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手機在桌面上震了第三下。
冷白燈光落在玻璃桌面，將那串名字映得刺眼。舊手機、筆電、匿名郵件頁面、門禁截圖，全都還停在原位，像一張尚未洗完的底片，把每一處細節都定格得過分清楚。
林見夏盯著“賀臨舟”三個字看了兩秒，伸手點開錄音，再按下接通，順手開了免提。她抬眼看了周止川和沈知弦一眼，示意他們先別出聲。
那頭很快傳來賀臨舟的聲音，依舊低沉，依舊穩，甚至帶了點疲憊到恰到好處的關切。
“見夏，你終於接了。”
林見夏聲音很淡，“有事直說。”
“我剛才一直在找你。”他像是輕輕嘆了口氣，“董事群那邊已經炸了。你現在情緒不適合再往前沖，我先幫你擋了一下，讓公關準備一版你暫停專場、配合內部核查的口徑。這不是針對你，是保你。”
沈知弦無聲地扯了下嘴角。
林見夏看著桌上那封匿名郵件，慢慢問：“我什麼時候口頭同意了？”
電話那頭停了一瞬，隨即笑意很薄地壓下來，“見夏，現在不是摳字眼的時候。你剛才在會議室離場前說過，讓公司先處理。這就是授權。”
“我說的是讓公司處理輿情，不是讓你替我停專場，更不是讓你替我對董事會造口徑。”
賀臨舟語氣仍溫和，“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董事會只看結果，不看你我現在這種情緒。”
“我跟你沒有情緒。”林見夏說，“只有權限問題。”
那邊安靜了半秒。
她太了解他了。當她不再順著他熟悉的舊關係去接話，他就會開始調整策略。
果然，賀臨舟再開口時，語氣裡那點假裝的溫情淡了些，理性和壓迫感一起浮上來。
“好，那我們只談權限。你現在在風口上，平台、品牌、董事會都要求穩定。專場先停，對你是止損，對公司也是。等事情過去，我可以親自給你補資源。”
林見夏幾乎想笑。
補資源。
像在打發一個帶貨成績好的主播，而不是一個把這家公司一塊塊扛起來的人。
她的聲音卻更平了，“你拿什麼補？”
“見夏——”
“你現在手裡的資源、口徑、董事群話術，哪一樣不是踩著我的位置拿到的？”她打斷他，“你要我停，可以。正式郵件，正式流程，寫清楚是誰提議、誰同意、誰擔責。別拿一句口頭同意來偷換。”
電話那邊呼吸明顯沉了一下。
賀臨舟終於不再裝了。
“你一定要現在跟我對著來？”
“是你先替我說話的。”
“我是在救你。”
“你是在切我。”
這句話落下，休息室裡靜得只剩雨聲。
片刻後，賀臨舟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你知道你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不是黑熱搜，不是那段舊關係，是你不懂見好就收。公司上市到這一步，不可能再為任何個人情緒冒險。你要是聰明，就該先退一步，別把自己逼到更難看的位置。”
林見夏眼底最後一點舊情似乎都被這句話燒乾淨了。
“那你也聽清楚。”她一字一頓，“第一，我從未同意暫停專場。第二，任何以我名義發出的口頭授權，都屬於偽造。第三，七點四十董事會前，如果那份口徑不撤，我會當眾追責到人。”
她說完，正要掛，賀臨舟忽然問了一句：“你現在在哪？”
這句話問得太快，也太像試探。
林見夏沒答。
賀臨舟接著道：“別再折騰那些舊檔了。三年前的事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尤其是十八——”
他像是猛地反應過來，話在那裡頓住。
休息室裡三個人同時抬眼。
林見夏的手指在手機邊緣一收，聲音反而很輕，“十八什麼？”
電話那頭已經恢復了平靜，“我是說，事情發酵到這個程度，你再往深處查，只會把自己拖進十八層地獄。見夏，別不信。”
林見夏沒有拆穿，只淡淡道：“你這麼怕我查，說明我查對了。”
