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銀色麥克風 · 夜半聽雨 · 3,811 字 · 2026-05-02
進度條停在百分之百,頁面卻遲遲沒有自動關閉。

像有人故意讓那張轉診單多停一秒,讓他們把每一個字都看得更清楚一點。

冷白燈和天光交疊在休息室裡,把桌面照得發灰。外面的雨還在下,沒有夜裡那麼凶,卻更密,像一層悶不透氣的網,把整座樓都罩住了。手機屏幕上,商務車半開的車門、轉診申請上被塗黑的名字、露出的四位尾號,靜靜躺在那裡,反而比任何催促都更有壓迫感。

沈知弦先開口,聲音仍穩,“如果這單是真的,人現在很可能已經在走流程了。”

林見夏抬手把照片放大,盯著車身上的明啟合作標識,眼神很冷,“不是很可能,是一定。匿名的人不會在這個時間點拿假東西消耗我們。對方在逼我們選。”

先救證人,還是先守董事會。

她太熟悉這種題目了。直播間裡永遠有人讓你在GMV和口碑、流量和退貨率、短期拉升和長期信任之間二選一。可現在不一樣。現在被放上秤盤的不是一場專場,不是一版聲明,是人。

周止川把轉診單另存進加密文件夾,語氣很淡,“兩條線都不能丟。”

“廢話。”林見夏轉頭看他,“問題是誰去,怎麼去,去到之後拿什麼把人帶出來。療養院不是菜市場,梁書儀如果真被看著,車到門口才衝過去,只會把人徹底推走。”

“所以不能你去。”周止川說。

林見夏幾乎立刻回,“我沒打算親自去。”

她答得太快,快得像早就在心裡算完了路徑。周止川看了她一眼,沒拆穿,只繼續問:“你手上誰乾淨?”

“知弦的人。”她說。

沈知弦已經在翻通訊錄,“我那個朋友叫許棠,之前在醫療集團做合規和人力,熟流程,也知道怎麼跟院方交涉。她不在直播圈,明面上和我們沒有交集。”

“可信嗎?”周止川問。

“可信。”沈知弦抬眼,“比公司裡大部分人都可信。”

林見夏當機立斷,“讓她先去惠州,不接觸梁書儀本人,只確認三件事。第一,轉診單是不是院內真流程;第二,梁書儀是不是自願;第三,誰在辦轉出。”

“如果已經上車呢?”沈知弦問。

林見夏停了一下,聲音更低,“那就先跟車,別攔。拍車牌、拍接收單位、拍陪同人。活的線索比當場逞能重要。”

她說這話時表情很平,連眉都沒動一下。可那點平靜底下,分明壓著被掠奪之後才會有的狠勁。不是要立刻討回來,而是先把能抓住的每一寸都抓牢。

周止川看向她,“董事會七點四十,你必須在線。”

“我知道。”

“平台二次說明七點二十前要發出去,否則輿論窗口就會被賀臨舟先占。”

“我也知道。”

她一句一句應得很快,眼睛卻沒離開手機頁面。周止川忽然明白,她不是沒在急,她是急到連情緒都先關掉了。

沈知弦拿著手機已經往外走,“我去打給許棠,順便盯老陳那邊。機房如果有人攔他,我會讓他先保門禁後台和共享盤權限變更記錄。只要抓到今早誰動過封存權限,賀臨舟想把這件事繼續做成單純輿情就沒那麼容易。”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見夏,記住一件事。”

林見夏抬眼。

“待會兒上董事會,誰把話題往你私生活上帶,你就讓他重複一遍‘公司治理和主播戀愛史哪個更值得被寫進會議紀要’。別多解釋,一句就夠。”

林見夏看著她,點了下頭,“好。”

沈知弦出去後,休息室裡安靜了一瞬。遠處辦公區開始有人高聲叫IT,腳步聲、打印機聲、消息提示音混在一起,天亮之後的世界像突然開了閘,所有事都開始往前撲。

周止川把筆電轉向她,“資方函我寫第一版,你看措辭。核心不是替你站台,是要求董事會即刻啟動內控保全、暫緩任何涉及主播資產權限及公關授權的處置,並同步封存六月十七日前後所有董事接待室出入記錄、明啟往來資料和授權流轉鏈。”

林見夏掃了一眼,立刻指出一行,“把‘主播資產權限’改成‘核心業務賬號、排期、品牌商務與對外口徑授權’。說得越具體,對方越難裝聽不懂。”

周止川沒說話,直接改了。

她又往下看,“還有這句,‘避免市場誤解’太軟。換成‘避免在盡調及上市申報階段形成重大治理瑕疵’。董事會怕的不是誤解,是留痕。”

周止川敲鍵盤的動作停了半拍,抬眸看她。

林見夏神色沒變,“你看我幹什麼?”

