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赫爾辛基雪線 · 橘子味的夏天 · 4,766 字 · 2026-04-28
熱可可的白霧一點點散開,杯口凝出一圈濕潤的水痕。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映著街燈,像一層蒼白的光,把整間書店咖啡館都照得有些不真實。

林照雪盯著桌上的文件,半天都沒有伸手。

她覺得耳邊還在嗡嗡作響,像方才那句和我結婚還沒真正落地,又像自己只是坐在某個過度疲憊的夢裡,下一秒就會醒過來。

可周既明坐在對面,神色冷靜,眼神沉而穩,沒有半點玩笑。

這不是夢。

她終於抬起眼,聲音很輕,卻冷得發硬:“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走投無路,所以提什麼我都只能答應?”

周既明看著她,沒有立刻否認,只說:“我知道你會生氣。”

“你知道的倒不少。”她扯了下唇角,“知道我是誰,知道我缺錢,知道我沒退路。周既明,你半年前就認出我了,卻一個字都不說,現在突然來這一套,這算什麼?”

她的語氣不高,甚至稱得上平靜,可越是平靜,越像把刀藏進了鞘裡。

周既明的手指在桌邊輕輕敲了一下,又停住。

“半年前,學校華人學生會做迎新,我看到你交的設計草圖。”他說,“右下角的簽名是LZX,你習慣在字母後面畫一筆很短的橫線,和你發給我的手帳照片一樣。”

林照雪一怔。

她想起來了。三年前某個熬夜做模型的凌晨,她隨手拍過一本畫滿草圖的筆記本,發給句號看,還被他說過一句,原來你畫直線也會手抖。

那時她回他,少管我。

後來他還笑她,說她明明很兇,字卻很好看。

她沒想到,竟是這麼一個細節,把她從虛擬裡拖了出來。

“所以你確認是我之後,還繼續裝作不知道?”她問。

“我不是裝作不知道。”周既明聲音低沉,“我是在等合適的時機。”

“合適的時機?”林照雪幾乎要被氣笑了,“什麼叫合適?等到我家裡斷供,等到我快交不起學費,再來跟我談條件,這就是你的合適?”

她說完,胸口起伏得厲害,手指也跟著發顫。她不想在他面前露出狼狽,可那些被欺瞞的羞辱感、被人看穿困境的難堪,和一點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望,攪在一起,讓她整個人都繃得快碎掉。

周既明沉默了兩秒。

“如果我更早說,你會見我嗎?”

林照雪呼吸一滯。

她知道答案。

不會。

如果早在半年前,甚至更早,她知道那個陪了她三年的匿名網友就是周既明,她大概只會第一時間斷掉聯繫,逃得比誰都快。因為那是周既明,是和她永遠不在一個世界的人,是她在校園裡遠遠看見都會下意識移開目光的人。

她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冷冷道:“那是我的事。”

“是你的事。”周既明看著她,“所以我沒有逼你立刻接受我這個身份。我只是繼續陪你聊天。”

這句話說得太平,卻讓林照雪心裡更亂。

她討厭這種被他說中的感覺,像她所有怯懦和防備,在他眼裡都無所遁形。

她終於伸手,把那份文件翻開。

前幾頁是中英雙語的條款,格式嚴整,顯然早就請人起草過。契約期限兩年,至她畢業為止。婚姻關係需依法登記,對外維持正常夫妻形象,必要時共同出席家族、校方及商務社交場合。周既明負責她全部學費、住宿、醫療保險及每月固定生活費,另設一筆單獨學術基金,保證她畢業前不受經濟波動影響。

後面還有附加條款。

婚後原則上需搬入同一住處,但保有各自獨立房間與生活空間。未經雙方同意,不得向第三人披露契約本質。任何涉及身體親密接觸的公開展示,以維持合理夫妻形象為限,超出部分必須雙方自願。

林照雪看到這裡,手指頓了一下。

周既明像是察覺到她的視線,淡聲道:“我不會碰你,除非你同意。”

她耳根微微發熱,卻更覺得荒唐,啪地一下把文件合上。

“你連這個都寫進去。”

“這是保障你。”他說,“也是保障我。你學建築,不是法律,未必會第一時間想到所有風險,我替你先列清楚。”

他的口氣依舊冷靜,像在談一份投資協議。

林照雪忽然覺得胸口發悶:“你到底是在結婚,還是在做併購?”

