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天黑得很早，下午三點過後，窗外的天色就像被人一層一層壓低。雪還沒真正落下來，風卻先到了，從宿舍樓外那排光禿禿的樺樹間穿過去，吹得玻璃窗細細發顫。
林照雪坐在書桌前，盯著電腦螢幕上的建模圖，手邊攤著沒吃完的黑麥麵包和冷掉的咖啡。圖紙上那座還未完成的市民圖書館剖面圖已經被她改了三版，導師下午要看，她卻怎麼也進不到狀態。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導師，不是學校系統，是國內銀行發來的訊息。她掃了一眼，指尖頓在觸控板上，整個人像被冰水從頭潑到底。
您的帳戶於今日入帳失敗。
下一條，是母親的語音。
她沒立刻點開，只是盯著那個小小的未讀紅點，喉嚨一陣發緊。宿舍暖氣開得太足，空氣乾燥得讓人想咳嗽，她卻覺得手腳都冷。
孟妍從上鋪探下頭來，倒著看她，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懶散：“你這表情，像學院要把你畢業證撤回去。”
林照雪嗯了一聲，過了兩秒才說：“家裡可能不打算再給我打錢了。”
孟妍的眼神一下清醒了。
宿舍裡安靜了幾秒，只剩散熱器低低的水流聲。她翻身下床，穿著寬鬆的黑色毛衣，隨手把長髮往後一攏，走到林照雪身後看她手機。
“點開。”
林照雪不想點。她其實知道會聽見什麼，無非是家裡又出了什麼事，或者乾脆沒有任何鋪墊，只是一句你弟弟要升學，你爸那邊資金緊，你先自己想辦法。
她最擅長的從來不是面對，而是拖延。像把傷口蓋起來，不看就當沒有。
孟妍直接替她按下播放。
母親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的疲憊：“照雪，你也大了，該懂事了。家裡現在真的周轉不開，你弟弟補課要錢，你爸生意也不順。你在國外讀建築，本來就花得多，我們供了你這麼多年，已經仁至義盡。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解決。實在不行，先休學回來。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最後不還是要嫁人。”
語音不長，卻像一把鈍刀，慢慢拉過去。
林照雪坐著沒動，肩線卻繃得很直。她的臉色本來就白，這時候更像一張薄紙，眼睛卻平靜得出奇，像是早就把最壞的結果排練過很多遍。
孟妍把手機扣回桌上，冷笑了一聲：“最後一句真是經典。都什麼年代了，還把女兒當沉沒成本。”
林照雪扯了扯唇角，沒笑出來。
她其實不意外。從她出國開始，家裡每次打錢都像恩賜，附帶長長一串提醒：別亂花，別學壞，別忘了家裡不容易。她知道自己在那個家裡不是中心，只是剛好成績夠好、可以拿出去說嘴的一項投資。一旦投資回報不如預期，或者出現了更急迫的支出，她就會被最先捨棄。
只是人總會抱著一點不合時宜的幻想。她以為，至少這一學期能撐完。
“學費截止什麼時候？”孟妍問。
“月底。”林照雪說，“房租下週。”
孟妍點頭，反而沒露出慌張的樣子：“學費我陪你去跟學院申請延期。房租先從我這裡墊。生活費你少裝點清高，該蹭我的就蹭。”
林照雪低聲說：“我會還你。”
“廢話，你不還我，我還能做慈善？”孟妍抬手敲了敲她後腦勺，語氣刻薄得很熟練，“但你先把命吊住。你這種人最煩，一遇到事就冷臉，不哭不鬧，轉頭自己一聲不響辦退學。我先警告你，敢這麼幹我就把你建模全刪了。”
林照雪終於笑了一下，很淺。
孟妍看著她，忽然又說：“你那個網友呢？”
林照雪怔了怔。
“就那個陪你聊了很多年的匿名深夜知心人。”孟妍靠在桌邊，似笑非笑，“不是你說過嗎，半夜三點你發一句今天又不想活了，對面都能回你一句那先把圖畫完再死。”
“我沒說過那麼誇張。”
“意思差不多。”孟妍挑眉，“你不是跟他挺熟？沒試過找他借錢？”
林照雪立刻皺眉：“不可能。”
“我就隨口一說，看把你嚇的。”孟妍聳聳肩，“你對現實裡的人防得像防賊，對網上的倒挺信任。”
這句話像針，輕輕扎了一下。
