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夜風比樓上更重。
電梯門剛一打開，潮濕海氣便裹著凌晨未散的寒意灌進來。周硯一邊往停車區走，一邊把耳機重新戴好，手機螢幕上同時開著三個畫面：一個是市醫院病區門禁紀錄，一個是論壇會議中心主控區的遠端監看，另一個則是安全團隊剛拉出的關聯圖譜。
銀灰色車門應聲打開，他坐進駕駛座，車還沒起步，聲音已經先一步冷靜落下去。
“醫院那段被刪的走廊監控，不要只盯主存。查備份陣列、院方安保鏡像、消防聯動錄像，還有同樓層電梯口與護士站側拍。只要時間軸能拼起來，刪掉主鏡頭也沒用。”
對面很快回覆：“已經在調。院方資訊科說主鏡頭是遠端刪除，但電梯鏡頭和門禁系統分屬不同伺服器，理論上還在。”
“理論上不夠。”周硯發動車子，方向盤一轉，車燈劃開地下車庫盡頭那片冰冷水泥牆，“五分鐘內給我結果。”
車駛出大樓時，遠處港區的夜燈仍連成一線，像一條不會停的產業鏈。這座城到這個點，真正睡下的人從來不多，碼頭、倉儲、夜班產線、資金盤口，所有東西都在暗處繼續流動。只是今晚，流動得太快，也太髒。
另一邊，林見棠和程予安的車已經上了跨海高架。
車內只開了前排一盞極淡的閱讀燈，程予安把平板遞給她，頁面上是林氏章程、近三次董事會通知、以及一份剛收到的病房探視流程更新。
“先看這裡。”程予安指向其中一行，“你父親名下那部分表決權，章程裡有附帶條件。涉及控制權變更、核心技術授權、以及長期排他合作的意向文件，如果董事長健康狀態不穩，需有指定法律見證人在場，並錄完整意思表示。”
林見棠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手指很穩，只有指腹壓在螢幕邊緣時微微泛白。
“指定法律見證人是誰？”
“原本是林董多年前留的名單。”程予安頓了一下，“第一順位已經去世，第二順位是我老師，現在在外地。理論上今晚誰都替不了。”
林見棠抬眼：“所以韓啟如果硬推，只能走兩種路。”
“要麼把文件包裝成非正式溝通紀要，先騙林董表態，再倒推成授權意向。要麼就用那個所謂醫療顧問背書，製造一個病人意識清晰、適合簽字的假前提。”
程予安說到這裡，語氣仍舊平穩，卻多了兩分冷意：“我剛查過了，那個醫療顧問的執業登記有問題。他不是市醫院的人，合作單位也和今晚登記資料對不上。只要他真的進病房說過話，程序上就是破口。”
林見棠把平板往後翻，看到管家拍來的幾頁文件照片。照片角度很急，邊緣還晃著病區走廊冰冷的燈光，但標題仍看得分明。
林氏精工資產協同與戰略重組意向備忘錄。
她眼底沉了下去。
這不是單純融資。
這是先把她父親名下那部分控制權鎖進框架，再借重組之名，把林家的廠、地、設備和未上鏈的供應商資料一併送進別人的風控模型。
車窗外夜色飛快向後退，橋下的海面黑得看不見底。林見棠沉默兩秒，忽然開口：“他們今晚一定很急。”
程予安看向她。
“如果只是為了逼簽，沒必要把論壇、媒體、醫院放在同一個時間點。”她聲音很淡，條理卻極清，“他們是要趕在天亮前做成既成事實。醫院拿授權，論壇打掉系統公信力，媒體再同步放風，林氏明天一旦被釘上技術不可信、治理失序、董事長已傾向重組，股價和供應商信心都會一起下去。”
程予安點頭：“所以今晚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失手。”
林見棠看著前方漸近的醫院輪廓，忽然想起門口那句話。
別太逞強。
她在匿名平台上確實說過一次。那時候對面的人熬了兩晚，聲音比平時更啞，還很冷靜地告訴她，沒事，只是小問題。她隔著網路都能聽出那句沒事有多勉強，於是回了他一句，別太逞強。
周硯怎麼會記得連語氣都這麼準。
