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第一塊碎石砸在鐵皮箱邊沿時，聲音像有人拿錘子敲在沈見微心口上。

她沒退，反而一步搶到箱子旁，先把最上頭那份露著紅章的協議抽起來，另一隻手去撈那枚耳墜。青玉冰冷，沾了泥，貼進掌心的一瞬，她眼底像被針狠狠扎了一下。

“別管那個了！”那跛腳女人嘶聲道，“支架讓人割過，會連塌！”

沈見微抬眼，礦道頂部細灰簌簌往下落，幾根老舊鋼支架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遠處手電亂晃，那兩個混子顯然也被驚到了，一邊罵一邊往這邊沖，腳步聲和另一道更沉更穩的腳步疊在一起，逼得很快。

她只用了半秒權衡，將協議往外套裡一塞，手機對著散落紙頁連拍數張，又一把扣住鐵皮箱內側一小疊夾著回執的單據。箱子太沉，紙也太散，帶不走全部。有人既然能在這裡設局，就不會給她慢慢挑的時間。

“你還能走嗎？”她盯著那女人。

女人面色白得像礦壁上剝落的石灰，嘴唇抖了抖，點頭，又立刻搖頭，眼神裡是驚惶，也是多年積下來的愧色。
“我姓姚，姚春杏。你媽以前……賬是我跟著做的。照片是我塞的，紙條也是我留的。我不是要害你，我是想引你來拿東西，可我沒想到他們今晚就要動手。”

果然是她。

沈見微手指一緊，聲音卻越發平靜。
“誰叫你來的？”

“不是一個人。”姚春杏喘著氣，身子因礦道震動而發顫，“祠堂、礦地、冷庫賬，後來都有人接手。我只知道今晚有人說，你一進來，就讓這地方像當年一樣出事。陳世安那兩個只是拿錢堵路，真要你命的不是他。”

“我母親當年是不是也在這裡？”

姚春杏眼裡猛地閃過恐懼，還沒來得及答，深處又是一聲刺耳的金屬崩裂。這回不是碎響，是一根支架猛地向內折，火星在黑暗裡擦了一瞬，整段礦道都跟著晃。

“在那邊！人就在那邊！”外頭有人喊。

是那兩個混子的聲音。

下一秒，一束強光直直打過來，照得人睜不開眼。沈見微抬手一擋，順勢把姚春杏往自己身後一拽。她腳邊就是散頁，光裡有紙，有耳墜，有寫著她母親名字的代持協議，像有人專門擺了一場能讓她失神的戲。

可她偏不失神。

“把箱子拿過來！”一個男人喊，“陳哥只說讓她看見，沒說讓證據留她手裡！”

原來連他們也知道這是證據。

沈見微冷笑一聲，彎腰抓起地上半塊鬆石，在那束光靠近時，抬手狠狠砸了過去。手電玻璃啪地炸裂，礦道裡頓時暗下大半，只餘遠處零碎亂光和呼喝。趁對方罵人的間隙，她拽著姚春杏就往側邊塌口退。

那地方原本是輸送帶旁挖出的避讓槽，狹窄，卻能暫時避開正面。姚春杏跛得厲害，幾乎是被她半拖半架著往前。碎石一路砸下來，有一塊擦著沈見微肩頭掠過，火辣辣一痛，她連眉都沒皺，只低聲逼問：“你腿是不是當年摔的？”

姚春杏呼吸急促。
“不是摔，是被推的。你媽死前那晚……她發現假賬，說要把代持和欠條一起捅出去，我勸不住。後來我們在礦道下頭吵起來，有人來了，我想拉她走，結果被人從坡上推下去。等我醒來，腿斷了，賬本沒了，你媽也沒了。”

沈見微腳步猛地一滯，胸口像被什麼冰冷的東西一把攥住。
“誰推的？”