林照雪沒反駁。她知道自己很矛盾。現實裡她怕眼神，怕誤解，怕開口之後得到的不是拒絕就是施捨，所以總是退。可在網路上，隔著螢幕和時差，誰也看不見誰狼狽的樣子，反而能把話說得更直一點。
她點開那個熟悉的聊天框，最上面還停留在昨晚的對話。
對方問她：模型改完了嗎？
她回：沒有，我覺得自己明天會死在評圖室。
對方：不會，評圖室只收圖，不收命。
她當時還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聊天軟體上，他的頭像是一片很暗的海，名字只有一個簡單的句號。她不知道他的真名，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只知道這個人和她在同一座城市，甚至很可能在同一所大學。三年多前，她因為失眠在留學生論壇上發了一條匿名帖，抱怨北歐的冬天像沒有盡頭。只有他回了一句，說天亮得晚，不代表不會亮。
後來就這樣聊了下來。
她知道他習慣凌晨工作，知道他極少談自己，知道他說話不多，卻總能準確接住她那些忽然下沉的情緒。她也曾猜過他是不是年紀很大，是不是已經工作，甚至是不是根本不在這座城市。可她沒問。她害怕一旦問清楚，這份奇怪的安穩就會消失。
孟妍去洗漱了，水聲斷斷續續傳來。林照雪盯著那個聊天框很久，指尖停在鍵盤上，最後只敲出一行字。
我可能要休學了。
她發出去，心口空了一下。
對面這次回得很快。
為什麼。
林照雪盯著那三個字，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好像只要把家裡斷供、學費房租、自己快撐不住這些話打出來，就等於承認了自己真的走到絕路。
她還在斟酌，對面又來了一句。
方便見一面嗎。
林照雪心跳猛地一亂。
三年多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出見面。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回：不方便。
發完又覺得太生硬，補了一句：今天不太方便。
這次對面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才回：那明天。
不是商量，是陳述。
林照雪把手機扣在桌上，像被那兩個字燙了一下。她其實一直知道，總有一天，他們可能會從虛擬走到現實。畢竟都在同一座城市，留學生圈子就這麼大，不可能永遠互不相見。可真到了這一步，她第一反應不是期待，而是逃。
她怕見到一個與自己想像完全不同的人，更怕見到的那一刻，這三年所有無處安放的依賴都突然變得可笑。
晚上評圖結束時，天已經全黑了。
建築學院的玻璃樓在雪前潮濕的空氣裡亮得通透，學生進進出出，帶著紙筒、模型板和一身疲憊。林照雪抱著電腦往外走，剛出大門，一陣冷風就迎面灌進圍巾裡。
她低頭看路，鞋底踩過薄薄的冰霜，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很溫和的招呼。
“照雪。”
她抬頭，愣了一下。
謝承洲站在階梯下，黑色長大衣上落了幾點融化的水痕，像是已經等了一陣。他長相與周既明有幾分相似，眉眼卻更柔和，笑起來也更容易讓人放下戒備。正因如此，當初那段短暫得近乎曖昧的接觸，才會顯得格外危險。
林照雪停在原地，聲音很淡：“學長。”
她和謝承洲是在華人學生會的迎新晚宴上認識的。那時她剛來北歐，中文圈子裡每個對她示好的前輩都像浮木。謝承洲體面、周到，知道如何在不逾矩的距離裡讓人覺得被照顧。他曾陪她熟悉校園，幫她改過論文摘要，也在她高燒時送過藥。她一度以為那是喜歡，後來才發現，他對很多人都能那樣溫和。
真正讓那點曖昧戛然而止的，是某次酒會上，她偶然聽見別人說他姓謝，說他是謝家長子，父親那邊跟周家有盤根錯節的利益聯繫。再後來，她才知道，周既明那位傳聞中難以接近的繼承人，和他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你最近好像不太好。”謝承洲看著她，目光停在她明顯蒼白的臉上，“學院裡都在傳，你建築史那門課的導師差點把你評哭。”
“沒哭。”林照雪說。
謝承洲笑了笑，像是順著她：“是，我相信你不會在外面哭。”