她直接掛了電話。
通話結束後，錄音仍在運轉，紅點微微閃著。誰都沒先開口，因為剛才那半截“十八”已經足夠讓空氣裡的某些東西徹底變質。
幾秒後，沈知弦先回神，抬手把那段錄音單獨導出，“他露了。”
“不是露，是急了。”林見夏把手機放回桌上，眼神冷得很，“他根本不知道我們已經拿到十八樓的門禁截圖，剛才那句，是他自己帶出來的。”
周止川已經坐回電腦前，手指飛快敲著鍵盤，“夠了。至少能證明他知道當天會議地點變更，而且這件事不是公開信息。”
“董事群那份口徑先拆。”沈知弦一邊發消息一邊說，“他現在的核心不是讓你停專場，是要在七點四十前把‘你已配合、你已默認’釘死。只要董事會先接受這個事實，後面平台和品牌都會順著走。”
林見夏點頭，“那就把議題換掉。別再跟他打情感糾紛。”
周止川抬眼看她，“改成治理失序。”
他聲音不高，卻像把一把刀準確插進了關鍵處。
“偽造口頭授權，未經本人確認對董事群發布重大業務調整，涉及內控失真。再加一條，三年前重要會議紀要異常缺失，會議地點與歸檔流程存在疑點。這不是私人八卦，是治理問題，上市前最怕這個。”
沈知弦立刻接上，“平台二次說明也別解釋舊情。就說公司目前存在未經授權對外釋放業務變動信息，林見夏本人已要求核驗流程與權限，專場按原計劃準備，最終以上午正式聲明為準。”
“太軟。”林見夏說。
她看著屏幕上的截圖，眼神一點點定下來，“加一句，我將保留對偽造授權及散布失實信息者的追責權利。”
沈知弦抬眼看她，幾乎是一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不是澄清，是宣戰。
“好。”她說，“這句我來寫，但語氣再收一點。平台要的是穩，不是看我們內鬥直播。”
周止川已經把另一個窗口打開，“IT那邊呢？”
“我剛催過。”沈知弦低頭翻訊息，“老陳願意幫，但不敢明著站。他只能以‘防止輿情期間數據異常刪改’的名義先凍結行政文檔權限兩小時，同時做一次共享盤鏡像。前提是要有人簽字背責。”
林見夏說：“我簽。”
周止川看了她一眼，“你現在不是公司法人，也不是董事，單你簽沒用。”
“那你來。”
她說得太自然，像早就把他算進了自己的陣線裡。
話出口後，她自己也頓了一下。
周止川卻沒糾正，只平靜道：“我可以以投後風控盡調異常的名義發函，要求保全與這次輿情及內控爭議相關的資料。基金身份足夠讓他們忌憚，但一旦發出去，就等於我正式把這件事帶進資方流程。”
林見夏看著他，“你會惹上你爸不想你碰的東西。”
“我已經碰了。”他語氣很淡，“現在退，來不及。”
她喉間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卻沒再說別的，只點了點頭。
沈知弦瞥了他們一眼，適時把節奏拉回來，“那我去接老陳，讓他現在就跑鏡像。行政共享盤、董事會會議文件夾、門禁後台，都要先封。”
“梁書儀那條線也要動。”林見夏說。
“我已經讓人查了。”沈知弦翻出另一頁表格，“她當年離職寫的是家庭原因返鄉，但社保斷得很奇怪，只停了一個月，第二個月就在一家叫晟和健康管理的公司重新續上。這家公司名下業務很雜，做企業員工關懷、康復住宿和高端陪護，看著像療養機構，實際關聯人繞了兩層，最後能繞到一家上市輔導服務公司。”
周止川目光一頓，“哪家？”
“明啟企業服務。”
空氣像被無形地收緊了一瞬。
周止川伸手把平板拿過來，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眼底冷意慢慢沉下去。
林見夏察覺到他的異樣，“你認識？”
“不是認識，是見過。”他聲音比剛才更低，“我父親剛才提過的那個舊合作案，當年的財務顧問就是明啟。鄭明修那幾年在外面最常合作的中介之一，也是他們。”
沈知弦皺眉，“這麼巧？”