“沒看清，霧太大。”姚春杏眼神渙散，像是那些年夜夜都困在那場霧裡，“但我聽見車門聲，還聽見有人喊了一聲‘二爺’。我一直以為是沈家那邊，可後來賬又轉到裴家冷鏈那頭，我才知道不是一門一戶的事，是他們幾家一起吞。”

“二爺”兩個字落下，外頭忽然傳來一道更近的腳步聲，穩，快，不像混子，像受過訓練的人。

沈見微剛回身，就見一道黑影從礦道口側面掠進來，手裡沒有棍，只一把扯住衝在最前面的混子後領，借勢往牆上一撞。那人悶哼著滑下去，另一個剛想罵，就被一腳踹翻在碎石上。

“真熱鬧啊。”來人嗓音懶散，尾音卻繃得很緊，“我就知道你不會老老實實待在外面等我消息。”

是周岫寧。

她今天沒穿站長那件騷包外套，只套了件黑色連帽衫，額前碎髮沾了霧，手裡拎著根不知道從哪兒撿的鋼管。嘴上還是吊兒郎當，眼神卻冷得像刀。

那兩個混子看清她，臉色都變了。
“周、周站長……”

“站你個頭。”周岫寧抬腿又給了一下，“誰讓你們進來收尾的？陳世安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她說著話，眼角已經掃到沈見微手裡那份文件，也掃到姚春杏，臉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寸。
“還能走嗎？外頭坡路上那輛裴家老宅的車不對勁，車裡人一直沒下來，我怕他們等的就是這一刻。”

“先出去。”沈見微道，“箱子裡缺頁，有人提前抽走關鍵憑證。”

周岫寧挑眉：“那就更別死在這兒了。”

她話音剛落，礦道深處又傳來轟的一聲，像有整片碎岩滑落。這一回，連避讓槽都開始往下掉沙。周岫寧罵了句，過來幫忙扶住姚春杏，三人貼著側壁往外撤。那兩個混子本來還想爬起來追，卻被塌下來的石塊逼得連滾帶爬往另一邊躲，嘴裡不住喊“快叫人”“這是真要塌了”。

真要塌，卻也不是真意外。

快到礦道口時，沈見微看見右側支架根部有新鮮金屬切口，像被什麼機械先鋸薄過，再等著人經過時一併崩斷。她記下位置，心裡越發冷。

有人不是臨時起意嚇她，是早算好了，要把她埋在這裡，做成和當年相似的事故。

礦道外的霧比裡頭更重，坡下車燈昏黃，照得一片果林樹影搖搖晃晃。剛一出洞口，周岫寧就把兩人往輸送帶殘架後一按，自己探頭看了眼，低聲道：“那車裡果然有人，還不止一個。副駕那個剛才打電話，我沒聽全，只聽見一句‘裴總已經被叫回去了’。看來老宅的人是專門來盯結果的。”

沈見微心念一動。

所以裴照霜被老宅催回去，不是巧，是有人故意把她調離。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信號斷斷續續，未接來電已經跳出三個，兩個是林晚禾，一個陌生號碼。微信裡周岫寧半小時前還發了個定位共享，現在已自動中斷。她飛快給林晚禾回了兩個字：活著。

想了想，又給裴照霜發去一條極短的消息：舊礦有人做局，裴家車在山下，別回老宅。

發送中的圈轉了幾秒，竟然真跳成了已送達。

“你還有心思報平安。”周岫寧扯了下唇，“我差點以為今晚得給你收屍。”

“那你白高興了。”沈見微嗓音依舊柔，呼吸卻有些發緊，“你兄長當年的墜崖，是不是也在這一帶？”

周岫寧神色一凝，玩笑味一下淡了。
“不是同一個坡，但路線很近。那次也是先有人把他支開，再說是意外。他車子剎車線後來查不出東西，我一直覺得不對。”

她說到這裡，忽然看向姚春杏。
“你見過我哥？”