這句話太熟稔了，讓林照雪微微不適。她往後退了半步：“找我有事嗎？”
“請你喝杯熱的。”謝承洲說，“就當學長關心一下後輩。”
“不用了，我回宿舍。”
“如果我說，是為了周既明呢？”
林照雪的指尖瞬間收緊。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吹得路燈下的影子都發虛。她看著謝承洲，眼底的防備終於明顯起來。
謝承洲像沒看見，只是平靜地說：“別這麼緊張。我只是好奇，他最近是不是接近你了。”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謝承洲聲音依然很溫和，甚至帶點提醒的意味，“照雪，你應該知道，周既明做任何事都不會沒目的。他如果向你示好，你最好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受後果。”
林照雪心裡一沉，卻強撐著不露痕跡：“我跟他不熟。”
謝承洲看了她兩秒，忽然笑了一下：“是嗎？那可能是我多心了。”
話是這麼說，他的神色卻不像信。
林照雪不想再停留，說了句先走了，便繞過他往下走。剛走出幾步，就聽見謝承洲在身後補了一句：“你如果真的缺錢，可以來找我。”
她腳步頓住，背脊一下冷了。
“我不是在羞辱你。”謝承洲語氣很輕，“只是你現在的處境，留學生圈子裡沒那麼難猜。你家裡那邊斷了吧？”
林照雪轉身，臉色白得發冷。
謝承洲卻仍舊站得從容：“我沒有惡意。你不用把每個想幫你的人都當成敵人。”
“我不是把你當敵人。”林照雪看著他，聲音克制得很緊，“我只是知道，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好意。”
謝承洲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情緒，像欣賞，又像惋惜。
“你比以前清醒了。”他說。
“托你的福。”
說完這句，林照雪轉身就走，這次再沒有回頭。
夜裡回到宿舍時，孟妍不在，估計還在法學院開模擬法庭。林照雪洗完澡，披著濕髮坐到床上，手裡握著手機，遲遲沒點開聊天軟體。
她腦子裡全是謝承洲那句話。
周既明做任何事都不會沒目的。
她當然知道周既明。整個華人留學生圈，甚至本地學生圈，沒有幾個人不知道這個名字。商學院最亮眼的交換項目、跨國財團董事長的獨子、母族那邊又有另一套龐大的資本網路。他低調得近乎冷淡，卻總能在各種場合成為焦點。有人說他太傲，有人說他根本看不起人，也有人說他已經提前進了家族企業核心，來這所大學不過是履歷上的一筆鍍金。
林照雪和他真正的交集，少得可憐。只有幾次校內活動上的遠遠照面，還有一次在圖書館門口，她抱著一疊材料差點滑倒，他順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肘，連多餘的一句話都沒有。
那只是一個很短的瞬間，可她記了很久。因為那天她看見了他的眼睛，冷而沉，像這座城市冬天結冰的湖面。
她無論如何也沒法把那樣一個人，和螢幕後那個半夜會提醒她記得吃藥、會說評圖室只收圖不收命的人重合起來。
她點開聊天框，發現對面在半小時前又發來一條訊息。
明晚七點，老城區運河邊那家書店咖啡館。我等你。
依舊是沒有商量餘地的口吻。
林照雪盯著那句話，心裡亂得像被風雪攪開。她想拒絕，想裝作沒看到，想把這三年一鍵刪掉，讓一切停在最安全的距離。可她更清楚，如果連這個人都斷了，她可能真的只剩退學這一條路。
她把手機按滅，躺下去，卻整夜都沒怎麼睡。
第二天傍晚，天上終於開始飄雪。
書店咖啡館藏在老城一條不算熱鬧的小巷裡，木門外掛著昏黃的燈，玻璃窗上蒙著一層霧。林照雪站在門口，圍巾裡全是自己呼出的冷氣，手指已經凍得發麻，卻還在猶豫要不要推門進去。
手機震了一下。
到了就進來，外面冷。
她猛地抬頭，隔著起霧的玻璃，看見靠窗位置坐著一個男人。
黑色高領毛衣，深色大衣搭在椅背上，側臉線條冷峻而清晰，手邊一杯沒動過的咖啡。他像早已看見她，目光穿過玻璃直直落過來，平靜，篤定，帶著一種讓人無處可躲的掌控感。
林照雪心臟重重一跳。
周既明。