她閉了閉眼，將那絲幾乎要被她承認的念頭重新壓回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
車剛駛入市醫院西側通道，周硯的來電便切了進來。
林見棠接起。
“到哪了？”
他的聲音很穩，背景裡卻能聽見導航提示和輪胎壓過減速帶的輕震，顯然也在趕路。
“剛進院區。”她說。
“好。先聽我說。”周硯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清楚，“病區主走廊監控確實被刪了，但電梯鏡頭還在。十一點四十八分，韓啟帶兩個人上樓，其中一個戴口罩、提文件箱，身形和你們拿到的醫療顧問照片一致。十一點五十三分，那個人單獨進過護士站側門，停留三分鐘。十二點零一，病房外門禁有異常刷卡，卡號屬於夜班行政協調員，但真正持卡人當時在急診樓。”
程予安立刻接過話：“又是一張被借用或者複製的卡。”
“對。”周硯道，“還有更直接的。病區電梯口的收音很差，但我讓人把增益拉了兩輪，聽到韓啟說了一句，讓林董先看最後一頁，只要簽名，不用寫日期。”
車內一瞬安靜。
不寫日期，意味著後補空間太大。
程予安聲音一沉：“夠了，這句就夠說明惡意誘導。”
周硯嗯了一聲，又道：“院方那邊，周家的人已經打過招呼。現在深夜特殊會客流程被重新鎖權，沒有值班院辦和法務聯簽，誰都不能再往病房送文件。韓啟要是已經進去，最多也只剩這幾分鐘。”
林見棠握著手機，望向前方亮得過分刺眼的住院樓：“論壇那邊呢？”
“主控區有人動過第二層封包轉發，但還沒真正切進核心。”周硯說，“嚴述基本能鎖了。臨時通行證、十一點零四授權、還有他和韓啟的人在一週內有三次交叉定位。媒體那張紙也放大出來了，不是黑料摘要，是提問提綱。”
“什麼內容？”程予安問。
“六個問題，前三個全衝著資料可信度，後三個衝董事會治理和你父親病情。”周硯停了一下，聲音更冷，“第四題寫的是，請問林氏是否已就核心資產重組與沈氏系基金達成初步共識。”
也就是說，連明天要怎麼逼問、怎麼引導市場預期，都提前排好了。
林見棠眼神一寸寸冷下去，像夜色裡結了冰的海面。她從不怕正面質疑技術，也不怕公開解釋轉型成本，她怕的是有人拿病房裡的人、拿還沒說出口的家事，去替一場資本收網背書。
“周硯。”她忽然叫他。
“我在。”
“如果我爸已經看過文件，甚至被他們帶偏了，你有沒有辦法把論壇現場再往後拖半小時？”
周硯沒有問她為什麼，幾乎立刻就答：“有。但只拖半小時沒用，我可以把會議中心一段安檢流程升級成臨時風控，至少拖四十五分鐘。”
程予安抬眼，看向她。
林見棠說：“好。先別啟動，等我進病房再決定。”
周硯安靜了一秒，像是從她這句話裡聽出了什麼，卻沒有拆穿，只低低應了聲：“知道了。”
隨後他又補了一句，語氣仍舊淡：“別一個人扛。”
很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林見棠指尖微微一滯。
這也是那個人常說的話。
每次她在網路上把事情說得極輕，像只是在講別人家的麻煩，對面總能聽出她到底壓了多少，然後隔著看不見的距離回她一句，別一個人扛。
她望著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神色依舊冷靜，心口那條原本繃得過分筆直的線卻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你也一樣。”她說。
電話那頭短暫地靜了半秒。
這一回，周硯沒有再掩飾那種近乎確信的停頓。他只很低地笑了一聲，淡得幾乎像錯覺：“嗯。”
車停下時，醫院住院樓前的夜燈白得像霜。
林見棠和程予安快步進樓，電梯直上病區。門一開，便看見走廊盡頭圍著幾個人，氣氛緊得像一根一拉就會斷的弦。
