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銀色麥克風 · 夜半聽雨 · 3,998 字 · 2026-05-01
電話那頭短暫地靜了一下。

不是沒有話,而像是在衡量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深圳凌晨的雨聲密密實實壓在玻璃外,空調送風口發出低而持續的白噪,整間休息室裡只剩那點細微電流聲,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線。

周止川握著手機,指節微微發白,聲音卻平得近乎冷淡。

“理由。”

那邊的人似乎對他這種語氣並不意外,只淡聲道:“你現在碰他,不是查案,是自己往泥裡踩。”

“這不算理由。”

“夠了。”周父的聲音沉下去,“鄭明修早年沾過我們一個合作案,案子最後沒做成,留了不少尾巴。不是違法那麼簡單,是一旦再被翻出來,誰都不會只看當年的文件。他們會看周家基金現在的口徑,看你回國接手後是不是在借舊事做清洗,也會看市場怎麼解讀我們的風控失手。”

周止川眼底冷意更重,“哪個案子?”

“你不需要知道細節。”

“我已經在局裡了。”他說,“現在告訴我不需要?”

電話那頭呼吸停了半拍,隨即傳來極輕的一聲冷笑,像是疲憊,也像是警告。

“你以為你現在看見的是局?止川,你看到的只是有人故意露給你的那一角。鄭明修這種人,最擅長把髒手藏在流程裡。你一旦順著去碰,翻出來的未必是你想要的真相,先炸的反而是周家的舊檔和基金聲譽。”

林見夏站在旁邊,沒有出聲。

她只看著周止川的側臉。那點冷白燈光落在他眉骨上,把原本就克制的輪廓壓得更鋒利。她忽然意識到,錄音裡那句模糊的“周那邊”,不只是牽出了資方口徑,也像一把極細的刀,直接探進了他不願碰的地方。

周止川問:“所以你第一時間打來,是怕我惹麻煩,還是怕我真的查到什麼?”

這次那頭沉默得更久。

久到連沈知弦都抬頭看了他一眼。

“我是在保你。”周父終於開口,語氣沒有提高,反而更低,“你剛回來,基金那邊的位置還沒坐穩。上海不是深圳,不是誰嗓門大誰就能拿到話語權。你要證明自己,靠的是結果,不是去替一個直播公司裡的舊情舊怨當槍。”

直播公司,舊情舊怨。

這幾個字說得很輕,卻帶著不容忽視的輕視。

林見夏聽得清清楚楚,臉上卻沒有表情。她早就習慣了別人看她,只看見鏡頭前的成交額、熱搜詞條和情緒價值,看不見她這八年在每一張排期表、每一次供應鏈壓價、每一個品牌回款節點裡熬出來的重量。

周止川的聲音更冷了。

“如果只是舊情舊怨,你不會半夜打這通電話。”

周父像是不願再說,最後只丟下一句:“天亮之前,把深圳那邊處理乾淨。鄭明修的事,到此為止。”

電話掛斷。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休息室裡的空氣像被抽空了一層。

誰都沒有立刻說話。

窗外雨勢更急,玻璃上全是碎裂般的水痕。遠處辦公區仍有人沒走,消息提示音斷斷續續響著,把這個凌晨撐得比白天還要緊。

沈知弦先回神,低頭看了眼手機,語速很快,“平台法務回消息了,要求我們八點前補一版二次說明。他們的意思很明確,單靠‘已啟動核查’不夠,要我們給出更硬的信息點,最好能證明不是單純情感糾紛,不然早高峰流量一上來,討論會再炸一輪。”

她說完,又把另一條消息推到兩人面前。

“還有,品牌那邊開始問專場要不要延期。不是一個,是三個窗口都在試探口風。”

林見夏看了一眼,聲音很穩,“不延期。”

“董事會那邊呢?”沈知弦問。

像是在回應她這句話,林見夏手機立刻震了一下。

是董事會秘書發來的會議通知,時間定在早上七點四十,議題只有一條:評估當前輿情對平台招商專場的風險,必要時即刻暫停。

她盯著那行字,眼底一點點冷下去。

果然來了。

比起查清楚誰洩了私人照片、誰操控了節奏,先停掉她,最省事,也最符合大多數人對風險控制的想像。

“他們等不及天亮。”她把手機放回桌上,“怕我先把場子站穩。”

周止川沒接這句,直接打開筆電,調出一個遠程資料庫介面,“我先看周家早年那條合作線的檔案權限,能開多少開多少。”

他指尖敲得很快,神色卻比剛才更沉。幾個檔案夾跳出來後,有兩個顯示權限受限,一個直接標成封存。

沈知弦看了一眼,“你爸動作挺快。”

“不是現在動的。”周止川盯著屏幕,“這種級別的封存,不會是剛才幾分鐘能做完。說明那條線原本就有人長期盯著。”

林見夏忽然問:“你要聽他的嗎?”

