕這種東西，白天可以靠事情壓住，到了深夜就只剩身體先誠實。胃有點縮，手心一陣一陣發冷，連肩頸都僵著。

快四點時，我迷迷糊糊睡過去一會兒，夢裡還是那條梧桐巷。巷口長滿潮濕的苔，盡頭那扇門半掩著，我爸站在門裡，看不清臉，只朝我搖頭。

我醒來時天剛發白，心口還跳得厲害。

洗漱完出門時，樓道裡全是清晨特有的潮氣。隔壁女主人正拎著垃圾下樓，看見我，先是愣了一下：“小林，今天這麼早？”

我裝作隨口一問：“昨晚我好像聽見樓道有人，你們有聽見嗎？”

她想了想：“昨晚十一點多我男人回來，之後倒沒注意。不過半夜兩點那會兒，好像有腳步聲，挺輕的，我還以為是樓上那家小孩起夜。”

“有人說話嗎？”

“沒有。”她看了我一眼，“怎麼了？”

“沒事，可能我太敏感了。”

她點點頭，沒再多問，拎著垃圾下樓了。

我站在原地，心卻更沉了些。半夜兩點，正是我在老街和周慕川分開、回到出租屋不久的時間。這意味著，要麼對方盯著我回來，要麼對方早就知道我的住處和作息。

下樓時，我特意去看了一樓那個老舊監控，鏡頭歪斜著，上面還纏了圈發黃的透明膠。保安室的小窗關著，裡頭沒人。我拍了張照片，想著晚點再來問。

老街東口離公司不遠，早上的河面還浮著一層淡霧，賣早點的攤子剛支起來，湯鍋冒著白氣。比起白天的熱鬧，這時候的街最像它原本的樣子，木門、青石、斑駁招牌，全都安靜地待著，像還沒來得及被流量喚醒。

周慕川站在一家沒開門的茶鋪旁，黑色襯衫外套了件薄風衣，手裡拎著兩杯豆漿。

我走近時，他把其中一杯遞給我，沒問我睡沒睡，先看了眼我的臉：“沒休息好。”

“你這話屬於陳述句。”

“嗯。”他淡淡道，“看得出來。”

我接過豆漿，熱意從指尖滲進來，人才像真正落了地。我從包裡拿出筆記本，抽出那張殘紙遞給他。

他沒立刻接，而是先掃了一眼四周，才往旁邊一步，帶我避到巷口監控照不到的死角。

“只看，不帶走。”我先說。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覺得我這句多餘，卻還是應了聲：“好。”

紙片在他指間停了幾秒。他低頭看得很仔細，目光在“梧桐巷七號”那幾個字上停住，又翻到背面，看見那行模糊的鉛筆字時，眉心終於輕輕蹙了一下。

“甲櫃。”他低聲道。

“你知道？”

“知道這個說法，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個。”他把紙片還給我，“以前不少老鋪面都有內櫃，賬本、契紙、印章分開鎖。有人家還會按天地甲乙編。”

我把紙片收回去：“那個‘託’字呢？”

“高概率是託管，或者委託代持。”他頓了頓，“你們家那間鋪子，可能曾經不完全寫在林家名下。”

我握著紙片的手微微收緊：“什麼意思？”

“意思是，林家茶點鋪這塊招牌下面，可能還掛過另一個名字。”他看著我，語氣仍然平穩，“或者說，真正被放進舊檔裡的，不止你家。”

晨風從河面吹過來，豆漿表面的熱氣散了一層。我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發乾。

“你早就知道這些？”

“知道七號不是單純空鋪，知道它涉及老街早年的代持賬。”他沒有迴避，“但我之前不能確定，這件事會不會落到你身上。”

“現在確定了。”

“現在有人進你住處翻東西。”他看著我，“夠確定了。”

