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電話掛斷後，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主機風扇的低鳴。
冷白螢幕光映在三人臉上，把每一道神情都照得過分清楚。窗外海風重重拍過玻璃，遠處港口吊臂上的紅燈亮了又滅，像有人在黑夜裡不動聲色地數著時間。
林見棠沒有立刻說話，只把手機重新握緊，指節一寸寸發白。她眼底的情緒被壓得很深，表面依舊冷，冷得近乎沒有裂痕，可正因如此，才更讓人看得出她此刻已經被逼到了哪一步。
程予安先開口，聲音仍穩：“我先確認兩件事。第一，草案是誰送去的，現在有沒有到你父親手裡。第二，所謂董事會決議，到底是正式決議，還是有人拿著內部討論版本去逼簽。”
“我回撥。”林見棠說。
她剛按下通話，周硯已經抬手把耳機重新戴上，另一隻手拉過鍵盤，聲音簡短而冷靜：“分線做。你去醫院，論壇我先兜住。程予安留一半精力給法律阻斷，另一半幫我補證據鏈。”
林見棠抬眼：“我去醫院，那你呢？”
“我先留在這裡十分鐘。”周硯看著螢幕，手指沒停，“十一點零四那條授權和監控缺口，現在是最有可能把人釘死的一環。等第一輪命令下完，我跟你一起走。”
一句我跟你一起走，說得太自然，像他站在她這邊，已經不是需要再討論的事。
林見棠喉間微不可察地一緊，卻沒有在這種時候多說，只把電話接通。
那邊接的是老宅管家，聲音壓得極低，顯然是在走廊或樓梯口：“小姐，剛才來的是韓啟和兩個董事，還有一個自稱醫療顧問的人。草案已經帶進病區了，但我讓護士長以夜間探視限制拖住，現在人還沒完全進病房。”
韓啟。
名字落下的一瞬，房間裡另外兩人的目光都沉了。
林見棠聲音更冷：“我爸呢？”
“林董剛用了藥，醒著，但狀態不穩。韓啟說只是讓他先看，不急著簽，可我看他們的意思，是想趁天亮前把流程做完。”
“別讓任何人單獨接近他。”林見棠一字一句，“病房外的人、送進去的文件、甚至杯子裡的水，都不要讓他們碰。你現在把草案拍給我，能拍幾頁算幾頁。”
管家應了一聲，匆匆掛斷。
程予安已經把電腦轉到另一個介面，快速調出林氏精工董事會章程和近期董事會通知記錄，語速比平時快了些，但依然清楚：“如果是重大資產合作或控制權相關意向，正常需要提前通知、列明議題，並滿足出席及表決比例。更重要的是，你父親現在是住院狀態，任何在病中、深夜、無完整法律見證下的簽署，都存在效力瑕疵。”
“瑕疵不等於無效。”周硯淡淡提醒。
“對。”程予安抬頭，“所以要雙保險。一個是程序上卡死，一個是證據上留下他們夜間逼簽、資訊不對稱、甚至刻意誤導的痕跡。只要痕跡夠完整，哪怕簽了，也能拖住後續生效。”
周硯嗯了一聲，接通了周氏安全中心的二級會議。
“分兩組。”他開口，“第一組繼續盯論壇現場，假演示封包三點前完成二次封裝，五點前只保留一個可投放節點，等我指令。媒體席、嘉賓席、主控台，所有可能接觸內網的端口再掃一遍。第二組，把十一點零四的臨時授權、缺失監控、外包巡檢單、韓啟今晚全部通訊、還有沈氏合作顧問名單，做交叉關聯。”
他停了停，聲音更冷：“另外，把昨天會議中心後台那句話的音檔切乾淨，別碰主屏後面的口子——我要原聲、降噪、共振頻譜三套比對。先跟論壇服務商、林氏資訊部、沈氏外包顧問庫做匹配，再擴到林家董事會常用服務供應商。”
對面的人立刻應下。