“不是巧。”周止川說，“是同一批人，用同一套流程在做事。”
深圳的雨還在下，窗外天色卻開始發灰。那種黎明前最沉的暗色落在玻璃幕牆上，像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著什麼。
林見夏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些東西。
如果六月十七日那場會議不是公司內部臨時起意，而是外部資本、FA、法務和董事代表共同設計的流程，那她這幾年以為只是賀臨舟背叛的事，從一開始就不是兩個人之間的翻臉。
那是一次有組織的移權。
她曾經以為自己輸給了愛情，現在才知道，她真正輸給的是別人比她更早相信制度可以拿來包裝掠奪。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已經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梁書儀現在在哪。”
沈知弦把最新回覆點開，“晟和有兩個點，一個在龍華，一個在惠州。她三年前入職的是龍華行政後勤，但一年前內部轉檔去了惠州療養院區。奇怪的是，她在那邊沒有公開職位，只有住宿記錄和醫療陪護出入申請。”
“像被養起來了。”林見夏說。
沈知弦沒接這句，只低聲道：“也可能是被看著。”
周止川看了眼時間，六點二十二。
“現在不能驚動她。”他說，“匿名寄件者既然知道我們在查，說明對方也可能盯著梁書儀。這條線先暗著走，找一個不在公司名冊上的人去接觸。”
沈知弦點頭，“我有個以前做人力合規的朋友，嘴嚴，也不在圈內。”
“先只確認她是不是能自由說話。”林見夏說，“別問太多，一旦打草驚蛇，今天所有口徑都會提前收縮。”
周止川嗯了一聲，目光卻還停在明啟企業服務那一欄上。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打開自己的加密郵箱，翻出一份早年項目名單。指尖停在其中一頁時，他眸色微微一變。
“二零二一年六月，明啟替周家做過一版風控補充報告。”他說，“簽收地址不是上海總部，是深圳。”
“深圳哪裡？”
周止川把頁面放大。
寄送欄裡，一行字清清楚楚地寫著：星宸文化產業園十八樓董事接待室。
沈知弦倒吸了一口氣。
連林見夏都沉默了兩秒。
她盯著那一行字，只覺得後背有一股很冷的寒意慢慢爬上來。不是因為巧合太多，而是因為這些巧合現在終於開始拼成一張能看懂的網。
十八樓不是臨時借來開個小會的房間。
它很可能一直就是某些人用來處理“不該留在正式流程裡”的事的地方。
而周家的舊案，早在三年前，可能就已經和她所在的這家公司擦過身。
“所以你爸不是怕你單純惹麻煩。”林見夏輕聲說，“他怕你查到周家的舊案和星宸不是偶然碰上，是早就有交集。”
周止川沒否認。
他看著屏幕，神色依舊冷靜，可那冷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已經悄無聲息地收緊了。
“七點四十前，先打當下這一仗。”他把電腦轉過來，“我起草資方函，你和知弦定平台說明。董事會上，我來提內控保全，你來否認授權。別跟賀臨舟談以前，只談流程、權限、責任。”
沈知弦站起身，拿起平板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向林見夏。
“你現在最容易輸的，不是真相不夠，是又被他拽回那套你們兩個人的舊戲裡。”
她的語氣還是那種不疾不徐的溫和，卻一針見血。
“今天開始，你不是在跟前男友吵架。你是在追一條有人替你寫了八年劇本的賬。”
林見夏看著她，幾秒後，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第一次不是自嘲。
“知道了。”