姚春杏怔了下，像在黑暗裡終於把她的臉和記憶對上，聲音更抖。
“那年……有個年輕男人也來翻過舊賬，說要查冷庫代持和礦地轉倉儲的流向。我以為他是你們裴家自己人，後來沒多久就出事了。”

山風一下子更冷了。

周岫寧咬了咬後槽牙，半晌才笑一聲，笑意發硬。
“行，這下好，原來咱們都在一條死人路上排隊。”

她剛說完，坡下那輛車的門忽然開了。兩個男人下車，其中一個抬頭往礦道口看，像是想確認裡頭到底塌沒塌死人。另一個已經掏出手機，不知在向誰匯報。

周岫寧低聲道：“不能從正坡下去，我繞過去把車胎卸了，你們從果林後坡走。”

“來不及。”沈見微看著那兩人移動的方向，眼底冷得發亮，“他們既然等結果，就不會讓活口離開視線。姚春杏一瘸，走不快。”

“那你想怎樣？”周岫寧問。

沈見微抬手，把保溫袋裡剩下的舊封箱帶扯出來，眼裡忽然浮起一點極淡的笑。
“既然要看結果，就給他們一個更像的。”

幾分鐘後，礦道口前散著次果，破紙箱被拖得七零八落，封箱帶掛在石角上，像有人搬貨時慌亂逃竄。周岫寧把剛才打暈的那個混子外套扒下一件，往一截斷木上一搭，遠遠看像倒了個人。另一個混子被她捆了嘴，塞在輸送帶下頭，一時半會兒叫不出聲。

坡下兩人果然上鉤，打著手電往上摸。

“看著像塌了。”其中一人道。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老宅那邊等著呢。”

聽見“老宅”兩字，周岫寧眼神更冷，卻沒動。她像一隻伏低身子的野貓，等到那兩人走近假人影，才猛地從側後撲出，一鋼管敲在其中一人手腕上。手機啪地掉地，另一人剛要喊，就被沈見微從碎石後繞出，防狼噴霧迎面一按。

男人慘叫著後退，捂著眼睛亂撞。周岫寧趁勢把他膝彎一踹，人直接跪進泥裡。

“我最煩你們這種拿別人命當業績的。”她蹲下去，拍了拍那人臉，“說，誰讓你們守這兒的？”

男人疼得直抽氣，死咬著不開口。

沈見微走近，蹲下身，聲音輕得像在哄孩子。
“不說也行。我記住你臉了，等明天直播間掛出來，說你半夜在礦道口守著女人死，村裡鎮上總有人認得。你有爹媽，有老婆孩子吧？到時候他們去學校門口接人，先替你抬不起頭。”

那男人一僵，顯然沒想到她能把話說得這麼軟，卻字字往要害上戳。

“我、我就是跑腿的。”他終於崩了，“是老宅管車的周叔派的，說今晚有人要來取東西，讓我們只看，不許亂插手。真動支架的是另外一撥，我們沒資格問。”

周岫寧眯了眯眼。
“周叔？老宅車隊那個周懷德？”

男人忙點頭。

周岫寧臉色難看了些。周懷德是裴家老宅老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只管車和接送，可這種人最知道誰什麼時候去哪裡，也最方便替人擦尾巴。

“手機給我。”沈見微道。

她撿起地上那部掉落的手機，屏幕還亮著，最近通話裡最上頭一個號碼沒有備註，卻有幾條短信。

人進去了
裡頭已動
等十分鐘再上

她直接拍下，又把那串號碼記住。再往下翻，另有一條下午六點發來的信息：合作社今晚爆單，錯鏈接別撤太快，讓她先得意。

山風貼著背脊刮過去，帶著潮意，也帶著血腥氣。

果然是一條線。

直播間的錯鏈接、次果混裝、舊礦設局、人和貨一起下手。先毀她生意，再毀她命，死了最好，沒死也要讓她背一身爛賬和流言。

姚春杏靠在殘架旁，臉色越來越差。她剛才被碎石擦破了額角，血順著鬢邊流下來，卻還死死攥著衣襟。
“箱子裡少的那頁……是原始借據對沖單。你媽當年發現，祠堂集體的股權分紅被人挪去填了假債，名上掛的是合作社虧損，其實錢進了私人公司。她不肯簽，就有人仿了她的字。後來她拿到一半真賬，說要去縣裡找人，結果沒走成。”