林見棠正低頭等管家回傳照片，聽到那句別碰主屏後面的口子，指尖頓了一下。她沒有看他，可心底那個已經越來越清晰的輪廓，又重了一分。
他不是普通地記得。
他是真的能從一段快被噪音吞掉的話裡，把一個人挖出來。
幾秒後，管家的照片傳了過來。拍得匆忙，角度斜，光線也差，但頁首幾行字仍看得清楚。
臨時談判授權意向書。
合作對象一欄沒有直接寫沈氏集團，而是掛著一家產業整合基金的名字。可再往下的附註裡，清楚列著基金的優先認購方與聯合管理人，其中一個名字，正是沈既白常年操盤的啟衡資本。
林見棠眼底結了層冰。
“他們連遮都懶得遮了。”
程予安接過手機，掃了兩頁，眉心微皺：“不只是收購。這份意向裡還捆了經營托管和技術整合試點。如果簽下去，林氏現有轉型系統的接口、供應鏈資料和試點工廠產線，都會被打包進盡調範圍。”
說得再直白一點，就是一旦她明天在論壇上失手，工廠不只要被拿去談價，連她這一年多搭起來的整套溯源鏈路，也會成為別人碗裡的肉。
周硯神色沒變，眸底卻一寸寸冷了下去。
沈既白果然不是想贏一場論壇，也不是只想做空一家公司。他是要趁林家最亂、林父最虛弱、林見棠最分身乏術的時候，把收購、技術、婚約和控制權一起扣死。
程予安很快做出判斷：“見棠，你得去醫院。不是為了吵，是為了讓這份東西進不了你父親的手，或者就算進去，也不能在沒有完整見證的情況下形成有效意思表示。”
“論壇呢？”林見棠問。
“論壇不能放。”周硯答得比誰都快。
林見棠看向他。
周硯把一份新的日誌截圖推到她面前：“對方現在鋪的是三層。第一層，供應商質量數據作假，先打你的上游基礎。第二層，論壇現場借媒體和智庫提問，把鏈上可信說成包裝。第三層，你一旦被拖去醫院，現場失控，林家內部就能順勢推動談判授權。三條線本來就是一起走的。”
他說到這裡，抬眼，聲音很低，卻很定：“所以你更要去。因為他們算準了你不敢走。”
林見棠呼吸停了一瞬。
她太清楚這句話是真的。
她從接手工廠開始，就幾乎沒有把任何關鍵時刻交給過別人。不是不信人，是太多人都在等她出錯，等她撐不住，等她自己承認一個女人守不住廠子，也守不住父親留下來的東西。
可是周硯現在看著她，像是把她最深的那一層疲憊也看穿了。
“你去醫院。”他重複一遍，“論壇我替你守到天亮。五點前你回來，我把場子還給你。回不來，我替你把第一輪擋掉。”
林見棠和他對視，眼神裡那點幾乎要出口的情緒又被壓住，最後只化成一句很輕的話：“你就這麼信我能回來？”
周硯沒有猶豫：“我信你會回來。”
那個會字落得很重。
像是在說論壇，也像是在說別的什麼。
程予安恰到好處地接了進來，替兩人把幾乎要失控的氣氛重新拉回正軌：“那就定分工。見棠去醫院，我陪你。病房、章程、簽署效力、院方見證，全由我處理。周硯留守這裡十分鐘，把技術和論壇的底牌佈完，再趕過來接我們，或者直接去醫院樓下做外圍調度。”
“可以。”周硯說。
“還有上游供應商。”林見棠迅速把話題切回來，“爆料不一定全假。對方敢在這個時間點放出來，多半是拿到了真資料，再做截取拼接。得有人把原始批次、檢驗時間和入鏈時間全部對一遍。”
周硯已經發了信息出去：“周氏品控和數據審計組一起上。半小時內給你初判，是全面失真，還是局部真、局部被拼接放大。”
程予安補了一句：“如果是局部真，那明天你不要硬洗白，直接承認哪個環節需要重驗。主動承認可修正的問題，比被人扣成整體造假要強得多。”
林見棠點頭：“我知道。”
她把散在桌上的文件重新分成三摞，一摞給程予安，一摞留給周硯，一摞自己拿起。動作乾淨俐落，像是把所有情緒都折進了紙頁邊角。