“對我來說,現在沒有區別。”

這句話落下來,像一塊冰。

她看著他,心口那點本來就搖晃不穩的東西,被凍得更厲害了。她猛地站起來,椅腳在木地板上劃出刺耳聲音,旁邊有人循聲望過來。

“那你去找願意跟你做併購的人。”她抓起包,聲音發緊,“我沒興趣陪你演。”

她轉身要走,周既明卻沒有攔,只在她經過身旁時開口,語氣比剛才更低,也更沉。

“你下學期學費最後繳納期限是本週五,延遲超過七天,系統會自動鎖選課權限。你現在住的學生公寓,房租只付到本月底。你獎學金申請還在候補名單上,導師那邊最多只能替你爭取一次延期。”

林照雪的腳步瞬間釘住。

她背對著他,整個人都僵了。

幾秒後,她慢慢轉回頭,眼底已經冷得像結了一層薄冰。

“你查我?”

“是。”

周既明答得毫不避諱。

“因為我需要確定,我提出的方案對你有實際價值。”

林照雪喉嚨發緊,幾乎說不出話。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可正因為是事實,才格外難堪。她最窘迫、最不願示人的那一面,被他一條條攤開,像文件裡冷冰冰的數字。

“你可真周到。”她說。

“我一向周到。”他看著她,聲音仍然平穩,卻透著不容迴避的強硬,“所以你至少坐下,把我為什麼需要這段婚姻聽完。聽完再決定走不走。”

林照雪站了幾秒,指節攥得發白,最後還是重新坐了回去。

不是因為信他,是因為她沒有資格任性。

周既明把另一頁資料推到她面前。

“我母親去世前,名下持有集團海外信託的一部分受益權,以及一部分董事會表決相關股權。她的遺囑裡有附加條件,這部分權益在我三十歲前,如果未建立穩定家庭關係,會由家族信託暫代託管,董事會也有權以我個人生活狀態不穩定為由,重新評估我的繼承順位。”

林照雪皺了下眉:“穩定家庭關係?”

“保守家族最喜歡用這種詞。”周既明的語氣淡得近乎諷刺,“簡單說,他們要一個已婚、體面、沒有醜聞的繼承人。未婚,意味著可操作空間太大。尤其我父親最近在推一樁新的聯姻,對象是另一家基金背景的繼承人,如果我不配合,謝承洲那邊的人就會抓住這一點,說我不適合接手我母親留下的東西。”

謝承洲這三個字一出來,桌上的空氣都像跟著緊了一下。

白天那場並不算愉快的碰面,忽然又浮上來。

那時謝承洲站在教學樓外,笑得溫和,語氣卻意味深長。他說,既明這個人做事太絕,你最好離他遠一點。你以為自己只是他網上的一個朋友,說不定在別人眼裡,早就成了一枚很好用的棋子。

林照雪那時只覺得不舒服,現在再想,背後竟像藏著另一層寒意。

她抬頭盯住周既明:“謝承洲知道我?”

周既明眸色沉了沉:“可能。”

“可能?”

“他知道我這幾年有固定聯繫的人,也知道我最近在查你的學費和住宿情況。”他沒有隱瞞,“我不能確定他知道多少,但他比你想像的更早注意到你。”

林照雪只覺得背後一陣發冷。

她本來以為自己只是個旁觀者,只是誤打誤撞被拖進來的人。可現在她忽然發現,也許從更早以前開始,她就已經在棋盤邊緣,只是自己不知道。

“所以你選我,是因為我剛好好用?”她問。

這句話說出口時,她其實已經後悔了。太直白,也太像在逼問一個她不敢聽答案的問題。

周既明卻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像在權衡什麼。過了幾秒,才慢慢道:“你是最好的人選,這是事實。”

林照雪的心往下一沉。

可下一句,他又說:“因為我信你。也因為如果對象不是你,我不會結這個婚。”

