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那聲回音從礦道更深處傳來時，像有人在黑裡慢慢拖開一扇生了鏽的門。

不是錯覺。

沈見微抬眼，手電往裡一照，塌口後方果然有一道極窄的黑縫，原本被碎石和舊鋼架遮住，這會兒因為剛才那陣震動，露出了一線更深的暗。

風從那裡倒灌出來，帶著礦土、鐵鏽和一點陳年潮木的味道。

山道上的警笛已經近得刺耳，車燈在霧裡一層層切開，白的、紅的、藍的，晃得人眼底發冷。還沒等誰先動，外坡上已經有腳步和喊聲同時壓了過來。

“人在這裡！”
“先封住礦口！”
“別讓閒雜人進去！”

幾道聲音摻在一起，既像救援，又像搶場。

周岫寧先罵了一句，抬腿把跪在泥裡那男人往旁邊一踹，反手從他口袋裡又摸出一把折疊刀和一串車鑰匙。
“來得真齊，奔喪都沒這麼積極。”

沈見微沒接話。她一手扶住姚春杏，另一手已經把那疊協議、回執和拍下來的照片迅速分開，最要緊的兩張塞進內袋，剩下的夾進外賣箱底層防水夾。手機裡的截圖和現場照片，她當著周岫寧的面一口氣發給了林晚禾、自己另一個雲盤號，還有一個只有數字的陌生郵箱。

周岫寧看見了，挑眉。
“還留後手呢？”

“吃過一次虧，不敢再只信自己口袋。”沈見微聲音很輕，手卻穩，“你把那兩個人的臉拍清楚，單獨存。再把剛才他們說的話錄一遍。”

“放心，我最會讓人對著鏡頭認罪。”周岫寧嘴上還是那副散漫樣，眼神卻已經冷下去，抬手直接開了錄像，順手把一個男人頭髮往後一薅，“來，重說，誰派你來的。”

男人剛要縮，山坡上已經衝下來兩撥人。

前頭穿著反光背心的是縣裡應急和醫護，後頭一撥黑西裝、雨靴踩得穩，明顯不是救援隊，領頭那個五十來歲，臉窄眼深，打著手電一到場就先掃人，再掃地上的文件和鐵皮箱，目光快得像刀。

周岫寧看見他，笑意徹底淡了。
“喲，周懷德。你管車管到礦井裡來了，業務挺廣啊。”

那人腳步一頓，隨即沉聲道：“二小姐，這裡危險，老宅叫我來接你和大小姐回去。”

“誰是你二小姐。”周岫寧把手機鏡頭一抬，直直對著他，“再叫一聲，我把你這張老臉發縣裡所有站點群。”

周懷德臉皮抽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今天連裝都不裝了。

醫護人員已經上前查看姚春杏傷勢。她被扶著坐下，剛碰到額角，便疼得抽了口氣，手卻還死死攥著沈見微袖口不放。那樣子不是怕疼，是怕一鬆手，自己就成了活證據裡最容易被掐斷的那一截。

沈見微低頭，柔聲道：“先讓醫生看。你活著，比什麼都值錢。”

姚春杏看著她，嘴唇發顫，最後像是硬下決心，低低吐出一句：“門上……門上有編號。七井丙庫，後頭還刷過一層灰。你媽留東西，愛拿果箱碼記，三短一長。你看見就知道。”

三短一長。

這是沈母盤貨時慣用的記法。果園分級、冷庫上架、連直播樣品她都喜歡拿這個做暗記。沈見微眼神一沉，還沒說話，周懷德已經往礦口那道裂縫看了過去。

他看得太快，也太準。

沈見微立刻明白，這人果然知道封倉。

她轉身一步，剛好擋住對方視線，臉上甚至還帶著點薄薄笑意。
“周叔這麼急，是怕裡頭再塌，還是怕裡頭有什麼不該見光的東西？”

周懷德盯著她，像第一次真正把她和從前那個沈家大小姐分開看。
“沈小姐，現在是事故現場。私闖廢棄礦井，本來就夠你說不清了。再亂碰證物，只會把自己搭進去。”

“原來你也知道這裡有證物。”沈見微輕聲道，“那可巧了，我還以為你只是來接人的。”

兩人一句一句，聲音都不高，卻把四周本就繃緊的空氣又勒了一道。

就在這時，山道上又有一束車燈穿霧而來，沒有減速，直直停在坡下。車門一開，冷風先灌上來，裴照霜踩著碎石走近，長風衣下擺被夜風掀起一角，臉色比霧還冷。

她先看了沈見微一眼。

只一眼，從她鬢邊的灰、手上的擦傷、沾泥的外套，到她站著的姿勢，都掃過去了。那目光很短，卻像把她從頭到腳摸了一遍，確認骨頭還在、命還在，才往下壓住。

然後她才看向周懷德。

“誰讓你先到這裡的？”