就在這時，周硯那邊的聲紋比對先回了一輪。
他戴著耳機，聽了不到三秒，眼神就變了。
“再放一遍。”
對面立刻重播。
房間裡其他兩人只能隱約聽見電流雜音和一句被切得很短的話尾，辨不清人臉，也辨不清完整句意。可周硯聽著，神色一點點沉下去，像是從極亂的噪聲裡，硬生生捏出了一條線。
“匹配庫縮小到七個人。”他說，“論壇服務商三個，沈氏外包顧問兩個，還有兩個是林家董事會臨時用過的技術顧問。”
“有韓啟的人？”程予安問。
“其中一個顧問，上個月由韓啟推薦進過林氏資訊部外包名單。”周硯頓了頓，聲音更冷，“名字叫嚴述。”
程予安立刻記下：“我來查他和授權草案、醫療顧問那條線有沒有交集。”
“還有。”周硯把另一段監控截圖放大，“十一點零四新增授權前兩分鐘，有人刷了一張臨時通行證進了主控區。卡號掛的是會務設備巡檢，但同一時間，真正的巡檢人員在地下機房。”
“卡被複製了？”林見棠問。
“或者被借用。”周硯道，“總之不是巧合。”
海風又一次撞上玻璃，這次比剛才更重。遠處船笛聲低低掠過，像夜色深處又有一條線被悄悄拉緊。
林見棠拿起外套，卻在穿上的前一秒，視線落到周硯手邊那份改過的批次碼上。第二位的七安靜地停在那裡，像某種誰也沒有說破、卻已經被兩個人同時看見的舊日暗號。
她忽然低聲道：“你以前也是這樣。”
周硯抬頭：“哪樣？”
“每次事情越急，你反而越冷靜。”她把外套穿好，語氣很淡，“大學時實驗樓停電，別人都亂，你還能一個一個把樣本編號重新補回去。”
周硯看著她，沒有接那段回憶本身，只問：“你記得這麼清楚？”
林見棠頓了下，像是差點說出什麼，最後只道：“有些習慣，很難忘。”
這句話說完，她先轉開了視線。
周硯眼底那點原本壓得極深的情緒，終於有了近乎確定的形狀。
有些聲音很難忘。
有些習慣也很難忘。
他們其實早就在彼此看不見的地方，認出了對方。
只是誰都還差最後一句。
程予安合上電腦，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只很自然地起身：“車我來叫。醫院那邊我已經聯絡了值班法務和院方行政，先把夜間會客流程卡住。見棠，我們路上把你父親可能會問的點先過一遍。”
“好。”
她走到門口，腳步卻停了一下。
周硯還坐在螢幕前，側臉被冷光切得很清晰，手邊是未完成的命令、未封口的證據和即將天亮的戰局。他從來不像會說漂亮話的人，可偏偏是這樣的人，一旦站過來，反而比任何承諾都重。
林見棠回頭看了他一眼：“周硯。”
“嗯？”
“別讓他們動論壇主控。”
“我知道。”
她像是還想說什麼，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最後只留下一句：“還有，別太逞強。”
周硯看著她，唇線極淡地鬆了一瞬：“這句話，你在網上也說過一次。”
空氣靜了一秒。
林見棠眸光微震，卻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只是看了他兩秒，然後轉身往外走。
程予安跟上她，順手替兩人把門帶上。
門闔上的瞬間，房間裡重新只剩下機器低鳴和海風拍窗的聲音。周硯垂眼，看著螢幕上那段聲紋頻譜，手指在桌面輕敲了一下，像是在壓住某種比商戰更難控制的東西。
下一秒，他的聲音已恢復到一貫的冷靜。
“把嚴述近三十天通聯、出入記錄、資金往來全部調出來。再查韓啟今晚的車軌，尤其是他和那個醫療顧問在哪裡匯合。”
“是，周總。”