她手指微微一顫。

周既明像沒看見,只繼續把話說完,語氣仍舊克制:“我需要一個能讓董事會、媒體和家族都挑不出明顯漏洞的婚姻。我們同校,你的背景乾淨,學業優秀,對外看起來足夠合理。更重要的是,你和我有長期穩定的私人聯繫記錄,必要時甚至可以作為時間線證明。這段關係不是臨時拼湊的。”

他說得條分縷析,每一句都站得住腳。

可林照雪偏偏只聽見那句,如果對象不是你,我不會結這個婚。

那句話像一根針,很輕,卻扎得她心裡一陣發麻。

她立刻別開眼,怕再看他一眼,就會露出不該有的動搖。

“你不用把話說得這麼好聽。”她低聲說,“說到底,還是交易。”

“是交易。”周既明沒有否認,“但我不騙你。”

林照雪覺得好笑。

不騙她?隱瞞身份半年的人,現在跟她說不騙。

可她竟然又無法全盤反駁,因為至少此刻,他把所有最難聽、最冷酷的東西都攤開了,沒有拿溫情包裝,也沒有用感情做餌。

這反而比哄她更危險。

她重新翻開文件,強迫自己只看條款。

“兩年太長。”她說。

周既明抬眸。

“到我畢業沒錯,但如果你提前解決繼承問題,應該可以提前終止。”她聲音還是冷的,卻已經從情緒裡硬生生拉回理智,“還有,生活費我不要你完全決定。金額、支付時間、用途範圍,都要寫清楚。我不接受你以後拿這些來控制我。”

周既明看了她幾秒,像是終於確定,她開始談判了。

“可以。”他說,“提前終止條款可以加。生活費明細也可以寫清,由第三方律師代管執行。”

“婚後同住也要改。”林照雪抿了抿唇,“我可以配合公開場合,但不代表我要二十四小時跟你綁在一起。”

“同住是必要條件。”周既明說,“至少在外界看來,我們不能分居。你可以有獨立房間,平常我不干涉你的作息。但你現在那間宿舍,遲早會被查到,不安全。”

“誰會查?”

“家族的人,媒體,或者謝承洲。”

他說得平靜,卻讓她心頭一凜。

周既明看著她,語氣終於稍微放緩了一點:“我不是在嚇你。你既然和我綁在一起,就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與其讓別人先找到你,不如先住進我能控制的地方。”

這句話其實很周既明。帶著強烈的掌控意味,連保護都說得像部署。

林照雪卻偏偏從裡面聽出一點別的東西,讓她更不自在。

她把文件闔上,低聲問:“如果我不答應呢?”

周既明靜了靜。

窗外雪更大了,路燈下的行人越來越少。唱片機換了一首更慢的曲子,店裡暖黃的光落在他側臉,把那種過於鋒利的冷感削淡了一些,卻沒讓他看起來更好接近。

“那我會尊重你的決定。”他說,“我答應你的那些資助,依然可以保留成借款。你畢業後慢慢還。”

林照雪愣住。

她沒想到他會這麼說。

“為什麼?”

周既明垂眼,看著她放在桌邊、因為太冷還有些發紅的手,聲音低得幾乎被音樂蓋過去。

“因為我不想看你回去。”

這句話比剛才任何一條條款都更讓人招架不住。

沒有華麗修辭,也沒有更多解釋,只是很簡單的一句。可林照雪心口像被什麼猛地撞了一下,酸得她幾乎想立刻站起來逃開。

她最怕的就是這種瞬間。怕在自己還沒準備好的時候,聽見一點真心。怕那點真心不夠多,卻足夠讓她失守。

她猛地把文件收進包裡,動作有些急:“我說了,我現在不答應。”

“我知道。”周既明沒有逼她,“文件你帶回去,找人看也可以。”

林照雪一頓,抬頭看他。

“孟妍是法律系。”他淡淡道,“你會找她。”

她瞳孔微縮:“你連這個都算到了?”