我沒說話。

對他，我仍然不敢百分之百放心。可我也不得不承認，從昨晚到現在，他給我的每一句提醒都在點上。不是高高在上的提醒，更像是在替我避坑。

他伸手，從風衣口袋裡拿出一個很小的金屬片，遞給我：“貼包裡。”

“什麼？”

“定位片。”他說，“不是監視你，是防丟。要不要用，你自己決定。”

我看著那片薄薄的金屬，心裡某處被很輕地碰了一下。這人總是這樣，連保護都給你留選擇權，反而讓人更難拒絕。

我把東西接過來：“謝謝。”

他像是沒聽見這句，轉而問：“今天要交方案？”

“嗯，沈總昨天讓我單獨補梧桐巷思路。”

“不要在方案裡寫七號。”

“我知道。”

“也別寫得太像你已經盯上那裡。”他聲音壓低了些，“清和內部未必乾淨。”

我心裡一動：“你是說，公司裡有人也在查舊資料？”

“不是猜。”他看著我，“是有人先一步拿到了。”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昨天下午，市檔案館有人調過一批老街託管名錄。”他說，“用的是合作方名義。掛靠單位裡，有清和。”

河邊的風忽然更冷了。我站在原地，只覺得昨晚那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像潮水一樣重新漫上來。

“誰調的？”

“名字暫時不方便說。”他頓了下，又補了一句，“也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一個。”

這句話太有保留，像一扇只開了縫的門。我本能地想到沈婉清，可又不敢輕易往她身上套。她這個人，太會把溫和和分寸拿捏成一種讓人無法指責的姿態。她可能是在護著我，也可能是在用我。最麻煩的是，這兩件事未必矛盾。

我低頭喝了口豆漿，甜味淡淡的，壓不住心裡的亂。

“還有件事。”我說，“我媽讓我週六回去，說有人要先見我。相親大概是真的，但不只是相親。”

周慕川目光停在我臉上，幾秒後才問：“你懷疑對方和老街利益有關？”

“不是懷疑，是幾乎能肯定。”我苦笑了一下，“我家那邊平時催婚再急，也不會突然拿我爸的事來壓我。她昨晚那句話，像是在提醒我，回去見了人，後面的事才有得談。”

“那就去。”他說。

我抬眼看他。

“你總要知道，誰在等你進局。”他神色很淡，“但去之前，先把七號摸清一點。至少別讓自己空著手回去。”

這句話說得太冷靜，冷靜得像在談判。我卻莫名安心了一點。因為他沒有勸我別去，也沒有一句“我來幫你擋”，而是直接把局勢擺明白，讓我自己選。

我正想再問，身後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我就說吧，早起的鳥不一定有蟲吃，但一定有瓜看。”

我猛地回頭，看見程一禾扛著相機站在不遠處，頭髮被晨風吹得亂七八糟，臉上是一副“果然被我撞見”的表情。

“你跟蹤我？”我問。

“這話多傷人。”他走過來，先衝周慕川挑了下眉，又看向我，“我來補拍早市素材，誰知道遠遠就看見你倆站這兒，氣氛跟諜戰片似的。我都忍了半天沒按快門，夠意思吧？”

我懶得接他的調侃：“你來得正好，幫我件事。”

“喲，這語氣，一聽就是大活。”他立刻來了精神，“說吧，查誰，拍誰，還是抓誰出軌？”

“查監控。”我說，“我昨晚住處像被人進過。”

程一禾臉上的笑一下子收了，眼神也正了：“你確定？”

“確定。”

“行。”他答得很快，“老小區正式監控未必有用，但周邊商鋪、路口、便利店的私攝像頭，未必什麼都沒有。你把地址發我，我幫你繞著看一圈。”

“別太張揚。”周慕川在旁邊開口。

“我知道。”程一禾瞥他一眼，“我又不是傻子。這種事，最怕把蛇驚回洞裡。”

他說完，又轉頭看我，語氣故意放輕鬆：“不過你這體質也真行，上班才多久，先把老街做爆了，再把自己做成懸疑主角。回頭我給你拍條‘小城策劃人的驚魂48小時’，保證流量起飛。”