護士長站在最前面，臉色極難看，卻還強撐著程序上的鎮定。韓啟站在病房門外，西裝筆挺，表情甚至稱得上溫和，像只是深夜來看望老友。旁邊那個提文件箱的男人已經摘了口罩，神情有些不耐，另有兩個董事模樣的人低聲交談，顯然沒想到事情會拖到這一步。
管家一眼看到林見棠，幾乎立刻迎上來：“小姐。”
韓啟轉過身，視線落在她臉上，反倒先露出一個體面的笑：“見棠，你來得正好。你父親剛醒過一陣，我們只是想讓他先了解一下董事會最新的紓困方案，免得明早你還要兩頭跑。”
“深夜帶人闖病區，拿未完成決議的重組文件去找病人簽字，”林見棠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卻冷得清清楚楚，“韓叔，這叫紓困？”
韓啟笑意不變：“話別說得這麼重。只是意向溝通。”
程予安上前半步，將名片遞給護士長和值班行政，語氣溫和卻極穩：“我是林見棠女士的代理律師。今晚這份文件涉及控制權變動風險，且林董事長處於住院狀態，在未完成合法見證前，不存在任何有效簽署前提。這位所謂醫療顧問的執業資格我也已查核，有疑義。若他剛才曾向病人作出適合簽署的專業判斷，我方將保留即刻報警並追究責任的權利。”
那名醫療顧問臉色微變：“你這話太過了吧，我只是從專業角度——”
“你的專業登記單位在哪裡？”程予安打斷他，依舊平靜，“今晚為何以市醫院合作顧問身份登記？你的執業範圍裡是否包含住院病患法律行為能力判定？如果有，請現在出示。”
對方一時竟答不上來。
韓啟眸色微沉，終於不再維持那種無害長輩的姿態：“予安，年輕人做事留三分餘地。林氏現在什麼情況，大家心裡都有數。明早論壇一開，若技術系統再出問題，市場不會給你們慢慢講程序的時間。”
林見棠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他是在逼她選。
是先護住病房裡的父親，還是先回頭救明早的論壇。
可他不知道，有些人今晚已經不只站在一邊。
“市場的事，不勞你替林氏擔心。”她說，“至於我父親，任何人想在他病中、資訊不對稱的情況下拿走一個簽名，都不可能。”
說完，她直接伸手：“文件。”
韓啟沒動。
程予安轉頭看向值班行政：“根據院方剛更新的夜間流程，非必要文件應先行封存，由病患家屬與院方法務共同確認後再處理。請你們現在執行。”
值班行政顯然已接到過上面的壓力與指示，遲疑一瞬後，還是走了過來：“韓先生，麻煩先把文件交由我們暫存。”
走廊氣氛驟然一緊。
韓啟盯著林見棠，片刻後，忽然笑了笑，把文件夾慢慢遞出去：“見棠，你比你父親年輕時還硬。”
“那你應該知道，”林見棠接過那摞紙，目光冷而直，“硬的人，不吃這一套。”
就在這時，她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硯發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兩行。
嚴述找到了。
他現在就在論壇東塔，和沈既白的人在一起。
林見棠垂眼看完，還沒來得及回，第二條訊息又進來。
還有一件事。
你父親可能給你留了東西，查病房床頭第二層抽屜。
她心口猛地一跳。
這不是猜。
這像是他已經從某條她還沒看見的線裡，替她先一步拼出了答案。
韓啟似乎察覺她神色有變，正要開口，病房裡卻忽然傳來微弱的按鈴聲。
林見棠幾乎立刻轉身，推門進去。
病房燈光被調得很暗，氧氣監測儀的綠光在夜裡一下一下閃著。林父半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卻是醒著的。看見她進來，他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目光落到她手上的文件，眼神裡浮出極淡的疲憊與清醒。
“我沒簽。”他聲音很低。