沈知弦推門出去，外面的腳步聲很快混進了天亮前的忙亂裡。
休息室裡只剩她和周止川。
窗外雨聲沒有停，天色卻已經從深黑轉成了帶灰的藍。這城市最殘酷也最迷人的地方，就是不管誰在夜裡被撕開了口子，早上八點，流量、會議、品牌、資金，還是會準時往前跑。
林見夏低頭修改二次說明稿，改到一半，忽然問：“你現在站過來，想過後果嗎？”
周止川沒抬頭，仍在敲字，“想過。”
“還站？”
“我不喜歡別人拿流程當遮羞布。”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也不喜歡別人把你當成可回收成本。”
她指尖停住。
那句話太輕，卻比任何安慰都更準地落進她心口最硬的地方。
她沒再看他，只把視線重新落回屏幕，過了片刻，才低聲說：“周止川。”
“嗯。”
“謝了。”
他終於抬眼，目光落在她側臉上。她沒有回頭，神情仍舊冷，肩背卻不像之前那樣繃得像會折斷。像一個人終於決定，不再一個人扛完整場風暴。
周止川收回視線，聲音仍淡，“先別謝。等董事會過了再說。”
六點四十九，沈知弦發來消息：老陳已進機房，開始做鏡像。另，匿名郵箱又收到一封新郵件。
林見夏立刻點開。
這一次沒有正文，只有一個壓縮包和一句話。
別讓賀臨舟先見到她。她今天早上會被轉院。
附件下載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爬。等打開時，裡面只有一張偷拍照和一份掃描單。
照片拍的是一輛停在惠州療養院後門的商務車，車門半開，車身側面印著明啟企業服務的合作標識。掃描單則是一頁轉診申請，申請人姓名那一欄，被刻意塗黑了，只露出底下身份證尾號的最後四位。
而那四位數字，和沈知弦剛查到的梁書儀身份信息，完全一致。
林見夏抬起頭。
周止川也同時看完了那頁轉診單，眼神一沉。
七點前的天光灰白地照進來，把桌上每一份文件都照得無處可藏。
有人在送證據。
也有人，正在轉移證人。
冷白燈光落在玻璃桌面，將那串名字映得刺眼。舊手機、筆電、匿名郵件頁面、門禁截圖，全都還停在原位，像一張尚未洗完的底片，把每一處細節都定格得過分清楚。
林見夏盯著“賀臨舟”三個字看了兩秒，伸手點開錄音，再按下接通，順手開了免提。她抬眼看了周止川和沈知弦一眼，示意他們先別出聲。
那頭很快傳來賀臨舟的聲音，依舊低沉，依舊穩，甚至帶了點疲憊到恰到好處的關切。
“見夏，你終於接了。”
林見夏聲音很淡，“有事直說。”
“我剛才一直在找你。”他像是輕輕嘆了口氣，“董事群那邊已經炸了。你現在情緒不適合再往前沖，我先幫你擋了一下，讓公關準備一版你暫停專場、配合內部核查的口徑。這不是針對你，是保你。”
沈知弦無聲地扯了下嘴角。
林見夏看著桌上那封匿名郵件，慢慢問：“我什麼時候口頭同意了？”
電話那頭停了一瞬，隨即笑意很薄地壓下來，“見夏，現在不是摳字眼的時候。你剛才在會議室離場前說過，讓公司先處理。這就是授權。”
“我說的是讓公司處理輿情，不是讓你替我停專場，更不是讓你替我對董事會造口徑。”
賀臨舟語氣仍溫和，“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董事會只看結果，不看你我現在這種情緒。”
“我跟你沒有情緒。”林見夏說，“只有權限問題。”
那邊安靜了半秒。
她太了解他了。當她不再順著他熟悉的舊關係去接話，他就會開始調整策略。
果然，賀臨舟再開口時，語氣裡那點假裝的溫情淡了些，理性和壓迫感一起浮上來。
“好，那我們只談權限。你現在在風口上，平台、品牌、董事會都要求穩定。專場先停，對你是止損，對公司也是。等事情過去，我可以親自給你補資源。”
林見夏幾乎想笑。
補資源。
像在打發一個帶貨成績好的主播，而不是一個把這家公司一塊塊扛起來的人。
她的聲音卻更平了，“你拿什麼補？”