“這不難算。”周既明說,“你遇到真正拿不準的事,一直會先問她。”

林照雪不知道自己該生氣,還是該因為這種被人熟悉到骨子裡的感覺而心慌。她最後只是冷著臉站起來:“別把我想得那麼明白。”

周既明也站起身,把大衣遞給她:“外面很冷。”

“我自己有。”

“你那件不夠厚。”

他說得太自然,像過去很多個深夜裡,他提醒她記得喝水、記得別熬通宵、記得降溫要多穿一層一樣。虛擬世界裡那些細碎的關心,忽然有了實體,讓人更無處可躲。

林照雪到底還是沒接,只把圍巾又往上拉了一點,轉身出了門。

門鈴輕響,冷風迎面撲來,像一下子把人從暖而窒悶的夢裡打醒。

老城的石板路上已積了一層薄雪。她抱著包往前走,走得很快,鞋底踩在雪上發出細微的咯吱聲。街邊櫥窗亮著燈,遠處教堂的尖頂沒進夜色裡,整座城市乾淨、冷淡,像不屬於任何人。

她走過拐角時,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簡訊。

這座城裡雪太大,路不好走。林小姐,做選擇前,最好看清自己站在哪一邊。

沒有署名。

可她幾乎立刻就猜到是誰。

謝承洲。

她盯著那條訊息,指尖一點點發冷。白天他的提醒,晚上的這句話,像一張無形的網,正慢慢收緊。

回到宿舍時,孟妍正盤腿坐在桌前看案例,檯燈下攤了一桌筆記。她一抬頭,看見林照雪那張臉,眉梢就動了一下。

“你這表情不像去約會,像去簽賣身契。”

林照雪把包放下,半晌,才把那份文件拿出來,扔到她面前。

“差不多。”

孟妍看見封面幾個字,吹了聲口哨:“婚姻協議?誰這麼有效率?”

“周既明。”

這三個字落下,宿舍安靜了一秒。

孟妍把筆一放,整個人都精神了:“等等。是我理解的那個周既明?還是你們建築系哪個同名倒楣鬼?”

“就是你理解的那個。”林照雪靠在椅背上,聲音很輕,帶著掩不住的疲憊,“還有,他就是句號。”

孟妍這次是真的愣住了。

幾秒後,她緩緩靠回去,像在消化這個資訊量過大的事實,最後只說了一句:“行,豪門、網友、繼承、假結婚,元素齊了。你的人生終於比我的模擬法庭精彩了。”

林照雪沒心情接她的玩笑,只低聲把咖啡館裡的對話大致說了一遍。她說得很簡短,像在說別人的事,可說到半年前他就認出她、說到學費期限和房租、說到謝承洲可能早就注意她時,聲音還是不可避免地頓了幾次。

孟妍聽完,沒急著評價,只先翻開那份協議,一頁頁往下看。

她看得很快,眼神卻越來越專注。看到附加條款時,她嗤笑了一聲:“倒是比我想像中文明,至少沒寫什麼夫妻義務一類的垃圾。”

“所以呢?”林照雪問。

“所以從文本上看,這份東西起草得很專業,風險考慮得也全。”孟妍抬頭,“但婚姻不是合同標的,真正有法律強制力的是財產和保密部分,不是感情和表演部分。真鬧起來,你還是會吃虧。”

“我知道。”

“你知道個鬼。”孟妍把文件拍回桌上,語氣鋒利,“你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條款,是你對周既明根本不夠清醒。你一邊氣他算計你,一邊又根本沒辦法把他當純粹的甲方。這才危險。”

林照雪沉默了。

孟妍說得太準,準得她無從反駁。

就在這時,她手機又亮了一下。

是一封學校財務系統自動寄來的郵件。

提醒:您尚有下一學期學費未完成繳納,請於本週五前付款,逾期將影響註冊及選課權限。

幾乎同一時間,另一條訊息跳出來,是房東發來的。

月底前如果不能續租保證金,我就要把房間放回候補名單。抱歉,你知道最近住房很緊張。

宿舍裡只剩暖氣運轉的細小聲響。

林照雪看著螢幕,手指慢慢收緊,連呼吸都變得有些艱難。她一直努力讓自己不要去想最現實的那部分,可它們還是準時落下來,像這座城市的雪,冷而無情。

孟妍看了她一眼,難得沒再諷刺,只說:“你今晚先別做決定。協議我幫你逐條標,明天再談。”

林照雪嗯了一聲。

她剛把手機放下,螢幕又亮起來。

這一次,是周既明。

只有短短一行字。

明早十點,我等你的答覆。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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