她腦子裡空白了兩秒，第一反應是轉身就走。可腳步像被釘在雪地裡，動不了。
門被裡面的人推開，暖氣和咖啡香一起湧出來。
周既明站在她面前，比隔著玻璃時更高，也更有壓迫感。他看了她一眼，視線在她凍紅的鼻尖和發白的嘴唇上停了停，語氣很淡：“進來。”
林照雪沒動，聲音發緊：“你是……句號？”
“是。”
他答得太乾脆，反而讓她一時失語。
三年多的夜聊、無數個凌晨的陪伴、她沒對任何人說過的軟弱和狼狽，忽然都有了具體的臉。可這張臉偏偏是周既明。
那個她最不敢靠近的人。
“怎麼會是你？”她終於問出來，聲音輕得快被雪吞掉。
周既明看著她：“你想像中應該是誰？”
林照雪說不出來。她只覺得荒謬，像長久以來賴以取暖的一束光，忽然被人告知其實來自遙遠又危險的火場。
“你早就知道我是誰？”她問。
“比你知道得早一點。”
“多久？”
“半年前。”
林照雪臉色一下變了：“所以這半年，你一直看著我像傻子一樣跟你聊天？”
周既明皺了下眉，像不喜歡她這種說法：“我沒有耍你。”
“那是什麼？”她盯著他，因為震驚和難堪，眼眶都微微發熱，卻仍舊死死壓著，“周既明，你覺得很好玩嗎？”
風雪從兩人之間卷過去。咖啡館裡有人好奇地往門口看了一眼。
周既明抬手握住門把，把門重新拉開，讓出一條路，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林照雪，先進來。你想怎麼質問，我都可以回答。但不是在這裡。”
他很少叫她全名。至少在螢幕上，從來沒有。
那一瞬，林照雪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在論壇匿名帖下面留的那句話：我叫照雪，照亮的照，下雪的雪。
對方那時回她：名字很好聽。
她站在原地，指尖發顫，卻還是慢慢走了進去。
店裡暖得讓人頭暈。周既明替她拉開椅子，她沒說謝謝，也沒看他，只把背包放下，坐得很直，像隨時準備起身離開。
周既明把一杯熱可可推到她面前：“你不愛喝太苦的。”
林照雪盯著那杯熱飲，心裡更亂。這種被人了解的感覺，本該讓她安心，現在卻只剩下失控。
“你找我來，不會只是為了坦白身份吧。”
“不是。”周既明看著她，沒有繞彎子，“我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林照雪幾乎要笑了，卻笑得很冷：“我就知道。”
周既明神色未變，像早就預料到她會這樣反應：“你可以先聽完，再決定要不要拒絕。”
“如果我現在就拒絕呢？”
“那我會換一種方式說服你。”
這句話太像他了。冷靜，直接，帶著不容置疑的控制欲。林照雪忽然覺得，螢幕後那個能耐心陪她熬夜的人，和眼前這個周既明，原來從來都是同一個人。只是她一直沒看清。
“你說。”她輕聲道。
周既明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才開口。
“和我結婚。”
林照雪整個人僵住。
咖啡館裡的唱片機正放著一首很老的英文歌，窗外雪落得更密，行人匆匆而過。她卻像什麼都聽不見了，只剩那四個字在耳邊反覆震響。
她緩慢地抬頭，看向周既明，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他神色平靜，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準確地說，”他補充，“是契約婚姻。”
林照雪呼吸一窒，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杯壁。
周既明從公事包裡抽出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
“你需要錢，繼續念書，繼續留在這裡。我需要一個合法且足夠可信的已婚身份。你和我結婚，我替你支付學費、房租和生活支出，直到你順利畢業。作為交換，你需要在公開場合配合我，扮演周太太。”
他頓了頓，視線沉下來。
“以及，幫我保住我母親留下的那部分東西。”