“見夏——”
“你現在手裡的資源、口徑、董事群話術，哪一樣不是踩著我的位置拿到的？”她打斷他，“你要我停，可以。正式郵件，正式流程，寫清楚是誰提議、誰同意、誰擔責。別拿一句口頭同意來偷換。”
電話那邊呼吸明顯沉了一下。
賀臨舟終於不再裝了。
“你一定要現在跟我對著來？”
“是你先替我說話的。”
“我是在救你。”
“你是在切我。”
這句話落下，休息室裡靜得只剩雨聲。
片刻後，賀臨舟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你知道你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不是黑熱搜，不是那段舊關係，是你不懂見好就收。公司上市到這一步，不可能再為任何個人情緒冒險。你要是聰明，就該先退一步，別把自己逼到更難看的位置。”
林見夏眼底最後一點舊情似乎都被這句話燒乾淨了。
“那你也聽清楚。”她一字一頓，“第一，我從未同意暫停專場。第二，任何以我名義發出的口頭授權，都屬於偽造。第三，七點四十董事會前，如果那份口徑不撤，我會當眾追責到人。”
她說完，正要掛，賀臨舟忽然問了一句：“你現在在哪？”
這句話問得太快，也太像試探。
林見夏沒答。
賀臨舟接著道：“別再折騰那些舊檔了。三年前的事翻出來，對誰都沒好處。尤其是十八——”
他像是猛地反應過來，話在那裡頓住。
休息室裡三個人同時抬眼。
林見夏的手指在手機邊緣一收，聲音反而很輕，“十八什麼？”
電話那頭已經恢復了平靜，“我是說，事情發酵到這個程度，你再往深處查，只會把自己拖進十八層地獄。見夏，別不信。”
林見夏沒有拆穿，只淡淡道：“你這麼怕我查，說明我查對了。”
她直接掛了電話。
通話結束後，錄音仍在運轉，紅點微微閃著。誰都沒先開口，因為剛才那半截“十八”已經足夠讓空氣裡的某些東西徹底變質。
幾秒後，沈知弦先回神，抬手把那段錄音單獨導出，“他露了。”
“不是露，是急了。”林見夏把手機放回桌上，眼神冷得很，“他根本不知道我們已經拿到十八樓的門禁截圖，剛才那句，是他自己帶出來的。”
周止川已經坐回電腦前，手指飛快敲著鍵盤，“夠了。至少能證明他知道當天會議地點變更，而且這件事不是公開信息。”
“董事群那份口徑先拆。”沈知弦一邊發消息一邊說，“他現在的核心不是讓你停專場，是要在七點四十前把‘你已配合、你已默認’釘死。只要董事會先接受這個事實，後面平台和品牌都會順著走。”
林見夏點頭，“那就把議題換掉。別再跟他打情感糾紛。”
周止川抬眼看她，“改成治理失序。”
他聲音不高，卻像把一把刀準確插進了關鍵處。
“偽造口頭授權，未經本人確認對董事群發布重大業務調整，涉及內控失真。再加一條，三年前重要會議紀要異常缺失，會議地點與歸檔流程存在疑點。這不是私人八卦，是治理問題，上市前最怕這個。”
沈知弦立刻接上，“平台二次說明也別解釋舊情。就說公司目前存在未經授權對外釋放業務變動信息，林見夏本人已要求核驗流程與權限，專場按原計劃準備，最終以上午正式聲明為準。”
“太軟。”林見夏說。
她看著屏幕上的截圖，眼神一點點定下來，“加一句，我將保留對偽造授權及散布失實信息者的追責權利。”
沈知弦抬眼看她，幾乎是一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這不是澄清，是宣戰。
“好。”她說，“這句我來寫，但語氣再收一點。平台要的是穩，不是看我們內鬥直播。”
周止川已經把另一個窗口打開，“IT那邊呢？”
“我剛催過。”沈知弦低頭翻訊息，“老陳願意幫，但不敢明著站。他只能以‘防止輿情期間數據異常刪改’的名義先凍結行政文檔權限兩小時，同時做一次共享盤鏡像。前提是要有人簽字背責。”
林見夏說：“我簽。”
周止川看了她一眼，“你現在不是公司法人，也不是董事，單你簽沒用。”