我被他說得想翻白眼，心裡那口堵著的氣倒是散了一點。

三個人沒再在巷口多留，各自散開前，周慕川只對我說了一句：“今天公司裡，不管誰問，都別提住處的事。”

我點頭，轉身往公司走。

到辦公室時，時間剛過九點。新媒體部一如既往地亂中有序，鍵盤聲、說話聲、短視頻外放音效混在一起。有人在對接探店博主，有人在催商家寄樣，還有人已經為了下午的直播流程吵了兩輪。這種混亂以前讓我焦躁，今天卻反而像一層掩護，讓人暫時不用把每一根神經都繃到最緊。

我剛坐下，沈婉清就從玻璃會議室裡出來，朝我看了一眼。

“林栀，進來一下。”

她今天穿了件霧藍色襯衫，眉眼還是那樣溫和，連說話的聲音都不高。可不知道是不是我心裡先有了防備，這種溫和落在我眼裡，反而多了層看不透的東西。

我抱著電腦進去，她示意我坐。

“昨晚那版梧桐巷思路，我看了。”她把文件推過來，手指輕輕點了一下其中一頁，“情緒氛圍抓得很好，但還不夠落地。”

“您想要更商業化的部分？”

“不是商業化，是更準確。”她笑了笑，“現在老街最值錢的，不是漂亮畫面，是故事。可故事一旦講偏，就會出事。”

我心裡微微一沉，抬眼看她。

她仍然神情如常，像只是隨口提點下屬：“梧桐巷那邊，最近先別一個人亂跑。那條巷子老住戶多，關係也複雜，拍得不好、寫得不好，都容易惹麻煩。”

我聽著這句話，分不清她是在提醒，還是在圈定我的行動。

“好。”我應了一聲。

她看了我兩秒，忽然又問：“昨晚回去晚嗎？”

我手指下意識蜷了一下，面上還是笑：“有點，回去又改了會兒方案。”

“辛苦了。”她語氣依舊很柔，“年輕人拼一點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安全。最近城北那邊治安一般，你一個女孩子，住得又偏，晚上別太晚回。”

那一瞬間，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裡某根弦被撥了一下。

她知道我住城北，不奇怪。可她把“晚歸”“住得偏”“注意安全”幾個詞連在一起，像無意，又像有意。像她早就知道，昨晚我經歷過什麼。

我垂下眼：“知道了，沈總。”

她沒再多說，只讓我中午前把新版本交上去。我抱著電腦出來時，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工位上，程一禾給我發來消息。

“你們小區南門便利店的監控我借到了半小時。昨晚一點四十到兩點十分，有個戴帽子的人在附近停過，沒拍清臉，但身形不高。最奇怪的是，對方進你那棟樓前，像是先跟誰通了電話。”

我盯著那行字，手心慢慢收緊。

還沒等我回，他又發來第二條。

“還有個更有意思的。”

“那人走的時候，手裡像沒拿東西。但兩點二十二分，有輛黑色轎車在巷口停了不到一分鐘。車牌我截到後四位，跟你們公司行政部那輛公務車有點像。”

我盯著屏幕，心臟猛地沉下去。

辦公區裡有人笑，有人喊外賣到了，打印機吱呀響著，整個世界都照常運轉。只有我坐在電腦前，忽然清楚地意識到，這場局已經不只是老街外頭那點明晃晃的競爭。

有人在公司裡先一步摸了舊檔，有人半夜進了我的出租屋，有人又把“相親”安排在我回家之前。

而我夾在中間，像被人一步步往梧桐巷七號推。

我深吸一口氣，打開文檔，在“梧桐巷內容策劃”的標題下敲下第一行字。

這次，我沒再把它只當一份工作方案。

因為我突然明白，週六回家之前，我必須先去一趟七號。

不然等著我的，可能就不是見一面那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