林照雪看著那份文件，腦子裡亂成一團。她應該立刻站起來，罵他瘋了，罵他把婚姻當交易，罵他連感情都要算計。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他給出的，恰好是她現在最缺、也最無法拒絕的東西。
而最可怕的是，在震驚、羞辱和混亂之外，她心底竟還有一絲更隱秘的顫動。那是來自三年深夜陪伴的餘溫，讓這場荒謬的交易，比任何陌生人的提議都更危險。
周既明看著她蒼白的臉，聲音低了些，卻依舊沒有退路可言。
“林照雪，你有一晚上的時間考慮。”
“明天，我要答案。”
林照雪坐在書桌前，盯著電腦螢幕上的建模圖，手邊攤著沒吃完的黑麥麵包和冷掉的咖啡。圖紙上那座還未完成的市民圖書館剖面圖已經被她改了三版，導師下午要看，她卻怎麼也進不到狀態。
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導師，不是學校系統，是國內銀行發來的訊息。她掃了一眼，指尖頓在觸控板上，整個人像被冰水從頭潑到底。
您的帳戶於今日入帳失敗。
下一條，是母親的語音。
她沒立刻點開，只是盯著那個小小的未讀紅點，喉嚨一陣發緊。宿舍暖氣開得太足，空氣乾燥得讓人想咳嗽，她卻覺得手腳都冷。
孟妍從上鋪探下頭來，倒著看她，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懶散：“你這表情，像學院要把你畢業證撤回去。”
林照雪嗯了一聲，過了兩秒才說：“家裡可能不打算再給我打錢了。”
孟妍的眼神一下清醒了。
宿舍裡安靜了幾秒，只剩散熱器低低的水流聲。她翻身下床，穿著寬鬆的黑色毛衣，隨手把長髮往後一攏，走到林照雪身後看她手機。
“點開。”
林照雪不想點。她其實知道會聽見什麼，無非是家裡又出了什麼事，或者乾脆沒有任何鋪墊，只是一句你弟弟要升學，你爸那邊資金緊，你先自己想辦法。
她最擅長的從來不是面對，而是拖延。像把傷口蓋起來，不看就當沒有。
孟妍直接替她按下播放。
母親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刻意的疲憊：“照雪，你也大了，該懂事了。家裡現在真的周轉不開，你弟弟補課要錢，你爸生意也不順。你在國外讀建築，本來就花得多，我們供了你這麼多年，已經仁至義盡。你要是真有本事，就自己解決。實在不行，先休學回來。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最後不還是要嫁人。”
語音不長，卻像一把鈍刀，慢慢拉過去。
林照雪坐著沒動，肩線卻繃得很直。她的臉色本來就白，這時候更像一張薄紙，眼睛卻平靜得出奇，像是早就把最壞的結果排練過很多遍。
孟妍把手機扣回桌上，冷笑了一聲：“最後一句真是經典。都什麼年代了，還把女兒當沉沒成本。”
林照雪扯了扯唇角，沒笑出來。
她其實不意外。從她出國開始，家裡每次打錢都像恩賜，附帶長長一串提醒：別亂花，別學壞，別忘了家裡不容易。她知道自己在那個家裡不是中心，只是剛好成績夠好、可以拿出去說嘴的一項投資。一旦投資回報不如預期，或者出現了更急迫的支出，她就會被最先捨棄。
只是人總會抱著一點不合時宜的幻想。她以為，至少這一學期能撐完。
“學費截止什麼時候？”孟妍問。
“月底。”林照雪說，“房租下週。”
孟妍點頭，反而沒露出慌張的樣子：“學費我陪你去跟學院申請延期。房租先從我這裡墊。生活費你少裝點清高，該蹭我的就蹭。”
林照雪低聲說：“我會還你。”
“廢話，你不還我，我還能做慈善？”孟妍抬手敲了敲她後腦勺，語氣刻薄得很熟練，“但你先把命吊住。你這種人最煩，一遇到事就冷臉，不哭不鬧，轉頭自己一聲不響辦退學。我先警告你，敢這麼幹我就把你建模全刪了。”
林照雪終於笑了一下，很淺。
孟妍看著她，忽然又說：“你那個網友呢？”
林照雪怔了怔。
“就那個陪你聊了很多年的匿名深夜知心人。”孟妍靠在桌邊，似笑非笑，“不是你說過嗎，半夜三點你發一句今天又不想活了，對面都能回你一句那先把圖畫完再死。”
“我沒說過那麼誇張。”
“意思差不多。”孟妍挑眉，“你不是跟他挺熟？沒試過找他借錢？”
林照雪立刻皺眉：“不可能。”
“我就隨口一說，看把你嚇的。”孟妍聳聳肩，“你對現實裡的人防得像防賊，對網上的倒挺信任。”
這句話像針，輕輕扎了一下。