林見棠走到床邊，喉間一緊，卻還是先穩穩應了一聲：“我知道。”
林父看了她兩秒，又看向跟進來的程予安，似乎確認了什麼，才低聲道：“抽屜。”
她心頭一震，立刻拉開床頭櫃第二層。
裡面只有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封口處用最舊式的藍色圓點貼紙封著。她拆開，抽出裡頭文件，第一頁赫然是一份補充授權限制備忘，後面還夾著一枚老式隨身儲存卡。
林父呼吸有些重，卻仍撐著說：“上個月……我就覺得不對。韓啟太急，沈家那邊也太急。我留了限制條款，沒正式備案，原本想等你論壇結束再說。”
程予安接過文件迅速掃了兩眼，眼神陡然一沉又一亮：“這份東西夠了。林董把核心技術、供應商映射資料和土地設備抵押權切開了，任何未經見棠同意的打包重組都無法一次性成立。”
林見棠握著那張紙，終於明白周硯為什麼會讓她查抽屜。
他不是知道抽屜裡有什麼。
他是太了解這種上一代做實業的人，明知風雨要來，嘴上不說，手裡卻一定會留最後一道不讓人輕易繞過去的閘。
手機再次震動。
這回是一段語音，只有兩秒。
她點開的瞬間，男人極低極淡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背景裡夾著風聲和車流。
“第二位的七，別忘了。”
林見棠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是她當年替他補過的樣本編號。
也是匿名平台上，她只對一個人提過的習慣。
原來他早就站在答案門口，只差她回頭。
病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更急的腳步聲。
緊接著，程予安的手機亮起，會議中心那邊的法務來電幾乎是追著打進來。他接通後只聽了兩句，眉頭便徹底皺緊。
“見棠，”他抬頭，語氣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急意，“論壇主控區剛剛有人強行啟動了備用投屏。對方準備提前放資料，而且不是假的。”
林見棠抬起頭。
程予安一字一句道：“他們把截取拼接過的供應商真資料，搬上台了。”
電梯門剛一打開，潮濕海氣便裹著凌晨未散的寒意灌進來。周硯一邊往停車區走，一邊把耳機重新戴好，手機螢幕上同時開著三個畫面：一個是市醫院病區門禁紀錄，一個是論壇會議中心主控區的遠端監看，另一個則是安全團隊剛拉出的關聯圖譜。
銀灰色車門應聲打開，他坐進駕駛座，車還沒起步，聲音已經先一步冷靜落下去。
“醫院那段被刪的走廊監控，不要只盯主存。查備份陣列、院方安保鏡像、消防聯動錄像，還有同樓層電梯口與護士站側拍。只要時間軸能拼起來，刪掉主鏡頭也沒用。”
對面很快回覆：“已經在調。院方資訊科說主鏡頭是遠端刪除，但電梯鏡頭和門禁系統分屬不同伺服器，理論上還在。”
“理論上不夠。”周硯發動車子，方向盤一轉，車燈劃開地下車庫盡頭那片冰冷水泥牆，“五分鐘內給我結果。”
車駛出大樓時，遠處港區的夜燈仍連成一線，像一條不會停的產業鏈。這座城到這個點，真正睡下的人從來不多，碼頭、倉儲、夜班產線、資金盤口，所有東西都在暗處繼續流動。只是今晚，流動得太快，也太髒。
另一邊，林見棠和程予安的車已經上了跨海高架。
車內只開了前排一盞極淡的閱讀燈，程予安把平板遞給她，頁面上是林氏章程、近三次董事會通知、以及一份剛收到的病房探視流程更新。
“先看這裡。”程予安指向其中一行，“你父親名下那部分表決權，章程裡有附帶條件。涉及控制權變更、核心技術授權、以及長期排他合作的意向文件，如果董事長健康狀態不穩，需有指定法律見證人在場，並錄完整意思表示。”
林見棠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手指很穩，只有指腹壓在螢幕邊緣時微微泛白。