沈見微喉間發乾。
“私人公司，名字。”

姚春杏閉了閉眼，像在努力從多年恐懼裡撈出那幾個字。
“霜河前身，還有一個殼公司，叫江岫供應鏈。賬是繞著走的，明面上不在裴照霜手裡，是老宅那邊早年的人在控。”

周岫寧嗤了一聲，笑得發冷。
“我就知道老宅養的不是祖宗，是蛀蟲。”

霜河前身這幾個字卻讓沈見微心裡猛地沉了一下。她相信裴照霜今晚的提醒不是假，也知道她被調離未必知情，但這條線一旦扯到裴家生意根子上，就再不是一門私怨。

是整條產業鏈上有人靠吃死人骨頭起家。

就在這時，沈見微手機忽然震了起來。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正是裴照霜。

她接起，還沒開口，對面先傳來一聲極低的呼吸。很短，很沉，像是把所有失控都硬壓住了。
“你在哪兒？”

周遭風聲亂，礦道還在不時往下掉石。沈見微卻莫名聽出她語氣裡那根繃得快斷的線。

“舊礦外坡，還活著。”她簡短道，“老宅的車、管車的人、還有做過手腳的支架，我都碰見了。”

那頭沉默半秒。
“別動現場，我的人和縣裡應急車已經上山。老宅剛才扣我在祠堂吃茶，我出來了。”

吃茶兩個字，被她說得像刀背刮過桌面，冷而硬。

“你違了家裡的意？”沈見微問。

“我本來也沒打算聽。”裴照霜聲音很淡，卻比夜風更定，“周懷德那輛車今天不該出現在礦道。我已經讓人封路，誰都別想先把東西帶走。”

遠處山道上，果然有新的車燈切開霧來，一道接一道，速度極快。

沈見微看著那光，忽然覺得掌心那枚青玉耳墜沒那麼冷了。她低低嗯了一聲，像答應，也像提醒。
“裴照霜，你家裡這回動的，不只是我。”

電話那頭靜了靜。
“我知道。”她說，“所以你把證據拿穩，剩下的，我來掀。”

通話斷掉前，沈見微彷彿聽見她那邊有瓷杯摔碎的聲音，和幾道急促的人聲。顯然老宅那場“吃茶”，已經不太平了。

周岫寧挑著眉看她。
“她來了？”

“來了。”沈見微把手機收起，聲音依舊輕，眼底卻亮得逼人，“而且這次不是來談合作。”

山道上的車燈越逼越近，霧被光切成一層一層。姚春杏像是終於撐到一口氣鬆下來，卻又死死拽住沈見微袖口，低聲道：“還有個地方……礦道裡面不止外頭這一截，塌口後頭有個封死的小倉。你媽當年藏過東西，我只知道大概位置。今晚這些人急著弄死你，就是怕你順著箱子找到那裡。”

“藏了什麼？”

“不知道。”姚春杏咳了一聲，唇邊泛血，“也許是原賬，也許是錄音。她說過一句，真要到她出不了面的時候，就讓‘拿得動貨的人’替她往外送。”

沈見微怔了一瞬。

那是她母親會說的話。不是把希望交給哪個男人，不是等哪位長輩主持公道，而是交給能自己把東西送出去的人。

風裡有警笛聲隱隱響起，近了。

而礦道深處，在所有人都以為外頭這一場已經夠亂的時候，忽然又傳來一聲沉悶的回音。像是更裡面某道封死的鐵門，被塌方震得緩緩鬆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