林照雪沒反駁。她知道自己很矛盾。現實裡她怕眼神，怕誤解，怕開口之後得到的不是拒絕就是施捨，所以總是退。可在網路上，隔著螢幕和時差，誰也看不見誰狼狽的樣子，反而能把話說得更直一點。
她點開那個熟悉的聊天框，最上面還停留在昨晚的對話。
對方問她：模型改完了嗎？
她回：沒有，我覺得自己明天會死在評圖室。
對方：不會，評圖室只收圖，不收命。
她當時還回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聊天軟體上，他的頭像是一片很暗的海，名字只有一個簡單的句號。她不知道他的真名，不知道他長什麼樣，只知道這個人和她在同一座城市，甚至很可能在同一所大學。三年多前，她因為失眠在留學生論壇上發了一條匿名帖，抱怨北歐的冬天像沒有盡頭。只有他回了一句，說天亮得晚，不代表不會亮。
後來就這樣聊了下來。
她知道他習慣凌晨工作，知道他極少談自己，知道他說話不多，卻總能準確接住她那些忽然下沉的情緒。她也曾猜過他是不是年紀很大，是不是已經工作，甚至是不是根本不在這座城市。可她沒問。她害怕一旦問清楚，這份奇怪的安穩就會消失。
孟妍去洗漱了，水聲斷斷續續傳來。林照雪盯著那個聊天框很久，指尖停在鍵盤上，最後只敲出一行字。
我可能要休學了。
她發出去，心口空了一下。
對面這次回得很快。
為什麼。
林照雪盯著那三個字，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好像只要把家裡斷供、學費房租、自己快撐不住這些話打出來，就等於承認了自己真的走到絕路。
她還在斟酌，對面又來了一句。
方便見一面嗎。
林照雪心跳猛地一亂。
三年多來，這是他第一次主動提出見面。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回：不方便。
發完又覺得太生硬，補了一句：今天不太方便。
這次對面沉默了足足一分鐘，才回：那明天。
不是商量，是陳述。
林照雪把手機扣在桌上，像被那兩個字燙了一下。她其實一直知道，總有一天，他們可能會從虛擬走到現實。畢竟都在同一座城市，留學生圈子就這麼大，不可能永遠互不相見。可真到了這一步，她第一反應不是期待，而是逃。
她怕見到一個與自己想像完全不同的人，更怕見到的那一刻，這三年所有無處安放的依賴都突然變得可笑。
晚上評圖結束時，天已經全黑了。
建築學院的玻璃樓在雪前潮濕的空氣裡亮得通透，學生進進出出，帶著紙筒、模型板和一身疲憊。林照雪抱著電腦往外走，剛出大門，一陣冷風就迎面灌進圍巾裡。
她低頭看路，鞋底踩過薄薄的冰霜，耳邊忽然傳來一聲很溫和的招呼。
“照雪。”
她抬頭，愣了一下。
謝承洲站在階梯下，黑色長大衣上落了幾點融化的水痕，像是已經等了一陣。他長相與周既明有幾分相似，眉眼卻更柔和，笑起來也更容易讓人放下戒備。正因如此，當初那段短暫得近乎曖昧的接觸，才會顯得格外危險。
林照雪停在原地，聲音很淡：“學長。”
她和謝承洲是在華人學生會的迎新晚宴上認識的。那時她剛來北歐，中文圈子裡每個對她示好的前輩都像浮木。謝承洲體面、周到，知道如何在不逾矩的距離裡讓人覺得被照顧。他曾陪她熟悉校園，幫她改過論文摘要，也在她高燒時送過藥。她一度以為那是喜歡，後來才發現，他對很多人都能那樣溫和。
真正讓那點曖昧戛然而止的，是某次酒會上，她偶然聽見別人說他姓謝，說他是謝家長子，父親那邊跟周家有盤根錯節的利益聯繫。再後來，她才知道，周既明那位傳聞中難以接近的繼承人，和他是同父異母的兄弟。
“你最近好像不太好。”謝承洲看著她，目光停在她明顯蒼白的臉上，“學院裡都在傳，你建築史那門課的導師差點把你評哭。”
“沒哭。”林照雪說。
謝承洲笑了笑，像是順著她：“是，我相信你不會在外面哭。”
這句話太熟稔了，讓林照雪微微不適。她往後退了半步：“找我有事嗎？”
“請你喝杯熱的。”謝承洲說，“就當學長關心一下後輩。”
“不用了，我回宿舍。”
“如果我說，是為了周既明呢？”
林照雪的指尖瞬間收緊。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吹得路燈下的影子都發虛。她看著謝承洲，眼底的防備終於明顯起來。