周止川抬眼。

她站在桌邊,臉色還有些白,但剛才那種被寒意擊中的空茫已經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逼到極處後反而異常清醒的冷。她像終於看見了自己一直以來在哪裡被排除,於是所有情緒都被壓進更硬的殼裡。

“如果你現在要抽身,我理解。”她說,“這局本來就是我這邊先爛的。你沒必要為了證明什麼,把自己家的舊案也卷進來。”

周止川看了她兩秒,語氣平淡得沒有起伏。

“你覺得我現在抽得出去?”

林見夏沒說話。

“錄音裡提到周那邊,我父親半夜打電話攔人,封存檔案提前存在。”他一條條說,聲音冷靜得像在做風險拆解,“這已經不是我碰不碰的問題,是別人早就把線牽到我面前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

“而且,我不喜歡被人替我決定該知道什麼。”

這句話不重,卻讓休息室裡那點緊繃得近乎窒息的氣氛,忽然有了某種清晰的方向。

林見夏看著他,指尖慢慢鬆開。

她不是沒見過男人在危險面前說漂亮話。賀臨舟最擅長的,就是在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地方表現擔當,再把真正要割掉的東西放到看不見的流程裡處理掉。

可周止川不一樣。

他連站到她這邊,都說得像一個極其冷靜的決策。沒有煽情,沒有承諾,甚至沒有一句安撫,卻比任何姿態都更像真的。

就在這時,沈知弦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掃了眼屏幕,眉心微蹙。

“合規顧問回初判了。”

她直接開了免提。對方語速很專業,也很快:“音頻原檔目前看沒有二次剪輯痕跡,文件結束方式更像是錄製中斷,不是後期截斷。設備型號偏老,環境底噪和收音距離能對上同時代手機錄音特徵。至於是不是完整,只能說它是一個自然中止的原始片段,不排除同場次存在其他文件。”

林見夏立刻問:“能不能從文件頭找到更多資訊?比如錄音時間、是否有被轉存過?”

“元數據被多次同步過,原始設備時間戳有偏移,但第一次生成時間大致落在三年前六月中旬,和你們提到的六月十七日會議接近。轉存鏈路至少兩次以上,說明它不是一直躺在一個設備裡沒動過。”

“也就是說,拿著它的人,不只一個。”沈知弦說。

“至少不能排除。”合規顧問道,“另外提醒一句,如果現在有人在公司內部大規模刪檔,最好立刻做伺服器鏡像。你們剛發來的操作日誌裡,從凌晨一點四十開始,歷史文件夾有異常訪問高峰。”

電話一掛,三個人同時看向桌上的另一台工作機。

沈知弦最先開口:“我去讓IT鎖權限。”

“沒用。”周止川說,“真要刪,現在已經在刪了。你讓IT先做兩件事,第一,凍結六月十七日前後三天的會議室預約記錄、門禁、郵件備份和雲盤歷史版本。第二,把所有刪除動作拉日誌,別急著恢復,先留證。”

沈知弦點頭,人已經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過頭,“老員工匿名通道我一起開,訊息會先導到我私人加密郵箱。至於那個姓梁的,我試試從舊報銷、快遞收件和社保停繳記錄裡找她。”

她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了一下,轉頭看向林見夏,“你七點四十那個會,別一個人去。”

林見夏淡淡地“嗯”了一聲。

門重新關上,休息室裡只剩下她和周止川。

短暫的安靜讓很多東西突然變得太清楚。耳機還放在桌上,舊手機屏幕已經暗了,卻像仍有那句“情緒價值可以給,權限不行”在房間裡低低回響。

林見夏盯著桌面,忽然說:“以前我一直以為,賀臨舟只是選了更便宜的路。”

周止川沒打斷她。

“他怕上市前風險,怕創始人故事裡有個不好控制的女主播,怕我把情分拿去換權限,所以先切我。我能接受這個解釋,因為至少還像是兩個人之間翻臉。”她笑了一下,笑意很薄,“可如果連股權調整、輿論節奏、董事會口徑,甚至連我該站在哪個位置,都從更早以前就被人算過,那我不是愛錯人,是從一開始就被放在了一個只適合被消耗的位置上。”