“那你來。”
她說得太自然，像早就把他算進了自己的陣線裡。
話出口後，她自己也頓了一下。
周止川卻沒糾正，只平靜道：“我可以以投後風控盡調異常的名義發函，要求保全與這次輿情及內控爭議相關的資料。基金身份足夠讓他們忌憚，但一旦發出去，就等於我正式把這件事帶進資方流程。”
林見夏看著他，“你會惹上你爸不想你碰的東西。”
“我已經碰了。”他語氣很淡，“現在退，來不及。”
她喉間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卻沒再說別的，只點了點頭。
沈知弦瞥了他們一眼，適時把節奏拉回來，“那我去接老陳，讓他現在就跑鏡像。行政共享盤、董事會會議文件夾、門禁後台，都要先封。”
“梁書儀那條線也要動。”林見夏說。
“我已經讓人查了。”沈知弦翻出另一頁表格，“她當年離職寫的是家庭原因返鄉，但社保斷得很奇怪，只停了一個月，第二個月就在一家叫晟和健康管理的公司重新續上。這家公司名下業務很雜，做企業員工關懷、康復住宿和高端陪護，看著像療養機構，實際關聯人繞了兩層，最後能繞到一家上市輔導服務公司。”
周止川目光一頓，“哪家？”
“明啟企業服務。”
空氣像被無形地收緊了一瞬。
周止川伸手把平板拿過來，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兩秒，眼底冷意慢慢沉下去。
林見夏察覺到他的異樣，“你認識？”
“不是認識，是見過。”他聲音比剛才更低，“我父親剛才提過的那個舊合作案，當年的財務顧問就是明啟。鄭明修那幾年在外面最常合作的中介之一，也是他們。”
沈知弦皺眉，“這麼巧？”
“不是巧。”周止川說，“是同一批人，用同一套流程在做事。”
深圳的雨還在下，窗外天色卻開始發灰。那種黎明前最沉的暗色落在玻璃幕牆上，像整座城市都在屏息等著什麼。
林見夏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些東西。
如果六月十七日那場會議不是公司內部臨時起意，而是外部資本、FA、法務和董事代表共同設計的流程，那她這幾年以為只是賀臨舟背叛的事，從一開始就不是兩個人之間的翻臉。
那是一次有組織的移權。
她曾經以為自己輸給了愛情，現在才知道，她真正輸給的是別人比她更早相信制度可以拿來包裝掠奪。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已經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梁書儀現在在哪。”
沈知弦把最新回覆點開，“晟和有兩個點，一個在龍華，一個在惠州。她三年前入職的是龍華行政後勤，但一年前內部轉檔去了惠州療養院區。奇怪的是，她在那邊沒有公開職位，只有住宿記錄和醫療陪護出入申請。”
“像被養起來了。”林見夏說。
沈知弦沒接這句，只低聲道：“也可能是被看著。”
周止川看了眼時間，六點二十二。
“現在不能驚動她。”他說，“匿名寄件者既然知道我們在查，說明對方也可能盯著梁書儀。這條線先暗著走，找一個不在公司名冊上的人去接觸。”
沈知弦點頭，“我有個以前做人力合規的朋友，嘴嚴，也不在圈內。”
“先只確認她是不是能自由說話。”林見夏說，“別問太多，一旦打草驚蛇，今天所有口徑都會提前收縮。”
周止川嗯了一聲，目光卻還停在明啟企業服務那一欄上。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打開自己的加密郵箱，翻出一份早年項目名單。指尖停在其中一頁時，他眸色微微一變。
“二零二一年六月，明啟替周家做過一版風控補充報告。”他說，“簽收地址不是上海總部，是深圳。”
“深圳哪裡？”
周止川把頁面放大。