謝承洲像沒看見，只是平靜地說：“別這麼緊張。我只是好奇，他最近是不是接近你了。”
“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謝承洲聲音依然很溫和，甚至帶點提醒的意味，“照雪，你應該知道，周既明做任何事都不會沒目的。他如果向你示好，你最好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承受後果。”
林照雪心裡一沉，卻強撐著不露痕跡：“我跟他不熟。”
謝承洲看了她兩秒，忽然笑了一下：“是嗎？那可能是我多心了。”
話是這麼說，他的神色卻不像信。
林照雪不想再停留，說了句先走了，便繞過他往下走。剛走出幾步，就聽見謝承洲在身後補了一句：“你如果真的缺錢，可以來找我。”
她腳步頓住，背脊一下冷了。
“我不是在羞辱你。”謝承洲語氣很輕，“只是你現在的處境，留學生圈子裡沒那麼難猜。你家裡那邊斷了吧？”
林照雪轉身，臉色白得發冷。
謝承洲卻仍舊站得從容：“我沒有惡意。你不用把每個想幫你的人都當成敵人。”
“我不是把你當敵人。”林照雪看著他，聲音克制得很緊，“我只是知道，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好意。”
謝承洲眼底掠過一點極淡的情緒，像欣賞，又像惋惜。
“你比以前清醒了。”他說。
“托你的福。”
說完這句，林照雪轉身就走，這次再沒有回頭。
夜裡回到宿舍時，孟妍不在，估計還在法學院開模擬法庭。林照雪洗完澡，披著濕髮坐到床上，手裡握著手機，遲遲沒點開聊天軟體。
她腦子裡全是謝承洲那句話。
周既明做任何事都不會沒目的。
她當然知道周既明。整個華人留學生圈，甚至本地學生圈，沒有幾個人不知道這個名字。商學院最亮眼的交換項目、跨國財團董事長的獨子、母族那邊又有另一套龐大的資本網路。他低調得近乎冷淡，卻總能在各種場合成為焦點。有人說他太傲，有人說他根本看不起人，也有人說他已經提前進了家族企業核心，來這所大學不過是履歷上的一筆鍍金。
林照雪和他真正的交集，少得可憐。只有幾次校內活動上的遠遠照面，還有一次在圖書館門口，她抱著一疊材料差點滑倒，他順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肘，連多餘的一句話都沒有。
那只是一個很短的瞬間，可她記了很久。因為那天她看見了他的眼睛，冷而沉，像這座城市冬天結冰的湖面。
她無論如何也沒法把那樣一個人，和螢幕後那個半夜會提醒她記得吃藥、會說評圖室只收圖不收命的人重合起來。
她點開聊天框，發現對面在半小時前又發來一條訊息。
明晚七點，老城區運河邊那家書店咖啡館。我等你。
依舊是沒有商量餘地的口吻。
林照雪盯著那句話，心裡亂得像被風雪攪開。她想拒絕，想裝作沒看到，想把這三年一鍵刪掉，讓一切停在最安全的距離。可她更清楚，如果連這個人都斷了，她可能真的只剩退學這一條路。
她把手機按滅，躺下去，卻整夜都沒怎麼睡。
第二天傍晚，天上終於開始飄雪。
書店咖啡館藏在老城一條不算熱鬧的小巷裡，木門外掛著昏黃的燈，玻璃窗上蒙著一層霧。林照雪站在門口，圍巾裡全是自己呼出的冷氣，手指已經凍得發麻，卻還在猶豫要不要推門進去。
手機震了一下。
到了就進來，外面冷。
她猛地抬頭，隔著起霧的玻璃，看見靠窗位置坐著一個男人。
黑色高領毛衣，深色大衣搭在椅背上，側臉線條冷峻而清晰，手邊一杯沒動過的咖啡。他像早已看見她，目光穿過玻璃直直落過來，平靜，篤定，帶著一種讓人無處可躲的掌控感。
林照雪心臟重重一跳。
周既明。
她腦子裡空白了兩秒，第一反應是轉身就走。可腳步像被釘在雪地裡，動不了。
門被裡面的人推開，暖氣和咖啡香一起湧出來。
周既明站在她面前，比隔著玻璃時更高，也更有壓迫感。他看了她一眼，視線在她凍紅的鼻尖和發白的嘴唇上停了停，語氣很淡：“進來。”
林照雪沒動，聲音發緊：“你是……句號？”
“是。”
他答得太乾脆，反而讓她一時失語。
三年多的夜聊、無數個凌晨的陪伴、她沒對任何人說過的軟弱和狼狽，忽然都有了具體的臉。可這張臉偏偏是周既明。
那個她最不敢靠近的人。