周懷德略低頭，還想端著老人身份：“大小姐，老宅擔心您——”

“我問的是，誰讓你先到這裡的。”裴照霜打斷他，聲音不重，卻冷得讓在場幾個老宅的人都下意識屏住了氣，“應急車還沒上山，你的人倒先封礦口。是裴家改行做救援了，還是有人想趁亂清場？”

周懷德沉默了一瞬，道：“老爺子怕事情鬧大，讓先控場。”

“控場？”裴照霜看了眼那兩個被制住的男人，又看向地上碎裂的支架和散落的紙張，“把人控死，還是把賬控沒？”

這一句出來，連一旁的醫護都下意識放慢了動作。

周岫寧在旁邊嗤笑：“她都說這麼明白了，你再裝，就有點侮辱祖傳智商了。”

周懷德臉色終於難看起來。
“大小姐，這裴家的事，輪不到外人——”

“她不是外人。”

裴照霜這句出得平平，卻像一記硬釘，釘進山風裡。

沈見微抬眸看她，眼底原本繃著的冷意微微一頓。

周懷德也怔了怔，顯然沒想到她會在這種時候，當著應急、醫護、老宅人手，連半點遮掩都不要。

裴照霜卻沒再看任何人，只朝身後一抬手。跟她來的幾個人立刻散開，一個去協助醫護，一個接手拍照封存現場，還有兩個直接把老宅那幾個想靠近礦口的人攔住。

“今晚起，霜河和裴家老宅舊賬分開。”她淡淡道，“凡是涉及江岫供應鏈、礦地轉倉、祠堂分紅對沖的人和賬，全部凍結留存。誰敢碰現場，誰就自己去公安那邊解釋。”

周懷德臉皮徹底沉下來。
“大小姐，你這是在逼老爺子。”

“不是我逼他。”裴照霜道，“是你們把手伸得太長，伸到死人身上去了。”

最後那幾個字，讓姚春杏原本灰白的臉都顫了顫。

她忽然像是被什麼驚醒，抓緊醫護袖子，急促道：“我能作證……當年賬是假的，借據有兩套，祠堂分紅被挪，礦地塌方也不是意外。你們快記，快記下來，二爺……二爺當時也在場！”

二爺兩個字一出，四下竟同時靜了半拍。

沈見微立刻蹲下，聲音仍柔：“哪個二爺？”

姚春杏呼吸急促，眼裡全是恐懼：“我不知道是沈家二爺，還是裴家老宅裡那位，大家都這麼叫，不喊名字。那晚我只聽見人這麼喊，說二爺來了，賬先收，女的別讓她出去。後來……後來我躲著，只看見一枚青玉耳墜掉在泥裡，和一雙黑皮鞋。”

黑皮鞋，青玉耳墜，女人別讓她出去。

幾句斷裂的話，卻足夠把當年夜裡那場事扯得更近。

沈見微掌心裡那枚耳墜被她捏得發疼。她正要再問，姚春杏忽然一陣猛咳，嘴角血沫溢出來。醫護急忙將她扶上擔架，說要立刻送醫，不然人撐不住。

她被抬走前，眼睛還在礦道口那道縫上死盯，像拼命想把最後那點路線送出來。
“丙庫……過塌口……左邊排水槽……第三根紅鏽管後面……記號在門底，不在門上……”

聲音越來越低，很快被擔架輪子和警笛淹沒。

沈見微跟著走了兩步，被裴照霜輕輕扣住手腕。

那力道不重，卻穩。

“她先去醫院，林晚禾已經在山下接了。”裴照霜低聲道，“你現在有更要緊的事。”

“你怎麼知道我想進去？”沈見微問。

裴照霜看著她，眼底冷意未散，卻清得很。
“因為如果裡頭真是你母親留下的東西，你不會等到天亮再讓別人先碰。”

沈見微笑了一下，笑意極淺。
“裴總這麼懂我，商戰時怎麼還老跟我唱反調。”

“商戰時我還想著把你攔在局外。”裴照霜聲音低了些，“現在看來，攔不住了。”

兩人說這幾句時，四周人還在各自忙亂。可偏偏是在這樣的亂裡，那幾句話落得極清楚。像不是在談進不進礦，而是在無聲地把同一條線握住了。

周岫寧走過來，把錄好的視頻往她們面前一晃。
“這兩個廢物我問完了。周懷德只是接令，陳世安負責聯絡外頭的人，真正動支架的是另外三個，下午就混上山了，沒跟他們碰頭。還有一件巧事，你們猜猜？”