“指定法律見證人是誰？”
“原本是林董多年前留的名單。”程予安頓了一下，“第一順位已經去世，第二順位是我老師，現在在外地。理論上今晚誰都替不了。”
林見棠抬眼：“所以韓啟如果硬推，只能走兩種路。”
“要麼把文件包裝成非正式溝通紀要，先騙林董表態，再倒推成授權意向。要麼就用那個所謂醫療顧問背書，製造一個病人意識清晰、適合簽字的假前提。”
程予安說到這裡，語氣仍舊平穩，卻多了兩分冷意：“我剛查過了，那個醫療顧問的執業登記有問題。他不是市醫院的人，合作單位也和今晚登記資料對不上。只要他真的進病房說過話，程序上就是破口。”
林見棠把平板往後翻，看到管家拍來的幾頁文件照片。照片角度很急，邊緣還晃著病區走廊冰冷的燈光，但標題仍看得分明。
林氏精工資產協同與戰略重組意向備忘錄。
她眼底沉了下去。
這不是單純融資。
這是先把她父親名下那部分控制權鎖進框架，再借重組之名，把林家的廠、地、設備和未上鏈的供應商資料一併送進別人的風控模型。
車窗外夜色飛快向後退，橋下的海面黑得看不見底。林見棠沉默兩秒，忽然開口：“他們今晚一定很急。”
程予安看向她。
“如果只是為了逼簽，沒必要把論壇、媒體、醫院放在同一個時間點。”她聲音很淡，條理卻極清，“他們是要趕在天亮前做成既成事實。醫院拿授權，論壇打掉系統公信力，媒體再同步放風，林氏明天一旦被釘上技術不可信、治理失序、董事長已傾向重組，股價和供應商信心都會一起下去。”
程予安點頭：“所以今晚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失手。”
林見棠看著前方漸近的醫院輪廓，忽然想起門口那句話。
別太逞強。
她在匿名平台上確實說過一次。那時候對面的人熬了兩晚，聲音比平時更啞，還很冷靜地告訴她，沒事，只是小問題。她隔著網路都能聽出那句沒事有多勉強，於是回了他一句，別太逞強。
周硯怎麼會記得連語氣都這麼準。
她閉了閉眼，將那絲幾乎要被她承認的念頭重新壓回去。
現在還不是時候。
車剛駛入市醫院西側通道，周硯的來電便切了進來。
林見棠接起。
“到哪了？”
他的聲音很穩，背景裡卻能聽見導航提示和輪胎壓過減速帶的輕震，顯然也在趕路。
“剛進院區。”她說。
“好。先聽我說。”周硯語速不快，每一個字都清楚，“病區主走廊監控確實被刪了，但電梯鏡頭還在。十一點四十八分，韓啟帶兩個人上樓，其中一個戴口罩、提文件箱，身形和你們拿到的醫療顧問照片一致。十一點五十三分，那個人單獨進過護士站側門，停留三分鐘。十二點零一，病房外門禁有異常刷卡，卡號屬於夜班行政協調員，但真正持卡人當時在急診樓。”
程予安立刻接過話：“又是一張被借用或者複製的卡。”
“對。”周硯道，“還有更直接的。病區電梯口的收音很差，但我讓人把增益拉了兩輪，聽到韓啟說了一句，讓林董先看最後一頁，只要簽名，不用寫日期。”
車內一瞬安靜。
不寫日期，意味著後補空間太大。
程予安聲音一沉：“夠了，這句就夠說明惡意誘導。”
周硯嗯了一聲，又道：“院方那邊，周家的人已經打過招呼。現在深夜特殊會客流程被重新鎖權，沒有值班院辦和法務聯簽，誰都不能再往病房送文件。韓啟要是已經進去，最多也只剩這幾分鐘。”
林見棠握著手機，望向前方亮得過分刺眼的住院樓：“論壇那邊呢？”
“主控區有人動過第二層封包轉發，但還沒真正切進核心。”周硯說，“嚴述基本能鎖了。臨時通行證、十一點零四授權、還有他和韓啟的人在一週內有三次交叉定位。媒體那張紙也放大出來了，不是黑料摘要，是提問提綱。”
“什麼內容？”程予安問。
“六個問題，前三個全衝著資料可信度，後三個衝董事會治理和你父親病情。”周硯停了一下，聲音更冷，“第四題寫的是，請問林氏是否已就核心資產重組與沈氏系基金達成初步共識。”