“啟衡智庫那個研究員呢？”
對面很快回報：“對方半小時前提前接觸了兩家財經媒體，地點就在會議中心東塔咖啡廳。我們拿到一段偷拍畫面，內容不清，但能看到他遞了紙。”
周硯眼神一沉：“把紙上的內容盡可能放大。還有，媒體名單裡誰和沈家基金有廣告合作，單列出來。”
他切斷一條線，又撥通另一條。
這次接通的是周家老宅。
那頭傳來長輩疲憊卻仍威嚴的聲音：“這個點，最好是有要緊事。”
“有。”周硯語氣平穩，“我要調家裡在市醫院的關係，臨時壓一壓深夜特殊會客和非必要文件簽署流程。另外，天亮後論壇現場，周家會公開站林氏這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顯然已經聽懂這不只是生意。
“為了林家那個姑娘？”
周硯沒有解釋，只道：“為了產線，為了規則，也為了不讓人拿婚約和病房做交易。”
那頭像是低低哼了一聲，聽不出喜怒，半晌才道：“你倒是越來越像你自己了。流程我讓人去打招呼，但周硯，你既然把周家牽進來，就該知道後面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
“家裡那些催婚的話，之後只會更多。”
周硯目光落在門口早已消失的人影上，聲音仍舊很淡：“那是之後的事。”
掛斷電話後，他站起身，抓過外套，大步往外走。
電梯下行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安全團隊新發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兩行。
韓啟的手機在二十分鐘前關機。
醫院病區一段走廊監控，剛被遠端刪除。
銀色電梯門映出周硯冷下去的眉眼。樓層數字一格格往下跳，像倒計時正式開始。
而天，還沒有亮。
冷白螢幕光映在三人臉上，把每一道神情都照得過分清楚。窗外海風重重拍過玻璃，遠處港口吊臂上的紅燈亮了又滅，像有人在黑夜裡不動聲色地數著時間。
林見棠沒有立刻說話，只把手機重新握緊，指節一寸寸發白。她眼底的情緒被壓得很深，表面依舊冷，冷得近乎沒有裂痕，可正因如此，才更讓人看得出她此刻已經被逼到了哪一步。
程予安先開口，聲音仍穩：“我先確認兩件事。第一，草案是誰送去的，現在有沒有到你父親手裡。第二，所謂董事會決議，到底是正式決議，還是有人拿著內部討論版本去逼簽。”
“我回撥。”林見棠說。
她剛按下通話，周硯已經抬手把耳機重新戴上，另一隻手拉過鍵盤，聲音簡短而冷靜：“分線做。你去醫院，論壇我先兜住。程予安留一半精力給法律阻斷，另一半幫我補證據鏈。”
林見棠抬眼：“我去醫院，那你呢？”
“我先留在這裡十分鐘。”周硯看著螢幕，手指沒停，“十一點零四那條授權和監控缺口，現在是最有可能把人釘死的一環。等第一輪命令下完，我跟你一起走。”
一句我跟你一起走，說得太自然，像他站在她這邊，已經不是需要再討論的事。
林見棠喉間微不可察地一緊，卻沒有在這種時候多說，只把電話接通。
那邊接的是老宅管家，聲音壓得極低，顯然是在走廊或樓梯口：“小姐，剛才來的是韓啟和兩個董事，還有一個自稱醫療顧問的人。草案已經帶進病區了，但我讓護士長以夜間探視限制拖住，現在人還沒完全進病房。”
韓啟。
名字落下的一瞬，房間裡另外兩人的目光都沉了。
林見棠聲音更冷：“我爸呢？”
“林董剛用了藥，醒著，但狀態不穩。韓啟說只是讓他先看，不急著簽，可我看他們的意思，是想趁天亮前把流程做完。”