“怎麼會是你？”她終於問出來，聲音輕得快被雪吞掉。
周既明看著她：“你想像中應該是誰？”
林照雪說不出來。她只覺得荒謬，像長久以來賴以取暖的一束光，忽然被人告知其實來自遙遠又危險的火場。
“你早就知道我是誰？”她問。
“比你知道得早一點。”
“多久？”
“半年前。”
林照雪臉色一下變了：“所以這半年，你一直看著我像傻子一樣跟你聊天？”
周既明皺了下眉，像不喜歡她這種說法：“我沒有耍你。”
“那是什麼？”她盯著他，因為震驚和難堪，眼眶都微微發熱，卻仍舊死死壓著，“周既明，你覺得很好玩嗎？”
風雪從兩人之間卷過去。咖啡館裡有人好奇地往門口看了一眼。
周既明抬手握住門把，把門重新拉開，讓出一條路，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林照雪，先進來。你想怎麼質問，我都可以回答。但不是在這裡。”
他很少叫她全名。至少在螢幕上，從來沒有。
那一瞬，林照雪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在論壇匿名帖下面留的那句話：我叫照雪，照亮的照，下雪的雪。
對方那時回她：名字很好聽。
她站在原地，指尖發顫，卻還是慢慢走了進去。
店裡暖得讓人頭暈。周既明替她拉開椅子，她沒說謝謝，也沒看他，只把背包放下，坐得很直，像隨時準備起身離開。
周既明把一杯熱可可推到她面前：“你不愛喝太苦的。”
林照雪盯著那杯熱飲，心裡更亂。這種被人了解的感覺，本該讓她安心，現在卻只剩下失控。
“你找我來，不會只是為了坦白身份吧。”
“不是。”周既明看著她，沒有繞彎子，“我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林照雪幾乎要笑了，卻笑得很冷：“我就知道。”
周既明神色未變，像早就預料到她會這樣反應：“你可以先聽完，再決定要不要拒絕。”
“如果我現在就拒絕呢？”
“那我會換一種方式說服你。”
這句話太像他了。冷靜，直接，帶著不容置疑的控制欲。林照雪忽然覺得，螢幕後那個能耐心陪她熬夜的人，和眼前這個周既明，原來從來都是同一個人。只是她一直沒看清。
“你說。”她輕聲道。
周既明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才開口。
“和我結婚。”
林照雪整個人僵住。
咖啡館裡的唱片機正放著一首很老的英文歌，窗外雪落得更密，行人匆匆而過。她卻像什麼都聽不見了，只剩那四個字在耳邊反覆震響。
她緩慢地抬頭，看向周既明，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他神色平靜，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準確地說，”他補充，“是契約婚姻。”
林照雪呼吸一窒，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杯壁。
周既明從公事包裡抽出一份文件，放到她面前，語氣冷靜得近乎殘忍。
“你需要錢，繼續念書，繼續留在這裡。我需要一個合法且足夠可信的已婚身份。你和我結婚，我替你支付學費、房租和生活支出，直到你順利畢業。作為交換，你需要在公開場合配合我，扮演周太太。”
他頓了頓，視線沉下來。
“以及，幫我保住我母親留下的那部分東西。”
林照雪看著那份文件，腦子裡亂成一團。她應該立刻站起來，罵他瘋了，罵他把婚姻當交易，罵他連感情都要算計。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知道，他給出的，恰好是她現在最缺、也最無法拒絕的東西。
而最可怕的是，在震驚、羞辱和混亂之外，她心底竟還有一絲更隱秘的顫動。那是來自三年深夜陪伴的餘溫，讓這場荒謬的交易，比任何陌生人的提議都更危險。
周既明看著她蒼白的臉，聲音低了些，卻依舊沒有退路可言。
“林照雪，你有一晚上的時間考慮。”
“明天，我要答案。”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