“沒什麼。”他淡淡道,“只是確認一下,誰在輕視本土草根生態。”

她一頓,隨即冷笑了聲,“現在知道鏡頭前賣貨的人也會看招股書了?”

“我現在知道,很多人能上桌,是因為有人故意把你們看成不上桌的人。”

這句話落下,兩人之間短暫地靜了一下。

不是曖昧,也不是溫柔。只是同一時間裡,兩個都不太相信別人的人,第一次在同一張桌前承認了對方看見了什麼。

林見夏移開視線,“少說廢話,往下。”

七點零八,沈知弦發來語音,只有十幾秒,背景音是電梯和雨聲。

“許棠已出發,我把梁書儀資料和轉診單發她了。老陳那邊剛被卡了一次,有人突然要求他停止做共享盤完整鏡像,只保留業務必要備份。我讓他別理,先把操作日志導出。還有,賀臨舟的助理在催法務,把今天董事會議題改成‘主播負面輿情及品牌風險處置專題會’。”

林見夏把語音外放完,笑了一下,笑意冷得發薄,“他是真急了。”

周止川直接打開郵件,開始群發函件抄送名單,“好事。越急,越容易留下動作。”

“你想把議題掰回治理失序,他就要把它壓回八卦風險。”林見夏伸手把自己那版平台說明最後一句刪掉,重新敲字,“那就別讓他有模糊空間。”

她打字很快,指尖落在鍵盤上的聲音清脆而短促,像一連串毫不遲疑的切口。

二次說明很短,只有三點。

第一,從未授權任何人以其個人名義對外宣布停播、停專場或接受內部處分。

第二,相關賬號權限、商務排期與公關口徑如有異動,均應依法依規保全流程並追溯責任。

第三,已正式要求公司啟動內控核查,在結果出具前,拒絕任何將治理問題簡化為個人情感糾紛的失實敘事。

她寫完,遞給周止川看。

周止川看完,只改了一個詞,把“失實敘事”換成“誤導市場與合作方判斷的失實敘事”。

“平台、公關、品牌、資方,都能接得住。”他說。

“發。”

七點十七,說明稿發出。

不到兩分鐘,工作群裡已經炸開。有品牌方單獨來問是不是公司內部權限有問題,有平台小二回了一句“已收到,以你方正式說明為準”,還有媒體開始試探性地發消息,問她是否將公開撕破臉。

林見夏一條都沒回。

她只盯著郵件送達回執,一封一封確認周止川的資方函是否已到每個董事、法務、FA和監事會代表郵箱裡。這些年她學得最狠的一件事,就是永遠不要相信“大家都知道了”,要相信只有“系統顯示已送達”。

七點二十三,周止川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上海總部法務負責人。

他接起來,沒開免提,只簡短地“嗯”了幾聲。林見夏一邊改董事會發言提綱,一邊從他壓低的語氣裡聽出了些東西。

不是普通問詢。是施壓。

果然,周止川掛斷後,臉色更冷了一點。

“總部法務提醒我,這封函如果沒有基金投委會授權,嚴格來說不能代表周家基金正式立場。”

林見夏頭也沒抬,“但能代表盡調負責人對重大治理風險提出書面異議。”

“是。”

“那就夠了。”她把一頁草稿推過去,“他們現在不是要跟你講規則,是要拿規則壓你閉嘴。你如果現在退一步,後面就只能跟著他們設的口徑走。”

周止川看著她。

她說這話時,手裡還握著筆,眉眼冷而清醒,像是早就被無數次這樣壓過,所以對每一種漂亮話術都能一眼看穿。

“你很懂。”他說。

“因為我吃過虧。”林見夏終於抬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以前我總以為賀臨舟是最後拍板的人。現在看來,他充其量只是那隻伸到台前來的手。真正教他怎麼切、什麼時候切、切完之後怎麼把話說得體面的人,根本不止他一個。”

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點很淡的自嘲。

“我以前輸得不冤。不是因為我不夠狠,是因為我一直拿兩個人的關係去理解一套系統。”

周止川沒接這句安慰。

他只是把那份資方函最後一頁簽名敲上去,發送,然後淡聲道:“現在你知道了,也不算晚。”

林見夏看著屏幕上的“送達成功”,很輕地吸了口氣。

七點二十九,沈知弦再次打來電話,這次直接開門見山。

“許棠到了。院方承認有轉出流程,但不肯給完整資料,只說家屬授權齊全、接收單位是合作康復中心。問題是梁書儀的住院狀態被標成‘限制探視’。”

林見夏神色一沉,“她有沒有見到人?”