“別讓任何人單獨接近他。”林見棠一字一句，“病房外的人、送進去的文件、甚至杯子裡的水，都不要讓他們碰。你現在把草案拍給我，能拍幾頁算幾頁。”
管家應了一聲，匆匆掛斷。
程予安已經把電腦轉到另一個介面，快速調出林氏精工董事會章程和近期董事會通知記錄，語速比平時快了些，但依然清楚：“如果是重大資產合作或控制權相關意向，正常需要提前通知、列明議題，並滿足出席及表決比例。更重要的是，你父親現在是住院狀態，任何在病中、深夜、無完整法律見證下的簽署，都存在效力瑕疵。”
“瑕疵不等於無效。”周硯淡淡提醒。
“對。”程予安抬頭，“所以要雙保險。一個是程序上卡死，一個是證據上留下他們夜間逼簽、資訊不對稱、甚至刻意誤導的痕跡。只要痕跡夠完整，哪怕簽了，也能拖住後續生效。”
周硯嗯了一聲，接通了周氏安全中心的二級會議。
“分兩組。”他開口，“第一組繼續盯論壇現場，假演示封包三點前完成二次封裝，五點前只保留一個可投放節點，等我指令。媒體席、嘉賓席、主控台，所有可能接觸內網的端口再掃一遍。第二組，把十一點零四的臨時授權、缺失監控、外包巡檢單、韓啟今晚全部通訊、還有沈氏合作顧問名單，做交叉關聯。”
他停了停，聲音更冷：“另外，把昨天會議中心後台那句話的音檔切乾淨，別碰主屏後面的口子——我要原聲、降噪、共振頻譜三套比對。先跟論壇服務商、林氏資訊部、沈氏外包顧問庫做匹配，再擴到林家董事會常用服務供應商。”
對面的人立刻應下。
林見棠正低頭等管家回傳照片，聽到那句別碰主屏後面的口子，指尖頓了一下。她沒有看他，可心底那個已經越來越清晰的輪廓，又重了一分。
他不是普通地記得。
他是真的能從一段快被噪音吞掉的話裡，把一個人挖出來。
幾秒後，管家的照片傳了過來。拍得匆忙，角度斜，光線也差，但頁首幾行字仍看得清楚。
臨時談判授權意向書。
合作對象一欄沒有直接寫沈氏集團，而是掛著一家產業整合基金的名字。可再往下的附註裡，清楚列著基金的優先認購方與聯合管理人，其中一個名字，正是沈既白常年操盤的啟衡資本。
林見棠眼底結了層冰。
“他們連遮都懶得遮了。”
程予安接過手機，掃了兩頁，眉心微皺：“不只是收購。這份意向裡還捆了經營托管和技術整合試點。如果簽下去，林氏現有轉型系統的接口、供應鏈資料和試點工廠產線，都會被打包進盡調範圍。”
說得再直白一點，就是一旦她明天在論壇上失手，工廠不只要被拿去談價，連她這一年多搭起來的整套溯源鏈路，也會成為別人碗裡的肉。
周硯神色沒變，眸底卻一寸寸冷了下去。
沈既白果然不是想贏一場論壇，也不是只想做空一家公司。他是要趁林家最亂、林父最虛弱、林見棠最分身乏術的時候，把收購、技術、婚約和控制權一起扣死。
程予安很快做出判斷：“見棠，你得去醫院。不是為了吵，是為了讓這份東西進不了你父親的手，或者就算進去，也不能在沒有完整見證的情況下形成有效意思表示。”
“論壇呢？”林見棠問。
“論壇不能放。”周硯答得比誰都快。
林見棠看向他。
周硯把一份新的日誌截圖推到她面前：“對方現在鋪的是三層。第一層，供應商質量數據作假，先打你的上游基礎。第二層，論壇現場借媒體和智庫提問，把鏈上可信說成包裝。第三層，你一旦被拖去醫院，現場失控，林家內部就能順勢推動談判授權。三條線本來就是一起走的。”
他說到這裡，抬眼，聲音很低，卻很定：“所以你更要去。因為他們算準了你不敢走。”
林見棠呼吸停了一瞬。
她太清楚這句話是真的。