她說這話時很平靜。

可越平靜,越像某種終於落地的真相。

周止川看著她,過了兩秒,才低聲開口:“所以你更不能退。”

林見夏抬眼。

“你現在退,等於承認他們對你的定義是對的。”他說,“一個可替代、可包裝、必要時可切割的門面。”

她眼裡那點冷意忽然更深,卻沒有反駁。

因為她知道,他說中了。

這八年她最怕的從來不是吃苦,也不是輸。她最怕的是自己拼到最後,仍然只是別人商業故事裡一個隨時可以換掉的角色。

周止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電腦,“至於鄭明修,天亮後還是要找。”

“你爸剛讓你別碰。”

“所以更要碰。”他語氣很淡,“他越不肯說,越證明那條線不是普通失敗投資。只不過不能直接撞上去。”

“你想怎麼做?”

“先從外圍。”他打開一份舊名單,“鄭明修做產業顧問那幾年,接觸過的上市輔導機構、FA、律所和基金中間人不會少。錄音裡第三個人如果不是賀臨舟的人,那大概率是更高層的中間接口。這種人不一定留下名字,但一定留下流程痕跡。”

林見夏看著那串名單,忽然說:“還有六月十七日的會議紀要。”

“嗯。”

“它不是單純消失,是被刻意抹掉的。”她說,“那天如果真的只是常規股權調整,沒人需要特地動會議紀要。動了,說明裡面有不能被看到的東西。可能不是一句話,是在場人名單。”

周止川點了點頭,“或者投票結果。”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如果連會議出席名單都不能留,那當年坐在那張桌上的人,恐怕比他們現在已知的更多。

就在這時,林見夏的手機再次震動。

是品牌方總監直接打來的。

她接通,開了外放。那頭語氣客氣,卻有明顯壓力:“見夏,我就直說了。平台招商專場那邊現在有些擔心,主要不是你業務能力,是輿情標籤太偏。如果早上二次說明還不能把討論拉回制度層面,平台可能會建議我們先做切分,把你的個人露出降下來。”

“降到什麼程度?”

“主咖不變,但導流位可能要重新分配,主持節奏也會更保守。你知道的,平台最怕不可控。”

不可控。

又是這三個字。

林見夏握著手機,聲音平穩得滴水不漏,“八點前我會給你們看到更明確的回應。專場不延,不切,不換主咖。你們要的是穩定,我給你們穩定,但前提是,不要提前跟著輿論給我定性。”

那頭遲疑了兩秒,“好,我等你們版本。”

電話掛掉。

周止川看著她,“你剛才答應得很滿。”

“因為我不能讓他們聞到猶豫。”林見夏把手機放下,“一旦我自己先鬆口,他們就會默認我真的有問題。”

她說完,像忽然想到什麼,低頭點開另一個加密郵箱。

幾秒後,她眼神微微一變。

“有人回了。”

周止川立刻看過去。

那是沈知弦剛開不久的匿名通道,竟已經收到第一封郵件。發件人沒有署名,主題只有一句話:別去問賀臨舟,去查梁書儀。

郵件正文更短。

三年前六月十七日,會議不是在二十二樓大會議室開的,臨時改到十八樓董事接待室。當天簽到紙本沒進行政歸檔,是梁書儀親手收走的。她不是回老家,是被送走了。

最後附了一張模糊照片。

像是某份舊門禁記錄的截圖,時間正是三年前六月十七日下午五點四十二分,十八樓董事接待室門禁被刷開,名字那一欄只拍到一半,隱約能辨出一個“梁”字。

休息室裡安靜得只剩雨聲。

這封郵件來得太快,快得像有人一直在等她們把匿名通道打開。

林見夏盯著屏幕,慢慢道:“這不是巧合。”

“嗯。”周止川看著那張截圖,眼神沉下去,“對方知道你有舊備份,也知道我們現在會查六月十七日和梁書儀。”

“還知道匿名通道剛開。”她說。

這意味著,送東西的人要麼正盯著公司內部動靜,要麼離他們比想像中更近。

下一秒,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沈知弦推門進來,手裡平板還亮著,臉色少見地沉了幾分。

“來不及等天亮了。”她把屏幕轉過來,“賀臨舟那邊剛讓公關部準備一版新口徑,核心意思是為避免爭議擴大,林見夏將主動暫停下周平台招商專場,配合公司完成內部核查。”

林見夏眼底的冷光,終於像刀一樣亮了起來。

“他替我主動?”

沈知弦點頭,“而且文件已經發到董事群了,說是你口頭同意。”

話音剛落,林見夏的手機再次震動。

這一次,來電顯示赫然是賀臨舟。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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