也就是說，連明天要怎麼逼問、怎麼引導市場預期，都提前排好了。
林見棠眼神一寸寸冷下去，像夜色裡結了冰的海面。她從不怕正面質疑技術，也不怕公開解釋轉型成本，她怕的是有人拿病房裡的人、拿還沒說出口的家事，去替一場資本收網背書。
“周硯。”她忽然叫他。
“我在。”
“如果我爸已經看過文件，甚至被他們帶偏了，你有沒有辦法把論壇現場再往後拖半小時？”
周硯沒有問她為什麼，幾乎立刻就答：“有。但只拖半小時沒用，我可以把會議中心一段安檢流程升級成臨時風控，至少拖四十五分鐘。”
程予安抬眼，看向她。
林見棠說：“好。先別啟動，等我進病房再決定。”
周硯安靜了一秒，像是從她這句話裡聽出了什麼，卻沒有拆穿，只低低應了聲：“知道了。”
隨後他又補了一句，語氣仍舊淡：“別一個人扛。”
很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林見棠指尖微微一滯。
這也是那個人常說的話。
每次她在網路上把事情說得極輕，像只是在講別人家的麻煩，對面總能聽出她到底壓了多少，然後隔著看不見的距離回她一句，別一個人扛。
她望著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神色依舊冷靜，心口那條原本繃得過分筆直的線卻像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你也一樣。”她說。
電話那頭短暫地靜了半秒。
這一回，周硯沒有再掩飾那種近乎確信的停頓。他只很低地笑了一聲，淡得幾乎像錯覺：“嗯。”
車停下時，醫院住院樓前的夜燈白得像霜。
林見棠和程予安快步進樓，電梯直上病區。門一開，便看見走廊盡頭圍著幾個人，氣氛緊得像一根一拉就會斷的弦。
護士長站在最前面，臉色極難看，卻還強撐著程序上的鎮定。韓啟站在病房門外，西裝筆挺，表情甚至稱得上溫和，像只是深夜來看望老友。旁邊那個提文件箱的男人已經摘了口罩，神情有些不耐，另有兩個董事模樣的人低聲交談，顯然沒想到事情會拖到這一步。
管家一眼看到林見棠，幾乎立刻迎上來：“小姐。”
韓啟轉過身，視線落在她臉上，反倒先露出一個體面的笑：“見棠，你來得正好。你父親剛醒過一陣，我們只是想讓他先了解一下董事會最新的紓困方案，免得明早你還要兩頭跑。”
“深夜帶人闖病區，拿未完成決議的重組文件去找病人簽字，”林見棠走到他面前，聲音不高，卻冷得清清楚楚，“韓叔，這叫紓困？”
韓啟笑意不變：“話別說得這麼重。只是意向溝通。”
程予安上前半步，將名片遞給護士長和值班行政，語氣溫和卻極穩：“我是林見棠女士的代理律師。今晚這份文件涉及控制權變動風險，且林董事長處於住院狀態，在未完成合法見證前，不存在任何有效簽署前提。這位所謂醫療顧問的執業資格我也已查核，有疑義。若他剛才曾向病人作出適合簽署的專業判斷，我方將保留即刻報警並追究責任的權利。”
那名醫療顧問臉色微變：“你這話太過了吧，我只是從專業角度——”
“你的專業登記單位在哪裡？”程予安打斷他，依舊平靜，“今晚為何以市醫院合作顧問身份登記？你的執業範圍裡是否包含住院病患法律行為能力判定？如果有，請現在出示。”
對方一時竟答不上來。
韓啟眸色微沉，終於不再維持那種無害長輩的姿態：“予安，年輕人做事留三分餘地。林氏現在什麼情況，大家心裡都有數。明早論壇一開，若技術系統再出問題，市場不會給你們慢慢講程序的時間。”
林見棠看著他，忽然明白了。
他是在逼她選。
是先護住病房裡的父親，還是先回頭救明早的論壇。
可他不知道，有些人今晚已經不只站在一邊。
“市場的事，不勞你替林氏擔心。”她說，“至於我父親，任何人想在他病中、資訊不對稱的情況下拿走一個簽名，都不可能。”
說完，她直接伸手：“文件。”
韓啟沒動。