她從接手工廠開始，就幾乎沒有把任何關鍵時刻交給過別人。不是不信人，是太多人都在等她出錯，等她撐不住，等她自己承認一個女人守不住廠子，也守不住父親留下來的東西。
可是周硯現在看著她，像是把她最深的那一層疲憊也看穿了。
“你去醫院。”他重複一遍，“論壇我替你守到天亮。五點前你回來，我把場子還給你。回不來，我替你把第一輪擋掉。”
林見棠和他對視，眼神裡那點幾乎要出口的情緒又被壓住，最後只化成一句很輕的話：“你就這麼信我能回來？”
周硯沒有猶豫：“我信你會回來。”
那個會字落得很重。
像是在說論壇，也像是在說別的什麼。
程予安恰到好處地接了進來，替兩人把幾乎要失控的氣氛重新拉回正軌：“那就定分工。見棠去醫院，我陪你。病房、章程、簽署效力、院方見證，全由我處理。周硯留守這裡十分鐘，把技術和論壇的底牌佈完，再趕過來接我們，或者直接去醫院樓下做外圍調度。”
“可以。”周硯說。
“還有上游供應商。”林見棠迅速把話題切回來，“爆料不一定全假。對方敢在這個時間點放出來，多半是拿到了真資料，再做截取拼接。得有人把原始批次、檢驗時間和入鏈時間全部對一遍。”
周硯已經發了信息出去：“周氏品控和數據審計組一起上。半小時內給你初判，是全面失真，還是局部真、局部被拼接放大。”
程予安補了一句：“如果是局部真，那明天你不要硬洗白，直接承認哪個環節需要重驗。主動承認可修正的問題，比被人扣成整體造假要強得多。”
林見棠點頭：“我知道。”
她把散在桌上的文件重新分成三摞，一摞給程予安，一摞留給周硯，一摞自己拿起。動作乾淨俐落，像是把所有情緒都折進了紙頁邊角。
就在這時，周硯那邊的聲紋比對先回了一輪。
他戴著耳機，聽了不到三秒，眼神就變了。
“再放一遍。”
對面立刻重播。
房間裡其他兩人只能隱約聽見電流雜音和一句被切得很短的話尾，辨不清人臉，也辨不清完整句意。可周硯聽著，神色一點點沉下去，像是從極亂的噪聲裡，硬生生捏出了一條線。
“匹配庫縮小到七個人。”他說，“論壇服務商三個，沈氏外包顧問兩個，還有兩個是林家董事會臨時用過的技術顧問。”
“有韓啟的人？”程予安問。
“其中一個顧問，上個月由韓啟推薦進過林氏資訊部外包名單。”周硯頓了頓，聲音更冷，“名字叫嚴述。”
程予安立刻記下：“我來查他和授權草案、醫療顧問那條線有沒有交集。”
“還有。”周硯把另一段監控截圖放大，“十一點零四新增授權前兩分鐘，有人刷了一張臨時通行證進了主控區。卡號掛的是會務設備巡檢，但同一時間，真正的巡檢人員在地下機房。”
“卡被複製了？”林見棠問。
“或者被借用。”周硯道，“總之不是巧合。”
海風又一次撞上玻璃，這次比剛才更重。遠處船笛聲低低掠過，像夜色深處又有一條線被悄悄拉緊。
林見棠拿起外套，卻在穿上的前一秒，視線落到周硯手邊那份改過的批次碼上。第二位的七安靜地停在那裡，像某種誰也沒有說破、卻已經被兩個人同時看見的舊日暗號。
她忽然低聲道：“你以前也是這樣。”
周硯抬頭：“哪樣？”
“每次事情越急，你反而越冷靜。”她把外套穿好，語氣很淡，“大學時實驗樓停電，別人都亂，你還能一個一個把樣本編號重新補回去。”
周硯看著她，沒有接那段回憶本身，只問：“你記得這麼清楚？”
林見棠頓了下，像是差點說出什麼，最後只道：“有些習慣，很難忘。”
這句話說完，她先轉開了視線。
周硯眼底那點原本壓得極深的情緒，終於有了近乎確定的形狀。
有些聲音很難忘。
有些習慣也很難忘。
他們其實早就在彼此看不見的地方，認出了對方。
只是誰都還差最後一句。