沒人接她的腔。

她也不在意，嘴角一扯，笑得發冷。
“今晚送次果去合作社那輛備用冷藏車，司機和我哥出事那晚跟車的是同一個人。名字換了，臉沒換。”

這一句像把另一根暗線猛地扯了出來。

兄長墜崖、剎車線、支開手法、今晚舊礦殺局，原本散著的點，終於第一次開始往同一張圖上扣。

周岫寧抬眼看向周懷德，笑裡沒一點暖意。
“我以前總當你是條替人看門的老狗，現在看，你還會咬熟人。”

周懷德臉色一變，剛要說話，坡下又有派出所的人到了。

場面一下更亂。筆錄、拍照、封鎖線、擔架、車燈，把整片舊礦外坡照得像臨時搭起來的審判台。偏偏每個人都知道，真正值錢的東西，還在那道剛裂開的黑縫後面。

林晚禾的電話就在這時打了進來。

沈見微接起，對面沒有一句廢話。
“姚春杏我跟上車了，醫院這邊我盯。你發來的截圖我看了，直播間錯鏈接不是手滑，是後台權限被人借了。合作社今晚爆單那批次果，混裝點在分揀區內側，不是外車臨時換的。你那邊有內鬼，還不止一個。”

“能鎖到誰嗎？”沈見微問。

“先鎖到權限，再鎖人。”林晚禾聲音乾脆，背景裡還有孩子細細的咳聲和救護車門關上的悶響，“我已經把昨晚到今晚所有出入庫、直播後台、站點交接表全拷了。誰想拿合作社當墊背，我讓她連鞋底都算清楚。”

這話由她說出來，比狠話還叫人安心。

沈見微低低應了一聲：“你盯好姚春杏，別讓她單獨落下。”

“這還用你教？”林晚禾冷聲道，“你管好自己。真要往裡鑽，記得活著出來。你死了，賬誰跟我對？”

電話掛斷後，山風更冷了些。

裴照霜看向礦口：“派出所到了，老宅現在不敢硬搶，但拖久了，裡頭要麼再塌，要麼有人想法子做文章。你要進，我陪你進。”

周岫寧立刻道：“我也去。”

“不。”裴照霜轉頭看她，“你留外面，盯死周懷德，還有那兩個跑腿。你哥那條線，今晚開始不能再斷。”

周岫寧看了她兩秒，罕見地沒抬槓，只把折疊刀往口袋一塞，點了下頭。
“行。我在外頭替你們咬人。誰敢先動，我先讓誰不好看。”

應急的人正在評估塌口結構，說裡面極不穩，不建議再進。裴照霜的人卻已經拿來繩索、頭燈和防塵口罩，顯然她在來路上就沒打算只站外頭看。

沈見微接過頭燈時，手指碰到她的。

冰的。

可那冰底下，是一直壓著沒漏出的火。

“你從祠堂怎麼脫身的？”她低聲問。

裴照霜替她把頭燈帶扣緊，動作很穩。
“砸了一套茶具，順便告訴他們，從今天起誰再拿婚事、分紅和霜河要我低頭，我就把老宅這些年見不得人的賬一本本送上桌。”

她頓了頓，眼睫在燈下投出一線冷影。
“他們以為我還會忍，是他們看錯了。”

沈見微望著她，忽然想起電話裡那聲瓷杯碎裂。原來不是失手，是翻桌。

她笑了，眼底卻更沉。
“那正好。我也不想再裝乖了。”

兩人一前一後，往那道裂開的塌口走去。

身後是警笛、人聲、車燈和周岫寧那句“要是半小時不出來，我就把這山炸了”的混賬話。前頭是黑，潮，碎石，還有一扇鬆了縫的舊門，門後可能是賬，也可能是命。

進塌口前，沈見微忽然停了一下。

她從掌心攤開那枚青玉耳墜。頭燈一照，青玉底部有一圈極細的金屬紋，先前沾泥沒看清，這會兒洗去灰，竟像不是單純的托，而是能卡進什麼細孔裡的榫頭。

不是飾物。

至少，不只是飾物。

裴照霜也看見了，目光微凝。

沈見微把耳墜收緊，低聲道：“我媽不愛戴麻煩東西。她把這個留在這裡，不會只是讓我認一眼。”

裴照霜看向前方幽暗處，聲音壓得很低。
“那就去看看，她留的是門，還是刀。”

礦道裡的風更深地吹了出來，像有人在黑暗另一頭，等了很多年，終於等到有人重新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