程予安轉頭看向值班行政：“根據院方剛更新的夜間流程，非必要文件應先行封存，由病患家屬與院方法務共同確認後再處理。請你們現在執行。”
值班行政顯然已接到過上面的壓力與指示，遲疑一瞬後，還是走了過來：“韓先生，麻煩先把文件交由我們暫存。”
走廊氣氛驟然一緊。
韓啟盯著林見棠，片刻後，忽然笑了笑，把文件夾慢慢遞出去：“見棠，你比你父親年輕時還硬。”
“那你應該知道，”林見棠接過那摞紙，目光冷而直，“硬的人，不吃這一套。”
就在這時，她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硯發來的訊息，只有短短兩行。
嚴述找到了。
他現在就在論壇東塔，和沈既白的人在一起。
林見棠垂眼看完，還沒來得及回，第二條訊息又進來。
還有一件事。
你父親可能給你留了東西，查病房床頭第二層抽屜。
她心口猛地一跳。
這不是猜。
這像是他已經從某條她還沒看見的線裡，替她先一步拼出了答案。
韓啟似乎察覺她神色有變，正要開口，病房裡卻忽然傳來微弱的按鈴聲。
林見棠幾乎立刻轉身，推門進去。
病房燈光被調得很暗，氧氣監測儀的綠光在夜裡一下一下閃著。林父半靠在床頭，臉色蒼白，卻是醒著的。看見她進來，他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目光落到她手上的文件，眼神裡浮出極淡的疲憊與清醒。
“我沒簽。”他聲音很低。
林見棠走到床邊，喉間一緊，卻還是先穩穩應了一聲：“我知道。”
林父看了她兩秒，又看向跟進來的程予安，似乎確認了什麼，才低聲道：“抽屜。”
她心頭一震，立刻拉開床頭櫃第二層。
裡面只有一個薄薄的牛皮紙袋，封口處用最舊式的藍色圓點貼紙封著。她拆開，抽出裡頭文件，第一頁赫然是一份補充授權限制備忘，後面還夾著一枚老式隨身儲存卡。
林父呼吸有些重，卻仍撐著說：“上個月……我就覺得不對。韓啟太急，沈家那邊也太急。我留了限制條款，沒正式備案，原本想等你論壇結束再說。”
程予安接過文件迅速掃了兩眼，眼神陡然一沉又一亮：“這份東西夠了。林董把核心技術、供應商映射資料和土地設備抵押權切開了，任何未經見棠同意的打包重組都無法一次性成立。”
林見棠握著那張紙，終於明白周硯為什麼會讓她查抽屜。
他不是知道抽屜裡有什麼。
他是太了解這種上一代做實業的人，明知風雨要來，嘴上不說，手裡卻一定會留最後一道不讓人輕易繞過去的閘。
手機再次震動。
這回是一段語音，只有兩秒。
她點開的瞬間，男人極低極淡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背景裡夾著風聲和車流。
“第二位的七，別忘了。”
林見棠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是她當年替他補過的樣本編號。
也是匿名平台上，她只對一個人提過的習慣。
原來他早就站在答案門口，只差她回頭。
病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更急的腳步聲。
緊接著，程予安的手機亮起，會議中心那邊的法務來電幾乎是追著打進來。他接通後只聽了兩句，眉頭便徹底皺緊。
“見棠，”他抬頭，語氣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急意，“論壇主控區剛剛有人強行啟動了備用投屏。對方準備提前放資料，而且不是假的。”
林見棠抬起頭。
程予安一字一句道：“他們把截取拼接過的供應商真資料，搬上台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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