“見到了兩分鐘。隔著護士站,沒單獨說上話。”沈知弦語速很快,卻不亂,“許棠說梁書儀意識清楚,不像不能表達。她看到許棠遞過去的名字卡時,反應很大,手一直在抖,嘴裡反覆說一句話。”

“什麼話?”林見夏問。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像連沈知弦都在斟酌這句話的份量。

“她說,‘不要去十八樓’。”

休息室裡的空氣像被什麼猛地收緊了一下。

林見夏指尖一僵。

周止川的目光也瞬間沉下去。

不是不知道十八樓有問題,而是這句話從梁書儀嘴裡說出來,意味完全不一樣。那不是外面人憑線索拼出來的推測,那是曾經真的在場的人,出於恐懼留下的本能反應。

“還有呢?”周止川開口。

“她還說了個名字,但許棠沒聽清。”沈知弦說,“因為就在那時,院方的人把她帶走了。現在車還沒出後門,明啟那輛商務車在等,另外現場多了兩個生面孔,像是臨時加的安保。”

林見夏站起身,走到窗邊。

天已經徹底亮了,玻璃外是一片被雨洗得發白的城市。高架上車流開始匯成線,遠處樓宇上的LED大屏在切早間廣告,整個深圳像什麼都沒發生,可她知道,有一個女人正被從某個後門悄無聲息地帶走,而她八年裡看不懂的那張網,正在這場轉院裡露出更深的一角。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冷得很穩。

“讓許棠別再硬碰。拍下接收方、陪同名單、車牌,能跟就跟。跟不上就立刻報定位。還有,想辦法把梁書儀那句話原樣記錄下來,時間、地點、見證人都寫清楚。”

沈知弦應了一聲,“我知道。”

“知弦。”林見夏又叫住她。

“嗯?”

“提醒許棠,如果梁書儀再有機會說話,只問一句,二一年六月十七日,十八樓裡還有誰。”

電話那頭停了半秒。

“好。”

掛斷之後,七點三十五。

距離董事會開始,只剩五分鐘。

周止川合上電腦,站起身,“你現在還有一次選擇。董事會如果由我來主打,你可以暫時少暴露一點。”

林見夏轉過頭,神情近乎平靜,“你怕我扛不住?”

“我怕你太想贏,讓對方抓到情緒。”他說。

她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一下。

“周止川,我以前確實很容易被賀臨舟拖進去。因為我總想問他一句為什麼。”她把手機鎖屏,放進口袋裡,“但我現在不想問了。比起他為什麼這麼做,我更想讓董事會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們今天到底在替什麼東西背書。”

這一次,周止川沒有再攔。

他只是把會議鏈接發給她,語氣低而平,“那就按計劃來。你打頭陣,我接風控和盡調。誰來壓你,我替你補證據。誰想把話題帶偏,你就把它拉回流程。”

林見夏看著他,忽然覺得胸口那種從夜裡一直壓到現在的冷意,終於有了一道很細的裂縫。

不是因為事情變好了。

是因為有人站在她旁邊,不是要教她忍,也不是勸她算了,而是很清楚地告訴她,哪一刀該往哪裡落。

“行。”她說。

七點三十九,視頻會議開始前一分鐘,沈知弦在群裡發來最後一條消息。

車動了。許棠在跟。剛剛梁書儀被扶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嘴型像在說兩個字。

附件是一張高倍抓拍,畫面有些糊,女人蒼白消瘦,半邊臉被傘沿遮住,可目光是直的,像在拼命把什麼東西送出來。

林見夏把照片放大。

那個嘴型,她一眼認出來了。

不是救我。

也不是快走。

是明啟。

會議室連接成功的提示音在下一秒跳出。

屏幕亮起,一張張董事和高管的臉陸續接入,有人表情嚴肅,有人故作鎮定,也有人一上線就先去看在線名單,像是在確認誰到了,誰沒到。

最上方的主持位空了一秒。

隨後,賀臨舟的頭像亮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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