程予安合上電腦，像是什麼都沒聽見，只很自然地起身：“車我來叫。醫院那邊我已經聯絡了值班法務和院方行政，先把夜間會客流程卡住。見棠，我們路上把你父親可能會問的點先過一遍。”
“好。”
她走到門口，腳步卻停了一下。
周硯還坐在螢幕前，側臉被冷光切得很清晰，手邊是未完成的命令、未封口的證據和即將天亮的戰局。他從來不像會說漂亮話的人，可偏偏是這樣的人，一旦站過來，反而比任何承諾都重。
林見棠回頭看了他一眼：“周硯。”
“嗯？”
“別讓他們動論壇主控。”
“我知道。”
她像是還想說什麼，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最後只留下一句：“還有，別太逞強。”
周硯看著她，唇線極淡地鬆了一瞬：“這句話，你在網上也說過一次。”
空氣靜了一秒。
林見棠眸光微震，卻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只是看了他兩秒，然後轉身往外走。
程予安跟上她，順手替兩人把門帶上。
門闔上的瞬間，房間裡重新只剩下機器低鳴和海風拍窗的聲音。周硯垂眼，看著螢幕上那段聲紋頻譜，手指在桌面輕敲了一下，像是在壓住某種比商戰更難控制的東西。
下一秒，他的聲音已恢復到一貫的冷靜。
“把嚴述近三十天通聯、出入記錄、資金往來全部調出來。再查韓啟今晚的車軌，尤其是他和那個醫療顧問在哪裡匯合。”
“是，周總。”
“啟衡智庫那個研究員呢？”
對面很快回報：“對方半小時前提前接觸了兩家財經媒體，地點就在會議中心東塔咖啡廳。我們拿到一段偷拍畫面，內容不清，但能看到他遞了紙。”
周硯眼神一沉：“把紙上的內容盡可能放大。還有，媒體名單裡誰和沈家基金有廣告合作，單列出來。”
他切斷一條線，又撥通另一條。
這次接通的是周家老宅。
那頭傳來長輩疲憊卻仍威嚴的聲音：“這個點，最好是有要緊事。”
“有。”周硯語氣平穩，“我要調家裡在市醫院的關係，臨時壓一壓深夜特殊會客和非必要文件簽署流程。另外，天亮後論壇現場，周家會公開站林氏這邊。”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顯然已經聽懂這不只是生意。
“為了林家那個姑娘？”
周硯沒有解釋，只道：“為了產線，為了規則，也為了不讓人拿婚約和病房做交易。”
那頭像是低低哼了一聲，聽不出喜怒，半晌才道：“你倒是越來越像你自己了。流程我讓人去打招呼，但周硯，你既然把周家牽進來，就該知道後面意味著什麼。”
“我知道。”
“家裡那些催婚的話，之後只會更多。”
周硯目光落在門口早已消失的人影上，聲音仍舊很淡：“那是之後的事。”
掛斷電話後，他站起身，抓過外套，大步往外走。
電梯下行時，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安全團隊新發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兩行。
韓啟的手機在二十分鐘前關機。
醫院病區一段走廊監控，剛被遠端刪除。
銀色電梯門映出周硯冷下去的眉眼。樓層數字一格格往下跳，像倒計時正式開始。
而天，還沒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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