寄送欄裡，一行字清清楚楚地寫著：星宸文化產業園十八樓董事接待室。
沈知弦倒吸了一口氣。
連林見夏都沉默了兩秒。
她盯著那一行字，只覺得後背有一股很冷的寒意慢慢爬上來。不是因為巧合太多，而是因為這些巧合現在終於開始拼成一張能看懂的網。
十八樓不是臨時借來開個小會的房間。
它很可能一直就是某些人用來處理“不該留在正式流程裡”的事的地方。
而周家的舊案，早在三年前，可能就已經和她所在的這家公司擦過身。
“所以你爸不是怕你單純惹麻煩。”林見夏輕聲說，“他怕你查到周家的舊案和星宸不是偶然碰上，是早就有交集。”
周止川沒否認。
他看著屏幕，神色依舊冷靜，可那冷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已經悄無聲息地收緊了。
“七點四十前，先打當下這一仗。”他把電腦轉過來，“我起草資方函，你和知弦定平台說明。董事會上，我來提內控保全，你來否認授權。別跟賀臨舟談以前，只談流程、權限、責任。”
沈知弦站起身，拿起平板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向林見夏。
“你現在最容易輸的，不是真相不夠，是又被他拽回那套你們兩個人的舊戲裡。”
她的語氣還是那種不疾不徐的溫和，卻一針見血。
“今天開始，你不是在跟前男友吵架。你是在追一條有人替你寫了八年劇本的賬。”
林見夏看著她，幾秒後，低低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第一次不是自嘲。
“知道了。”
沈知弦推門出去，外面的腳步聲很快混進了天亮前的忙亂裡。
休息室裡只剩她和周止川。
窗外雨聲沒有停，天色卻已經從深黑轉成了帶灰的藍。這城市最殘酷也最迷人的地方，就是不管誰在夜裡被撕開了口子，早上八點，流量、會議、品牌、資金，還是會準時往前跑。
林見夏低頭修改二次說明稿，改到一半，忽然問：“你現在站過來，想過後果嗎？”
周止川沒抬頭，仍在敲字，“想過。”
“還站？”
“我不喜歡別人拿流程當遮羞布。”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也不喜歡別人把你當成可回收成本。”
她指尖停住。
那句話太輕，卻比任何安慰都更準地落進她心口最硬的地方。
她沒再看他，只把視線重新落回屏幕，過了片刻，才低聲說：“周止川。”
“嗯。”
“謝了。”
他終於抬眼，目光落在她側臉上。她沒有回頭，神情仍舊冷，肩背卻不像之前那樣繃得像會折斷。像一個人終於決定，不再一個人扛完整場風暴。
周止川收回視線，聲音仍淡，“先別謝。等董事會過了再說。”
六點四十九，沈知弦發來消息：老陳已進機房，開始做鏡像。另，匿名郵箱又收到一封新郵件。
林見夏立刻點開。
這一次沒有正文，只有一個壓縮包和一句話。
別讓賀臨舟先見到她。她今天早上會被轉院。
附件下載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爬。等打開時，裡面只有一張偷拍照和一份掃描單。
照片拍的是一輛停在惠州療養院後門的商務車，車門半開，車身側面印著明啟企業服務的合作標識。掃描單則是一頁轉診申請，申請人姓名那一欄，被刻意塗黑了，只露出底下身份證尾號的最後四位。
而那四位數字，和沈知弦剛查到的梁書儀身份信息，完全一致。
林見夏抬起頭。
周止川也同時看完了那頁轉診單，眼神一沉。
七點前的天光灰白地照進來，把桌上每一份文件都照得無處可藏。
有人在送證據。
也有人，正在轉移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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